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叟曝言 · 第五回 乘帆車素臣出遊 賜古琴礽兒作賦

陸士諤 《新野叟曝言》
話説文礽 太君、素臣及闔家大小到城外去遊玩,太君因畏風不去,卻敎古心、素臣去游一遭,不要孤負了礽兒孝 ,古心、素臣應喏。素臣道:「當初言志的十人,幸均不負所言。現在十人的子孫,又標奇立異,創出一個新世界來。今日之游觀,最好仍舊十人會集,並各敎自己之子孫攙扶,方爲有興。」文礽道:「卽懇老太公發柬往邀。」素臣道:「取我的名片,分頭去趕 可也。」霎時,長卿、正齊、心眞、首公、成之、無外、梁公、雙人均坐轎而來,齊集補袞堂,相視大笑。長卿道:「過庶之患,卽以素兄大才,亦覺束手無策。不料這幾個小孩子,竟會弄得伏伏貼貼,千平萬妥。不見自舊年以來,各樣食物的價値,都賤了許多麽?物價一平,小民日子就易過了。」雙人道:「我們今日索性走得遠些,察看察看公宅、公墓的體制,自來水工藝廠的 形。」無外道:「太遠了,恐怕轎夫要走不動。」長卿道:「吾兄眞守舊,不怕人家駡你頑固黨耶?此刻軌道通行,帆車迅速,數千里外,朝發夕至。乃尚欲棄速就遲,坐用人輿乎?」言畢大笑。素臣道:「長卿豪氣,老而不衰。」長卿道:「諺有『百歲之童,三歲之翁』,老少豈有定形哉?」當下古心、素臣、長卿等十人坐著暖 [31] 轎,文守、文礽、洪維等扶著轎槓,緩緩出城。 到帆車車站,早見備著一乘專車。那車廣約五尺,長約三丈,車身漆著靑色廣漆,繪著飛鳯。車首三帆一桿,矯然 立,那帆卻是落著,如翅羽之下垂。司機者坐於車首,人客都由車尾上落。衆人陸續上車畢,文礽分付開行。司機者把車機搖動,頓時三帆舒張,借著風力,吁吁亂轉起來。軸動輪動,車身行走如飛。衆人都稱妙製。雙人道:「彼方一所房屋,孤 田外,高 雲表者,豈卽所謂公宅歟?」文礽道:「此係最小最低之公宅,高僅七層,廣僅一畝,所容不滿千人。」説著時已到車站,只見那邊一所巍巍高大的房屋。文礽道:「這方是大號的公宅,廣有五畝,高十五層, 瞧瞧罷。」古心、素臣、長卿等下了帆車,因不曾備得轎子,只得扶杖步行,文守、文礽、洪維等忙去攙扶。幸得公宅離車站只有半里光景,所以尚不致吃力。 走到公宅,就有管宅長引導。這宅長,乃是一宅衆姓所公舉者,必年尊德碩之人,方得充當。宅長引古心、素臣等至客室款茶。只見四壁潔白,並沒些兒字畫軸兒。兩邊列著雜木草漆單靠椅,中間一隻大菜檯。檯上罩著漂白布檯單,上邊擺著一個江西瓷【磁】瓶,瓶內插著幾枝鮮花。樸而不陋,俗不傷雅。素臣大喜,問宅長道:「此宅住有多少人家?」宅長道:「現只一百二十家,尚未住足。」長卿道:「一百二十家同時煮飯烹茶,則灶間先要佔去一百二十間了。」宅長道:「現在宅制,總以省地便利爲主。本宅人家雖有一百二十家,灶間只有兩間。(奇文 )本宅人衆,不論男女,個個都有職業。男子力農者多,女子作工者多,因此家務雜役都沒暇經管,本宅便另有專務此職的人。飯有公飯所,浣衣有浣衣所,管理小孩有蒙養所。現在有公飯所二個,浣衣所二個,蒙養所一個。」長卿道:「尋常人家女子每日所忙碌者,不過煮飯、洗衣、管理小孩三事。今三事皆有專務此業者,女子自可從事他業了。」文礽道:「若不興辦分工,男子且患無業,何論女子?」素臣道:「我們到上邊去瞧瞧。」於是宅長引著至升降機。這隻升降機甚大,可以容立十人。素臣等分作兩班上去,逐處細觀,長卿、雙人贊嘆不 。觀畢,重上帆車,又到公墓、工藝廠、自來水廠各處參觀,足足遊了一日。 長卿道:「今日之游,樂哉。衆小子施設盡善,不可無奬。吾有古琴一張,乃係南宋謝文節公遺物,上鎸『疊山』二字,並有銘十六字道:『東山之桐,西山之梓,合二爲一,垂千萬古。』我就把此琴贈與拯庶會會長罷。」遂敎人到家去取來。一時取到,長卿親手授於文礽,道:「此琴名呌鐘琴,是謝文節公遺物,幸寳藏之。」文礽再拜受賜。把錦套退去,見古色斑然,很是可寳。刻著「疊山」兩字,及顔體銘言十六字。古心、素臣、無外、雙人等都稱奇寳。素臣道:「有此奇寳,不可無詩賦以詠歌之。」文礽道:「 老太公限韻,雲孫 願作賦。」素臣道:「不必限韻,隨你做罷。」文礽略一思索,伸紙濡毫,一揮而就,呈於素臣。素臣接在手中,雙人湊上同看,念道: 驟雨驚風,悲聲振空。神來指下,恨迸絃中。 衆客齊道:「這一起霹空而來,眞是神來之筆。」長卿道:「好一個『恨迸絃中』,只一個『恨』字,便把文節公心性都描摹出來。」雙人又念道: 奏宋遺民之雅調,撫建陽市之枯桐。十六字鐵畫銀鉤,幽棲忠魄,三百年宮移羽換,長振玩聾。 長卿道:「貼切之至,句句從謝文節公著想,便與凡手不同。」雙人念道: 溯昔天水無家,侍郎行遯。臨江之陷三千,航海之沉百萬。望故國兮迢迢,對老親而悶悶。故學君平賣卜,論隱趣則彼自承平。而效中散彈琴,論孤忠則此同憤恨。 素臣搖頭道:「此叚平平。」長卿道:「追敘事實,只要妥穩就是了。」雙人又念道: 想其安仁撓敗,嶺徼間關,徴書屢卻,潔志彌閒。一彈兮怨如訴,再鼓兮淚自澘。半榻淒 [32] 涼 [33] ,如接英風於信國。七條激楚,恍摧駭浪於厓山。 長卿道:「激越淒楚,幾乎變徴聲矣。」又聽雙人念道: 天地低昂,雨風雜遝,白日驚馳,頺雲互合。推塵幾以狂呼,奮麻衣而擺拉。恨不見製成盾樣,痛孝廟鼓鐘。願自今老向市中,奉趙家伏臘。 衆人擊節歡賞,齊稱絶唱。長卿道:「刻畫文節公心性,畢肖畢眞。」雙人念道: 而乃故人逼迫,世路山欽巘。閒拋珠柱,罷擫銀絲,問賞音誰歟?知此求凈地,我則何之。絶調難傳,觸魏天祐一時之怒。長歌當哭,譜淸源寺七字之詩。 長卿道:「愈唱愈高,再接再厲,氣勢盛極矣。」雙人念道: 就道倉皇,流音悽苦,渺矣七絃,卓哉千古。方將恥粟而採薇,何暇引商而激羽。死節何慙杵臼,誰招塞北之魂?生還遑羨水雲,再續江南之譜。 長卿道:「此叚後勁於前。」衆人都稱評的極當。雙人念道: 自從白鴈聲息,紅羊劫移,箏琶諧俗,瓦礫沉姿。恐黃塵之徒涴,豈靑簡而同垂。讓他曲突焦桐,聲聲入聽。拼其橋亭片石,寂寂無知。乃有松陵大儒,奇襟古履,購自塵寰,徴諸古史。感大節而神傷,奏古音而色喜。客來三弄,謝呵護於鬼神。爾亦千秋,羨遭逢於桐梓。 素臣道:「後半強弩末勢,不能穿魯縞矣。」長卿道:「韓柳歐蘇,也不能句句 切。」 正説著,只見文 走來,向素臣、古心及長卿等一一 安畢。素臣問:「你來何幹?」文 道:「曾孫前次發明的百病豫治法,幸蒙社會歡迎,大著功效。曾孫現在又發明一種衛生物,老年人食之,可以延年益壽。」素臣道:「什麽藥料配合的?」文 道:「不用藥料,是食料。攷食物有二樣功用,一能生體溫者,一能爲肉及骨者。二樣比較起來,猶二與一之比例。生體溫之食物,炭素質也,換言之,卽澱粉質、砂糖、牛酪、脂肪質等是也。能成肉之重要食物,則獸肉、禽肉、魚肉、雞卵及榖物等是也。每人每日需生熱之食物二分,成肉及骨之食物一分。我旣攷得人身每日必需之食物,而年老之人往往因牙齒之缺壞,而不便咀嚼,胃力之薄弱,而難於消化。因之身體上必要之食物,往往減少輸入,而身體愈加衰弱,豈不是大可哀的事麽?曾孫現在想得一法,把各種食物調合定當,煉其 液,去其渣滓,盛貯在瓷【磁 】器瓶中。老年人飲之,卽可免咀嚼之煩,又可免消化艱難之弊。而身子有益,自會肌體豐潤,益壽延年。此物就名『延年補身汁』。(異想天開而不涉於荒誕,歸束於歪理。絶世奇文,絶世至文也。 )現已製成多瓶,曾孫擬先孝敬太君、曾祖父、曾伯祖父各一瓶,特豫行稟明一聲。」素臣笑道:「我們老年人的牙齒與胃,都可用不著了。」 只見家人飛報進來,説敬亭、日京、何如皆新從海外歸來,到此拜謁。素臣等人大喜,同著出迎,見日京、何如、敬亭都各老氣橫秋,大非疇昔面目。彼此掀髯大笑,接進補袞堂坐定。日京道:「素兄,你們深居中國,亦知海外有奇變乎?我們都被外國人趕逐回來的。」素臣道:「我連接你兩封信,知你做了歐羅巴全洲國主,用夏變夷,大展經綸於海外,怎麽會被他們驅逐回來的?」日京道:「歐羅巴人講什麽民族主義,民族主義者,專衛本族而仇 [34] 外族,只講種族,不講德性。因此我們立不住腳了。」素臣道:「你的話含胡的很,我不大明白,還 敬亭講罷。」衆人都説:「敬亭快講我們聽,快講我們聽。」 欲知歐羅巴洲如何反叛,日京等如何被逐,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