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書 · 卷七十八
譯文
段秀實字成公,本是姑臧人,他的曾祖父師浚,出任隴州刺史,留在那裡沒有回家鄉,於是變為..陽籍人。秀實六歲時,母親病重,他急得七天不吃不喝,母親病情好轉才肯吃飯,當時人們稱他為「孝童」。到長大了,深沉忠厚,能決斷,慷慨激昂有救天下的志向。被推薦為明經,他的朋友輕視他,秀實說:「搜章摘句,憑這本事不能為國立功。」就放棄了。 玄宗天寶四年(745),跟隨安西節度使馬靈鮞征伐護蜜有功,任安西別將。 靈鮞罷官後,又跟隨高仙芝。仙芝征伐大食,圍困了怛邏斯城,碰到敵人救兵來了,仙芝的軍隊撤退,部下都失散了。秀實在暗夜中聽到副將李嗣業的聲音,認出他,就批評他說:「害怕敵人而逃跑,是不勇敢,為了自己脫險而讓大家陷入危難,是不仁義。」嗣業聽了很慚愧。於是與秀實召集逃散的士兵,又組成了軍隊,回到安西,請秀實任判官,接著升任隴州大堆府果毅。後隨封常清征伐大勃律,駐紮在賀薩勞城,與敵人作戰打勝了,常清追擊敗兵,秀實說:「敵人派出老弱的士兵,是引誘我方,請大規模搜索。」搜獲了所有伏兵,敵人全軍潰敗。這之後,改任綏德府折衝都尉。 肅宗在靈武避難,下詔調李嗣業率五千安西軍到自己行宮。節度使梁宰想逗留觀望形勢的變化,李嗣業暗中答應了,秀實責備他說:「天子正危急,臣子卻想安逸,你經常自稱為大丈夫,現在真如同婦孺!」嗣業因此堅決請求梁宰發兵。 於是向東進兵,用秀實為副帥。李嗣業任節度使,秀實正守父喪,嗣業上表起用他為義王的助手,充任節度使判官。安慶緒奔逃到鄴城,李嗣業與眾將領圍困了他,把作戰物資放在河內,安排秀實兼懷州長史,主持懷州事務,還兼留後。當時軍隊疲勞,錢糧缺少,秀實接連不斷地督運糧草,招兵買馬,充實前線軍隊。各路軍隊在愁思崗激戰,李嗣業中流箭陣亡,眾將推舉荔非元禮代管嗣業的軍隊。 秀實聽到這件事,立即送信給白孝德,讓他派兵護送嗣業的靈柩到河內,秀實親自與文武官員到縣境迎接,並拿出全部私人錢財給嗣業辦喪事。元禮推崇他的義氣,奏請朝廷提升他為光祿少卿。不久元禮被部下所殺,下屬將領也被殺多人,只有秀實因為為人恩義誠信,被士兵們敬服,都在他的周圍跪拜,不敢殺害他,將士們另外推舉白孝德任節度使。 秀實共輔佐三任節度使,更加知名。 當時吐蕃偷襲京城,代宗走避陝州,秀實勸孝德當日就進軍救援。孝德移軍..寧,命秀實代理支度營田副使。這時..寧缺糧,於是請求在奉天駐軍,想仰仗京城郊縣供應糧草。當時國家糧倉空虛,縣府官吏真不知道從哪裡弄糧草供應軍隊,都逃走了,軍隊就散開搶掠,孝德制止不住。秀實說「:如果任用我做軍侯,哪能亂到這地步呢?」司馬王稷報告了這事,於是令秀實掌管奉天行營的軍務,號令嚴明,軍中畏懼,停止違紀。回師後,孝德推薦秀實任涇州刺史,朝廷封他為張掖郡王。 這時候郭子儀以副元帥的職位駐紮蒲州,他的兒子郭..以檢校尚書的職位任行營節度使,駐紮..州,放縱士兵,不守法紀,..州中一貫作惡的人,行使賄賂,在軍隊里掛個名,混個軍籍,就肆意胡為,地方官吏不能過問。他們白晝結夥在街上強索市民財物,不滿意,就打傷市民,砸碎的鍋盆碗盞,滿街皆是,甚至撞傷撞死孕婦。孝德不敢治他們的罪,秀實從涇州寫信告訴白孝德,希望能謀劃這事,到節度使府就說:「天子把老百姓交給您治理,您看見百姓被殘害,卻無動於衷。將來出大亂子,怎麼辦?」孝德說「:請教給我辦法。」秀實趁機請求說:「我不忍心沒有敵人侵犯而百姓被殘害死,擾亂天子的邊防。您果真讓我任都虞候,便可替您結束禍亂。」孝德就寫了文告簽了名,張貼在軍中。不一會,郭..的十七個士兵到街上買酒,刺傷賣酒的老頭,搗毀了釀酒的器具,秀實擺開士兵,逮捕了他們,並斬首,將頭掛在長矛上,豎在街口示眾。郭..的整個軍營鼓譟起來了,士兵都穿上鎧甲。孝德害怕,叫來秀實說「:怎麼辦?」秀實說「:讓我到軍中去說說。」於是解下佩刀,選一個又老又跛的兵牽馬,到郭..軍營門口,穿著鎧甲的士兵都圍上來,秀實笑著走入軍營,說:「殺一個老邁的兵,還用穿甲衣,我戴著頭來了。」穿甲衣的士兵驚愕地瞪著眼。秀實趁機開導說「:尚書一向對不起你們嗎?副元帥一向對不起你們嗎? 怎麼想製造禍亂敗壞郭家呢?」郭..出來,秀實說:「副元帥功滿天下,應該保持始終,現在尚書放縱士兵做殘害百姓的事,讓他們擾亂天子的邊防,將歸罪於誰?將歸罪到副元帥。現在..州的惡少行使賄賂,在軍籍中混個名,殺人害命,混亂到了這個地步,還有幾天邊防不大亂?這亂子是尚書造成的!人們都說尚書仗著副元帥的權勢不制止士兵胡為,那麼郭家的功勞榮譽將有多少能保存?」 郭..向秀實拜了兩拜,說:「幸虧您教導我,願意讓全軍服從你的管束!」立即呵斥左右的士兵都脫下甲衣,下令說:「敢喧譁者死!」秀實說:「我沒有吃午飯,請安排我吃飯。」飯後,又說:「我的病發了,希望在你營中住。」於是就睡在軍營中,郭..非常害怕,告誡放哨的士兵敲梆保護他。天亮後,與秀實一起到孝德住所賠罪說自己無能。..州從此安定了。 當初,秀實任營田官,涇州大將焦令諶奪占百姓的田地為自己所有,又轉租給農戶,約定糧食成熟收一半租。這年大旱,農戶報告沒有收成,令諶說「:我只知道收租,不知大旱不大旱!」催逼緊,農戶沒糧交租,到秀實處訴說。秀實寫了塊牌免了他的租,接著派人恭謹地告訴令諶。令諶發怒,喚來農戶斥責說:「我怕段秀實嗎?」把牌放在農戶背上,打了他二十大棍,抬到秀實的大堂中。秀實流著淚說「:是我讓你受苦了。」就撕下自己的衣裳為他裹傷上藥,賣自己的馬來代他還租。淮西將領尹少榮很剛直,進去罵令諶說「:你真的是個人嗎?涇州旱得遍野如赤,百姓都餓死了,而你一定要得到租谷,打無罪的人。段公是仁厚誠信品德高尚的長者,只有一匹馬,賣了買糧交給你,你收取他的糧還不感到羞恥。 凡是做人傲視天災,冒犯德行高尚的長者,打無罪的人,在奴隸面前都應感到羞愧!」令諶聽了,羞愧得直流汗,說「:我以後沒有臉去見段公!」一天晚上,自己悔恨而死。 馬瞞代替孝德的職位,遇事常常同秀實商量。馬瞞決斷處理不恰當的,秀實堅持爭辯,不答應不罷休。開初,馬瞞駐在涇州城,秀實任留後,因為勤懇加封為御史中丞。大曆三年(768),這支部隊從京城郊外地區遷駐涇州。該部從四鎮、北庭奔赴國難,征戰中多次立功,突然移駐,士兵相互發怨言。別將王童之陰謀叛亂,約定說:「聽到報警的鼓聲就跑散。」秀實知道了,召來擊鼓的人,假裝為他敲鼓失去節奏而生氣,告誡他:「每刻計時籌碼用完應當報告。」因此延遲了幾個時刻,敲完第四更鼓天就亮了。第二天,又有人報告秀實說:「今夜燒草庫,約定趁救火叛亂。」秀實嚴加警備。半夜裡果然起火,秀實在軍中下令說:「敢去救火的斬首!」王童之住在營外,請求進軍營,秀實不准。第二天逮捕了王童之,連他的同黨八人一起斬首示眾,號令說:「後遷營的殺全族!」部隊於是遷到涇州。 當時倉庫里儲糧不多,外城沒有居民,朝廷為此擔心,命令馬瞞管轄鄭、潁兩州來資助軍隊,命令秀實任留後。軍隊不缺乏錢糧,兩州因此太平。馬瞞嘉獎他的功績,奏請朝廷任他為行軍司馬兼都兵馬使。 吐蕃侵犯邊境,進攻鹽倉,唐軍處於劣勢,馬瞞被敵人隔斷不能回來,都將帶著潰敗的士兵先回城,秀實責備說:「兵法規定,失去統帥,部下要斬首,你們不死戰能使家屬安全嗎?」於是集合城中全部士兵,派勇猛的將領統領,依託東邊的高崗,布列奇兵,擺出與敵決戰的樣子,敵人望見,不敢逼近。不久,馬瞞回到了軍中。 過了好長時間,馬瞞有病,請秀實代理節度副使,秀實巡查士兵,防備變亂。 馬瞞死了,秀實命令謹慎老實的將領馬由頁掌管喪事,李漢惠掌管招待賓客,家屬位於靈堂,宗族位於庭院,賓客、將領位於府內,校尉、文官、士兵位於軍營內,不是馬的親人,不得留在靈柩旁邊。早晚臨祭,三天才結束。有聚集一夥談話,離開指定位置的,都逮捕關押起來。都虞候史廷干,裨將崔珍、張景華想發動叛亂,秀實把廷干送到京城治罪,把崔珍、張景華流放到境外,整個部隊就安定下來了。 很快,秀實被封為四鎮、北庭行軍,涇、原、鄭、潁節度使。好幾年,吐蕃不敢侵犯邊塞。又依照法律,官員身兼二職可拿兩份俸祿,秀實只拿取一份;不是因公聚會不奏樂,不飲酒;房內沒有歌女和侍妾,家無餘財;賓客和部下來了,只談論軍政事務,不談家事。大曆十三年(778),回京城朝見皇帝,在蓬萊殿回答天子的提問。代宗問及安定邊防的謀略,秀實在地上畫出地形圖,分門別類、井井有條地回答,代宗高興,慰勞賞賜很豐厚,又賞賜第一等的住宅,實封一百戶,讓他回到任所。德宗皇帝即位,加封為檢校禮部尚書。建中初年,宰相楊炎重提前宰相元載的建議,想在原州築城。 下詔派朝廷使者詢問,秀實說:「現在正是春耕,不能興土木工程,請求在農閒動工。」楊炎認為秀實壞了自己的主意,於是召秀實回京任司農卿。 朱氵此反叛,認為秀實失去實權,必然怨恨朝廷,並且秀實一向威望高,派騎兵去迎接他。秀實與子侄訣別後到朱氵此處,朱氵此高興地說:「您來,我的事業就成功了。」秀實說:「將士東征,酒宴和賞賜不豐盛,是有關部門的過失,皇上怎麼知道?您本來因為忠義天下聞名,現在倉促間出現變亂,應當把禍福告訴部隊,掃清叛亂,迎接皇上的車駕,這是您的職分啊!」朱氵此沉著臉不做聲。秀實知道他不會回心轉意,就假裝與他合作,暗中聯絡將軍劉海賓、姚令言的判官歧靈岳、都虞候何明禮,想殺死朱氵此。這三個人都是秀實的厚交。恰適源休教朱氵此假裝迎接天子,派部將韓..帶三千精銳的騎兵急速奔往奉天,秀實認為國家危急,刻不容緩,於是派人告訴歧靈岳盜取姚令言的印信,沒有盜到,於是改用司農卿的印信追趕韓軍。韓..兵到駱驛,得到兵符就領兵回來了。秀實對海賓說「:韓..回來後,我們沒有一個能活命。 我應當直接擊殺反賊朱氵此,不然就死。」 於是約定如果情況危急,海賓接上去殺,又令明禮在外面接應。第二天,朱氵此召集秀實商議事務,源休、姚令言、李忠臣、李子平都在座,秀實穿上甲衣與源休並排坐著,說到擁立朱氵此為帝,秀實憤怒地站起來,抓住源休的手腕,奪取象笏,奮勇上前,一口唾沫,吐到朱氵此臉上,大罵道「:狂妄的強盜,你可把我剁為萬段,我怎會跟著你反叛!」於是拿象笏打朱氵此,朱氵此舉手臂抵擋,打中朱氵此額頭,血流滿面,朱氵此爬著逃了。眾反賊不敢動手殺秀實,但海賓等沒有哪個來接應。 秀實大聲呼喊道:「我不同你們一起反叛,為什麼不殺我!」於是遇害,時年六十五歲。海賓、明禮、靈岳等都相繼被反賊殺害。皇帝在奉天,聽到這個消息,恨自己沒有重用秀實,流著淚後悔惆悵不已。 當初,秀實自涇州被召回京城,告誡家裡人說「:如果經過岐山,朱氵此必定贈送財物,千萬不要收。」家屬到岐山,朱氵此非送三百匹大綾不可,家裡人堅決不收,但辦不到;到京城,秀實生氣說:「我終歸不讓這些東西髒了我的家。」把它掛在司農府大堂的屋樑間,司農府的屬官後來報告了朱氵此,取下來一看,上面封記完好如新。 秀實曾認為皇帝的禁衛軍又少又弱,不足以應付非常的事變,向皇帝說:「古時天子號稱戰車萬乘,諸侯千乘,大夫百乘,因為大能控制小、用十人能制服一人。現在外有不聽朝廷使命的叛賊,內有抗拒皇上命令的臣子,而皇上的禁衛軍太少,突然間有禍患,拿什麼去對付呢?況且猛虎之所以使百獸畏懼,是因為有鋒利的爪牙呀,如果去掉爪牙,那麼豬狗牛馬都敢與它作對。」皇帝不採納。 到涇州突然叛亂,調神策軍六支部隊,沒有一兵一卒來援的,世人稱讚秀實的謀略。 興元元年(784),皇帝下令追封秀實為太尉,追贈諡號「忠烈」。賞賜五百戶的賦稅,莊園、府第各一座。大兒子封三品官,其餘兒子封五品官,都是正品官員。皇帝回到京城後,又下令祭祀他,表彰門庭,親自題寫碑文。 文宗太和年間,秀實的兒子伯倫才為他建廟,皇帝下詔賜給儀仗隊,賜給國庫的綾絹五百匹,用少牢的規格祭祀。 伯倫經多次升官,官至福建觀察使,死在太僕卿任上。當時宰相李石請求文宗增加辦喪事的財物衣衾,鄭覃說:「自古以來的為國捐軀者,還沒有誰比得上段秀實。」皇帝心裡難受,因此提前退朝,並批准宰相的請求。 秀實的孫子嶷、文楚、珂都是知名人物。 段嶷自鄭滑節度使任上入京都任右金吾衛大將軍,封為西平郡公。文宗時的「甘露之變」,段嶷應當處死,裴度奏請皇帝說,忠臣的後代,應當免去死罪。降職出任循州司馬。 段文楚在咸通末年任雲州防禦使,當時李國昌是振武節度使,國昌的兒子克用想得到雲中郡,帶兵攻打雲州,在鬥雞台下殺死了文楚。沙陀人叛亂是從這時開始的。 段珂,僖宗時住在潁州。黃巢起義軍圍攻潁州,刺史想以全城投降,段珂招募青年抵抗,大家帶著乾糧請求跟隨他作戰,黃巢起義軍就敗退了。段珂被任命為潁州司馬。 顏真卿,字清臣,秘書監顏師古第五代侄孫。年幼時父親就去世了,母親殷氏親自教育他。長大後,學問淵博,擅長寫文章,侍奉母親很孝順。 玄宗開元年間,參加進士考試,通過殿試。調到醴泉當縣尉。經兩次提升,任監察御史,奉命巡查河東、隴州。當時五原有冤獄很久沒有斷案,天又乾旱,真卿平反冤獄後,天降大雨,五原的百姓稱為「御史雨」。又巡查河東郡,上書皇帝,彈劾朔方令鄭延祚,母親死了三十年不下葬,皇帝詔令鄭終身不錄用。聽到的人都害怕。升為殿中侍御史。當時御史吉溫因為私怨給中丞宋渾羅織罪名,使其降職到賀州。真卿說「:怎麼能一時氣憤就想害宋瞡的後代呢?」宰相楊國忠討厭他,暗示中丞蔣冽奏請皇帝任真卿為東都採訪判官,再轉任武部員外郎,楊國忠始終想排擠他,就趕他出京,任平原太守。 安祿山謀反的跡象已顯露出來,真卿估計他一定要反叛,假託陰雨不斷,加高城牆,疏通護城河,調查統計有才德的壯士,儲備糧草。每天與賓客駕船飲酒,來解除安祿山的懷疑。安祿山果真認為真卿是個書生,不足憂慮。安祿山反叛,河朔都陷落了,只有平原城防守嚴密,真卿派司兵參軍李平騎快馬到京都報告皇帝。玄宗初聽到安祿山反叛的消息,嘆息說「:河北二十四個郡,就沒有一個忠臣嗎?」等李平到京,皇帝大喜,對左右的官員說「:我不了解真卿的為人,他做的事竟這樣出色!」當時平原郡有三千靜塞兵,又增招士兵一萬人,派錄事參軍李擇交統領,用刁萬歲、和琳、徐浩、馬相如、高抗朗等人為將領,分別統領軍隊,在城西門盛大地犒勞士兵,真卿慷慨陳詞,淚水直流,全軍感奮。饒陽太守盧全誠、濟南太守李隨、清河長史王懷忠、景城司馬李日韋、鄴郡太守王燾各領軍來歸附他。 詔令北海太守賀蘭進明率領五千精銳士兵渡河援助。叛賊攻下東都洛陽,派段子光送李忄登、盧奕、蔣清的頭到河北示眾。真卿擔心大家害怕,哄各位將領說:「我一向認識李忄登等人,這些頭都不是他們的。」於是殺了段子光,把三顆頭藏起來。過了些時候,用草編個人體,接上頭,裝殮後祭奠,設靈位哭祭他們。 當時堂兄杲卿任常山太守,殺了叛軍將領李欽湊等人,清除了土門的敵人,十七個郡同一天自動歸順朝廷,推舉真卿任盟主,有二十萬兵力,截斷了燕趙的交通聯絡。皇帝下詔封真卿任戶部侍郎,輔助李光弼討伐叛賊。真卿任李暉為自己的副手,而任李銑、賈載、沈震為判官。不久,加封為河北招討採訪使。 清河太守派郡人李萫來向真卿求援兵,李萫說:「聽說您首先奮臂號召歸順朝廷,河朔依仗您成為銅牆鐵壁。清河郡是您的西鄰,有江淮財富供應北邊軍隊,號稱『天下北庫』,計算它儲藏的糧食,是平原郡的三倍,士兵是平原郡的二倍,您如果趁此機會安撫它,作為腹心,那麼控制其他城池就像身軀驅動臂膀,臂膀揮動手指一樣容易。」真卿為清河郡派出六千援兵,對李萫說:「我的援兵已出發,您有什麼計謀教給我呢?」李萫說:「朝廷派程千里統帥十萬軍隊,自太行山向東進發,準備兵出山郭口,限制叛軍前進。您如果攻打魏郡,殺掉叛軍將領袁知泰,用精兵打下..口。迎接朝廷的軍隊出..口攻打鄴城、幽陵,平原、清河兩郡共十萬軍隊攻向洛陽,分出精銳部隊控制要衝。您堅守不與敵人交戰,不超過幾十天,叛賊必然潰敗,自相殘殺而死。」真卿認為可行,就傳送文告給清河等郡,派大將李擇交、副將范冬馥、和琳、徐浩與清河郡、博平郡的五千兵駐紮在堂邑。袁知泰派白嗣深、乙舒蒙等領兵二萬交戰,叛軍戰敗,被斬了一萬多顆首級,知泰敗逃到汲郡。 史思明圍攻饒陽,派遊動的軍隊截斷了平原郡的救兵,真卿害怕打不過敵軍,用信招賀蘭進明,把河北招討使讓給他。進明在信都作戰失敗。恰逢平盧將領劉正臣據漁陽起義,真卿想堅定他的信心,派賈載渡海送去十多萬軍費,並用兒子顏頗做人質。顏頗才十歲,軍中的人堅決求他留下兒子,真卿沒有聽從。 肅宗已在靈武登上了皇帝位。真卿多次派使者帶著用蠟丸封的信向皇帝匯報軍政事務,拜為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復任河北招討使。當時軍費困難,李萫勸真卿收取景城的鹽,讓各郡之間互相調濟,軍中的費用才不缺。第五琦剛在進明軍中參謀軍務,後來實行這個方法,軍中的物資很豐富。 安祿山乘虛派史思明、尹子奇急攻河北一帶,各郡又淪陷了,只有平原郡、博平郡、清河郡防守堅固。但人心惶惶,不能再振奮起來。真卿與大家商量說:「敵軍銳氣很盛,抵擋不住,如果被俘會使國家受辱,不是好辦法,不如直接到皇帝行宮,朝廷如果以打敗仗的罪名殺我,我死了也不悔恨。」至德元年(756)十月,放棄平原郡,渡過黃河,走崎嶇小路到鳳翔拜見皇帝,皇帝任他為憲部尚書,又調任御史大夫。 此時,朝廷正處於混亂狀態,但真卿仍像平常一樣按法律治事,武部侍郎崔漪、諫議大夫李何忌都被真卿彈劾降職。 廣平王統率二十萬軍隊收復長安,辭行的那天,在行宮門前不敢上馬,快步走出柵欄才上馬。王府都虞候管崇嗣在廣平王之先上馬,真卿彈劾他。皇帝退回奏章,慰勉說:「我的兒子每次外出,我都諄諄教育他,所以不敢失禮。崇嗣年老腿跛,你暫且寬容他。」百官由此都嚴肅守禮起來。長安洛陽收復後,皇帝派左司郎中李選祭宗廟,在祝詞上署名「嗣皇帝」,真卿對禮儀使崔器說「:太上皇還在四川,這樣行嗎?」崔器立即報告皇帝更改,皇帝認為他通達事理。又向皇帝建議「:《春秋》上記載,新建宗廟,請安神主,魯成公哭了三天。現在太廟被叛賊毀壞,請在京都郊野築壇,皇帝向著東方哭祭,然後再派出禮儀使。」皇帝沒有採用這個建議。宰相討厭真卿直言勸諫,調真卿出京任馮翊太守。轉任蒲州刺史,封丹陽縣子。被御史唐..在皇帝面前誣陷,降為饒州刺史。 乾元二年(759),任浙西節度使,劉展將要反叛,真卿指示預先做好打仗的準備,都統李山亘認為他無事生非,攻擊真卿,皇帝因此任命真卿為刑部侍郎。劉展終於起兵反叛,渡過淮河,李山亘逃奔江西。 李輔國將太上皇遷居西宮,真卿率百官問安,輔國討厭他,降他為蓬州長史。代宗即位,起用他為利州刺史,沒有下任命書,任吏部侍郎。任荊南節度使,還未赴任,改任尚書右丞。 皇帝自陝州回朝,真卿請皇帝先參拜陵墓宗廟,後在正殿即位。宰相元載認為他迂腐,真卿生氣地說:「這意見用不用在您,進言的人有什麼罪過?但朝廷規章哪能經受您兩次破壞呢?」元載記恨在心。不久以檢校刑部尚書的職務任朔方行營宣慰使,沒有赴任,留在京城主持尚書省的事務,改封為魯郡公。當時元載招納很多私黨,怕群臣議論報告皇帝,就哄騙皇帝說:「群臣向您上書報告事情,多數進讒言誹謗,請求每次議論朝政,都先報告各自的長官,長官報告宰相,宰相審察對還是錯,然後再向您報告。」真卿上奏表說:各部門長官,是顯貴的官員,都可專向天子報告,郎官、御史是陛下的腹心,是起耳目作用的臣子,所以出使天下,事情無論是大是小,是對是錯,都要察訪,回朝報告皇帝。這是古代賢君廣開四方視聽呀!現在陛下想自己堵住耳朵、蒙住眼睛,聽不清、看不明,那國家還有什麼希望呢?《詩經》說:「蒼蠅飛舞聲嚶嚶,飛上荊棘停住身,進讒說話沒定準,攪亂各國不太平。」因為他能把白的說得變成黑的,把黑的說得變成白的。詩人恨他們,所以寫道:「捉住進讒的傢伙,丟到野外餵虎狼,虎狼討厭不願吃,把他丟到北大荒。」昔日夏朝的伯明、楚國的無極、漢朝的江充,都是奸讒的人,陛下討厭他們,是應該的。為什麼不回過頭來反思明察一下呢?他說的話是假的,是造謠,那就是奸邪的人,應該把他殺掉;如果他說的話不假,就是正派的人,應該獎勵他。如果丟掉這些不做,讓眾人認為陛下不能反思明察而懶得聽、懶得看,用這為藉口不提意見,那麼我私下認為是很可惜的事。 昔日太宗皇帝辛勤管理各種政務,他在《司門式》中說「:沒有門第的人有緊急事上奏,派監司和仗家帶到皇帝處當面報告,不得阻礙。」是防止堵塞言路而受蒙蔽呀。設立二個馬隊做儀仗,讓必須乘馬的處理。這就是他平定天下,使國家太平的原因啊。天寶以後,李林甫得到皇帝寵信,群臣有不先詢問宰相就向皇帝報告政事的,就借其他事中傷他,還不敢明目張胆地規定各部門奏事須先報告宰相。當時宦官袁思藝每天到中書省傳達皇帝指示,皇帝的舉動,必定告訴林甫。林甫就能揣摸皇帝的意思來報告請示,皇帝又驚又喜,把林甫當作能掐會算的神仙,所以皇帝一天比一天寵信他,他一天比一天專權,國人敢怒不敢言,皇帝的意見不能向下宣布,民情不讓皇帝知道,這是專權的臣子蒙蔽皇帝,不遵守太宗的法規呀。一步步衰落至現在,國家衰敗集中到陛下這一朝,這是逐漸積累起來的。安史之亂之初,百姓還沒有疲憊,國家太平的局面尚可達到,但李輔國當權,宰相操縱朝政,互相勾結包庇,開設三司衙門,反覆無常,胡亂殺人,使殘餘的叛賊、潰敗的將領向北逃到党項,聚集在一起為非作歹,又加上驚恐,史思明覺得處境危險而害怕,相互勾結髮動反叛,東都陷落,先皇帝因此憂慮辛勤而減壽。臣每當想到這些事,就痛徹心骨。 現在國家創傷未平,戰亂一天比一天增加,陛下怎能不多聽正直的言論,廣開視聽而堵塞斷絕忠心勸諫的言路呢? 陛下在陝州時,奏事的人不限貴賤,群臣認為太宗時的昇平局面踮腳就會看到了。況且正人君子難得挺身而進,容易退隱,朝廷開放不避忌諱的言路,尚且怕他們不肯進言,何況懷厭倦的心理,命令宰相宣布准許或不准許進言,命令御史台擬定進言的條目,不能直接向皇帝進言,從此人們不向皇帝報告國事,陛下的見聞,停留在幾個人的見聞上,天下的有才智的人,閉著嘴不說話,陛下便認為沒有事可說,哪知他們是正害怕不敢進言呢?這是李林甫、楊國忠又復活了。臣認為現在的事,是曠古未有的,即使是李林甫、楊國忠也不敢公開這樣做。陛下如果不早覺悟,就會漸漸變得孤立,後悔就來不及了。 於是宦官等在宮中和朝廷外傳播。 後來掌管太廟的事務,說祭器沒有整治,元載認為他誹謗朝廷,降為峽州別駕,後改任吉州司馬;調到撫州、湖州二州任刺史。 元載被殺後,楊綰推薦他,提升為刑部尚書,隨後升任吏部尚書。皇帝逝世後,任禮儀使,因而上奏說前幾朝皇帝追加諡號的禮節繁複,請按初定的禮節為準,袁亻參堅決排斥他的意見,扣住不上報朝廷。時值國家死喪戰亂之後,典章法令廢弛,真卿雖然博古通今,多次建議更正,但被專權的大臣阻止,多數被隔斷,不能送達皇帝。 楊炎掌管國政,真卿因剛正,不被楊炎容忍,改任太子少師,但還兼任禮儀使。到盧杞掌權,更加不喜歡真卿的剛正,改任太子太師,連禮儀使也罷免了,多次派人探聽哪一個方鎮方便些,準備把他排擠出京都。真卿去見盧杞,告訴他說:「你先父盧中丞的頭顱送到平原郡,臉上滿是血,我不忍心用衣服擦,親自用舌頭舔淨,您忍心不容忍我嗎?」盧杞表面驚惶地下拜,但內心恨之入骨。 李希烈攻陷汝州,盧杞竟然建議派遣真卿做使者:「真卿四方信服,如果到李希烈軍中去傳達朝廷旨意,可以不煩勞軍隊就能平定。」皇帝下詔認可。朝中大臣們為此大驚失色。李勉認為失去一個朝廷元老,會給朝廷留下羞恥,秘密上表給皇帝,堅決要求留下真卿。真卿到河南,河南尹鄭叔則認為希烈反叛的跡象很明顯,勸他不要去,他回答說「:皇帝的命令能逃避嗎?」見了希烈後,宣讀皇帝的詔書,希烈的養子千餘人拔出刀來爭著上前殺真卿,眾將領都謾罵他,想把他一口吞掉,真卿面不改色。希烈用身子護著他,命令眾將退下,於是讓真卿住進賓館。希烈逼真卿寫信給皇帝洗刷自己,真卿不聽,希烈就借真卿的名義派真卿哥哥的兒子顏峴與幾個隨從到朝廷繼續請求,德宗沒有答覆。真卿每次給兒子寫信,只告誡他們嚴謹地敬奉祖宗,撫養孤兒,一直沒有其他的話。李希烈派李元平勸說他,真卿斥責元平說:「你受國家委任為官,不能報答國家,想我沒有兵殺你,還來誘說我嗎?」希烈請來他的同黨,設盛會,喚來真卿,並指使戲子們借唱戲攻擊和侮辱朝廷。真卿憤怒地說「:您是皇帝的臣子,怎麼能這樣做!?」 起身拂衣離去。希烈非常慚愧。當時朱滔、王武俊、田悅、李納等叛賊的使者都在座,對希烈說:「很早就聽說太師的名望高,品德好,您想當皇帝,太師來了,選人當宰相誰能超過太師?」真卿斥責說:「你們聽說顏常山沒有?那是我的哥哥,安祿山反叛,首先起義兵抵抗,後來即使被俘了,也不住口地罵叛賊。我將近八十歲了,官做到太師,我至死保持我的名節,怎麼會屈服於你們的脅迫?!」眾叛賊面盡失色。 希烈終於逮捕了真卿,用甲士看守著。在庭院中挖了一丈見方的坑,傳言說要活埋他,真卿約見希烈說:「死生有命,何必搞那些鬼把戲!」張伯儀兵敗,希烈命令把張伯儀的儀仗和頭顱送給真卿看,真卿悲痛地哭倒在地。恰逢希烈同夥中的周曾、康秀林想偷襲殺掉希烈,尊真卿為統帥,事情泄露,周曾被殺死,就把真卿押送到蔡州。真卿估計一定會死,於是寫了給皇帝的遺書、自己的墓誌和祭文,指著寢室西牆下說:「這是放我屍體的地方啊!」希烈稱帝,派使者問登帝位的儀式,真卿回答說:「老夫年近八十,曾經掌管國家禮儀,只記得諸侯朝見皇帝的禮儀!」 興元年後,朝廷的軍隊又強大起來,叛賊料想形勢會變,派將領辛景臻、安華到真卿住所,在庭院裡堆起乾柴說:「不投降,就燒死你!」真卿起身跳入火中,景臻等人急忙拉住了他。希烈的弟弟希倩因跟朱氵此叛亂被殺,希烈因而發怒,派宦官殺真卿,說:「有詔書!」真卿拜了兩拜。宦官說「:應該賜你死。」真卿說「:老臣沒有完成使命,有罪該死,但使者是哪一天從長安來的?」宦官說「:從大梁來。」 真卿罵道:「原來是叛賊,何敢稱詔!」於是勒死了真卿,時年七十六歲。嗣曹王皋聽到真卿死節的消息,流下眼淚,三軍都痛哭。朝廷因而表彰他不屈的氣節。 淮西、蔡州平定後,真卿的兒子君頁、碩護送靈柩回京,皇帝因此五天沒有上朝,追封真卿為司徒,贈諡號「文忠」。提高一個等級支出辦喪事的錢糧布帛。 真卿立身朝堂,正氣凜然,剛直而有禮節,不是公正的話和正義的事不去想,天下的人不叫他的姓名,只稱魯公。像李正己、田神功、董秦、侯希逸、王玄志等人,都是真卿最先任用提拔的,後來都有功勞。真卿擅長正楷、草書,筆力遒勁婉轉,世間人當作珍寶傳習。貞元六年(790),皇帝發赦書,封顏君頁為五品正員官。開成初年,又封曾孫顏弘式為同州參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