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斬鬼傳 · 第一章 鍾進士再統斬妖兵
卻說鍾馗剿撫群鬼之後,玉皇大帝封了他為翊聖除邪雷霆驅魔帝君,他在廟中,享受煙火,卻也逍遙自在。又過了幾百年,齊天大聖孫悟空,忽然大鬧革命,將玉帝推翻,改建了共和天。鍾馗雖是一位軍官領袖,究竟是文官出身,不是老孫的對手,自然不能抗拒。況且推翻專制,改造共和,把一姓的天上,公諸眾天民,和從前交換朝代不同,也無反對之必要,所以鍾進士他依舊把這驅魔的職位,繼續幹下去。有一天,鍾馗閒下無事,走出廟來,要在外面運動運動,藉以吸一點新鮮空氣。剛走出廟門,無意中抬頭一看,只見廟上唐德宗皇帝所賜「哪有這樣事」的那塊匾,現在換了,匾上的字改為「真有這樣事」。鍾馗勃然大怒道:「我驅魔帝君廟門的匾額,威信所關,誰有這大的狗膽?敢前來偷換,此雖是小事,但是自己廟門的匾額,都給人偷換了,那還除什麼邪?驅什麼魔?」他越想越氣,便召集含冤負屈兩位將軍,在廟裡大殿上開三頭會議。含冤道:「據我看來,這一塊匾,恐怕是好人換的。我想德宗所賜哪有這樣事,是指我們而言,他以為哪能生出這一個捉鬼的來呢?現在這人換的,卻是指群鬼而言。他的意思,以為天下真有這樣事。說不定還是成心激我們出馬呢!」鍾馗想了一想道:「這話也有道理,不過這個人居然敢到太歲頭上來動土,他的膽子,也就不小了。」負屈道:「既然有這件事,我們不可忽略,應當著手調查調查真相。」鍾馗一想,這話也對,就派負屈為調查專員,叫他就到陽世去實行偵探。負屈得了命令,當日就改了時裝,帶領兩個陰兵,往陽世而來,他們駕起雲頭,哪消片刻,就到了陽世。負屈正念著催雲訣,向南而行,忽見一股黑氣,直上雲霄,負屈一見,以為必是妖精來了,趕緊抽出寶劍,按下雲頭,朝底下一望,只見一家人家的屋子裡,有一個人躺在床上吹簫,大概是用功太猛,把簫放下,兩個鼻子裡一大股黑氣,往外直竄。最不解的,就是吹簫的時候,要點一盞小燈,在那裡燒簫眼。這種奏樂的法子,真是特別極了,一個陰兵把鼻子吸了一吸,說道:「奇怪,這是一股什麼氣味。香又不是香,臭又不是臭,觸鼻子得很。」負屈聞了一聞,也覺得有一般氣味,便把鼻子迎著風去聞,他們三人,頭裡聞著這股氣味,好像有點觸鼻子,後來聞久了,居然有些香味。聞著不但不難受,而且精神十分痛快。那兩位陰兵,究竟道行淺些,不由得昏昏沉沉,有點兒情不自持,頭重腳輕,一個倒栽蔥,由雲端里跌了下來。負屈一見,恍而大悟,知道這股香味,不是好東西。趕緊按下雲頭,走到平地,將兩位陰兵救起。還好,他兩人這一交跌在青草堆里,並沒有受什麼重傷。負屈對兩個陰兵道:「剛才我看吹簫的那個東西,絕不是人,若不是妖怪,就是一種什麼惡鬼。照我看來,這人這一根洞簫,實在是一件法寶,比韓湘子的那根笛,當有同樣的功用,不說別的,我們只聞他簫孔里出來的一種氣味,就昏沉沉,他那根簫的變化,可想而知。我們恐怕不是他的對手,趕緊回去稟報帝君再作道理。」兩個陰兵同聲說道:「這話極對,剛才我們聞見他一股香味,不知怎樣,就跌倒了。就是將軍,也幾乎中迷,這一定是一個鬼。不然,沒有這樣厲害的魔法。」三個人正在這裡討論,只見那個吹簫的人,一腳移不了三寸,彎著他的腰,遙遙咳嗽著而來。他身上穿一件灰布袍子,黑的是點,黃的是斑,滿身畫了許多寫意的山水人物。他頭戴一頂瓜皮帽,安了一個醬色的小帽頂兒。帽子映著太陽,像干膏藥一樣,放出一片一片的光來。等這人走到面前,把他的臉色看清楚,大家不由得嚇一跳,他臉上哪裡有肉,簡直是把一張薄蠟,在骷髏上蒙了一層,一對尖腮,伸出一張薄皮嘴,鼻子下玉柱雙垂,好像機械懸著一樣,一會兒左邊的往鼻子眼裡一縮,一會兒右邊的往唇上一伸,一上一下,靈巧得很。他那一雙手,像裝了黃金一般,又干又長,配上那十個漆黑的長指甲,鋒利可怕,有一個陰兵私私地對負屈說道:「將軍,這個人有些像害了病的雷神,千萬別惹他。」負屈道:「不然,這個人一臉的晦氣,不會是雷神,恐怕是棺材裡的陳屍,塗了黃蠟,別管他,我且來試他一試。」說著,便把寶劍一橫,擋住大路口裡喊道:「何處的鬼怪?白晝現形,我乃驅魔帝君部下,幫辦剿鬼事宜,負屈將軍便是,快快通名受死。」那人正閉著兩隻眼,走一步,打一個盹兒,猛然聽見一喝,方才抬起頭來,半開著眼睛,看了負屈一眼,他有氣無力,慢慢地說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我與你往日無讎。……」說到這裡,那兩條鼻涕,已經拖到嘴邊下,他用鼻子一吸,兩條鼻涕縮進去了一大半,他接上說:「近日無怨,你拿劍擋我的去路,是什麼道理?」負屈道:「我奉天廷命令,專門捉鬼,我看你生氣毫無,絕不是個人,特意來拿你。」說著,就是一劍砍了過去。那人一閃,在褲腰帶上,抽出那根洞簫,連忙擋住。負屈見他抽出洞簫來抵禦,不由大怒,收回劍來,又是劈頭一砍。這個時候,他又發現了一樁事,原來那支洞簫,半中間,還安了一個小錘,當負屈一劍砍去的時候,正巧砍在錘上,只見火星亂飛,負屈的寶劍,砍了一個大口子。那人道:「你一再相逼,莫要怪我不恭了,看槍!」說著,便把那支帶錘的洞簫,往負屈嘴裡一塞,說道:「你玩一口。」負屈被這支洞簫一塞,四肢無力,劍就抬不起來。兩個陰兵一見大事不好,趕忙上前,搶了負屈就跑,那人打了一個呵欠,伸了一個懶腰,用簫指著負屈喘吁吁地說道:「我去過癮要緊,不來追你。我告訴你,我這一支斑竹老槍,是修煉了百多年的東西,以前也不知結果了多少性命,葬送多少英雄豪傑,自從得這支老槍之後,朝夜練習,片刻不離,已有追魂奪魄之功,你要不知進退,前來犯我,你就是自來找死了。」話說完,他咳嗽了一陣,彎著腰,閉著眼睛,慢慢地走了。兩個陰兵,抬著負屈跑了一箭之遠,見那人並不追趕,方才站定腳步。負屈昏迷了一陣,這時已經醒了過來,嘆了一口氣道:「好厲害的錘簫!」睜眼一看,不見敵人,見兩個陰兵站在左右,便問道;「這怪殺法真是厲害,現在他到哪裡去了?」陰兵便將那人的話說了一遍,負屈道:「不能吧!他那支洞簫似的東西,不過二尺長上下,怎麼會是一支槍呢?」兩個陰兵道:「現在陽世里,添了許多槍,什麼勃朗林,什麼自來得,什麼七響九響,名目很多,也許他這槍,是新出來的,所以我們並不認識。」負屈道:「你這話說得也有理。總之,他那個槍打著倒沒有什麼,就是進不得嘴,一沾著嘴,就是躺下,我們道行淺,決破不了這槍法,回去報告帝君再說。」兩個陰兵說:「是極!」便一同駕起雲頭,復回廟來。鍾馗一見他三人回來,連忙問道:「如何這樣狼狽?給誰打敗了嗎?」負屈一字不瞞,就把所遇見的事,對鍾馗都說了,並且說:「照末將看起來,陽世間的鬼,現在越發地多了,非大張撻伐不可!」鍾馗道:「據你所說的那個怪物,我們就有出發之必要!就是沒有什麼鬼,我們出去清清鄉,以免宵小隱藏,也是好的。」主意拿定,便將全部軍隊一千五百陰兵,分作三支隊,向陽世出發。鍾馗自己出中路,負屈出左翼,含冤出右翼。三支人馬,浩浩蕩蕩,殺奔前來。原來鍾馗部下,原是五百陰兵,這幾年來,他陸續招了許多批輸送兵,專運軍需,後來因輸送兵解散可惜,改了補充隊,共一千名。這回出征,他覺得補充隊多過正額軍隊兩倍,有些冠裳倒置,就索性全數改編了。他統著三支陰兵,一路行來,不覺已到了負屈遇見怪物地方,便念了一個招神訣,將本方土地招來,這位土地爺,在這地方,雖然也是個頭等人物,哪裡會過天神,如今被招神訣招來,直嚇得兩隻腿彈琵琶,老早把帽子取了下來,一隻手按著大腿,對了鍾馗把腰彎成九十度,行了一個鞠躬禮。鍾馗把頭略點一點,至多也不過兩三度,便問道:「這裡叫什麼地名?」土地道:「這裡歸芙蓉城管,是雲霧山煙霞洞邊的一個小地方,叫作黑甜鄉。」鍾馗道:「據密探報告,此地有一個惡妖怪,善使帶錘短槍,這話真嗎?」土地道:「善使帶錘短槍的人,這裡多得很,不止一個。」鍾馗道:「既然很多,必有領袖,這為首的人是誰?」土地道:「我也不知道他姓什麼,不過這裡一班人,無論上下老少,都稱他為鴉片鬼。」鍾馗聽了土地的話,想了一想,說道:「呵!這樣的人,就叫作鴉片鬼,你且回去,我自有道理。」土地聽了這話,又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倒退了幾步,然後才走了。鍾馗休息了片刻,便下了攻擊令,吩咐左右二翼,包抄著黑甜鄉,向鴉片鬼的巢穴而來。這時鴉片鬼正躺在床上過第七次癮,一位小莊丁匆匆忙忙跑到屋裡來,說道:「莊主,不好了,不知道哪裡來了這些個兵,殺進我們莊來了。」鴉片鬼一隻手捧著那管紫竹槍,槍嘴抵在左腮上,閉著眼睛,已經迷糊過去了,莊丁一陣亂嚷,他才睜開眼睛,他頭上那頂瓜皮帽壓在枕頭上,已經互相吸引起了作用,不容易動。鴉片鬼的小尖頭,在帽子裡一轉,回過半邊臉來問道:「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莊丁道:「有許多兵,打進莊來了!」鴉片鬼道:「怪呀!誰來打我的莊子?」說完,一點兒也不在心上,他把那槍上燒好的一口煙,對著床上的煙燈,只管呼嚕呼嚕吸起來。莊丁見他不理,只得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跑進來說道:「實在了不得!那些兵離這裡也不過一里路了。」鴉片鬼正吸著一口煙,一隻手捧著煙槍,一隻手拿著一根煙簽子,直把菸斗上的煙,極力地往鬥眼里塞,他嘴粘住了,沒有工夫說話,偏過一點頭來,只對莊丁翻白眼睛珠子,這就是叫他別走的意思。這莊丁也領會了他的意思,站著沒有動,可是靜靜地聽著,遙遙已有喊殺之聲,不用說,這是外面的兵打進莊來了。再一看鴉片鬼睡在床上,抽了一口之後,又燒了一個泡子,安上菸斗,重新抽第二口。莊丁急得滿頭是汗,催又不敢催,外面喊殺之聲,越叫越近。這時鴉片鬼家裡的人,接二連三地往裡面報告不好的消息,鴉片鬼抽完一口煙,閉著嘴爬起半截身子來,將床上放著的茶壺,嘴對嘴,嘓嘟一聲,喝了一口,然後坐在床上,捧起水菸袋,點著紙煤子,他裝了一袋煙,用兩個指頭將紙煤子搓一搓,吹著吸了一袋水煙,鼻子裡一面噴煙,一面用紙煤子指著眾人道:「怎麼著?外面有人馬殺來了嗎?」這些人跳腳道:「莊主親爺,快點想法子吧,已經殺到大門口了!」鴉片鬼道:「不要緊,我自有道理。」說著把水菸袋慢慢地放下,將煙燈吹滅和煙盒子一齊送到床底下去擱著,有一個莊丁跑進來道:「來了許多兵,將我們的莊子團團圍住,指明要莊主出去迎戰哩。」鴉片鬼道:「別忙,兵來將擋,我們也不是怕事的人,你們看守莊內,讓我單身出去會他。」說著,把煙槍扎在褲腰帶上,踏著一雙沒有後跟的鞋子,梯踏梯踏,走了出來。他一走出房門,又想起一樁事,鴉片膏子的缸子,還沒有蓋好,又重新走回來,將鴉片缸蓋上,這時,外面喊聲震天,莊裡頭一片號哭之聲,鴉片鬼把煙膠缸子蓋好,笑道:「真是瞎著急!」說著,踏著那雙沒後跟的鞋子,一步三寸,慢慢走出莊來。那鍾馗的人馬,已經幾次三番幾乎打進莊門來,鴉片鬼把那隻又黃又膩的手,舉起半高,對大家搖著道:「你們別來,有話慢說。」鍾馗一馬上前,用寶劍指著鴉片鬼:「你就是鴉片鬼嗎?」鴉片鬼納悶說: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便對鍾馗說道:「那不過是世人綽號而已,不是真名字,鄙人的真號,乃是芙蓉城居土。你是什麼人?無緣無故,來犯我的莊子。」鍾馗道:「我是驅魔帝君鍾馗,專門捉鬼的。你這鴉片鬼,膽敢在此猖狂,遺毒一方,特來捉你。」說著,放馬過來,舉劍便砍。鴉片鬼拿出煙槍來招架,究竟鍾馗道法高超,鴉片鬼不是對手,只幾個回合,殺得眼淚鼻涕,一齊往下長流。他雖有把煙槍送進人口裡去那一著毒棋,無如鍾馗劍法完密,哪裡容煙槍挨著嘴。鴉片鬼心想:萬萬戰不過他。偏偏這時菸癮又上來了,一點精神沒有,只得丟了煙槍,跪在地下投降。他手下的莊丁,本來也有幾十人在後面助陣,看見主人跪下了,也豎著白旗投降。鍾馗見鴉片鬼跪下,便收住了劍,問他的話。誰知鴉片鬼跪在地下,趁這個當兒,已經吞了三粒煙泡子,立時精神恢復,舉起煙槍,又和鍾馗交戰。鍾馗見鴉片鬼又來交戰,十分氣不過,揮劍復戰,不到十個回合,鴉片鬼又打敗了。鍾馗正要舉劍往下砍,鴉片鬼把槍丟在一邊,跪在鍾馗面前,苦苦地哀求,情願歸降。鍾馗一想:這種人反正是無用之輩,與他計較些什麼!便又允許他歸降。鴉片鬼連敗兩回,知道非鍾馗之敵,也死心塌地地歸降,便請鍾馗進莊,從優款待。鍾馗道:「看你這人,也是有根基的人,為什麼弄著這種人鬼不分的樣子?」鴉片鬼道:「從前我也是個堂堂的男子。就為抽了鴉片煙,鬧得這個樣子。」鍾馗道:「我知道陽世有這一種毒藥,是害人的東西,你何必抽他?」鴉片鬼就賭咒發誓,以後永不抽菸。鍾馗見他勇於改過,也就笑嘻嘻地走了。這裡鴉片鬼一想,屢次三番,要戒鴉片煙,都沒有戒了,如今幾乎弄得丟了八字,還抽他做什麼,此心一狠,便走到屋子裡去,在床底下拿出煙盤子來,舉起拳頭,恨不得一拳打碎。誰知一隻手端煙盤,有點端不平整,只一歪,把一缸煙膏子潑在滿處都是,他一見可惜極了,趕緊伸出一個食指,將煙盤子裡的煙膏,一陣亂蘸,蘸滿了在煙缸口子上直刮,把膏子颳得乾乾淨淨,他一看膏子,足夠過兩天的癮,心想馬上就戒菸,這膏子豈不丟了可惜,不如吃完這一缸膏子再戒吧!鴉片鬼的手下有一個狠心鬼,是和鴉片鬼管賬的,這時狠心鬼端著一本賬簿,走到鴉片鬼床前,特意來報賬。鴉片鬼一面抽著大煙,一面說道:「你來得正好,我和你商量一件事,我現在打算戒菸,又吃不住這個苦頭,十分為難,你看還是戒的好,還是不戒的好?」狠心鬼把兩隻肩膀往上一抬,眼睛眯著成了一條縫,哈哈乾笑了一陣,說道:「這大煙叫福壽膏,又叫延年益壽藥,沒有幾兩福氣的人,實在不配吃,像你老人家,抽上這個幾口,消消遣,養養神,正用得著,為什麼戒了?要說省錢,一天燒幾個錢膏子,能花幾個錢呢?」鴉片鬼道:「我也這樣想,不過今天和我交戰的那個鐘馗,他多管閒事,一定要我戒菸,他的道法,我是聽見說過的,高明得了不得,他若再來干涉,我又不是他的對手,怎麼樣對付?」狠心鬼道:「他帶陰兵剿鬼,是四處游擊的,他在這裡的時候,你老人家就偷著抽一點,或吞點泡子,等他走了,再照常抽就是了,這都不成問題。我現在有一樁事,來和東家商量。」鴉片鬼道:「什麼事?」狠心鬼道:「我們莊門口那一片田,實在不好,每年收穫不了什麼糧食,反要完錢糧,費人工,不如賣了它吧。」鴉片鬼道:「胡說!你和我一事未辦,還想叫我賣田。莊門口的田,祖上傳下來都說是好田,怎樣會不好起來?」狠心鬼道:「祖上的話,知道是真是假?現在田長不出稻子來,就是不好的一個鐵證。」鴉片鬼道:「雖然不好,未必錢糧田工都出不出來,留在那裡也不要緊,何必賣了。你想賣了弄幾個中人錢是也不是?」這時狠心鬼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一個牛角圓盒子來,便彎著腰,笑嘻嘻地遞給鴉片鬼說道:「這是今天朋友送我上好的廣土,自己沒有用,先熬了這些孝敬東家嘗嘗。」鴉片鬼接著盒子,揭開蓋子一看,只見裡面裝了九分滿一盒子煙膏,怕有一兩多。那膏子又黑又亮,鴉片鬼拿煙簽子挑了一挑,腦袋歪在右邊看了一看,又歪在左邊看了一看,實在又稠又軟,湊在鼻子尖上,吸了兩下氣,聞了一聞,真有沉檀的香味,他立時眼睛笑成了一條縫,搖著頭讚不絕口地說好,就對狠心鬼道:「我家裡的事實在多,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由你一個人支持,實在太累了。有空,你也該歇歇。」狠心鬼道:「我這膏子,替東家燒兩口,好不好?」鴉片鬼道:「我正要試試,你就躺下來燒。」狠心鬼又在身上掏出幾個紙包子,放在床上煙盤子邊,打開來一看,便是糖花生仁、雞蛋糕之類,鴉片鬼最喜歡吃糖食,越發喜歡得了不得。鴉片鬼看見糖花生仁雞蛋糕,一面用手去撥弄,一面問狠心鬼道:「這糖是哪買的?」說時,口裡拖出指頭般的口涎來,足有一尺多長,鴉片鬼自己覺得時,連忙一吸,但是已經落在紙包上了。這時狠心鬼一口煙已經燒好,便扶過槍來,請鴉片鬼抽,鴉片鬼倒了下去,扶著槍,便呼嚕呼嚕地吸起來。這口煙實在燒得多,鴉片鬼足足吸了兩三分鐘,不是他這般好力氣,真抽不過來,狠心鬼又接上燒了兩口,兩個人對面對的頭枕在疊的被服上說話,狠心鬼道:「東家,你老人家門口那片田,實在每年賠本賠得太厲害了,我覺得不合算,以我的意思,賣了出去,一來可以得幾個現錢,二來省得年年請人去耕種,免費上許多事。」鴉片鬼正捏著一塊雞蛋糕在那裡吃,說不出話來,趕忙一伸脖子吞了下去,說道:「你說田不好,自然有根據的,賣掉了也好;但是恐怕價錢講不妥。」狠心鬼道:「你老人家放心,這事都放在我身上,我一人包辦。」鴉片鬼聽見包辦的話,很是不快活,正要說不願意,狠心鬼又燒了一口煙,把煙槍送到鴉片鬼嘴裡,又在身上拿出一個紙包,托著十幾粒煙泡子送到他面前,狠心鬼道:「我一個人去辦,省得東家費心,好不好?」鴉片鬼眼睛望著一包煙泡子,說道:「可以,可以!」狠心鬼一盒廣土膏子,幾十粒泡子,把一個鴉片鬼恭維得不亦樂乎。這時就說要鴉片鬼的頭,他也肯,莫說是賣田。到了次日,狠心鬼把他幾年吞下來的款項,七拼八湊,湊成了八百二十塊錢,送到鴉片鬼家裡去,他就對鴉片鬼說:「賣了一千塊錢,實在是賣到價錢了。」鴉片鬼一點數目,卻只有八百二十塊錢,說道:「還有一百八十塊錢呢?」狠心鬼道;「全在這裡了,哪裡還有一百八十塊?」鴉片鬼道:「你不說一千塊錢嗎?怎麼只剩這個數目了?」狠心鬼哈哈大笑道:「東家,你真是睡在家裡,不知道外面的市面啦!現在無論賣路賣礦,經手人都要落個二八扣的,你老人家待我和自己人一樣,我怎能要扣頭,所以這給了那方面的中人一百塊錢,這一筆除了,就只剩九百了,他這個錢是由上海匯來的,每元是五分的匯水,一五得五,又去五十元,就只剩八百五十元了;再者,上海的行市,比這裡低,一百元要吃三十元的虧,所以只有八百二十塊錢到手,這就正合報紙上財政新聞最時髦的話,叫作八二交款。」鴉片鬼聽了他這一篇話,恍然大悟,原來八二交款這句話,就是這樣解釋。他一面說話,一面點鈔票,發現了許多南京上海漢口銀行的,又不肯依道:「外省的鈔票,一元要吃十几子的虧,你怎麼也拿來了?」狠心鬼道:「這外省鈔票,也有好處,我們要嫌吃虧,就捨不得用,這不是無形中儲蓄起來了嗎?」鴉片鬼正要說時,只見莊丁又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欲知莊丁跑來做甚,卻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