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書 · 卷一百零四

歐陽修、宋祁等 《新唐書》
李鄭二王賈舒 李訓,字子垂,始名仲言,字子訓,故宰相揆族孫。質狀魁梧,敏於辯論,多 大言,自標置。擢進士第,補太學助教,辟河陽節度府。從父逢吉為宰相,以仲言 陰險善謀事,厚昵之。坐武昭獄,流象州。文宗嗣位,更赦還,以母喪居東都。鄭 注佐昭義府,仲言慨然曰:「當世操權力者皆齪齪,吾聞注好士,有中助,可與共 事。」因往見注,相得甚歡。時逢吉方留守,怏怏不樂,思復用,知與注善,付金 幣百萬,使西至京師厚結注。注喜,介之謁王守澄。守澄善遇之,即以注術、仲言 經義並薦於帝。 仲言持詭辯,激卬可聽,善鉤揣人主意,又以身儒者,海內望族,既見識擢, 志望不淺。始,宋申錫謀誅守澄不克,死。宦尹益橫,帝愈憤恥。而憲祖之弒,罪 人未得,雖外假借,內不堪,欲夷絕其類,顧在位臣持祿取容,無仗節死難者。注 陰知帝指,屢建密計,引仲言葉力。帝外托講勸,又皆以守澄進,故與之謀則其黨 不疑。仲言尚縗粗,帝使衣戎服,號「王山人」,與注出入禁中。服除,起為四門 助教,賜緋袍、銀魚,時太和八年也。其十月,遷《周易》博士,兼翰林侍講學士。 入院,詔法曲弟子二十人侑宴,示優寵。於是給事中鄭肅、韓佽、諫議大夫李珝、 郭承嘏、中書舍人高元裕、權璩等共劾仲言憸人,天下共知,不宜在左右。帝不聽。 仲言數進講,至閹寺,必感憤申重,以激帝心。帝見其言縱橫,謂果可任,遂不疑, 而待遇莫與比,因改名訓。帝猶慮宦人猜忌,乃疏《易》五義示群臣,有能異訓意 者賞,欲天下知以師臣待訓。 明年秋七月,進翰林學士、兵部郎中,知制誥,居中倚重,實行宰相事。宦人 陳弘志時監襄陽軍,訓啟帝召還,至青泥驛,遣使者杖殺之。復以計白罷守澄觀軍 容使,賜鴆死。又逐西川監軍楊承和、淮南韋元素、河東王踐言於嶺外,已行,皆 賜死。而崔潭峻前物故,詔剖棺鞭屍。元和逆黨幾盡。 訓本挾奇進,及大權在己,銳意去惡,故與帝言天下事,無不如所欲。與注相 朋比,務報恩復仇,素忌李德裕、宗閔之寵,乃因楊虞卿獄,指為黨人,嘗所惡者, 悉陷黨中,遷貶無闋日,班列幾空,中外震畏。帝為下詔開諭,群情稍安。不逾月, 以禮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賜金紫服,仍詔三日一至翰林,以終《易》義。 訓起流人,一歲至宰相,謂遭時,其志可行。欲先誅宦豎,乃復河、湟,攘夷 狄,歸河朔諸鎮。意果而謀淺,天子以為然。俄賜第勝業里,賞賚旁午。每進見, 它宰相備位,天子傾意,宦官衛兵皆忄習憚迎拜。天下險怪士徼取富貴,皆憑以為 資。訓時時進賢才偉望,以悅士心,人皆惑之。嘗建言天下浮屠避傜賦,耗國衣食, 請行業不如令者還為民。既執政,自白罷,因以市恩。 始,注先顯,訓藉以進,及勢相埒,賴寵爭功,不兩立。然方事未集,乃出注 使鎮鳳翔,外為助援,內實猜克,待逞,且殺之。擢所厚善分總兵柄,於是王璠為 太原節度使,郭行余為邠寧節度使,羅立言權京兆尹,韓約金吾將軍,李孝本權御 史中丞。陰許璠、行余多募士及金吾台府卒,劫以為用。 十一月壬戌,帝御紫宸殿,約奏甘露降金吾左仗樹,群臣賀。訓、元輿奏言: 「甘露近在禁中,陛下宜親往以承天祉。」許之。即輦如含元殿,詔宰相群臣往視。 還,訓奏言:「非甘露。」帝曰:「豈約妄邪?」顧中尉仇士良、魚志弘等驗之, 訓因欲閉止諸宦人,使無逸者。時璠、行余皆辭赴鎮,兵列丹鳳門外,彀而待,訓 傳呼曰:「兩鎮軍入受詔旨!」聞者趨入,邠寧軍不至,璠懼,弗能前,獨行余拜 殿下。宦人至仗所,約流汗不能舉首,士良等怪之曰:「將軍何為爾?」會風動廡 幕,見執兵者,士良等驚,走出。閽者將闔扉,為宦侍叱爭,不及閉。訓急連呼金 吾兵曰:「衛乘輿者,人賜錢百千!」於是有隨訓入者。宦人曰:「急矣,上當還 內!」即扶輦決罘罳下殿趨,訓攀輦曰:「陛下不可去!」士良曰:「李訓反!」 帝曰:「訓不反。」士良手搏訓而躓,訓壓之,將引刀靴中,救至,士良免。立言、 孝本領眾四百東西來,上殿與金吾士縱擊,宦官死者數十人。訓持輦愈急,至宣政 門,宦人郗志榮揕訓,仆之,輦入東上閣,即閉,宮中呼萬歲。元輿雖知謀,不以 告涯,曰:「上將開延英邪?」而群臣見宰相問故。會士良遣神策副使劉泰倫、陳 君奕等率衛士五百挺兵出,所值輒殺。涯等惶遽易服步出。殺諸司史六七百人,復 分兵屯諸宮門,捕訓黨千餘人,斬四方館,流血成渠。宦豎知訓事連天子,相與怨 嘖,帝懼,偽不語,故宦人得肆志殺戮。俄而元輿、涯皆為兵所執。涯實不知謀, 士良榜笞急,乃自署反狀。詔出衛騎千餘,馳咸陽、奉天捕亡者,大索都城,分掩 涯、訓等第,兵遂大掠,入黎埴、羅讓、渾釒歲、胡證等家及賈耽廟,貲產一空。 兩省印、簿書輒持去,秘館圖籍,蕩然無餘者。 明日,召群臣朝,至建福門,從者不得入,光范門尚閉,列兵誰何,乃繇金吾 右仗至宣政衙,兵皆露持。是時無宰相、御史中丞,久之,閣門使馬元贄啟宣政扉 傳詔,張仲方可京兆尹,而吏皆前死,群臣不能班。帝初未知涯等被系,猶遲其不 朝,既而士良白涯與訓謀逆,將立鄭注。遽召僕射令狐楚、鄭覃、兵部尚書王源中、 吏部侍郎李虞仲等至,帝對悲憤,因付涯訊牒曰:「果涯書邪?」楚曰:「然!涯 誠有謀,罪應死。」 是日,京師兵剽劫未止,民乘亂,往往復私怨,相戕擊,人死甚眾。帝遣楊鎮、 靳遂良等屯兵大衢,鼓而儆之,兵乃止。帝逼宦官,於是下詔暴訓、涯等罪。孝本 易綠夸,猶金帶,以帽障面,奔鄭注,至咸陽,追騎及之。餗匿民間,羸服乘驢 自歸。璠聚河東兵環第自衛,弘志使偏將攻之,呼曰:「王涯等得罪,起尚書為相。」 璠喜,啟關納之。既行,知見紿,泣曰:「李訓累我。」俄行余、立言皆得。自涯 十餘族並奴婢悉系左右軍。璠見涯,恚曰:「公何見引?」涯曰:「君昔漏宋丞相 謀於守澄,今焉逃死?」 訓既敗,被綠衣,詭言黜官,走終南山,依浮屠宗密。宗密欲匿之,其徒不可, 乃奔鳳翔,為盩厔將所執,械而東。訓恐為宦人酷辱,祈監者曰:「得我者有賞, 不如持首去。」乃斬之,傳其首,餘黨悉禽。 後一日,兩神策兵將涯等赴郊廟,過兩市,皆腰斬梟首以徇。餗臨刑憤叱,獨 元輿曰:「晁錯、張華尚不免,豈特吾屬哉?」約最後捕得,責以反狀,不服,斬 之。殺訓弟仲褒、元皋。始,元皋以屬疏自解,得去,士良訊奴,言事前一昔宿訓 第,遣人追斬之。訓死,士良捕宗密,將殺之,怡然曰:「與訓游久,浮屠法遇困 則救,死固其分。」乃釋之。是時暴屍旁午,有詔棄都外,男女孩嬰相雜廁。淹旬, 許京兆府瘞斂,作二大冢,葬道左右。 它日,帝頗思訓,數為李石、鄭覃稱其才。而宦豎益熾,帝末以制,居常忽忽 不懌,每游燕,雖倡樂雜沓,未嘗歡,顏慘不展,往往瞋目獨語,或裴回眺望,賦 詩以見情,自是感疢,至棄天下雲。 鄭注,絳州翼城人。世微賤,以方伎游江湖間。元和末,至襄陽,依節度使李 愬。為愬煮黃金餌之,浸親遇,署衙推,從至徐州,稍參處軍政。注多藝,詭譎陰 狡,億探人廋隱,輒中所欲。為愬籌事,未嘗不用,挾邪市權,舉軍患之。監軍王 守澄白愬,愬曰:「然彼奇士也,將軍試與語。」守澄始拒不納,既坐,機辯橫生, 鉤得其意,守澄大驚,引至後堂,語終夕,恨相見晚。謝愬曰:「誠如公言。」即 署巡官。 守澄入總樞密,與俱至京師,厚加贍恤,日夜為守澄計議,因陰通賂遺。初士 纖巧者附離,後要官貴人亦趨往。既陷宋申錫,搢紳側目。金吾將孟文亮鎮邠寧, 取為司馬,不肯行,御史中丞宇文鼎劾奏,乃上道,過奉天輒還。御史復言注奸狀, 請付有司治罪。始,王涯用注力再輔政,又憚守澄,遏其奏。更擢通王府司馬、右 神策判官,士議訁雚駭。劉從諫惡其人,欲因斥去之,即表副昭義節度。至府不旬 月,文宗暴眩,守澄復薦注,即日召入,對浴堂門,賜賚至渥。是夜,彗出東方, 長三尺,芒耀怒急。俄進太僕卿,兼御史大夫。 注資貪沓,既藉權寵,專鬻官射利,貲積鉅萬,不知止。起第善和里,通永巷, 飛廡複壁,聚京師輕薄子、方鎮將吏,以煽聲焰。間入神策,與守澄語必終日,或 夜艾乃罷。險人躁夫有所干謝,日走門。李訓既附註進,於是兩人權震天下矣。尋 擢工部尚書、翰林侍講學士,時訓已在禁中,日日議論帝前,相倡和,謀鉏翦中官, 自謂功在晷刻,帝惑之。乘是進退士大夫,撓骫朝法,賢不肖淆亂,以為弛張當然。 眾策其必亂。 帝問富人術,以榷茶對。其法欲置茶官,籍民圃而給其直,工自擷暴,則利悉 之官。帝始詔王涯為榷茶使。又言秦、雍災,當興役厭之。帝嘗詠杜甫《曲江辭》, 有「宮殿千門」語,意天寶時環江有觀榭宮室,聞注言,即詔兩神策治曲江、昆明, 作紫雲樓、采霞亭,詔公卿得列舍堤上。 注本姓魚,冒為鄭,故當時號「魚鄭」。及用事,人廋謂曰「水族」。貌寢陋, 不能遠視,常衣粗裘,外示質素。始,李愬病痿,注治之有狀,守澄神其術,故中 人皆昵愛。 俄檢校尚書左僕射、鳳翔隴右節度使,詔月入奏事。請寮屬於訓,訓與舒元輿 謀終殺注,慮其豪俊為助,更擇台閣長厚者,以錢可復為副,李敬彝為司馬,盧簡 能、蕭傑為判官,盧弘茂為掌書記。舊制,節度使受命,戎服詣兵部謁,後浸廢, 注請復之,而王璠、郭行余皆踵為常。是日,度支、京兆等供帳。入辭,帝賜通天 犀帶。出都門,旗乾折,注惡之。 先是,守澄死,以十一月葬滻水,注奏言:「守澄,國勞舊,願身護喪。」因 群宦者臨送,欲以鎮兵悉禽誅之。訓畏注專其功,乃先五日舉事。注率五百騎至, 扶風令韓遼知其謀,奔武功。注聞訓敗,乃還。其屬魏弘節勸注殺監軍張仲清及大 將賈克中等十餘人,注驚撓不暇聽。仲清與前少尹陸暢用其將李叔和策,訪注計事, 斬其首,兵皆潰去。注妻兄魏逢尤佻險,贊注為奸,數顧賕,為率更令、鳳翔少尹。 遣逢至京師與訓約,被誅。可復等及親卒千餘人皆族矣。擢仲清內常侍,遼咸陽令, 叔和檢校太子賓客,賜錢千萬,暢鳳翔行軍司馬。 梟注首光宅坊,三日瘞之,群臣皆賀,乃夷其家。初,未獲注,京師戒嚴,涇 原、鄜坊節度使王茂元、蕭弘皆勒兵備非常。及是人相慶。籍其貲,得絹百萬匹, 它物稱是。注敗前,菌生所服帶上,褚中藥化為蠅數萬飛去。 可復,徽子也,為禮部郎中。簡能者,簡辭弟,駕部員外郎。傑者,俛弟也, 主客員外郎。弘茂,右拾遺。可復將死,女年十四,為祈免,女曰:「殺我父,何 面目以生!」抱可復求死,亦斬之。弘茂妻蕭,臨刑詬曰:「我太后妹,奴輩可來 殺!」兵皆斂手,乃免。弘節勇而多謀,始在鄜坊趙儋節度府,為注所辟。敬彝為 路隋所辟,隋卒,客江淮,以未赴免,因擢兵部員外郎,終衢州刺史。 王涯,字廣津,其先本太原人,魏廣陽侯冏之裔。祖祚,武后時諫罷萬象神宮 知名;開元時,以大理司直馳傳決獄,所至仁平。父晃,歷左補闕、溫州刺史。 涯博學,工屬文。往見梁肅,肅異其才,薦於陸贄。擢進士,又舉宏辭,再調 藍田尉。久之,以左拾遺為翰林學士,進起居舍人。元和初,會其甥皇甫湜以賢良 方正對策異等,忤宰相,涯坐不避嫌,罷學士,再貶虢州司馬,徙為袁州刺史。憲 宗思之,以兵部員外郎召,知制誥,再為翰林學士,累遷工部侍郎,封清源縣男。 涯文有雅思,永貞、元和間,訓誥溫麗,多所稿定。帝以其孤進自樹立,數訪 逮,以私居遠,或召不時至,詔假光宅里官第,諸學士莫敢望。俄拜中書侍郎、同 中書門下平章事,坐循默不稱職罷。再遷吏部侍郎。 穆宗立,出為劍南東川節度使。時吐蕃寇邊,西北騷然,又略雅州,涯調兵拒 之。上言:「蜀有兩道直搗賊腹,一繇龍川清川以抵松州,一繇綿州威蕃柵抵棲雞 城,皆虜險要地。臣願不愛金帛,使信臣持節與北虜約曰:『能發兵深入者,殺某 人,取某地,受某賞。』開懷以示之,所以要約諄熟異它日者,則匈奴之銳可出, 西戎之力衰矣。」帝不報。 長慶三年,入為御史大夫,遷戶部尚書、鹽鐵轉運使。寶曆時,復出領山南西 道節度使。文宗嗣位,召拜太常卿,以吏部尚書代王播,復總鹽鐵,政益刻急。歲 中,進尚書右僕射、代郡公。而御史中丞宇文鼎以涯兼使職,恥為之屈,奏:「仆 射視事日,四品以上官不宜獨拜。」涯怒,即建言:「與其廢禮,不如審官,請避 位以存舊典。」帝難之,詔尚書省雜議。工部侍郎李固言謂:「《禮》:君於士不 答拜,非其臣則答,不臣人之臣也;大夫於其臣,雖賤必答拜,避正君也;大夫於 獻不親,君有賜不面拜,為君之答己也。古者列國君猶與大夫答拜,所以尊事天子, 別嫌明微也。議者謂『僕射代尚書令,禮當重。凡百司州縣皆有副貳,缺則攝總, 至著定之禮,則不可越,僕射由是也』。按令,凡文武三品拜一品,四品拜二品。 《開元禮》,京兆河南牧、州刺史、縣令上日,丞以下答拜。此禮令相戾,不可獨 據。」又言:「受冊官始上,無不答拜者,而僕射亦受冊,禮不得異。雖相承為故 事,然人情難安者,安得弗改?請如禮便。」帝不能決,涯竟用舊儀。 自李師道平,三道十二州皆有銅鐵官,歲取冶賦百萬,觀察使擅有之,不入公 上。涯始建白:「如建中元年九月戊辰詔書,收隸天子鹽鐵。」詔可。久之,以本 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合度支、鹽鐵為一使,兼領之。乃奏罷京畿榷酒錢以悅眾。 俄檢校司空,兼門下侍郎。罷度支,真拜司空。始變茶法,益其稅以濟用度,下益 困,而鄭注亦議榷茶,天子命涯為使,心知不可,不敢爭。李訓敗,乃及禍。初, 民怨茶禁苛急,涯就誅,皆群詬詈,抵以瓦礫。 涯質狀頎省,長上短下,動舉詳華。性嗇儉,不畜妓妾,惡卜祝及它方伎。別 墅有佳木流泉,居常書史自怡,使客賀若夷鼓琴娛賓。文宗惡俗侈靡,詔涯懲革。 涯條上其制,凡衣服室宇,使略如古,貴戚皆不便,謗訕囂然,議遂格。然涯年過 七十,嗜權固位,偷合訓等,不能絜去就,以至覆宗。是時,十一族貲貨悉為兵掠, 而涯居永寧里,乃楊憑故第,財貯鉅萬,取之彌日不盡。家書多與秘府侔,前世名 書畫,嘗以厚貨鉤致,或私以官,鑿垣納之,重複秘固,若不可窺者。至是為人破 垣剔取奩軸金玉,而棄其書畫於道。籍田宅入於官。 子孟堅為工部郎中、集賢殿學士,仲翔太常博士,季琰校書郎,皆死。仲翔始 匿侍御史裴鐇家,鐇執以赴軍,仲翔曰:「業不見容,當自求生,奈何反相噬邪?」 聞者哀之。後令狐楚見帝,從容言:「向與臣並列者,既族滅矣,而露胔不藏,深 可悼痛。」帝惻然,詔京兆尹薛元賞葬涯等十一人,各賜襲衣。仇士良使盜竊發其 冢,投骨渭水。涯女為竇紃妻,以痼病免,家人紿告涯當貶,忽夢涯自提首告曰: 「族滅矣,惟若存,歲時無忘我。」女驚號墮地,乃以實告。涯從弟沐,客江南, 困窮來京師謁涯,二歲乃得見,許以祿仕,難作,亦死。 昭宗天復初,大赦,明涯、訓之冤,追復爵位,官其後裔。 賈餗,字子美,河南人。少孤,客江淮間。從父全觀察浙東,餗往依之,全尤 器異,收恤良厚。舉進士高第,聲稱籍甚。又策賢良方正異等,授渭南尉、集賢校 理。擢累考功員外郎,知制誥。餗美文辭,開敏有斷,然褊急,氣陵輩行。李渤為 諫議大夫,惡其人,為宰相言之,而李逢吉、竇易直愛餗才,得不斥。 穆宗崩,告哀江、浙,道拜常州刺史。舊制,兩省官出使,得硃衣吏前導。餗 赴州,猶用之,觀察使李德裕敕吏還,怏怏為憾。入為太常少卿,復知制誥,歷禮 部侍郎,凡三典貢舉,得士七十五人,多名卿宰相。再遷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姑 臧縣男。太和九年上巳,詔百官會曲江。故事,尹自門步入,揖御史。飠束自矜大, 不徹扇蓋,騎而入。御史楊儉、蘇特固爭,餗曰:「黃面兒敢爾!」儉曰:「公為 御史,能嘿嘿耶?」大夫溫造以聞。坐奪俸,不勝恚,求出為浙西觀察使。未行, 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俄為集賢殿大學士、監修國史。既得位,會李宗 閔得罪,而指儉、特為黨,斥去之。 少與沈傳師善,傳師前死,嘗夢云:「君可休矣!」餗寤而祭諸寢,復夢曰: 「事已爾,叵奈何!」劉蕡以賢良方正對策,指中人為禍亂根本,而餗與馮宿、龐 嚴為考官,畏避不敢聞,竟罹其禍。 餗本中立,不肯身犯顏排奸幸以及誅,與王涯實不知謀,人冤之。 舒元輿,婺州東陽人。地寒,不與士齒。始學,即警悟。去客江夏,節度使郗 士美異其秀特,數延譽。 元和中,舉進士,見有司鉤校苛切,既試尚書,雖水炭脂炬餐具,皆人自將, 吏一倡名乃得入,列棘圍,席坐廡下,因上書言:「古貢士未有輕於此者,且宰相 公卿繇此出,夫宰相公卿非賢不在選,而有司以隸人待之,誠非所以下賢意。羅棘 遮截疑其奸,又非所以求忠直也。詩賦微藝,斷離經傳,非所以觀人文化成也。臣 恐賢者遠辱自引去,而不肖者為陛下用也。今貢珠貝金玉,有司承以棐笥皮幣。何 輕賢者,重金玉邪?」又言:「取士不宜限數,今有司多者三十,少止二十,假令 歲有百元凱,而曰吾格取二十,謂求賢可乎?歲有才德才數人,而曰必取二十,謬 進者乃過半,謂合令格可乎?」 俄擢高第,調鄠尉,有能名。裴度表掌興元書記,文檄豪健,一時推許。拜監 察御史,劾按深害無所縱。再遷刑部員外郎。 元輿自負才有過人者,銳進取。太和五年,獻文闕下,不得報。上書自言: 「馬周、張嘉貞代人作奏,起逆旅,卒為名臣。今臣備位於朝,自陳文章,凡五晦 朔不一報,竊自謂才不後周、嘉貞,而無因入,又不露所縕,是終無振發時也。漢 主父偃、徐樂、嚴安以布衣上書,朝奏暮召,而臣所上八萬言,其文鍛煉精粹,出 入今古數千百年,披剔剖抉,有可以輔教化者未始遺,拔犀之角,擢象之齒,豈主 父等可比哉?盛時難逢,竊自愛惜。」文宗得書,高其自激卬,出示宰相,李宗閔 以浮躁誕肆不可用,改著作郎,分司東都。 時李訓居喪,尤與元輿善。及訓用事,再遷左司郎中。御史大夫李固言表知雜 事。固言輔政,權知御史中丞。會帝錄囚,元輿奏辨明審,不三月即真,兼刑部侍 郎。專附鄭注,注所惡,舉繩逐之。月中,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詭謀謬算, 日與訓比,敗天下事,二人為之也。然加禮舊臣,外釣人譽。先時,裴度、令狐楚、 鄭覃皆為當路所軋,致閒處。至是,悉還高秩。 元輿為《牡丹賦》一篇,時稱其工。死後,帝觀牡丹,憑殿闌誦賦,為泣下。 弟元褒、元肱、元迥,皆第進士。元褒又擢賢良方正,終司封員外郎。余及誅。 王璠,字魯玉。元和初舉進士、宏辭,皆中,遷累監察御史。儀宇峻整,著稱 於時。以起居舍人副鄭覃宣慰鎮州。長慶末,擢職方郎中,知制誥。 時李逢吉秉政,特厚璠,驟拜御史中丞。璠挾所恃,頗橫恣,道直左僕射李絳, 交騎不避。絳上言:「左右僕射,師長庶官,開元時,名左右丞相,雖去機務,然 猶總百司,署位不著姓。上日班見百官,而中丞、御史在廷。元和中,伊慎為僕射, 太常博士韋謙以慎位緣恩進,削其禮,至僕射就台見中丞,或立廷中,中丞乃至。 憲度倒置,不可為法。」逢吉憚絳正,遏其事不奏,但罷璠為工部侍郎,而絳亦用 太子少師分司東都,議者不直之。初,璠按武昭獄,意逢吉德己,及罷中丞,乃失 望。 久之,出為河南尹。時內廄小兒頗擾民,璠殺其尤暴者,遠近畏伏。入為尚書 右丞,再遷京兆尹。自李諒後,政條隳斁,奸豪浸不戢,璠頗修舉,政有名。 鄭注奸狀始露,宰相宋申錫、御史中丞宇文鼎密與璠議除之,璠反以告王守澄, 而注由是傾心於璠。進左丞,判太常卿事。出為浙西觀察使。李訓得幸,璠於逢吉 舊故,故薦之,復召為左丞,拜戶部尚書,判度支,封祁縣男。李宗閔得罪,璠亦 其黨,見注求解,乃免。訓將誅宦人,乃授河東節度使,已而敗。 璠子遐休,直弘文館,所善學士令狐定及劉軻、劉軿、仲無頗、柳喜集其所, 皆被縛。定等自解辯,得釋。遐休誅。璠鑿潤州外隍,得石刻曰:「山有石,石有 玉,玉有瑕。」術家謂璠祖名崟,生礎,礎生璠,盡遐休,蓋其應雲。 郭行余者,元和時擢進士。河陽烏重胤表掌書記。重胤葬其先,使志冢,辭不 為,重胤怒,即解去。擢累京兆少尹。嘗值尹劉棲楚,不肯避,棲楚捕導從系之。 自言宰相裴度,頗為諭止。行余移書曰:「京兆府在漢時有尹,有都尉,有丞,皆 詔自除,後循而不改。開元時,諸王為牧,故尹為長史,司馬即都尉、丞耳。今尹 總牧務,少尹副焉,未聞道路間有下車望塵避者,故事猶在。」棲楚不能答。 遷楚、汝二州刺史、大理卿,擢邠寧節度使。李訓在東都,與行余善,故用之。 韓約,朗州武陵人,本名重華。志勇決,略涉書,有吏干。歷兩池榷鹽使、虔 州刺史。交趾叛,領安南都護。再遷太府卿。太和九年,代崔鄯為左金吾衛大將軍, 居四日,起事。約繇錢穀進,更安南富饒地,聚貲尤多。 羅立言者,宣州人。貞元末擢進士,魏博田弘正表佐其府。改陽武令,以治劇 遷河陰。立言始築城郭,地所當者,皆富豪大賈所占,下令使自築其處,吏籍其闊 狹,號於眾曰:「有不如約,為我更完!」民憚其嚴,數旬畢。民無田者,不知有 役。設鎖絕汴流,奸盜屏息。河南尹丁公著上狀,加朝散大夫。然倨下傲上,出具 弓矢呵道,宴賓客列倡優如大府,人皆惡之,以是稀遷,然自放不衰。 改度支河陰留後,坐平糴非實,沒萬九千緡,鹽鐵使惜其干,止奏削兼侍御史。 繇廬州刺史召為司農少卿,以財事鄭注,亦與李訓厚善。訓以京兆多吏卒,擢為少 尹,知府事,以就其謀。 李孝本,宗室子。元和時第進士,累遷刑部郎中。依訓得進,於是御史中丞舒 元輿引知雜事。元輿入相,擢權知中丞事。 顧師邕,字睦之,少連子。性恬約,喜書,寡游合。第進士。累遷監察御史。 李訓薦為水部員外郎、翰林學士。訓遣宦官田全操、劉行深、周元稹、薛士干、似 先義逸、劉英誗按邊,既行,命師邕為詔,賜六道殺之,會訓敗,不果。師邕流崖 州,至藍田,賜死。 李貞素,嗣道王實子。性和裕,衣服喜鮮明。漢陽公主妻以季女。累遷宗正少 卿,由將作監改左金吾衛將軍。韓約之詐,貞素知之。流儋州,至商山,賜死。 贊曰:李訓浮躁寡謀,鄭注斬斬小人,王涯暗沓,舒元輿險而輕,邀幸天功, 寧不殆哉!李德裕嘗言天下有常勢,北軍是也。訓因王守澄以進,此時出入北軍, 若以上意說諸將,易如靡風,而反以台、府抱關游徼抗中人以搏精兵,其死宜哉! 文宗與宰相李石、李固言、鄭覃稱:「訓稟五常性,服人倫之教,不如公等,然天 下奇才,公等弗及也。」德裕曰:「訓曾不得齒徒隸,尚才之雲!」世以德裕言為 然。《傳》曰:「國將亡,天與之亂人。」若訓等持腐株支大廈之顛,天下為寒心 豎毛,文宗偃然倚之成功,卒為閹謁所乘,天果厭唐德哉!

譯文

劉蕡的字叫去華,是幽州昌平縣人,客居在梁地、汴州一帶。他精通《春秋》,能分析古今興亡的原因,沉穩並擅長計謀,慷慨有拯救國家的抱負。他考中了進士。元和年後期,法紀混亂大權旁移,神策軍中尉王守澄殺死了唐憲宗,換了兩代皇帝都不能處罰他,全國人都感到憤慨,唐文宗登基,想報唐憲宗的舊仇,消滅他的黨羽。當時宦官掌握了兵權,隨意支配全國,號稱「北朝廷」,壞人聚集,在宮外威脅百官,在宮內牽制、欺負皇帝,他常感到痛心。 大和二年(828),舉行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的科舉考試,皇帝把一百多位儒生召到朝廷,出試題說:我聽說古代聖王治理天下,清靜隨順,無為而治,政不繁民心歸附,不干預遇事守法,使人民富足來建立根本,用誠心建立公正,因此天意和人心相通,陰陽和諧,人民仁德長壽,萬物沒有疾病。 啊!那高尚仁德達到的境界,簡直是無法趕上的。夏、商、周三代賢君,質樸和文采互相補充,諸子學說盛行,政治逐漸衰退,從漢代以後,能稱道的少有。 我雖然不懂仁德,但繼承了大業,將這些作為法則,不敢怠慢,任用賢才,兢兢業業、起早貪黑,不敢說追趕三王五霸的偉績,只是想繼承祖輩的大業。但心裡有沒想到的,政令有不能使人信服的,上從朝廷下到各地,治理上的失誤很多。 所以人民沒全都教化好,人民心情不舒暢,連年旱災,不能按時播種種植。國家倉庫儲蓄很少,沒有九年的儲備;官吏任用五花八門,不是全經過了三年的考績。 京城,是華夏的根本,人們從這裡看全國的治理,但有豪強違法;太學,是推行教化的基地,改變風俗的希望所在,但學生有的荒廢了學業。治理各地重在頒行條例,但還是有人違令;工匠重在按法度施工,但不斷有人變新花樣。滿不在乎的風氣盛行,小錯積累成大禍害。選擇官吏治理百姓,聽別人報告真假難以分辨,用法律懲罰臣民,又怕他們不知自律。 在增加財富發布政令方面,生產財富的少、消耗財富的多,政令繁多但收效卻甚微。想要根除這些弊病,建成太平盛世,心裡沒有把握,像涉過深水一樣。因此下令有關部門,廣招賢才,來告訴我過去不懂的道理,以期建成太平盛世。 你們都博古通今,立志治好國家,到朝廷來回答問題,正合我求賢若渴的心意,一定會指出治理不足、政令不當、法令紊亂的地方,找出使國家富裕的當務之急。對以前的弊病怎樣改革?怎樣為百姓造福?怎樣治理可接近古代盛世? 怎樣治理可使上下和諧?找出根源,寫成文章。至於管仲輕重篇理論的權衡,哪些對治理有幫助?嚴尤建成盛世的謀略,哪些合於現在?人才的考察先抓什麼?羊祜的平定方略哪些可以實行?以他們作為借鑑,選擇恰當的,只要能增長見識,我將親自觀看。 他答道:我確實不聰明,但有治好國家使皇帝成為聖明君主的辦法,沒有職位不能實行;有不怕觸犯敢於勸諫的心愿,沒有機會不能上達皇上。心懷抑鬱,想有機會報效。常想和平民在路上、和商人在市場上議論,能傳到皇上耳朵里,對皇上有點幫助,即使因奇談怪論被判罪也不後悔。何況碰到皇上詢問失誤,徵求良策,對朝廷內外頒詔令,舉行直言進諫的考試。我既然參加了考試,又承蒙皇上出題,怎敢不說出所有想說的話。至於皇上是否忌諱,現在是否禁止,權貴幸臣是否討厭,有關部門是否錄取,我一概不考慮,希望皇上多加寬容,不使聖明時代有因說直話被處死的,就是國家的幸運了。我冒著死罪回答於下:皇上考題談到思念古代聖王的治理,無為而治的教化,想溝通天意人心來改變風俗,使陰陽和諧來養育萬物,可見皇上考慮治道的深入。我認為古代聖王的治理,那榜樣並非不可企及,只看用什麼辦法去達到罷了。皇上考題說繼承大業不敢貪圖享樂,奉為法則而不敢怠慢忽略,可見皇上有為百姓操勞的志向。 如果任用賢才,兢兢業業,起早貪黑,就應貶逐身邊的小人和姦臣,任用可做棟樑的重臣。如果要趕上三王五霸的政績,繼承祖輩的偉業,就應借鑑古代的興衰,明曉現在的成敗。心裡有沒想到的,是因為下面的情況被阻隔沒能反映上來;政令有時不能使人信服,是因為皇上的恩澤多受攔阻不能造福百姓。想把人民都教化好,應先修身做榜樣;想要人民心情舒暢,應順應民心加以疏導。救旱災應感動上天,想多種植那麼國事應根據人民收割和耕種來安排。國家沒有儲蓄,是因為吃閒飯的太多;官吏任用五花八門,是因為選擇任用不恰當。豪強違法,因宮廷內外法令不一致;太學學生荒廢學業,是因為學校的職能廢棄了;各地方違反命令,是因任用的人不好;工匠變新花樣,是因為制度沒建立。皇上考題有選擇官吏治理百姓的心愿,增加財富發布政令的感慨,可以知道皇上教化的根本。按實績選拔人才,真和假怎會難以分辨呢?用禮制要求臣民,他們怎會不知自律呢?知道生產財富的少消耗財富的多,應貶斥懶惰和遊說的人;知道政令繁多但收效甚微,要明察政令是否執行了。廣招賢才,希望皇上一定接受他們的勸諫;到朝廷來參加考試,我怎敢怕死不說?皇上考題有求賢才指出治理不足的話,審查政令辨別不當的指示,可見皇上徵求意見的心情。如果滿足了我貶逐奸臣豪強的願望,以前的弊政就會被革除;保存皇上富國利民的志向,恩惠就會廣布全國。能分清治理方法的好壞,可以接近古代賢君的政績;禮樂制度得以遵行,國家就和諧了。管仲的方法,還不是天子應取的;嚴尤論述的,也沒有最好的謀略;人才的考察,沒有比考察官吏更重要的;羊祜的平定方略,不如虞舜用文德感化。這些都不是最好的德政,皇上不需效法,哪裡值得對皇上說呢?對於那些關係國家安危、預示國家存亡的,我請求為皇上竭誠分析、強調一下。 我上面所說「古代聖王的治理,那榜樣並非不可企及」,是指只要皇上慎重思考,努力實行,始終不鬆懈就行。按《春秋》所說,元是萬物的開始,春是一年的開始。《春秋》用元來稱第一年,把春字寫在王字前,是表明帝王應像奉行天道一樣,來慎重地對待開端。又列舉季節來表示一年的終結,列舉月份來表示季節的終結。《春秋》在沒有事件的情況下,也一定寫下起始的月份來記載季節,表明帝王應該奉行天道,來慎重地對待終結。帝王治國的起始和終結都一定要取法於天的原因,是因為天不斷運行。 皇上如能慎重地對待開端,又能慎重地對待終結,努力地治理,勤勉地施行,就能治理好國家使人民寬厚,清靜隨順但不違法度,發揚使人民富足的大業,光大建立公正的高風,哪有三代賢君互相重複的弊病、諸子偽學逐漸盛行的問題呢? 所以我說:「只看用什麼辦法去達到罷了。」 我上面說到「任用賢才,兢兢業業,起早貪黑,應貶逐身邊的小人和姦臣,任用可做棟樑的重臣」,認為這是皇上應憂慮操心的大問題。我聽說帝王憂慮不該憂慮的事,國家一定衰弱;不憂慮應該憂慮的事,國家一定危險。皇上不問我們國家存亡,朝廷安危,我不知道皇上是覺得我們微賤不值得參與重大決策呢?還是太忙沒有考慮到這上來呢?否則,為什麼不憂慮應該憂慮的事呢?我認為皇上應首先憂慮的事,是宮廷將發生變亂,朝廷將出現危險,國家將遭滅亡,全國將發生動亂。這四方面,國內已經有了苗頭,所以我認為皇上應先憂慮這些。國家大業創始艱難,守業當然也不會容易。 太祖皇帝奠定了基礎,高祖皇帝付出了辛勞,太宗皇帝開創了大業,玄宗皇帝又發揚光大,一直到皇上,已有兩百多年,中間既不斷有明哲的治理,也不斷有憂慮和禍亂發生,沒有不任用賢人、親近正人君子而能使國家興盛的,只要一天不考慮這些,就有可能國家滅亡,成為祖宗的恥辱、萬年的憾事,按《春秋》所說,帝王的職責,在於體察天意來正確治理。 過去董仲舒對漢武帝把主要的都說了,有沒說到的,我願為皇上補充論述一下。 繼承先帝帝位時史官一定要寫登基,這是用來表示即位是正當的;皇帝去世一定要記載去世的地點,這是表示是壽終正寢的。所以當帝王的,他說的必定是合乎正道的舉措,他掌握的必定是不折不扣的權力,他接近的必定是正派的人。 《春秋》說:「守門人殺死了吳國子爵余祭。」直接寫他的名字,是批評他疏遠賢人,親近受過刑的人,有不合君道的行為。希望皇上不忘祖先開創國家的辛勞,記住《春秋》繼承先帝帝位的告誡。 使法令嚴明的開端,應說合乎正道的話,實行正道的舉措;杜絕篡位殺帝王的發展,就應掌握不折不扣的權力,接近正派的人。疏遠宦官,親近正直的人,宰相們能獨立掌管朝中的事務,百官能履行他們的職責。為什麼讓身邊五六個人獨攬了全國的政務,對外地單獨用皇上的名義發號施令,在朝內竊取了皇上的權力,在朝廷作威作福,在全國橫行霸道,百官不敢指責他們的行為,皇上不能制服他們的惡意,災禍在宮中醞釀,陰謀在身邊產生,我擔心曹節、侯覽又產生在今天,這是宮廷將發生變亂了。《春秋》說「:魯定公在第一年春天做了魯王。」沒有稱正月的原因,是《春秋》認為前王不能壽終正寢,那麼後王也不能算是正當的,所以說「魯定公沒有正月」。現忠臣賢人不能成為皇上的親信,宦官獨攬廢黜擁立皇帝的大權,使故世皇帝不能壽終正寢,也使皇上不能正當即位,何況皇太子還沒有決定,祭祀還沒舉行,將軍宰相的權力沒有歸還,正確的地位尊卑沒有確立,這是國家將出現危險了。《春秋》說「:王札子殺死了召伯、毛伯。」按《春秋》的慣例,臣子互相攻殺不記載。這裡記載了,是看重他獨占了君王的命令。上天授予的叫天命,君王發布的是命令。接受天命卻又喪失了,是不合君道;侵占君王的命令並獨自占有,是不合臣道,君不合君道,臣不合臣道,這是國家遭滅亡了。 《春秋》說,晉趙鞅率領晉陽的軍隊不按命令進入了晉都,寫他進入,是因為他能驅逐國君身邊的壞人來使國君安全,所以《春秋》褒獎他。現在皇權遭侵奪,藩鎮橫行霸道。如有不懂臣下大義的,首先叛亂的將用使國家平安作為名義;不探究《春秋》深義,動武的將藉口驅除惡人。那麼刑罰就不歸皇上掌握了,征討一定會由藩鎮掌握,這是全國將發生動亂了。因此樊噲闖門流淚進諫,袁盎攔著車陳辭,京房因憤怒而被處死,竇武不怕獻出生命,這都是皇上明明知道的。 根據《春秋》,晉狐射姑殺死了陽處父,卻記載為晉襄公殺死了他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國君泄露了他的話。晉襄公不能保守秘密,陽處父因此被殺死了,所以《春秋》貶斥他。皇上泄漏意見,臣下就不敢全心全意;皇上泄漏事情,臣下就不敢都說,因此《傳》有臣下受親近卻不說直話的記載,《周易》有喪失性命反而壞事的告誡。現公卿重臣,不是不想對皇上說這些,是擔心皇上不能採納。忽略而不採納,一定會泄漏他的話,臣子說了不被採用,一定會因此遭殃;這只會堵塞正直臣子的嘴,增加奸臣的威風。所以忠臣想說出全部心裡話就有丟命的擔心,想說明全部意圖就有反而壞事的顧慮,徘徊抑鬱,想等待皇上醒悟,然後再竭誠勸諫,皇上為什麼不在上朝後的閒暇時間裡,不時到旁邊的宮殿里,召見賢明的宰相和老臣,詢問應變防禍的計謀,訪求挽救危亡動亂的辦法,堵塞陰謀邪惡的通道。貶斥身邊邪惡的臣子,抑制他們侵權威逼的野心,恢復他們守門清掃的勞役,遵守他們應該遵守的法紀,操心他們應該操心的事。雖已不能治理好以前的事,但應治理好以後的事;不能端正開始,應該端正終結,這樣就能夠虔誠地奉行前代經典,能經承先帝的大業,發揮賢才的作用,沒有起早貪黑的憂慮了。 我上面說到「如果要趕上三王五霸的政績,繼承祖宗的偉業,應借鑑古代的興衰,明曉現在的成敗」,我聽說唐堯、夏禹任帝王國家大治的原因,是能夠任用九官、四岳、十二牧,不失時機地提拔人才,不妨礙他們履行職責,不侵奪他們的權力,任官只看他的才能,只有賢人才親近,賢才在手下即使微賤也一定提拔,四凶在朝中即使勢力大也一定要處死,考慮安危,辨明取捨。秦二世,漢元、成皇帝,都想使國家像有唐和有虞,使自己像堯和舜,但終於失敗滅亡的原因,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安危的關鍵,不知道取捨的標準,不任用重臣,沒認出壞人,不親近忠臣賢人,不疏遠奸臣。只要皇上明察唐堯、虞舜興盛的原因,作為自己努力的方向;借鑑秦、漢滅亡的原因,作為現在的警誡。皇上不要認為朝廷沒有好宰相,百官沒有賢才。現在法度還沒廢棄,刑法仍然存在,人民哪個不想做皇上的臣子,使現在成為太平盛世?皇上為什麼忽視而不任用他們呢?有人任官沒有才能,在皇上身邊卻並非賢才,兇惡得像四凶,狡詐得像趙高,奸邪得像弘恭、石顯,皇上為什麼害怕而不除掉他們呢? 國家已有歸屬,天意仍未改變,祖宗神靈保佑,賢臣懷有忠心,皇上想想這些吧! 過去秦朝滅亡,是過於殘暴;漢朝滅亡,是過於軟弱。過於殘暴奸臣怕死就謀害君主,過於軟弱強暴的臣子竊取了權力就威脅君主。我已看到敬宗皇帝不防備秦代滅亡的災禍,不防微杜漸,希望皇上深思漢代滅亡的擔憂,防止災禍發展,那麼祖宗的偉業可以繼承,三王五霸的政績就可以趕上了。 我上面說皇上「心裡有沒有想到的,是因為下面的情況被阻隔沒能反映上來,政令有時不符合願望,是因為皇上的恩澤受攔阻不能造福百姓」,百姓有深重苦難,皇上不能知道,皇上有愛護百姓的心愿,但百姓不能信服。我看到《春秋》寫「梁國滅亡」卻不寫「被攻占」,是認為梁國是自己滅亡的,是認為當權者頭腦昏亂、耳目閉塞、統治殘暴,人們都當了強盜,他們卻不知怎麼辦,終於自取滅亡。我聽說君王尊顯的原因,是看重他的國家,看重國家的原因,是他的人民存在。如果人民不存在,那麼即使有國家也不能保證別人看重;國家不被人看重,那麼君王也不能保持他的尊顯。所以治理國家的人,不能不知道百姓的願望。 百姓是皇上的兒女,皇上應命慈愛、仁德的人看護、養育他們,像保姆那樣關懷,像餵奶那樣養育,像老師那樣教誨。所以人民對官長,像對神靈那樣恭敬,像對父母那樣愛戴。現在有時卻不是這樣,皇上親近權貴幸臣,他們按職務建立官署,任免官吏,豢養門客,皇上給他們金錢,給他們權勢,大的統治一片地方,小的掌管一州,大官沒有清廉慈愛的政績卻有貪婪的危害,小官沒有忠誠的節操卻有作惡欺騙的罪行。所以人民對於官長,像對豺狼那樣害怕,像對仇敵那樣厭惡。現全國人民貧困,到處都有流亡失散的人,挨餓的人沒有吃的,受凍的人沒有穿的,鰥夫、寡婦、孤兒、孤老沒人撫恤,老人、小孩、患病者沒人照顧,加上國家和軍隊的權力被皇上身邊的人獨掌,貪官搜刮民財來保持恩寵,污吏因為關係歪曲法令,喊冤叫苦的聲音,上沖雲霄,下入黃泉,鬼神為此怨恨發怒,陰陽就為此失調。皇上被人阻隔,人們不能去報告,士人無處歸向,人民無處效忠。 官吏昏亂,人民貧困,到處都有強盜,國家崩潰的局勢,擔心馬上就會出現。如果不幸又有疾病流行、災荒出現,陳勝、吳廣不單出現在秦代,赤眉、黃巾起義不單產生在漢朝,這就是我為皇上感到激動、痛心的原因。像這樣老百姓即使有深重的苦難,皇上怎麼能知道呢?皇上有對百姓像兒子樣愛護的心愿,老百姓怎麼能相信呢?使皇上政令有不能使人信服的,心裡有沒有想到的,這是必然的。我聽說漢元帝登基初期,改變了七十多項制度,他的用意非常誠懇,他的聲譽非常高。但法令日益紊亂,國家日益衰弱,壞人日益強大,百姓日益貧困,這是因為他不能選擇、任用賢才,失去了對臣下的控制。自從皇上登基,為百姓們操勞,多次頒布詔令,全國人民,沒有不敬仰讚嘆的,都自己慶幸又從死路上得到了再生。希望皇上有始有終,以滿足人民的願望。如果能將國家的權力交還給宰相,將兵權交還給將領,廢除貪官搜刮民財的政令,消除污吏看關係枉法的禍害,只親近忠臣賢人,只任用正人直臣,不聽信受寵奉承的人。挑選清廉、慎重、仁愛、慈惠的官員,用利益使他們勤勉,用仁愛使他們感到溫暖,用孝敬和慈愛去教誨他們,引導他們遵行道德禮義,除掉堵塞耳目的人,溝通上下的願望,使藩國歡欣,萬民生息,那麼就會心裡沒有不知道的,政令沒有不使人信服的了。 我上面說到「想把人民都教化好,應先修身做榜樣」,我聽說德是用來修身的,教是用來引導別人的。君子修好自己的道德,人們不用勸告就會自己立德;用修身來引導他們,人們不用教誨都會跟隨。君子如希望政令必定被遵行,所以就自己做表率;想人們都聽從教化,因此用道來駕御他們。現在皇上以身作則但政令沒被必定遵行,用道駕御但人們沒有聽從教化,是否建立教化沒有掌握方法呢?建立教化的方法,應是君王用明智來控制,臣子盡忠心來實行。君王以了解臣子為明智,臣子以輔助時政為忠。了解臣子就應任用賢人並驅除邪惡,輔助時政就應鞏固根本並遵守法紀。 不任用賢人用重賞也不能夠勉勵善人,不驅除邪惡用重刑也不能夠禁止違法,根本不鞏固人民就會流離失所,不遵法紀權力就會分散,這樣想要人們聽從教化,按教化施行,是不可能的。皇上如能貶斥奸臣而不偏袒近侍,提拔賢人不遺漏卑賤,那麼教化就能在朝廷得到貫徹。 愛護人民而重視根本,各負其責又奉公守法,注重自身修養再去要求別人,先在朝廷實行再擴大到朝外,那麼教化就能在全國實施了。 我上面說到「想要人民心情舒暢,應順應民心加以疏導」,是指應使人民仁德、長壽。要想人民仁德長壽,應建立規章,修明教化。建立規章費用就會減省,費用減省賦稅就會減輕,賦稅減輕人民就富足了。教化修明就沒有爭鬥,沒有爭鬥就不用刑罰,不用刑罰人民就安寧了。人民富足了,仁義之道就興盛了;人民安寧了,就長壽了。仁義之道感動了大地,安寧元氣感動了上天,所以災害就不會發生,吉兆就會出現,各地就太平無事,萬物就蓬勃生長。 我上面說到「救旱災應感動上天」,據《春秋》記載,魯僖公在一年之中,三次寫了「沒下雨」,這是因為君王同情人民,魯文公在三年中,只寫了一次「沒下雨」,是因為君王不同情人民。因為魯僖公有同情人民的誠意,所以天旱卻沒有影響收成,魯文公不同情人民,天旱就成了災害。皇上同情人民,那麼就不會成為災害了。 我上面說到「要想多種植,那麼國事應根據人民收割和耕種來安排」,《春秋》說「:做君王的應隨時看百姓在忙什麼。 百姓在忙耕種就不要興勞役,百姓在為財富勞碌就應減輕賦稅,百姓在為飠胡口奔忙就停止一切耗費。」現在百姓為了財富、飠胡口和耕種在操勞,希望皇上停止各種事務的耗費,來增加春夏秋三季的投入,那麼耕種就不會有缺失了。 我上面說到「國家沒有儲蓄,是因為吃閒飯的太多」,《春秋》記載說「:臧孫辰向齊國借糧。」《春秋》指責他沒有九年的積蓄,一年收成不好老百姓就挨餓。我希望斥退遊說懶惰的人來鼓勵耕種養殖,減省不急需的費用來供給人民,那麼儲蓄就不會缺乏了。 我上面說「官吏任用五花八門,是因為選擇任用不恰當」,是因為朝廷取士不能發揮他的全部才幹,任用人不知道關鍵。現在皇上任用人才,只求聲譽不管實績,所以人們為了升官,只圖虛名不管實際。我希望考核官吏的實績,規定官吏升遷的順序,那麼五花八門的官吏任用就停止了。 我上面說「豪強違法,是因為宮廷內外法令不一致」,是指朝廷、宮中禁令不一致。根據《春秋》,齊桓公和諸侯會盟不記載日期,但葵丘會盟卻記載了日期,這是讚美他能夠宣布周天子的法令,遵奉官員的規定,所以《春秋》詳細地記載了這事。官職是五帝、三王設置的;法規是高祖、太宗皇帝制定的。法規應一致,官職應合乎名分。現又分宮外官員、宮中官員,形成南朝廷、北朝廷的格局,有人在南朝廷犯法就逃到北朝廷去,有人被宮外判刑卻被宮內赦免,法令不由一方決定,人們不知怎麼辦,這是因為軍隊和農夫制度不一致,宮裡宮外法令不相同。我聽說古代按田制來承擔軍費,在農閒時練兵,按封地決定軍隊數量,在官員中任命將領,因此軍隊和農夫的制度一致,文武官員一樣,用這來保護國家安寧,遏制陰謀。太宗皇帝設了各級軍職,用文武官員一起掌管,沒有戰事就收起武器種莊稼,有戰事就放下農具拿起武器,用這方法恢復古代制度,不廢棄過去的制度。現在卻不這樣。兵部尚書不管軍隊,只是上朝請安;軍職不管作戰,只是用來褒獎功勳。觀軍容使總管宦官的事務,禁衛被宦官掌管。一戴上頭盔,恨文官就像仇敵;一進入軍隊,看農夫就像塵土。不能用計謀剷除凶暴,只會用權詐作威作福;沒有勇氣保衛國家,只會殘暴侵犯人民。控制藩鎮將領,欺負宰相,破壞制度,擾亂朝政。依靠軍隊的力量,向上控制了君王,假託皇上的命令,向下駕御英雄豪傑。只知耍陰謀利用矛盾,不知按節操為國獻身。這難道與祖先安排文武官職的本意相合嗎?我希望皇上將文武官員職掌結合起來,把軍隊和農夫的任用結合起來,端正高貴和低賤的名分,統一宮裡宮外的制度,歸還軍隊的職能,整頓朝廷的官制,效法近代貞觀年的規定,恢復遠古周朝的制度,從京城推廣到各地,從皇上一直到藩鎮,這樣就能制服強橫的奸臣,沒有違法的擔憂了。 我上面說「太學學生荒廢學業,是因為學校的職能廢棄了」,是指朝廷看重祿位,看輕才能,看重他的出身,看輕他的操行,所以百官不能精通學術,太學學生也沒有學習的願望了。 我上面談到「各地方違反命令,是因為任用的人不好」,我認為州刺史的官職,是治理好壞的根本、朝廷法令的基礎,他們的權力能駕御豪族,仁惠能撫恤孤兒寡婦,力量能抵禦盜寇,政令能改變風俗。他的將領如打過仗,和功臣的兒子弟弟一樣,請讓他按情況獎賞,如果沒有治理人民能力的,不應任這官,這樣就可以消滅違反命令的禍害了。 我上面說到「工匠變新花樣,是因為制度沒建立」,我請求按官職級別規定他的用具、車輛和服裝,禁止用金銀、珍珠、寶玉裝飾,錦繡雕刻的工匠私人不能擁有,那麼就沒有奢侈的新花樣了。 我上面所說「辨別真和假」,是指從考查言論到考查行為;我前面所說「知道自律」,是通過道德使他們遵行禮制。 我上面所說「知道生產財富的少消耗財富的多,應貶斥懶惰和遊說的人」,已在上面詳細論述了。 我上面說到「政令繁多收效甚微,要明察政令是否執行了」,我聽說政令是治理國家的工具,君王審慎發布,臣下恭敬實行,如有打折扣、增加、不執行和扣留的,治罪決不輕饒。現皇上政令繁多,但收效甚微,是否執行政令的人有欺騙行為呢? 我上面說到「廣招賢才,希望皇上一定接受他們的勸諫;到朝廷來參加考試,我怎敢怕死不說」,過去晁錯為漢朝削弱眾王國,不是不知道災禍將要降臨,只是有忠臣的心愿、壯士的節操,只要對國家有利,死了也不後悔。我不是不知道說了話會惹禍,計謀被採納了也會被殺害,但對國家的危難感到悲痛,對人民的痛苦感到傷心,哪裡忍心順從現在惡人的忌諱,竊取皇上一官半職呢?過去關龍逢被殺預示了商朝的建立,比干被殺預示了周朝的建立,韓非子被殺預示了漢朝的建立,陳蕃被殺預示了魏國的建立。 我今天到這裡來,有關部門可能不敢上報我的文章,皇上又不能知道我的觀點,落選後一定會被當權的臣子殺害,我如有幸能和上述四位賢臣在陰間交遊,正是我的願望,但不知道殺死我的人,在我死了以後,將為誰預示呢? 皇上治理的不足,政令教化的不當,以前的弊病,我已經說到了。至於為百姓造福,使治理接近古代盛世,使上下和諧,要靠皇上實行正確的政策,上面所論述的是因為我受到皇上親自詢問,不敢不說,即使像我這樣愚蠢,也認為沒有說完教化的主要方面、皇上治國的要點。 希望皇上敬奉天地來教人民恭敬,敬奉祖宗來教人民行孝,瞻養長者來教人民尊敬長者,愛護百姓來教人民愛護弱小,調整陰陽來養育萬物,促進和諧使人仁德長壽,就能清靜隨順,安閒治理。至於考慮治理措施,在於選擇任用宰相,命他們代行管理;考慮保境平叛,在於選擇任用將領,命他們鎮守各地;考慮各部門正常運轉,在於選擇任用好官吏,讓他們知道安撫老百姓的辦法。自然而然言談能成為全國的訓誡,舉動能成為全國的法則,仁德能勸勉善良,道義能制止邪惡,哪裡需要起早貪黑、勞神操心、兢兢業業,才能治理好呢! 當時,考官左散騎常侍馮宿、太常少卿賈飠束、庫部郎中龐嚴看到他的答題後嘆服,認為超過了古代的晁錯、董仲舒,但是害怕宦官懷恨,不敢錄取他。士人們讀了他的答題,甚至有感慨得流下了眼淚的。諫官和御史不斷上奏為他叫屈。 那時候,被錄取的有二十三人,所說的都是平庸、拘謹的日常事務,卻都高升了官職。河南府參軍事李..說「:他落選我卻入選了,我的臉皮不是太厚了嗎!」 就上奏說「:皇上到正式宮殿來徵求直言勸諫,使人人都很感動。我才能平庸膽小,不敢評價古今對錯。使皇上聽到沒聽過的話,做沒做過的事,後悔反省,愧對神靈。他的答題,敢於說出所有心裡話,包括帝王的成敗、皇上應防備的、現在政局的安危,不隱瞞自己的觀點。又引證《春秋》做根據,從漢朝、魏國以後,沒有能比得上他的。但考官因為他所說有觸犯和不合旨意處,不敢錄取他。錄取詔書頒下以後,人們紛紛議論,嘆服他的真誠和梗直,以至於流下了眼淚,都說他指責了皇上的近侍,怕他們懷恨,做出不合常規的事,朝廷內外都很擔心,擔心忠臣被害,法紀被破壞,漢末的變化又發生在今天。因為皇上仁德聖明,近侍所以沒有殺害忠臣的計劃;也因為皇上祖宗有靈,近侍因此不敢自取滅亡。從這結果看,為什麼怕說直話?況且皇上設直言極諫科叫全國人才來考試,他說直話來滿足皇上的提問,即使有觸犯也應寬容,即使有過錯也應獎勵,載進史書,光耀萬代,如果萬一他遇事身亡,全國都會認為是皇上暗殺說直話的人,和全國人結仇。忠誠正直的人,都怕被殺,人心動搖,就沒法辯解了。何況我都怕被殺,比他差得很遠,內心非常慚愧,雖然自己認為是賢士,但人們會怎麼說?我請求將任命給我的官職,用來表彰他敢說直話。我可避免苟合取容的慚愧,朝廷可有公正的錄取,皇上可避免全國人的懷疑,難道不好嗎?」皇上沒有採納。李..的字叫子玄,後來任過賀州刺史。 劉蕡答題之後七年,發生了甘露之變。令狐楚、牛僧孺任山南東、西道節度使,都請他做幕僚,任命為秘書郎,用對老師的禮節對待他。但宦官很恨他,誣告了一個罪名,貶他為柳州司戶參軍,後去世了。 當初,皇帝恭敬節儉追求治理好天下,立志除掉惡人,但懦弱不明智,臣子怕死不敢說,所以劉蕡答題極力陳述晉襄公斷送了陽處父來告誡皇帝,又引用守門人殺死吳王的事例,暗中勸皇帝下決斷。皇帝後來和宋申錫計劃殺王守澄沒成功,王守澄廢黜了皇帝的弟弟漳王並把宋申錫貶到外地,皇帝在中間猶豫不定,不敢做主。後賈飠束和王涯、李訓、舒元輿任宰相,因計劃失敗,都被宦官滅了族,所以宦官更加驕橫,皇帝因憂愁去世了。 到唐昭宗殺死了韓全誨等人,左拾遺羅袞上奏說:「劉蕡在大和年間,宦官開始橫行時,借直言極諫考試答題請求剝奪他們的官爵和封地,恢復他們清掃的勞役,就被貶出京城,死在外地,六十多年來,正直忠義的人忍氣吞聲。近年來皇上曾被幽禁在東宮裡,又出逃到西邊,國家差點滅亡了。假如劉蕡的計謀早早被採納,那麼在萌芽時就防範並阻止其發展,可以制止叛逆行為,怎會使這深重的憂愁和眾多的災難,遠遠地蔓延到皇上的時代呢!現皇上重登帝位,那屈死的魂魄和軀體,寄希望於皇上。」據說皇帝感動、醒悟了,將劉蕡贈官為左諫議大夫,尋找任命他的子孫當了官。 讚詞說:漢武帝多次詢問董仲舒,董仲舒的回答,敘述了上天和人的大致關係,但疏緩不切實用。劉蕡和眾人一起考試,單單敢指責宦官,但也太粗心、率直了。告誡皇帝不要泄漏話語,自己卻到朝廷上公開說,是為什麼呢?後來宋申錫因計謀泄漏被貶,李訓因計劃不周被殺,宦官就強大了,能不警惕嗎!像他這樣賢明,應先用忠心得到皇帝信任,再給皇帝謀劃決定國家安危的大事,或許能挽救危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