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樓 · 《紅樓夢》系年

周紹良 《細說紅樓》
《紅樓夢》敘事的年月次序,是相當有條理的。從中可以看出作者在創作上的認真功夫。過去大梅山人(姚燮)評點《紅樓夢》時,他就在每回的尾批上註明「此回是某年某月事」,這對讀者是有一定幫助的。但這只是一點提醒作用,並未真正地把《紅樓夢》故事排比一下,使故事與時間和書中人物的年紀聯繫起來,使讀者在閱讀時更有一個清醒的輪廓。過去還有苕溪漁隱(范鍇)寫過一篇《槐史編年》,附在他的《痴人說夢》里,編寫頗為簡略,可惜流傳不廣,很少有人能看到。近來周汝昌同志在他的《紅樓夢新證》中有一篇《紅樓紀曆》,也是系年性質,不過他只對《紅樓夢》中某些歲月可以編為年表的臚舉出來,而沒把故事經過大略編入,而且是以《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做底本的,稱為《石頭紀曆》倒更恰切些。 現在所以要給《紅樓夢》編一年表,主要我個人認為《紅樓夢》所給人們的影響,是由這一百二十回本產生的。為真正給讀者以參考和幫助,須要把這一百二十回中故事,大致擇出,排比起來,使人們更清楚地了解到每一故事發生的時間,這樣才會對讀《紅樓夢》方便不少。 作者在創作《紅樓夢》中間,也有一些疏漏的地方,在編系年中間也順便提出來,以供參考。 紅元年庚子 寶玉一歲 寶釵四歲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炎夏時候 姑蘇閶門外仁清巷葫蘆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女英蓮,年方三歲。一日炎夏,士隱夢一僧一道,攜帶頑石下凡歷劫。 [按]頑石下凡歷劫,自指寶玉降生而言,當即《紅樓夢》之開始,故以此為「紅元年」是為寶玉一歲。據第二十二回,該年寶釵十五歲,上推至本年應為四歲,長寶玉三歲。這裡說「英蓮年方三歲」,但第六十三回云:「香菱、晴雯、寶釵三人與他(襲人)同庚」,如依第二十二回,此時英蓮應為四歲。 中秋節 甄士隱家宴畢,另具一席邀賈雨村於書房小飲,席間雨村賦詩,士隱大為稱賞,因談及明歲大比,促其入都應試,並贈送盤費五十兩,冬衣兩套。 十六日 賈雨村進京。 紅二年辛丑 寶玉兩歲 黛玉一歲 寶釵五歲 元宵節 士隱令家人霍啟抱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將英蓮丟失。 二月 士隱夫妻思女煩惱,先後構疾。 三月十五 葫蘆廟炸供失火,士隱家被焚,田莊歉收,無法安身,攜了妻女和兩個丫環投靠丈人封肅家寄住。 [按]紅六年黛玉五歲,逆推應生於本年。 紅三年壬寅 寶玉三歲 黛玉兩歲 寶釵六歲 紅四年癸卯 寶玉四歲 黛玉三歲 寶釵七歲 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一二年,越發窮了,可巧這日街前散心,遇跛足道人唱《好了歌》點悟,隨之而去。 紅五年甲辰 寶玉五歲 黛玉四歲 寶釵八歲 第一百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 痴公子余痛觸前情 雨村剛欲過渡,回頭看那座小廟起火,只見烈焰燒天,飛灰蔽日,欲待回去,恐誤了過河。雨村雖是狐疑不安,究竟是名利關心之人,那肯回去看視,使叫人等火滅了,進去瞧老道在與不在,自己過河 去了。後來那人回報,小廟塌了,道士連影兒都沒有了,雨村心知士隱仙去。 [按]「離別來十九載」應是十八載。 醉金剛倪二酒醉撒潑,擋了雨村的道,被打了幾鞭帶進衙去。倪二妻女因請賈芸到榮府去說個情,誰知賈芸去請見賈璉,門上不給通報。結果倪二另託了人情,才放出來。倪二以為賈芸不肯說情,揚言要鬧起來,連兩府里都不乾淨。 雨村進朝房,正好賈政被參回來,在朝內謝罪,兩人相見,正在寒暄,忽聽傳旨來叫賈政。賈政即忙進去,等了好一會,才滿頭大汗出來,眾人問:「有什麼旨意?」賈政回說是詢問賈化、賈范家人犯法的事。 賈政回到家中,拜見賈母,將許嫁探春的事稟明了,又說親家今冬明春,大約還可調進京來。 賈政問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後來趁便才將黛玉已死的話告訴,賈政甚是傷感。 次日賈政帶領眾子侄至宗祠行禮。 第一百五回 錦衣軍查抄寧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賈政正在設宴請酒,忽報錦衣府堂官趙老爺來拜望。賈政搶步接去,見趙堂官後面跟著五六位司官。賈政等心裡不得主意,讓坐後,正要帶笑敘話,又報:「西平王爺到了。」賈政忙慌去接,已見王爺進來,叫親友各散,獨留本宅的人聽候。不多一會,進來無數番役,各門把守。西平王慢慢地說道:「小王奉旨,帶領錦衣府趙全來查看賈赦家產。」賈赦等俯伏在地,王爺站在上頭說:「有旨意:賈赦交通外官,依勢凌弱,辜負朕恩,有忝祖德,著革去世職。欽此。」趙堂官一疊聲叫:「拿下賈赦,其餘皆看守。」 趙全叫番役分頭按房,查抄登賬,西平王要單查賈赦一房,趙全不同意,忽報北靜王來宣旨,趙全接去,只見北靜王已到大廳說:「奉旨,著錦衣官惟提賈赦質審,余交西平王遵旨查辦。欽此。」當下西平王與北靜王坐下,著趙全提取賈赦回衙去了。 裡面女眷正擺家宴,忽聽就要進來抄家。邢、王二夫人,俱魂飛天外,鳳姐聽著,一仰身便栽倒地下。賈母嚇得涕淚交流。又聽一疊聲嚷說:「叫裡頭女眷們迴避,王爺進來了。」正鬧得天翻地覆,賈璉跑進來說:「好了,好了!幸虧王爺救了我們了!」虧了平兒將鳳姐叫醒。賈母也甦醒了,躺在床上,李紈再三寬慰。 賈政送走了二位王爺,進來看望賈母,說:「老太太放心罷,蒙主上天恩,就是大老爺暫時拘質,等問明白了,主上還有恩典,如今家裡一些也不動了。」 賈政在外,心驚肉跳,等候旨意。忽見薛蝌氣噓噓的跑進來,賈政忙問外面訊息。薛蝌說:「風聞是珍大哥引誘世家子弟賭博,還有一大款強占良民之妻為妾,凌逼致死,還將鮑二拿去,又拉出一個姓張的來……」 隔了半日,薛蝌又進來,說:「李御史今早又參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合上司,虐害百姓,好幾大款。」賈政只是跺腳嘆氣。 第一百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 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北靜王派長史來告知賈政,說:「主上甚是憫恤,並念及貴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著加恩仍在工部員外上行走,所封家產,惟將賈赦的入官,余俱給還,惟抄出借券,令我們王爺查核,賈璉革去職銜,免罪釋放。」賈政請長史代為稟謝。 賈璉始則懼罪,後蒙釋放,已是大幸。想起歷年積聚並鳳姐的體己,不下五七萬金,一朝而盡,且父親禁在錦衣府,鳳姐病在垂危,一時悲痛。 孫紹祖來索要賈赦欠他的錢。賈政心內憂悶,只說:「知道了。」 次早 賈政進內謝恩,併到北靜王西平王兩處叩謝。 此時寧國府第入官,所有財產房地並家奴等俱已造冊收盡。賈母指出房子一所,接了尤氏婆媳過來居住。 賈母見世職革去,子孫在監,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鳳姐病危,雖有寶玉寶釵在側,只可解勸,不能分憂;思前想後,眼淚不干,一日叫鴛鴦各處佛堂上香,拄拐出到院中,焚起斗香,禱天求代,只求皇天憐念虔誠,饒恕兒孫,自己一人承當罪孽,早賜一死。 史侯家派兩個女人來給賈母請安,又說,湘雲本要自己來的,因不多幾日就要出閣,所以不能來了。寶玉聽了,傷心發怔,見賈母此時才安,又不敢哭,只得悶坐著。 賈政查點閤府家人名冊,除去賈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餘家,男女二百十二名。又查考歷年用度,才知道入不敷出,浮借甚多,收入不及祖上一半,用度比祖上加了十倍,想到這裡,竟無方法。 一日,正在書房籌算,一人飛奔進來說:「請老爺快進內廷問話。」 第一百七回 散余資賈母明大義 復世職政老沐天恩 賈政進內,北靜王道:「今日我們傳你來,有遵旨問你的事。」賈政急忙跪下,眾大臣便問他賈赦所犯各款,是否知道。賈政回道:「犯官自從學政任滿,於上年冬底回家……日夜不敢懈怠……」 [按]賈政學政任滿回京是四年前七月份的事,不應說去年冬底。 北靜王據說轉奏,不多時傳出旨來,從寬將賈赦發往台站效力贖罪;賈珍亦從寬革去世職,派往海疆效力贖罪;賈蓉年幼,省釋;賈政居官在外,尚屬勤慎,免治治家不正之罪。賈政謝恩出來,回報賈母。賈母雖則放心,只是兩個世職革去,賈赦、賈珍又分赴台站海疆,不免又悲傷起來。 賈母以東府已被抄沒,問起銀庫還剩多少,預備賈赦、賈珍身帶幾千銀子去使用。賈政正在沒法,只得據實把虧空情況說了,賈母聽了,又急得眼淚直淌。 賈母正在憂慮,只見賈赦、賈珍、賈蓉一齊進來請安。賈母見了大哭起來,賈政只得勸解:「倒先要打算他兩個的使用,大約在家只可住得一兩日,遲則人家就不依了。」賈母含淚叫賈赦、賈珍回房,又吩咐賈政道:「這件事,想來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時誤了欽限,怎麼好,只好我替你們打算罷了。」 賈母叫邢、王二夫人同著鴛鴦等開箱倒籠,將做媳婦到如今積攢的東西都拿出來,分派給賈赦三千兩,賈珍三千兩,鳳姐三千兩,又給賈璉五百兩作為明年送黛玉靈柩回南的費用,把金子變賣償還外欠,剩下的都給了寶玉。李紈、賈蘭也分了些。 賈政送賈赦等到城外,揮淚話別,帶了寶玉回家,只見門上有好些人在那裡亂嚷,說:「今日旨意:將榮國公世職著賈政承襲。」 包勇自到榮府,倒真心辦事,看見那些人欺瞞主子,便時懷不忿。眾人嫌他不肯隨和,便在賈政面前說他壞話,一日包勇在街上聽說賈雨村受兩府好處,反而怕人說他回護,狠狠地踢了一腳,兩府才被抄。包勇聽了,心裡懷恨,恰巧雨村坐轎喝道而來,包勇大聲罵道:「沒良心的男女!怎麼忘了我們賈家的恩了?」雨村也不理會,過去了。 榮府的人本嫌包勇,便回了賈政。賈政正怕風波,生氣罵了包勇幾句,罰他去看園。 第一百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過了些時,賈赦、賈珍各到當差地方,寫書回家,都言安逸。於是賈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寬懷。 紅十九年戊午 寶玉十九歲 寶釵二十二歲 一日,史湘雲出嫁回門,來賈母這邊請安。 賈母道:「如今的日子,在我也罷了,他們年青青兒的人,還了得!我正要想個法兒,叫他們還熱鬧一天才好。」湘雲道:「寶姐姐不是後兒的生日嗎?我多住一天,大家熱鬧一天,不知老太太怎麼樣?」賈母一時高興,拿出一百銀子來,叫從明天起,預備兩天酒飯。 次日 打發人去接迎春,又請了薛姨媽、寶琴,叫帶了香菱來,又請李嬸娘,不多半日,李紋李綺都來了。寶釵聽說母親來,便隨身衣服過來相見,看見眾人都在,才知是給自己做生日。一時,迎春也來了,談起孫家的事,又哭起來,怕招賈母煩惱,才不敢作聲。鳳姐雖勉強說了幾句有興的話,終不似先前爽利。又把邢夫人、尤氏、惜春請來,也是無精打采的。 一時,擺下果酒。寶玉雖然是娶過親的人,因賈母疼愛,在賈母身旁設著一個座兒,但不與湘雲、寶琴等同席。席間,賈母想熱鬧,叫鴛鴦來行令。輪到李紈,擲出的是「十二金釵」。寶玉忽然想起十二釵的夢來,又看到湘雲寶釵都在,只是不見了黛玉,一時按捺不住,眼淚便要下來,恐人看見,推說換衣,出席去了。眾人也不理會,吃畢飯,大家散坐閒話。 寶玉一時傷心,走出來,正無主意,襲人趕來了。寶玉要進園,襲人苦勸不住,也不便相強,只得跟著進來。遠遠看見一叢翠竹,寶玉一想說:「我自病時出園,住在後邊,一連幾個月不准我到這裡, 瞬息荒涼,你看獨有那幾竿翠竹菁蔥,這不是瀟湘館麼?」 [按]寶玉病時出園,此時已有三年。 寶玉要去瀟湘館,婆子趕上說道:「二爺快回去罷,聽見人說,這裡打林姑娘死後,常聽見有哭聲,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寶玉道:「可不是?」說著,便滴下淚來,說:「林妹妹,林妹妹!是我害了你了!……」愈說愈痛,便大哭起來。襲人正在沒法,秋紋帶了些人趕來,兩個人拉了寶玉回去。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 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寶釵和襲人閒談,說些生死夢幻的話。寶玉在外間聽著,想道:「我知道林妹妹死了,哪一日不想幾遍,怎麼從沒夢見?我如今就在外間睡,或者他知道我的心,肯與我夢裡一見。」主意已定,便在外間睡了。寶釵也不強他,只囑咐不要胡思亂想。 寶玉見襲人進去了,輕輕地坐起來,暗暗地祝讚了幾句,方才睡下。心一靜,誰知竟睡著了,卻倒一夜安眠,直到天亮,方才醒來,想了一回,並無有夢,便嘆口氣道:「正是『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一月二十一日 寶釵梳洗了,到各處行過禮,仍到賈母處。眾人都來了,只見小丫頭進來說:「二姑奶奶要回去了。聽見說,孫姑爺那邊人來,到大太太那裡說了些話……」賈母眾人聽了,心中好不自在。說著,迎春進來,淚痕滿面,因是寶釵的好日子,只得含淚而別。大家送了出來,仍回賈母那裡,從早至暮,又鬧了一天。 薛姨媽辭了賈母,來到寶釵處,商議要給薛蝌岫煙成親。 寶玉晚間回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夢,心仍不死,還想住在外間。寶釵明知是為了黛玉的事,想來他的呆性是不能勸的,況兼昨夜睡得甚好,也就不攔阻了,只是囑咐麝月、五兒兩人照料茶水。哪知寶玉越要睡越睡不著,忽然想起那年有一夜麝月、晴雯服侍他時的事來,又想到鳳姐說五兒是晴雯脫了個影兒,因假裝睡著,偷偷兒看那五兒,越瞧越像晴雯,不覺呆性復發,把五兒當作晴雯調逗。五兒走開不好,站著不好,坐下不好,倒沒了主意,因道:「你別混說了,看人家聽見,什麼意思?你自己放著二奶奶和襲人姐姐都是仙人兒似的,只愛和別人混攪。我回了二奶奶,看你什麼臉見人!」 正說著,裡間寶釵咳了一聲。寶玉聽見連忙努嘴兒,五兒忙忙的熄了燈,悄悄地躺下了。寶玉胡思亂想,五更以後,才矇矓睡去。 賈母兩日高興,略吃多了些,第二天便覺胸口飽悶。 這日晚間,寶玉回屋,見寶釵才從賈母王夫人處請安回來,想起早起之事,未免赧顏抱慚。寶釵看他這樣,也知是沒意思的光景,因想寶玉是痴情人,少不得仍以痴情治他的病,便問寶玉:「你今夜還在外頭睡去罷咧?」寶玉自覺沒趣,便道:「裡頭外頭都是一樣。」於是便依著搬進來,這寶玉固然是有意負荊,那寶釵自然也無心拒客,從過門至今日,方才是雨膩雲香,氤氳調暢。 次日 寶玉寶釵同起,先過賈母這邊來,賈母給寶玉一塊祖傳的漢玉玦。 自此,賈母兩日不進飲食。賈政請安出來,請大夫看了脈,說是停食,感冒風寒。服了藥,一連三日,不見稍減。 賈母病時,合宅女眷無日不來請安。一日,妙玉也來了。 賈母病日重一日,醫治不效,又添腹瀉。一日,看見老婆子在外面探頭,王夫人叫彩雲去問,婆子道:「二姑娘不好了!前兒鬧了一場,姑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們又不請大夫,今日更厲害了!」賈母病中心靜,偏偏聽見,悲傷起來。說是:「不打量他年青青兒的就要死了!留著我這麼大年紀的人活著做什麼!」 那婆子剛到邢夫人那裡,外頭的人已傳進來,說:「二姑奶奶死了。」邢夫人哭了一場,只得叫賈璉快去瞧看,賈母病重,眾人都不敢回,可憐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結縭年余,不料被孫家揉搓,以致身亡,竟容孫家草草完結。 [按]迎春出嫁已四年多,怎說「結縭年余」。 賈母病勢日增,一時想起湘雲,便打發人去瞧他。回來的人悄悄的找了琥珀,說:「史姑娘哭的了不得,說是姑爺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只怕不能好,所以史姑娘心裡著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過來請安。」琥珀聽了也不便回,想告訴鴛鴦叫他撒謊去,來到賈母床前,賈母神色大變,地下站著一屋子的人,嘰嘰喳喳地說:「瞧著是不好。」也不敢言語了。 賈政叫賈璉準備賈母后事。 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 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賈母去世,享年八十三歲。 [按]根據七十一回賈母八旬大慶,按年排比,享年應是八十五歲。 賈政報了丁憂,主上深仁厚澤,念及世代功勳,又系元妃祖母,賞銀一千兩,諭禮部主祭。眾親友雖知賈家勢敗,今見聖恩隆重,都來探喪。擇了吉時成殮,停靈正寢。 喪中內外各事,仍是賈璉鳳姐分掌。鳳姐叫周瑞家的傳話,取來花名冊,統共男僕只有二十一人,女僕只有十九人,余者俱是些丫頭,連各房算上,也不過三十多人,又將莊上的弄出幾個,也不敷差遣。 鴛鴦哭求鳳姐說:「這種銀子是老太太留下的,必得求二奶奶體體面面的辦一辦才好!」又說:「老太太疼二奶奶和我這一場,臨死了還不叫他風光風光?故此我請二奶奶來,作個主意,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 鳳姐請賈璉進來,把鴛鴦的話和他說了。賈璉道:「他的話算什麼!剛才二老爺叫我去,說『老太太的靈是要歸到南邊去的,留這銀子在祖墳上蓋起些房屋來,再餘下的,置買幾頃祭田……』據你的話,難道都花了罷?」 鳳姐要錢無錢,要人無人,勉強應付,各事顯得慌亂。那知邢夫人一聽賈政的話,正合著將來家計艱難的心,巴不得留一點子作個收局,況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長房做主,素知鳳姐手腳大,賈璉的鬧鬼,所以死拿住不放鬆。鴛鴦只道已將這項銀兩交了出去了,故見鳳姐掣肘如此,卻疑為不肯用心,便在賈母靈前嘮嘮叨叨哭個不了。史湘雲因他夫婿病著,賈母死後,只來了一次,屈指算後日送殯,不能不去,又見他夫婿的病已成癆症,暫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過來,想起賈母素日疼他,又想自己命苦,剛配了一個才貌雙全的夫婿,偏又得了冤孽症候,於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鴛鴦再三勸慰不止。 寶玉不好去勸,見湘雲淡妝素服,更比未出嫁時猶勝幾分;回頭又看寶琴等也都是淡素妝飾,丰韻嫣然。獨看到寶釵渾身掛孝,那一種雅致,比尋常穿顏色時更自不同。但只這時若有林妹妹,也是這樣打扮,更不知怎樣的丰韻呢!想到這裡,不覺心酸起來,趁著賈母的事,不妨放聲大哭。眾人只道是想到賈母疼他的好處,所以悲傷,誰知他們兩個人各自有各自的眼淚,還是薛姨媽李嬸娘等勸住。 次日 乃坐夜之期,鳳姐竟支撐不住,到了下午,親友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顧後,正在著急,只見一個小丫頭跑來說:「二奶奶在這裡呢!怪不得大太太說:『裡頭人多,照應不過來,二奶奶是躲著受用去了!』」鳳姐聽了這話一口氣撞上來,往下一咽,眼淚直流,只覺得眼前一黑,嗓子裡一甜,便噴出鮮紅的血來,幸虧平兒過來扶住,只見鳳姐吐血不止。 第一百十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伙盜 平兒扶鳳姐回房,安放在炕上,斟上一杯開水,鳳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平兒叫豐兒去回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量鳳姐推病藏躲,心裡卻不全信,只說:「叫他歇著去罷。」家下人等見鳳姐不在,也有偷閒歇力的,亂亂吵吵,已鬧得七顛八倒,不成事體了。 二更多天,便預備辭靈,鴛鴦哭得昏暈過去,大家扶住,捶鬧了一陣才醒過來。 賈政和賈璉商議,派芸兒在家照應,不必送殯,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應拆棚等事,鳳姐病了不能去,留惜春陪鳳姐帶領幾個丫頭婆子照看上屋。 鴛鴦哭了一場,想到賈母已死,瞧不上邢夫人的行為,賈政是不管事的人,今後誰收在屋子裡,誰配小子,不願受這樣折磨,倒不如死了乾淨,走到賈母的套間裡上吊死了。琥珀辭了靈,和珍珠一同來找鴛鴦,發現鴛鴦上吊死了,大嚷起來。外頭的人都聽見了,也嚷著報與邢、王二夫人知道。眾人都哭著來瞧。寶玉嚇得雙眼直豎,死命的才哭出來。賈政進來,著實嗟嘆,說:「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即命賈璉買棺盛殮,明日便跟著老太太的殯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後,全了他的心志。 王夫人即傳了鴛鴦的嫂子進來,遂與邢夫人商量了,在老太太項內賞了他嫂子一百兩銀子。 賈政因為鴛鴦為賈母而死,要了香來,上了三柱,作了個揖。又說:「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頭論,你們小一輩的都該行個禮兒。」寶玉喜不自勝,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寶釵拜了幾拜,狠狠地哭了他一場。 次日 賈母出殯,靈柩出了門,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風光,到鐵檻寺安靈,所有孝男俱應在廟伴宿。 周瑞的乾兒子何三,自因和鮑二打架,被賈珍打了一頓,終日在賭場過日。這日賭輸了與一些人談論賈母死了,留下好些金銀,現下送殯,家裡只剩下幾個女人等話。誰知這些人都是海盜,於是兩下商量,起意撈一把,下海去受用。 妙玉聽說惜春沒有去送殯,前來看望,兩人談得投機,下棋到四更,才要去歇,猛聽東邊上屋內上夜的人一片聲喊起,嚇得惜春心膽俱裂。妙玉道:「必是這裡有了賊了。」趕忙得關上屋門,掩了燈光,在窗戶眼內往外一瞧,只見幾個男人站在院內,嚇得不敢作聲。這些賊人明知賈家無人,在院內偷看惜春房內,見有個絕色尼姑,便頓起淫心,正要踹門進去,因聽外面有人進來追趕,便上了房,見人不多,還想抵擋,被包勇打下一人,余賊都跑了。一查點,上房老太太的東西都空了,打下的一人已經死了,眾人細看,好像是周瑞的乾兒子何三。林之孝便開了門,報了營官。賈芸、鳳姐、惜春都來到上房,因為鴛鴦已死,別人都不知數兒,只好等賈政等回來商議開失單。 第一百十二回 活冤孽妙姑遭大劫 死讎仇趙妾赴冥曹 次日 賈政在鐵檻寺上祭,忽見賈芸進來,將昨夜被盜,老太太上房東西都偷去,及包勇趕賊,打死了一個,已呈報文武衙門的話說了一遍。賈政聽了發怔,忙叫來賈璉讓他趕回家去料理,又叫帶兩個老太太的丫頭回去,查對東西,開失單報官。 且說那伙賊原是何三邀的,獲贓而逃,不見了何三。第二天打聽,知道何三被打死,便商量歸入海洋大盜一處去。內中一個人,膽子極大,見妙玉美麗,丟舍不下,夜間四更,越牆進園,用薰香悶了,將妙玉劫了,奔南海而去。後來海疆拿住一賊,說是從內地犯案逃走,搶了一個女人,因不從,被賊殺了,想來正是妙玉。 賈璉回到鐵檻寺,把查點了上夜的人,開了失單報去的話,回了賈政。因為家裡像亂麻一樣,和邢、王二夫人商議,勸賈政早些回家。賈政依了,一時忙亂套車備馬。眾人在賈母靈前辭別,都起來正要走時,只見趙姨娘口吐白沫,爬地不起,滿嘴胡說亂道,原來已是瘋了。當下留周姨娘、賈環照應趙姨娘,派了鸚哥一干人伴靈,周瑞家的等人派了總管。賈政、邢夫人等到家,鳳姐那日發暈了幾次,竟不能出接。 次日 林之孝見賈政,跪著將被盜的事說了一遍,又說:「衙門拿住了鮑二,身邊搜出失單上的東西,現在夾訊,……」賈政聽了,大怒道:「家奴負恩,引賊偷竊家主,真是反了!」立刻叫人到城外將周瑞捆了,送衙門審訊。 第一百十三回 懺宿冤鳳姐托村嫗 釋舊憾情婢感痴郎 趙姨娘在鐵檻寺暴病死了。派人趕回家中,稟知賈政,即派人去照例料理,陪著環兒住了三天,一同回來。 鳳姐病重,只求速死,心裡一想,恍惚如有所見,邪魔悉至,心裡害怕,和平兒說:「我神魂不定,想必是說夢話,替我捶捶。」只見人報說劉姥姥來了,鳳姐倒想和他說說話,因叫平兒請劉姥姥進來。 平兒帶了劉姥姥和他的外孫女兒青兒進來,引到炕邊,與鳳姐說了些別後的話。劉姥姥說起屯裡什麼菩薩靈,什麼菩薩有感應,鳳姐因托他回鄉許願祈禱,劉姥姥忙忙地趕出城去,青兒留下住幾天陪巧姐兒。 寶玉聽了妙玉之事,想到園中今昔,不覺大哭。襲人百般解勸,怎奈寶玉抑鬱不解。晚間,寶玉想起紫鵑,打算找他談句知心的話兒。誰料紫鵑拒不開門,寶玉傷心得嗚咽起來。麝月找來,把寶玉勸走。 第一百十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寶玉問寶釵:邢妹妹成親,你們家這麼一件大事,怎麼就草草的完了。寶釵說:「王家沒有什么正經人了,咱們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沒請。」正說著,王夫人打發人來說:「璉二奶奶咽了氣了。」寶玉跺腳要哭,二人一直到鳳姐那裡,都大哭起來。 賈璉想起鳳姐的好處,悲哭不已,傳了賴大來,叫他辦理喪事,又請了王仁過來。 鳳姐停靈十餘天,送了殯。 紅二十年巳未 寶玉二十歲 寶釵二十三歲 甄寶玉之父甄應嘉,蒙恩起復,賜還世職,安撫海疆,行取來系陛見,特來拜望賈政。賈政因說起探春與鎮海統制少君,結縭已經三載,拜懇帶去家書,請甄關照。甄應嘉以欽限迅速,不能等候家眷到京,也托賈政將來為甄寶玉留意姻事。 [按]自賈母去世以後,書中鋪敘各事,無從分清年月,此處才看到賈政說:「探春結縭已經三載。」則此時當系賈母去世的第二年無疑。 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惜春與尤氏不和,早萌出家之念,又聽了地藏庵的姑子說什麼「榮華富貴,不能到頭,諷經念佛,修修來世」等話,更定了主意。彩屏知道了,怕耽不是,告訴邢王二夫人,勸了好幾次,無奈惜春執迷不解。 甄太太帶了寶玉來到,王夫人等見了甄寶玉和寶玉相貌身材都是一樣,十分喜愛,想做媒把李綺配他,甄夫人也願意。寶玉自見了甄應嘉之父,知道甄寶玉來京,朝夕盼望,原想得一知己。誰知談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大負所望,悶悶地回到自己房中,和寶釵談到甄寶玉,說:「相貌倒還是一樣的,只是言談間看起來,不過是個祿蠹。」又說:「我想來有了他,我竟要連我這個相貌都不要了!」寶釵見他又說呆話,便說道:「做了一個男人,原該要立身揚名的,誰像你一味的柔情私意,倒說人家是祿蠹。」寶玉原不耐煩,又被寶釵搶白了一場,心中更加不樂,悶悶昏昏,不覺將舊病又勾起來了。 過了幾天,寶玉更糊塗了,甚至飯食不進。恰又忙著脫孝,家中無人。賈璉請了王仁來在外幫著料理。那巧姐兒是日夜哭母,也是病了,所以榮府又鬧得馬仰人翻。 [按]脫孝期應為二十七個月,此時賈母去世僅一年,似有未合,若說已屆脫孝期,但書中情節,顯然不足二年。 一日,脫孝來家,王夫人看寶玉人事不醒,急得眾人手足無措,一面哭著,一面告訴賈政說:「大夫說了,不肯下藥,只好預備後事!」賈政叫賈璉辦去。賈璉只得叫人料理,手頭又短,正在為難,忽見小廝飛跑進來說:「門上來了一個和尚,手裡拿著二爺的這塊丟的玉,說要一萬賞銀。」說著,那和尚已是闖了進來。王夫人迴避不及,只見那和尚手拿著玉,在寶玉耳邊叫道:「寶玉!寶玉!你的『寶玉』回來了。」果然寶玉醒過來了。里外眾人都喜歡得念佛。賈璉也走過來看,心裡一喜,疾忙躲出去了。那和尚趕來拉著賈璉,到了前頭,告訴賈政,和尚索要銀子。賈政說:「略請少坐,待我進內瞧瞧。」賈政進來和王夫人商議折變所有,給賞銀,叫賈政先去款留著他再說。 寶玉吃了一碗粥,漸漸地神氣好過來了,便要坐起來。麝月喜歡得忘了情,說道:「真是寶貝!才看見一會兒,就好了。虧的當初沒有砸破!」 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 寶玉聽了麝月的話,身往後仰,復又死去,急得王夫人哭叫不止,趕著叫人出來找和尚救治,豈知和尚在賈政進內時,已不見了。寶玉恍恍惚惚又到了幻境,及至醒來,見眾人正在哭泣,心想:「是了!我是死去過來的!」想到神魂所歷,似有所悟,笑道:「是了!是了!」 寶玉死而復生,一天好似一天,漸漸的復原起來。 賈政見寶玉已好,想起老太太靈柩久停寺內,意欲趁著丁憂,扶柩回南安葬,幹了這件大事。叫賈璉籌措銀錢,又因連同秦氏、黛玉的棺一齊帶回南,叫賈蓉同去照應。 賈政告訴王夫人,叫他管了家,又叫賈璉管教寶玉、賈蘭念書,今年大比之年,好去入場應考。於是擇日帶了林之孝等去了。 一日,紫鵑送了黛玉靈柩回來,想到寶玉無情,見黛玉靈柩回南,並不傷心,又看到寶玉待寶釵、襲人也是冷冷兒的,正想著,只聽院門外亂嚷,說:「外頭和尚又來了,要那一萬銀子呢……」 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黨惡子獨承家 寶玉聽說和尚來了,出來相見,便問道:「師父可是從太虛幻境來?」和尚道:「什麼幻境,不過是來處來,去處去罷了,我且問你,那玉是從哪裡來的?」寶玉一時回答不出。那和尚笑道:「你自己的來路還不知,便來問我。」寶玉本來穎悟,一經點破,早把紅塵看破,便說道:「我把那玉還你罷。」說畢,便忙到自己床邊取來那玉。出來正遇襲人,知道寶玉要還玉,死命拉住寶玉,紫鵑也把素日冷淡寶玉的主意,忘在九霄雲外,也幫著抱住寶玉。正在難分難解,王夫人、寶釵趕來,才喝住了寶玉。寶玉堅決要與和尚談談,王夫人只好依他。一會兒,寶玉進來說:「那和尚與我原認得的,他何嘗是真要銀子呢?他已飄然而去了。」 賈赦派人連夜趕回送信,說是病重,叫賈璉就去,賈璉回了王夫人,說:「家裡沒人照管,薔兒、芸兒雖說糊塗,到底是個男人,還可傳個話,侄兒家裡倒沒有什麼事,秋桐不願意在這裡,已打發他娘家的人領了去了。」 賈璉叫了眾家人來,交代清楚,收拾了行裝。平兒不免叮嚀了好些話,巧姐兒慘傷得了不得,賈璉又想托王仁照應,巧姐不願意。 賈芸、賈薔送了賈璉,他兩個倒替著在外書房住下,有時找幾個朋友吃酒聚賭,裡頭哪裡知道。不久邢大舅、王仁以及賴林兩家子弟,連同賈環都夥同一起,日常設局賭錢吃酒,把個榮國府鬧得沒上沒下,沒里沒外。 賈雨村被參了個「婪索屬員」的幾款,有旨拿問審訊。 惜春合尤氏拌嘴,把頭髮鉸了,趕到邢、王二夫人那裡去磕了頭,一定要出家。 第一百十八回 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痴人 惜春矢志不移,邢、王二夫人料難挽回,允許他帶髮修行,就把他的住房算做靜室,所有服侍惜春的人,若願意跟的,就講不得說親配人,不願意跟的,另打主意。彩屏等回道:「太太們派誰就是誰。」王夫人知是不願意,正在想人,紫鵑出來說道:「求太太們派我跟著姑娘,服侍姑娘一輩子。」王夫人允了,彩屏等後來指配了人家,紫鵑終身服侍,毫不改初。 寶釵、襲人想惜春出家,寶玉一定要傷心,誰料寶玉也像有出塵之想,只嘆「真真難得」! 賈芸連日輸了錢,和賈環借貸,賈環那裡有錢,想起鳳姐待他刻薄,趁賈璉不在家,要擺布巧姐出氣,因道:「前兒聽說外藩要買個偏房,你們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說給他呢?」恰好王仁走來說道:「這倒是一宗好事,又有銀子。若是你們敢辦,我是親舅舅,做得主的。」賈環等商議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賈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說得錦上添花。王夫人不信,邢夫人問了邢大舅,被邢大舅一番假話哄得心動,倒叫人出去追著賈芸去說。 外藩不知底細,派人來看了巧姐。平兒看著不對路,打聽明白,嚇得沒有主意,趕著告訴了李紈寶釵求二人告訴王夫人。 王夫人便和邢夫人說知。怎奈邢夫人聽信了兄弟和王仁的話,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說:「這件事,我還做得主,倘有什麼不好,我和璉兒也抱怨不著別人。」 王夫人想到煩惱,一陣心痛,叫丫頭扶著,回到自己房中躺下。只見賈蘭進來請安,說賈政有信來,王夫人看了信,問道:「你老娘來作什麼?」賈蘭說:「我三姨兒的婆婆家有什麼信兒來了。」王夫人聽了,想起來還是前次給甄寶玉說了李綺,後來放定下茶,想來此時甄家要迎娶,所以李嬸娘來商量這件事情的。 八月初三 賈母冥壽,寶玉早晨過來磕了頭,便回去,在靜室內,冥心危坐。 第一百十九回 中鄉魁寶玉卻塵緣 沐皇恩賈家延世澤 過了幾日,便是場期,李紈、寶釵打點多派人預備送叔侄二人入場。 次日 寶玉、賈蘭過來見了王夫人,寶玉過來給王夫人跪下,滿眼流淚,磕了三個頭,轉身給李紈作了個揖,又走到寶釵跟前,深深作了個揖,眾人都笑道:「快走吧!」獨有王夫人和寶釵娘兒兩個倒像生離死別的一般,幾乎失聲哭出。但見寶玉嘻天哈地,大有瘋傻之狀,遂從此出門而去。 賈環見他們考去,自己又氣又恨,便自大為王,說:「我可要給母親報仇了!」想定主意,跑到邢夫人那邊請了安說:「巧姐這門親事,那邊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規矩,三天就要來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願意:那邊說是不該娶犯官的孫女,只好悄悄地抬了去,等大老爺免了罪,再大家熱鬧起來。」邢夫人也無話說,讓賈環叫賈芸寫一個帖子,賈環答應出來,忙著和賈芸、王仁到那外藩公館立文書,兌銀子去了。 賈環和邢夫人說的話,被小丫頭聽見,趕到平兒那裡都告訴了。巧姐屋內,人人瞪眼,都無方法。王夫人也難和邢夫人爭論,只有大家抱頭大哭。正鬧著,後門上的人報說:「那個劉姥姥又來了。」平兒將巧姐的事都告訴劉姥姥。把劉姥姥也嚇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一個人也不叫他們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又說:「你們要走,就到我屯裡去,我就把姑娘藏起來,即刻叫人趕到姑老爺那裡,少不得他就來了,可不好麼?」 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當,但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應允。平兒便料理要一輛車子將巧姐兒裝作青兒模樣,急急地去了,平兒也跨上車去了。家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兒的好處,所以通同一氣,放走巧姐。 那外藩知道是世代勛戚,說:「這是有干例禁的。」便叫如有拿賈府的人冒充民女者,拿住究治,恰好賈芸王仁來送年庚,嚇得抱頭鼠竄而去,賈環聽得此訊,急得跺腳,說:「如今怎麼樣處呢?這都是你們眾人坑了我了!」 裡頭不見了巧姐和平兒,王夫人叫來賈環、賈芸,怒容滿面說:「你們幹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兒了,快快的給我找還屍首來完事。」那賈環等急得恨無地縫可鑽,只得各處親戚家打聽,毫無蹤跡,這幾天鬧得晝夜不寧。 看看到了出場日期,盼到傍晚,見賈蘭回來,眾人喜歡,問道:「寶二叔呢?」賈蘭不及請安,便哭道:「二叔丟了。」王夫人、寶釵、襲人聽了大哭不已。如此一連數日,王夫人哭得飲食不進,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統制大人那裡來人說:我們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 次日 探春到家,看到家中情況,便也大哭起來。還虧探春能言,見解也高,慢慢兒地勸解了好些時,王夫人等略覺好些。從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無晝無夜,專等寶玉的信。一日五更,外頭人進來報喜,說:「寶玉中了第七名舉人,賈蘭中了一百卅名。」王夫人等雖然歡喜,但想起寶玉,不禁又大哭起來,襲人哭得暈倒。王夫人看著可憐,命人扶他去了。 次日 賈蘭只得先去謝恩,知道甄寶玉也中了。 皇上閱卷,見到寶玉一卷,問是賈妃一族,又聽出場迷失,傳旨五營各衙門用心尋訪。 一日 甄老爺同三姑爺來道喜,賈蘭出去接待,不多一時,賈蘭進來說:「甄老爺聽見有旨意,說是大老爺罪名免了,珍大爺不但免罪,仍襲了寧國三等世職。榮國世職,仍是爺爺襲了,俟丁憂服滿,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產,全行賞還。」王夫人等這才大家稱賀,喜歡起來。 賈璉趕到配所,父子見面,痛哭一場,賈赦的病漸漸的好起來。賈璉接到家書,索明賈赦回來。走到中途,聽得大赦,今日到家,恰遇頒賞恩旨,又把巧姐兒接回府來,到王夫人處叩謝。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賈政扶賈母靈柩,賈蓉送了秦氏、鳳姐、鴛鴦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賈蓉自送黛玉的靈,也去安葬,賈政料理墳墓的事。一日接到家書,看到寶玉、賈蘭中舉及寶玉走失等事,心裡又悲又喜,趕忙回來。在路上又聽得有恩赦旨意,更是喜歡,便日夜攢行。一日,行到毗陵驛,那天下雪,泊在一個清靜去處。賈政在船中寫家書,抬頭忽見船頭上雪影里一個人,光頭赤腳,身上披一領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向賈政倒身下拜;迎面一看,卻是寶玉。賈政吃一大驚,忙問:「可是寶玉麼?」那人只不言語,似喜似悲,忽見一僧一道上來央住寶玉道:「俗緣已畢,還不快走。」說畢,三個人飄然登岸而去。賈政追之不及,只得回船。把看見寶玉的事和家人等說了,眾人便要去尋找。賈政嘆道:「寶玉生下時,銜了玉來便也古怪,豈知是下凡歷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說著,掉下淚來。 [按]寶玉這一年二十歲,正合十九年。 薛姨媽得了赦罪的信,各處借貸,湊齊了贖罪銀兩,刑部准了,將薛蟠放出。母子弟兄見面,悲喜交集。薛蟠立誓不再犯前病,薛姨媽又叫薛蟠把香菱扶了正。 過了幾日,賈政回家,見賈赦、賈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見,各敘離悰,不免想起寶玉來,大家又傷了一回心。王夫人將寶釵有孕的話也告訴了賈政,並說打算把丫頭們都放出去,賈政點頭無語。 次日 賈政進朝謝恩,聖上問起寶玉,賈政據實回奏,聖上稱奇,降旨賞了一個「文妙真人」的道號。 賈璉回賈政說:「巧姐親事,父親太太都願意給周家為媳。」這周家是劉姥姥屯裡的一個大財主,家財巨萬,良田千頃,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紀十四歲,新近科試,中了秀才。因見巧姐,心裡羨慕,托劉姥姥做的媒。賈政也知巧姐事的始末,便應允了。王夫人和薛姨媽商量,因為襲人雖是屋裡人,到底和寶玉沒有過明路兒,想放出去,叫他本家的人給他配一門正經親事,怕襲人不願意,又要尋死覓活,請薛姨媽去勸解。襲人說道:「我是從不敢違拗太太的。」薛姨媽知他是允了。 花自芳來回王夫人,已將襲人說與城南蔣家,把襲人接回家去。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襲人委委屈屈上轎而去。第二天,這姑爺開箱,看見一條猩紅汗巾,方知是寶玉的丫頭,故意把寶玉所換的松花綠的汗巾取出,襲人也才知道這姓蔣的原來就是蔣玉函。此時蔣玉函想起寶玉待他的舊情,倒覺滿心惶愧,更加周旋。 賈雨村遇赦,遞籍為民,一車行李,來到急流津覺迷渡口,又遇到甄士隱,兩人執手話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