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書 · 卷五十
譯文
蘇瑰,字昌容,是雍州武功人,隋朝時尚書僕射蘇威的曾孫。科試得中進士,補為恆州參軍。母喪期間極度悲哀。 左庶子張大安上表薦舉他孝悌,提拔為豫王府錄事參軍,歷任朗、歙二州刺史。 那時,來俊臣因貪淫罪貶為同州參軍。人們擔心來俊臣會再被起用,很多人寫信給蘇瑰,蘇瑰將這些使者叱退說:「不才我任職州官,高下自然遵照一定規格,怎會錯待一個小人呢?」來俊臣還未到達所貶州就被召回,對蘇瑰心中懷恨。 因此,蘇瑰連連外徙,不得入京。很久以後,轉任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揚州地理位置很重要,且多產珠翠珍怪。前任長史張潛、於辯機都收取了好多萬,而蘇瑰只單身及簡單行裝,自我約束很嚴,又調為同州刺史。 那年天旱,戍防的兵不能赴戍所。 蘇瑰上疏奏請:「守衛是不可以缺少的,應該每月再增加一半糧食,使他們能供應充足,不至於缺班。還應該省去進獻物品,停止不急需的營造工程。」奏書上去,不見回答。那時十道使搜括天下的逃亡戶,並不為他們立籍,百姓們害怕被搜括,就流落到鄰縣旁州,並相互隱瞞。 蘇瑰請求罷去十道使,搜羅逃戶事交由州縣辦理,事先準備好登記冊,天下同一天檢查,杜絕了隱瞞。每年核實一次,據此確定租賦勞役,可避免多征役夫。武后建佛寺、立廟塔,沒一年不派勞役。蘇瑰認為「:浪費嚴重,雖然不要國庫拿錢出來,但重要的是百姓的生產日見困難。 百姓不足,君王怎能富足?天下的僧人尼姑有一多半是假的。懇請合併寺廟,定出僧人尼姑的數目,缺了再補。」武后覺得他說得很好。 神龍初年,入京任尚書右丞,封爵懷縣男。蘇瑰明曉法令,十分了解台省的舊章。當時的律、令、格、式均特命他刪正。再升為戶部尚書,任為侍中,留守京師。 中宗復位,鄭普思以妖幻之術任秘書員外監。他的黨羽分布在岐州與隴州之間,到處煽動誘騙作亂。蘇瑰將鄭普思逮捕入獄,窮追到底。鄭普思的妻子以鬼道為韋後所寵,能隨意出入禁中。 因此中宗特下敕要蘇瑰不要再追究。蘇瑰在朝廷力爭鄭普思不可赦,皇帝仍舊猶豫。司直范獻忠———蘇瑰讓他審訊鄭普思的人———進言「:蘇瑰身為大臣不能誅殺叛逆小人而報答天子,犯了大罪,請讓臣先誅殺蘇瑰。」那時,僕射魏元忠叩頭說「:蘇瑰是忠厚長者,用刑不會錯,鄭普思依法該當死罪。」皇帝不得已,將鄭普思流放到儋州,其餘黨徒都處死。蘇瑰後來升任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晉封爵許國公。 皇帝將行南郊大祀,國子祭酒祝欽明建議皇后為第二祭獻者,安樂公主為最後祭獻者。蘇瑰認為這樣做於禮不合,在皇帝面前指責祝欽明。皇帝雖然心中明白,但終於照祝欽明的建議行禮。 那時,公卿大臣初次為官者,照例要獻食天子,稱之為「燒尾」,蘇瑰初任僕射,獨不進獻。到侍宴時,將作大匠宗晉卿說:「任官僕射竟不燒尾,豈不喜哉?」皇帝聽了默不做聲,蘇瑰對皇帝解釋說:「宰相一職,主管調和陰陽,代天治理萬物。現在糧價暴漲,百姓窮困,宿衛兵中還有三天都沒吃飯的,臣實在愚蠢不能稱職,所以不敢燒尾。」 皇帝駕崩,遺詔讓皇太后臨朝,相王任太尉輔政。韋後召宰相韋安石、韋巨源、蕭至忠、宗楚客、紀處訥、韋溫、李嶠、韋嗣立、唐休瞡、趙彥昭及蘇瑰等人在禁中議事。宗楚客討好說:「太后臨朝,應該停止相王輔政。皇太后與相王有叔嫂不通問之禮。」蘇瑰嚴肅地說:「遺制,是先帝的意思,怎能更改?」宗楚客等人生氣了,終於削除相王輔政的事。蘇瑰稱病不入朝。這個月,韋氏敗亡,睿宗即位,升蘇瑰為左僕射。 景雲元年(710),年老有病,罷政職,任太子少傅。死時年七十二歲。追贈司空、荊州大都督,賜諡為「文貞」。皇太子另次發哀。蘇瑰遺囑薄葬,僅要布車一乘。 蘇瑰治州時,考核政績總能得優秀。 任宰相時,陳述當世的利弊很多。韋溫當初任汴州司倉參軍,曾因受賄被杖責。 到韋溫當權了,很害怕蘇瑰的嚴正,不敢傷他。開元二年(714),皇帝賜其家實封一百戶,他的長子蘇廷頁堅持辭謝不受。 於是提升中子蘇耣為左補闕。開元六年(718),詔令蘇瑰與劉幽求一同配享睿宗廟廷。 文宗大和年間,獎勵其舊德,授官給蘇瑰的第四代孫子蘇翔。 蘇瑰的兒子中,蘇廷頁、蘇詵顯赫有政績。 蘇頲,字廷碩,小時候就極聰明,眼睛一掃就能看一千字,且即刻能背誦。 二十歲考中進士,補任烏程尉。武后封禪嵩高山,要求薦舉賢人才,升蘇頲為左司御率府胄曹參軍。吏部侍郎馬載說:「古人說一日千里,王佐之才,蘇生就是這樣的人。」再升為監察御史。長安年間,詔令蘇頲覆核來俊臣等人所造成的冤案,蘇頲一個一個地查驗誣陷的情況,為他們洗雪。後來,升任給事中、修文館學士,任中書舍人。那時,他父親蘇瑰任同中書門下三品,父子同在朝中掌管樞密。朝廷內外都以為榮。 玄宗平定內亂,書詔非常多,全由蘇頲一個人在太極後閣,口述書詔內容,由書史筆錄。蘇頲口述時,多種頭緒、不同功過、輕重等級滔滔不絕,均絲毫不差。 書史說「:求求您說慢一點,不然,我的手腕都要掉了。」中書令李嶠說:「舍人,思如泉湧,我比不上他。」升蘇頲為太常少卿,仍主管制誥之事。景雲年中,父親死,有詔令起復(不待喪期滿而起用)為工部侍郎,蘇頲辭謝不受,辭理懇切,詔許他依例服喪,喪期滿後就職。皇帝問宰相「:有沒有從工部侍郎就升任中書侍郎的?」宰相回答:「陛下任用賢能,何必計較其資歷呢?」於是詔令任蘇頲為中書侍郎。皇帝勉勵他說:「正有好官缺額,我多次想用你,但交給宰相議論時沒有人提到你,我為你感到遺憾。自從陸象先死後,紫微侍郎一職還沒有補上,我考慮這個位置非你莫屬。」蘇頲叩頭拜謝。 第二天,加主管制誥職,給政事食,給食制就從蘇頲開始。那時,李耣為紫微侍郎,與蘇頲同掌文誥。皇帝說:「前世李嶠、蘇味道是當時文壇上的高手,時人稱之為『蘇、李』。如今我有了蘇頲及李耣,不愧於前人。」不久,蘇頲承襲父封為許國公。 吐蕃來侵犯邊境,各將領多次戰敗,吐蕃更加張狂,騎兵侵入內地。皇帝非常生氣,準備親自率兵討伐。蘇頲勸諫說「:古代稱吐蕃那裡為『荒服』,即荒涼卑微之意,不是常年奉職有貢獻的地域。 所以他們入侵,就抵禦將他們打退,他們退兵了,也不去追趕。把他們比作禽獸一樣地養育他們,既籠絡又防範。就好像打獵,若不是要用它們的毛羽做衣服,用它們的肉祭郊廟,為王者是不去射殺它們的。何況以萬乘天下之至尊而去與犬羊、蚊虻較量勝負呢?邊遠蠻荒之夷人,是不值得勞駕天子的。不過,兵法中說,先造聲勢,然後實戰。陛下可以下達一個親征的詔書,而敕令勇將謀臣統兵出征,那樣吐蕃指日可破,也不需要陛下親自去行天討了。臣認為岐州、隴州多年窮困荒涼,假若千乘萬騎的人馬前往,軍餉供應龐大勢必增加徭役,加上外寇的掠奪,人民將不堪重負,此其一。戎虜的性格,來得突然,去得也飛快,打敗了逃走不以為恥,打勝了也不需要告宗廟。 假若我大軍一到邊界,他們害怕了作鳥獸散,再又四面八方地來騷擾,我們將受他們愚弄,此其二。太上皇聽說陛下親自面對敵人戰地,不能不擔憂,令上皇掛念,陛下怎能心安?此其三。漢朝蒯成侯曾勸諫漢高祖說:『皇上曾親自操勞,難道說沒有人能做事嗎?』漢高祖認為這話是為了愛護他。如今這麼多將相大臣,難道沒有人能為陛下宣諭朝廷的力量嗎?為什麼要如此輕率地親征?」皇帝不答理。 蘇頲再次上書:「王者之師,只在討伐有罪,而不在爭取必勝。蕃屬朝貢不足或不時,王下令征伐,於是陳兵其郊野,蕃屬認罪後即收兵。並不是一定要親臨戰場使敵人害怕了不敢出戰。古代天子不親自帶兵,只有黃帝曾親自五十二次戰鬥,那是天下未平之時。自從阪泉將炎帝戰敗,大功告成後,黃帝也就閒居以修身,以德治國,無刑無戰。陛下當年平定禍亂,現在正該居高臨下,以從長遠出發,制定禮樂、封泰山、禪梁父、緬懷黃帝、登空桐山。為什麼要厭離天居,披堅執銳,而去做一日之爭戰?現在吐蕃派遣他的大頭領來冒犯國令,我軍吏們一次不能取勝,陛下就立刻降至尊而與之對敵,即使早上出發晚上即獲勝利,也不值得向四夷誇耀,為什麼要勞動皇帝聖躬呢?聽說虜人,就是偷盜羊、馬,搶糧食衣服,並沒有殺戮邊區人民,他們的罪過是可以原諒的。臣擔心吐蕃若是徘徊,牽動了北狄,他們聽說王師出征,乘虛而入幽州、并州,侵犯靈州、夏州,南下驚動京師,以致太上皇憂慮不能安心。 這樣陛下為求天下之安,卻不能使親人安寧。臣一向認為陛下居於國中,指揮制勝,是最好的策略。如能選擇良將,用重金募兵,嚴格約束,違律者殺,殺敵者賞,另一方面用重金收買虜人酋長,吐蕃之亡就計日可待了。願陛下安下心來,待西面戰報來了再做打算。」正好,薛訥大破吐蕃軍,俘獲甚多。因此,皇帝親征之事也就作罷。 那時,皇帝詔令在靖陵立碑,命蘇頲撰寫碑文。蘇頲推辭說「:前代的帝王及皇后,都沒有神道碑。行事不遵照古訓,就稱為不法。如果靖陵建碑,那陛下祖宗的陵墓,也都必須追建。否則後代將怎麼看這事?」皇帝不聽。 開元四年(716),升任紫微侍郎、同紫微黃門平章事,修國史,與宋瞡一同執國政。宋瞡為人剛直,很多事都能斷然裁決,蘇頲都順從其美。若在皇帝面前奏事,宋瞡有沒說到的,或應對時一時答不上來的,蘇廷頁就協助完成。如皇帝不能即刻會意的,蘇頲就再次申說宋瞡的意見,所以他們的奏請,皇帝沒有不答應聽從的。這兩人相處得十分融洽。宋瞡曾說「:我與蘇氏父子同為宰相,僕射是忠厚長者,確是國家寶器,若論獻策獻計,糾偏匡正,有事當即判斷處理,至公無私,則現在的宰相超過他的父親了。」 開元八年(720),罷為禮部尚書。不久,檢校益州大都督長史,按察節度劍南各州。當時,蜀地凋敝,人民不得不流亡,皇帝詔令蘇頲收劍南山澤的鹽鐵自救。蘇頲即招募戍人,拿出工錢,開鹽井,置鐵爐,量入為出,將所賺的錢買穀子,充實糧庫。那時,前司馬皇甫恂出使到蜀,取庫錢買錦半臂、琵琶捍撥、玲瓏鞭,蘇頲不肯給錢,並上書說「:使者出來均負有使命,竟先取不急之需,這不是陛下用山澤之利來供給軍費的原意。」有人對蘇廷頁說:「公在遠離京都的地方,不可以冒犯皇上的旨意的。」蘇頲說「:不能這麼說。一個英明的皇帝決不會以私人所喜來奪取公眾的利益的。我怎麼可以因離皇帝遠而不顧忠臣應有的氣節呢?」轀州蠻酋苴院,與吐蕃聯合謀劃入侵。蘇頲抓獲了一個間諜。官吏們都要求出兵討伐,蘇頲不答應,只寫了封信交給那間諜,並放他回去。信中只說「不可以這樣干」。苴院得信十分羞愧,不敢入侵邊境。 開元十三年(725),跟隨皇帝東封泰山。詔令蘇頲撰寫朝覲碑文,世人均極讚賞。還京後,要他分管選官之事。開元十五年(727)死,終年五十八歲。皇帝依舊視朝,起居舍人韋述上疏說:「貞觀、永徽年間,大臣死,都要罷朝舉哀,以表示從始至終之恩,以及君臣之間的大義。 這樣做,上有表彰賢能記載舊臣之德,下有生榮死哀之美譽。古代晉國知悼子死,平公依舊宴樂,杜蕢進言,馬上醒悟。 此事《春秋》上都記載詳盡,禮經以為美談。已故禮部尚書蘇頲,幾代都為輔弼大臣,奉事陛下二十多年,現今去而不返,國人都哀痛嘆息。望陛下能紀念功臣不忘舊人,應該當即廢朝,以明君臣之義。」皇帝說「:這正是我的意思。」就在當天在洛城南門設帳舉哀,停朝兩天。追贈右丞相,賜諡為「文憲」。入葬的那天,皇帝正游咸宜宮,將去打獵,聽說蘇頲入葬,說:「蘇頲將要入葬,我怎忍心遊樂呢?」半路就返回。 蘇頲生性廉潔有節制,所得薪俸全都送給弟弟和親戚們,家中毫無積蓄。 景龍年後,與張說同以文章聞名。當時人稱他們為「燕許大手筆」。皇帝非常喜歡他的文章,說:「你所寫的詔令,另錄一個副本,署上『臣某撰』字樣,我要留下時常翻閱。」後來,此事成為一個典。其後李德裕曾寫文章論及此事,說:「近世的詔誥,只有蘇頲在敘事之外還有特色文章。」 張說,字道濟,一說字說之。其祖先從范陽遷到河南,就改為洛陽人了。永昌年間,武后考賢良方正,詔令吏部尚書李景諶把考生名字都糊沒再來覆校,張說所對的得第一名。後來署為乙等,授官太子校書郎,升左補闕。 武后曾問:「各儒士談起自己的氏族,都說是炎、黃的後代,難道上古沒有普通百姓嗎?你倒說說看。」張說說「:古代人沒有姓,就像現在的夷狄一樣,自從炎帝到姜,黃帝到姬,才以出生地作為姓。後來天子以德建國,就以其德性而賜姓。黃帝共有二十五個兒子,而賜給的姓只有十四個。德性相同的,姓也同;德性不同的,姓也不同。再後來,或者用官名,或者用國名;或者用王父的字,賜給為氏族。時間長了,也就作為姓了。 到唐堯、虞舜,再到戰國,姓和族都慢慢多起來。周朝衰微,列國也滅亡了,人們各以他原來的國名作為氏,到兩漢時,人都有姓了。所以用國名作姓的,以韓、陳、許、鄭、魯、衛、趙、魏為多。」武后說:「說得好。」 久視年間,武后到三陽宮避暑,到了秋天還不回京。張說上疏說:「三陽宮距洛陽一百六十里,有伊水的阻隔,有萫坂的遮擋。夏天已過,秋天來臨,漸有水潦之積,道路被沖毀不少,山坡十分險峻,運輸十分不便。伊水上又無橋樑,咫尺有如千里。扈從兵馬,每日都需要糧草。陛下的太倉、武庫都在京都,倉、庫內的糧食兵器,蓄積如山。 陛下為什麼離開宗廟所在之上都,而安居僻遠之山谷?這就像倒拿著戟、劍,把戟柄、劍把給別人看,臣私下認為陛下不該這麼做。 「災禍變亂的發生,都在人疏忽的時候。所以說:『安樂時定要有所警戒,不要做將來後悔的事。』這是不可再留於此的理由之一。告成地方偏小,各方面人都集聚在此,填掉農田,擴充城廓,又將原居民驅趕出去,在野郊搭篷暫住,風雨突然襲來,無處躲避,孤寡老病的人也都流落街巷。陛下為民父母,將如何對待他們?這是不可再留於此的理由之二。 三陽宮內池亭奇巧,吸引陛下觀賞,削去山巒以建樓觀,擋住河流,以致海水高漲。下則貫通地脈,上則高出雲天。改變了山川自然之氣,剝奪了桑農耕種之土。長途運輸奇木異石,深山伐木鑿石,山谷中勞役之聲不斷,從春至夏從未間斷。勸陛下這樣做的人,難道能是君子正人嗎?《詩》中說:『民人有勞有止,則可得到安定。』這是不可再留於此的理由之三。御苑東西長二十里,外面沒有牆垣門禁,苑內又有叢林溪谷,是猛獸出沒的地方,也是暴徒藏身的地方。陛下常常出行時很少隨從,清道警戒都不嚴格,穿行於林草茂密之處,翻越山陵陡峭之地。假如突然出現猛獸狂人,驚犯了陛下,豈不危險?《易》中說:『時刻要居安思危,預作防範。』願陛下為萬民著想,自我持重,這是不可再留於此的理由之四。 「如今,北方有胡人窺視邊區,南方有夷獠不斷騷擾,關西小旱,收成堪憂。 安東是個基本平年。漕運剛剛開始。切盼陛下能及時返回,深居京都,止息人民的勞役,讓他們去農耕,施行上國的恩德,以安撫招徠邊遠之人。停止不急需的工程,節約無成效的費用,靜心淡懷,可臻億萬年。蒼蒼眾生,莫不為此而感幸。臣自我估計臣的粗淺的論議,陛下十句聽不進一句。因為臣阻遏了陛下的遊興,用長遠的國家利益請陛下丟棄目前的歡樂。還沒有取得明主的信任,就已經觸犯了貴臣的意志。然而臣只有赤誠之心而不惜死,不願辜負陛下交付的職責。」 疏奏上去,武后不答理。 長安初年,升任鳳閣舍人。那時,張易之誣陷魏元忠,要張說作證。張說在御前對證時說「:魏元忠從未說過不順之言。」違背了武后的旨意,被流放欽州。 中宗立,召回任兵部員外郎,不久歷任工部侍郎及兵部侍郎。因母喪回家。喪期開始,詔令復起任黃門侍郎。張說多次上表辭謝,語言懇切,請求能服完母喪。 那時,禮教衰薄,大多數人都以能在喪期中起復為榮耀,而張說獨能堅守禮節,天下人都稱讚他。除喪後,依然任兵部侍郎,兼修文館學士。 睿宗即位,升張說為中書侍郎,兼雍州長史。譙王重福死,東都重福的黨羽幾百人,案子長久不能判決。詔令張說去審訊,只一個晚上就將主謀審出。誅殺了張靈均、鄭..,其他人被冤枉逮捕的一律釋放。皇帝嘉獎他不冤枉好人,不遺漏惡人,給予慰勞。那時,臨淄王為太子,張說與司業褚無量都任侍讀,太子的行為極守親禮,十分恭順。過年以後,升張說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修國史。 景雲二年(711),皇帝對侍臣說:「有術家上言,五天之內將會有急兵入營,你們為我做好防備。」左右驚訝相顧,不知該怎麼回答。張說說「:這是有小人想撼動東宮。陛下假若正式公布由太子監國,那就君臣的名份明確了。小人自然膽怯,無妄之災也就不會產生了。」皇帝醒悟,當即下制由皇太子監國。第二年,皇太子即帝位,太平公主引薦蕭至忠、崔..等人為宰相,因為張說不阿附太平公主,任他為尚書左丞,罷知政事,為東都留守。張說心中明白太平公主等人心懷陰謀,於是派使者向玄宗獻上一把佩刀,請皇帝迅速決策。皇帝接納了他的建議。後來,蕭至忠等人被誅,張說被召回任中書令,封爵燕國公,賜他封二百戶。 起初,武后末年時,曾在冬季表演由西域傳來的潑寒舞蹈,中宗曾登樓觀賞。 現在,因四夷來朝,再次做這種表演。張說上疏說「:臣聽說韓宣到魯國去見到周禮的莊重,十分感嘆,孔子去齊國,列數倡優的罪孽。那時的諸侯國尚且如此看重正統禮樂,何況天朝呢?如今四夷前來求和,派使者來謁見天子,應該用禮樂來接待他們,且讓他們參觀兵威。他們雖說是戎夷少數民族,但也不可輕視。 怎麼知道他們中間沒有駒支一樣的辯才、由余一樣的賢人呢?而且用冷水潑胡人而乞寒,沒聽說有典,裸體跳舞,澆水投泥,盛德之人怎能觀看?恐怕不符合用禮樂教化邊遠之人,用盛德折服不義之軍的道理吧。」皇帝接納,從此再不做潑寒胡之遊戲。 張說一直與姚崇不相和,因此被罷為相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不久又因事牽連,下任岳州刺史,停止其他封戶。 張說既不能得執政者之歡心,內心常懷警惕。張說平時與蘇瑰很要好,那時蘇瑰的兒子蘇耮任宰相。張說寫了篇《五君詠》獻給蘇耮。文中五君之一就是蘇瑰。在瑰逝世忌日送過去。蘇耮讀了詩感動得嗚咽不止。不久,見著皇帝時就說張說忠良正直有功,不該丟棄在外地,於是調張說為荊州長史。 不久,派張說為右羽林將軍檢校幽州都督,入朝時以軍裝晉謁。皇帝大喜,任他為檢校并州長史,兼天平軍大使,修國史,敕令他帶著稿本就在軍中修撰。 開元八年(720),朔方軍大使王聈誅殺了河曲降將阿布思等一千多人。當時并州的大同、橫野等軍有九姓同羅、拔曳固等部落的人心中都懷疑懼。張說拿了符節,只帶了二十輕騎,直到他們的部落,宿於帳下,召見部落的酋長大豪,加以安撫慰勉。副使李憲認為虜人不可測,不該輕易入不測之地。張說回答說「:我的肉不是黃羊肉,不怕他們會吃;我的血不是野馬血,不怕他們會刺。一個士,應該見危難時捨命相救,到部落中去正是我捨命之時。」九姓人為張說之義所感,安下心來。後來,王聈去討伐蘭池的叛胡康待賓,皇帝詔令張說去與王聈一同商量對策。當時,党項羌也連兵來攻銀城,張說率領一萬人馬出合河關乘其不備,打得他們大敗,直追趕到駱駝堰。羌人胡人自相猜疑,夜間自相殘殺。康待賓逃入鐵建山,其他的人也都逃散。張說招納党項,讓他們回到原地。副使史獻建議殺盡党項,張說不同意,向皇帝奏請設置麟州以安頓羌人。 就在這一年,召張說回京,任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張說要讓給宋瞡、陸象先,未蒙允許。第二年,詔令張說為朔方節度大使,親赴五城,督各州兵馬,時常巡邊。那時,慶州方渠降胡康待賓的餘黨康願子又叛,自稱可汗,掠奪牧馬,涉河出塞。張說督兵進討,追到木般木山將康願子抓獲,且捕得叛胡三千人。 於是建議將河曲六州的殘胡五萬多人遷入唐州、鄧州、仙州、豫州等地。將河南朔方之地空出來。張說論功受賜實封三百戶。以前,邊鎮的戍兵常有六十多萬。 張說認為太平之時戍兵無事干,建議撤銷二十萬,讓他們回家耕種。天子懷疑此建議的可行性,張說說:「邊兵雖多,但各將帥都只管擁兵自衛,役使兵丁營私。 真能制敵,不在兵多。以陛下之英明威武,四夷都能臣伏,不用擔心裁減人員會招來寇賊。臣請以臣全家百口人做擔保。」皇帝於是同意。當時宿衛的兵貧弱,輪班休假時很多都逃跑了。張說建議招募壯士,修改條令,減少勞役。不到十天,選得精兵十三萬,分別補給各衛,增強京師的守衛。這就是後來稱為「弓廣騎」的衛隊。 皇帝從東都回京師,就便到達并州。 張說見皇帝時說:「太原,是國家王業的發祥地,陛下巡視到此,振威耀武,並建碑紀德以表達永恩的意思。由河東入京師,那裡有漢武帝時為祭祀后土的月隹上祠,這種祭祀后土之禮長久未行了,歷代都沒能舉行。願陛下能振興典禮,為三農祈福。這是恩賜萬民之福。」皇帝接受他的建議,過月隹上祠時祭祀了后土。回京後,升張說為中書令。 張說又倡議封禪,受詔令與各儒官草擬封禪時的禮儀程序。舊儀程有不合適的,張說很多都加以改正。皇帝召張說及禮官學士賜宴集仙殿,說:「我今日與各位賢者同宴於此,宜改名為集賢殿。」於是下制,改麗正書院為集賢殿書院,任張說為集賢院學士,管理院事。封禪回來後,任張說為尚書右丞相兼中書令。皇帝詔令張說撰寫《封禪壇頌》,刻在泰山,以誇成功。當初,左丞相源乾曜本不同意封禪,而張說再三要求,於是對張說有了看法。及至登山,應該跟隨上山的執事官,張說都點他所喜歡的人,而且都超級升為五品。隨行的兵士,只加功勳而沒有賜物。眾人因此而埋怨張說的專權。 御史中丞宇文融先獻策,請收集天下的遊民及籍外剩田,設置十道的勸農使,分往郡縣檢察。張說怕他們擾人不便,多次建議不這樣做。這時,宇文融奏請吏部設置十銓,由宇文融與蘇廷頁等分管考察遴選官員之事。宇文融有所建議奏請,張說常常貶抑他。宇文融心中懷恨。於是與崔隱甫、李林甫共同揭發檢舉張說「招引術士王慶則夜間祈禱,又招引僧人道岸刺探時事,其親信張觀、范堯臣依仗張說的權力,收賄賣權,擅自給太原九姓羊錢一千萬」。揭發的內容極為醜惡,皇帝看了大怒,詔令源乾曜、崔隱甫及刑部尚書韋抗,就在尚書省審訊張說,還調出金吾兵包圍了他的家。張說的哥哥左庶子張光到朝堂割耳朵鳴冤。 皇帝派高力士去看,見張說蓬頭垢面,坐在草蓆上,他的家人用瓦缽子裝著粗米飯及醃菜給他吃,作為自罰。高力士回報了情況,說:「張說往日一向忠心,且與國有功。」皇帝也有些同情他。於是罷了張說中書令之職,誅殺了王慶則等人,牽連的還有十多人。張說既罷了政事,就在集賢院專修國史。張說還上書乞停止右丞相一職,皇帝不許。每遇有軍國大事,皇帝總要派人去咨問。崔隱甫等人怕皇帝還會復用張說,就巧文詆毀他,平時不喜歡張說的人又寫了篇《疾邪篇》。 皇帝知道後,就詔令張說退休。 張說剛開始任宰相時,皇帝打算討伐吐蕃,張說秘密奏請允許吐蕃講和,使邊境得以休養生息。皇帝說「:我等王君耯來商量。」張說出來後告訴源乾曜說:「王君耯貪功心急,定會用兵取利。他一進去,我的建議一定不被採納的。」後來,王君耯在青海西大破吐蕃兵。張說估計王君耯會敗,於是將轀州的斗羊獻給皇帝,上表說:「假如羊能說話,它必定會說『:斗而不止,當即就有斗死的。』它所以能活命,全賴至仁不殘,量力取歡即止。」皇帝明白他的意思,收下羊,賜彩千匹。後來,瓜州失守,王君耯死。 開元十七年(729),張說又為右丞相,升左丞相。到任之日,敕令所司供帳,設音樂,由大內拿出酒食,皇帝還為之賦詩。不久,任開府儀同三司。開元十八年(730)死,終年六十四歲。皇帝為之停止元旦的正會。追贈太師,賜諡為「文貞」。群臣駁議,以為不稱「文貞」。 皇帝親自為他寫神道碑,御筆賜諡。這才最後定下。 張說看重氣節,講信譽,在君臣朋友之間,講究大義。皇帝在東宮時,與他一起秘密商議的事甚多,後來終於成為開元宗臣。朝廷中的大文章,大都出自張說之手。皇帝喜好文辭,要寫什麼,一定要張說起草。張說善於用人之長,引薦了很多天下的知名之士,幫佐王化,粉飾典章。天子尊崇經術,開館設學士、修太宗之政等事,都是張說倡議的。他的文章,思路開闊精緻,尤其長於碑誌,是世人所不及的。後來貶謫到岳州,其時的詩格外淒婉,人們說是得江山之助。曾主管集賢圖書。當中雖有一年退休,但仍在家中修史。 當初,皇帝想給張說大學士一銜,張說辭謝說「:學士本沒有什麼『大』稱,是中宗要推崇所寵的大臣,這才設立的,臣不敢有此稱。」再三推辭才作罷。後來在集賢院宴飲,舊例,官尊者先飲。張說說「:我聽說儒者所推崇者為道,不以官職為先後。大帝時修史的有十九人。長孫無忌是國舅,每次宴飲都不肯先舉杯。 長安年間,我參與修《珠英》。當時的學士也不以官階為先後。」於是大家同時舉杯。當時人都佩服他行為得體。中書舍人陸堅認為集賢院中有些人稱不上是學士,所司供膳太好,無益於國,建議罷去。 張說聽說後說:「自古帝王功成,會有自滿奢侈的失誤,有的大建園林池觀,有的享樂於聲色犬馬。現在陛下崇尚儒術,追求王道,親自來宣講議論,延請豪傑俊才。麗正書院是天子禮樂之司,費用很小而好處極大。陸生的建議,是他不了解情況所致。」皇帝由此對陸堅很冷淡。 張說曾經為他的父親做碑文,皇帝為他御筆書寫題額:「嗚呼,積善之墓。」 張說死後,皇帝派人到他家去抄錄他的文章,流行於世。開元後,宰相不以姓著者,稱之為「燕公」。大曆年間,詔令配享玄宗廟廷。兒子張均、張耹、張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