細說紅樓 · 記「紫雪軒」

周紹良 《細說紅樓》
曹寅手書楹聯一,楷書綾底,康熙時代原裝裱。 寅書法傳世不多,大字尤屬僅見。聯錄唐孟郊詩句: 砥行碧山石,結交青松枝。 下署「曹寅」二字,無上款;上聯右上角蓋有「紫雪軒」迎首印一方。 詩系孟郊《答友人》詩之一聯,今見《孟東野詩集》卷七。 所謂「紫雪軒」究作何解?曹寅有無此一別號?抑系一座軒館,它在什麼地方? 紫雪即楝花,古人以絳雪形容薔薇,以紫雪形容楝花,都是指花瓣飄落時的景色。曹寅本人在康熙三十四年(一六九五)的《楝亭夜話圖》上的題詩,開頭就說: 紫雪冥濛楝花老。 他是喜歡效誠齋體的,「紫雪」一詞即出於南宋楊萬里詩中: 只怪南風吹紫雪,不知屋角楝花飛(《誠齋集·江湖集》卷六《淺夏獨行奉新縣圃》)。 風吹楝花,疑為紫雪,形象相當生動。後來文人們常用這個典故,《楝亭圖》第三卷有曹寅友人江蘇巡撫宋犖的《寄題子翁曹先生楝亭三首》,其中第三首也說: 楝亭好景白門稀,楝亭新詩不敢揮。只向誠齋乞一句,南風紫雪楝花飛。 當然,這不僅是自然景色而已,還有人事方面的含義。曹寅的父親曹璽任江南織造,在南京署中栽了一株楝樹,蓋了個亭子,曹寅少時在那裡讀書。後來父親死了,曹寅繼任織造,請人繪作《楝亭圖》,遍征題詠,此事不待煩言。但曹寅是否有「紫雪軒」這個別號呢?我們一向只知道他的別號有「楝亭」「荔軒」「雪樵」「柳山」「棉花道人」「西堂掃花行者」等,不知有此。不過在《楝亭詩別集》卷三中卻有證據。他在康熙三十九年(一七〇〇)年底有一首五古,題作: 冬來為夙逋所累,拉髯翁曝日堂前,出扇得畫圖,思世情不覺失笑,遂題畫端,此紫雪庵主得力之偈也,即以奉贈,以為開歲笑柄。 詩是: 道貧已不見,身貧眾乃驚。我本放誕人,聊復遣此情。左廂蓄聲伎,右壁圖蓬瀛。中堂泛匏樽,日夕醉還醒。古來賢豪士,懷抱恆不平。貴賤使之然,區區無近名。即此亦之樂,毋為造物輕。 這位身兼織造、鹽政兩樁闊差使的達官,享受豪華,開支浩繁,到了過年,乃周轉不靈,閉門避債,慨嘆「世情」,強作禪語以自慰,在幕僚的畫扇上題了這首「紫雪庵主得力之偈」。「紫雪庵主」者,自謂也。既是談禪,不得又稱庵,日軒日庵,其實一樣,原本不必有此建築。 在南京城西北,袁枚的隨園裡倒有一座紫雪軒,《續同人集》文類卷三孫士毅《寄隨園前輩書》: 抵隨園日,拓紫雪軒,四望春色,正復爛然矣。 又說: 計月之下旬,可抵秣陵,屏當案牘一二日,即趨詣紫雪軒。 不知與曹寅的紫雪軒有無關係?隨園在清初屬吳姓,因產文官果,一名文官園。雍正六年(一七二八)歸江寧織造隋赫德所有,故名「隋園」。雍正十年(一七三二),隋赫德虧空革職後,改為茶舍酒肆。乾隆十四年(一七四九),袁枚花了三百兩銀子買下,擴建成隨園。雍正六年時隋赫德的奏摺稱:曹頫家的房屋十三處四百八十三間,「荷蒙皇上浩蕩天恩,特加賞賚,寵榮已極」,則隋園的前身,極大可能屬於曹家。這與城東北的織造署中的花園固非一處,後者既經康熙駐蹕,曹家不見得再住或常住,園林之勝,想另有其地。而隋赫德在短暫的任期內,繼承了曹家十三處房屋產業外,恐又一時無法別圖。話又得說回來;從情理上推斷,儘管隨園原址大概就是曹家故園,然而「紫雪軒」者,也許單純出於偶合,只要附近有楝樹之類,都可賜此佳名。何況曹寅所謂「紫雪軒」或「紫雪庵」,未必實有其地,不像南京織造署中的楝亭和蘇州織造署中的懷楝堂那樣。如果追究下去,那就失之穿鑿了。不過儘管沒有實際建築,「紫雪」是被曹寅選為專用名字的,所以會鐫之於印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