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書 · 卷四十
譯文
狄仁傑,字懷英,并州太原人氏。小時候,門人中有被殺害的,吏就此事前來盤問,眾門人爭辯、討論。仁傑仍誦讀書文不放下,吏責備他,他回答說「:正在書卷中與聖賢對話,哪有空閒同時與俗吏說話呢?」後被推舉為通曉經術的人才,升調做汴州參軍。受到吏的誣告,黜陟使閻立本召見並訊問他,覺得狄仁傑的才能不同一般,帶有歉意說:「聖人仲尼稱觀過知仁,你可以說是滄海遺珠啊!」 極力推薦他,使他得授并州法曹參軍。 狄仁傑的父母親住在河陽,他登上太行山,回頭遠望,見白雲孤飛,對左右說:「我的父母親就住在它的下面。」望了很久、很久,直到白雲移了位置,他才離去。 同一知府的參軍鄭崇質的母親年老多病,又碰上鄭崇質被派出使邊遠之地。 仁傑對他說「:你能夠讓母親因您遠在萬里而憂愁嗎?」於是,向長史藺仁基建議代替鄭前去,仁基嗟嘆讚美狄、鄭的情誼,這時,仁基正與司馬李孝廉不和,有感而對李說:「咱們不覺得慚愧了。」藺、李二人相處得如當初那樣好了。每一提及,就說:「狄公賢德,北斗以南,僅此一人而已。」 過了不久,狄仁傑升遷為大理丞,一年之中,判完了積壓的案件達一萬七千人之多,被當時的人稱頌為「平恕」。左威衛大將軍權善才、右監門中郎將范懷義由於用斧誤砍昭陵的柏樹,按律定罪應當免死,唐高宗卻下詔書要殺他們。 仁傑上奏章申述他們不應當論死,高宗發脾氣說:「這是使我背不孝子孫的罪名,一定要殺。」仁傑說:「西漢有偷盜高廟玉環之事,漢文帝想要滅其族,張釋之在朝廷直言規勸說『:假如盜取了長陵一把土,將如何按律加其罪?』於是罪只殺一人。陛下的法律懸掛在宮外闕門上,法律規定本來就有差別等次的,罪不至於死而讓他們去死,這是什麼緣故呢? 現在誤砍一株柏樹,就殺掉二位大臣,後世之人將說陛下是什麼樣的君主呢?」高宗的心裡疙瘩解開了,於是免去了二人的死罪。過了幾天,任命狄仁傑為侍御史。左司郎中王本立以為得寵而放縱自己,肆無忌憚,仁傑上奏彈劾,列其罪惡。 詔書下,意在寬宥。仁傑說:「朝廷如果借缺乏賢才而寬恕他們,那像本立這樣的人倒不少。陛下憐惜有罪,而讓成文的法律有虧損,怎麼辦呢?我願率先被斥,讓滿朝文武大臣有所警戒。」於是,本立抵罪。由於這,朝廷紀綱肅然。仁傑出使岐州時,有數百逃亡的士兵,搶劫過往行人財物,致路不暢通。官府捕捉盜黨並嚴加審訊,餘黨則四處作亂而又制止不住。仁傑說「:這是他們走投無路而成了禍患。」於是公開說明自首的待遇。 凡捕捉到的告訴他們後就放了,使他們相互知曉。結果,這些盜徒都來歸案自首。高宗讚嘆仁傑權宜達變得當。 仁傑升遷為度支郎中。高宗駕幸汾陽宮,仁傑為知頓使。并州長史李氵中玄以路必經妒女祠,民間傳言盛服經過,會招致風雷交加為由,徵發數萬士卒改修皇帝經過的馳道。仁傑說:「天子出行,風伯為之清塵,雨師前來灑道,為什麼要迴避妒女呢?」於是,制止了這次徭役。 高宗嘉獎仁傑說「:真正的大丈夫啊!」仁傑出任寧州刺史,安撫各戎部落,深得他們的歡心,寧州郡人立碑頌揚這件事。 仁傑調入朝廷,拜為冬官侍郎,任江南巡撫使出使。吳、楚一帶民間習俗,濫設祠堂。仁傑下令禁止,毀掉祠堂一千七百餘座,只留下夏禹、吳太伯、季札、伍員的祠堂四座。 仁傑轉調文昌右丞,出任豫州刺史。 當時越王的兵被打敗,剩下黨羽二千多人論罪當死。仁傑收繳了他們的兵器,上密奏說:「臣想有所陳奏,又似乎在替叛逆之人說理;不說,將連累陛下沒有體恤之意,奏章寫好了又毀掉了,我拿不定主意。這些人都不是本意要作亂,而是被脅迫、連累成這樣的。」不久,詔令下,全都被貶到邊疆戍衛。他們被押解出寧州時,父老鄉親迎著並安慰他們說:「狄使君使你們活著啊!」因而,他們都相聚在碑下哭泣。這些囚徒齋戒三日後才離開寧州,到了被流放的處所,又為狄仁傑立碑。當初,宰相張光輔討伐越王,仗軍功自傲,多有過分的索取,被仁傑拒絕。 光輔發怒說「:州府難道輕視元帥不成?」 狄仁傑說:「亂河南的只是越王一人,您率領三十萬之眾來平息叛亂卻放縱他們殘暴橫行,使無辜的百姓都墜入塗炭之中,這是死了一個越王,卻生出了一百個越王。況且,王師一到,百姓的歸順數以萬計,從城上縋下的人,把城外的四面都走成了小路。您為什麼放縱邀功請賞的人以殺害投降之人來作為功勞,使得喊冤的痛哭之聲響徹上天?假如我能得到上方斬馬之劍加到您的脖子上,即使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張光輔還朝,上奏報狄仁傑不謙虛謹慎,狄仁傑被貶謫為復州刺史,後又被謫遷為洛州司馬。 天授二年,狄仁傑以地官侍郎的身份,同時領風閣鸞台平章事。武后對他說「:你在汝南有政績,但也有詆毀你的人,要想知道他嗎?」仁傑辭謝說:「陛下您認為是錯的,臣一定改正錯;認為我沒有錯,那就是臣的幸運。詆毀之人是誰,我不願意知道。」武后讚嘆他為忠厚長者。當時太學生緊急求見,武后聞報認為可以。仁傑說「:人君只有生殺權柄不能借給他人,至於簽署文書、上奏請見應當責成有關部門去辦理。尚書省決斷事務,左、右丞不管拘捕;左、右丞相不判決囚犯,何況天子呢?太學生們告見,這是丞、簿的職責,如果報告允許謁見,那些貴胄弟子多達數千人,得下多少詔令呢? 只要將明文規定告訴他們就行了。」武后採納了仁傑的意見。 狄仁傑被酷吏來俊臣誣陷犯了謀反罪,被捕入獄。這時,其他受牽連的人犯害怕來俊臣的嚴刑拷打,都含屈招認,只求聽到減免死罪的消息。來俊臣提審仁傑,仁傑說:「周朝革命,我是唐臣,謀反歷來就是事實。」來俊臣用木棒毒打,抓入牢獄。來手下的一個親信王德壽利用感情到獄中對仁傑說「:我的意思是讓你的處境求得稍微好些,只要你肯供說楊執柔是你的同黨,我就設法開脫你的死罪。」仁傑嘆氣說:「老天在上,我狄仁傑能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嗎?」說完就用頭碰柱,血流滿面。王德壽害怕了,趕緊溜掉。時間久了,看守漸漸松怠,於是,狄仁傑便借了筆,在布上寫了奏章,放在褚色的破衣內,對牢中看守說:「天熱了,請把這衣送到我家,讓他們把裡面的棉花去掉。」仁傑的兒子狄光遠見到衣內的奏章,就送呈武后,武后派使者去視察。來俊臣讓狄仁傑穿著官服出見使者,並秘密下令要王德壽以狄仁傑的名義寫了一道謝死表,交給使者帶回。後來,武后召見狄仁傑問道:「你為什麼要謀反?」狄說「:我並沒有謀反,而是差一點被無辜打死。」武后拿出謝死表給他看,狄說:「這不是我寫的。」武后知道了這是別人代筆捉刀搞的花招,便免去了狄仁傑的死罪。武承嗣多次請求誅殺狄仁傑,武后說「:免死令已下,不可追回了。」這時,被誣陷的鳳閣侍郎任知古等人七族全都得到寬宥。御史霍獻可用頭叩金殿玉階苦苦力爭,要一定殺掉狄仁傑等,於是貶謫狄仁傑為彭澤令,彭澤邑人為仁傑立長生祠。 萬歲通天年間,契丹攻陷冀州,河北軍民為之震驚恐慌。這時,狄仁傑被提升做魏州刺史。前任刺史害怕賊兵到,驅趕老百姓去保衛城池,修整守城器械。 仁傑到任後,說:「賊兵還在遠處,何必自己使老百姓疲憊?萬一敵虜來了,我自有辦法對付,何必預先勞累他們?」於是,把全部守戍的老百姓放回去耕田。敵虜聽到這個消息也引兵退去。老百姓愛護擁戴狄仁傑,又為他立祠。過了不久,仁傑又轉任幽州都督,武后賜給他紫袍、龜帶,還親自製十二個金字在袍上,以表彰他的忠誠。 仁傑奉詔回京拜為鸞台侍郎,又同時領鳳閣鸞台平章事。這時,正發兵戍守疏勒四鎮,老百姓不堪其苦,怨聲載道。仁傑規諫說:「上天生下四夷,都在先王的疆域之外。東與滄海相距,西有流沙阻隔,北被大漠橫斷,南有五嶺隔絕,這是上天用來界別中外的。這是有上古典籍所記載、聲威教化所及的,凡三代不能達到的,國家兼吞了它。詩人崇尚在太原少有攻伐,在江、漢施行教化,這樣追溯久遠的前代後裔,就在我國的版圖之內,遠遠超過了夏、商時期啊!現在卻到域外荒涼之地去實施武力,求得功勞,耗盡府庫的財物,去爭那貧瘠的不毛之地,就是得到了這些地方的人也增加不了多少賦稅,得到了這些土地又不能耕田養桑,只求奪冠統率遠夷,卻不從事鞏固本土,安定民心,這是秦始皇、漢武帝的所作所為啊!傳云:『再走翻了車的軌跡,未必就安全。』這話說的雖是小事,也可用來比喻國家大事。 「臣以為國家的軍旅每年出動,調度的費用習以為常地逐年增多,右邊戍守四鎮,左邊駐防安東,國庫空虛,輾轉運輸的車輛在路上往來不絕,服役在外的人時間長了,怨婦曠夫必然會多。上對此如不體貼撫恤,那政令就不會行得通;政令行不通,就必然會使有害之氣發生;有害之氣發生,那毒蟲螟蛉就會生長,水災旱災就會泛濫了啊!正值現在關東發生饑荒,蜀、漢之地有人流亡,江、淮及其以南地區苛捐雜稅從未停止過。百姓不能再生存下去了,那就只好相繼為盜,國家的本與根一動搖,憂思就不會少啊! 之所以這樣,都是因為貪功而伐域外,耗盡中原了啊!以往漢元帝採納賈捐之的計謀,停止了對珠崖用武,宣帝用魏相的策略,放棄了車師的土地。貞觀年間,攻克平息域外九姓部落,冊封李思摩為可汗,讓他統率各個部落,夷狄有叛亂的就討伐,有投降的就安撫,這就有避免消耗、保存實力的意義而沒有遠戍勞苦百姓的徭役。現在阿史那斛瑟羅是陰山貴胄之後,歷代雄駐沙漠,如果委任他駐守四鎮,以統率域外各部落,封其為可汗,派遣他抵禦寇患,那國家既有扶植部落的好處,又沒有輾轉運輸的勞苦。放棄四鎮,使中原得到好處;罷守安東,遼西獲得實惠,節省遠戍的軍費集中兵甲器械鎮守要塞,恆、代的鎮守牢固,邊關州郡也就豐足了啊! 「況且,行仁政的外域安寧,可以緩解域內危機。陛下應下詔讓邊關軍隊謹慎守備,以逸待勞,那麼將士們會力量倍增;以主抵禦客侵,那我方就會得到方便;堅壁清野,敵寇就什麼也得不到。如果他們主動出擊,深入就有寸步難行的憂慮,淺入又沒有繳獲俘虜的好處。這樣,不到幾年,四鎮與安東二處的敵寇可以不用討伐就臣服了。」 又請求廢安東,恢復高姓的做君長,免去江南輾轉運輸糧草,讓百姓得到安寧。這些意見未被採納。 張易之曾經不在意地請教自身安全的計謀,仁傑說:「只有勸武后迎回廬陵王可以免除禍患。」這時,武后想立武三思為皇太子,為此詢問宰相,眾大臣都不敢回答。仁傑說:「依臣看,上天和百姓都沒有厭棄唐的仁德。此刻,匈奴侵犯邊境,陛下讓梁王三思在市上招募勇士,過了一個月還不到一千人。廬陵王代替梁王做這件事,不到十天,就募兵五萬。 現在要承繼大統,非廬陵王不可。」武后大怒,罷議。過後好長一段時間,武后召見仁傑說:「朕多次夢見博雙陸而不勝,這是什麼原因?」這時,狄仁傑與王方慶都在,二人同時回答:「博雙陸不勝,無子啊!上天有意用這警戒陛下呀!況且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動搖,那天下就危險了。文皇帝冒刀刃箭林,衝鋒陷陣,勤奮用力奪得天下並傳之後代子子孫孫。先帝病危,詔令陛下監國。陛下獲取帝位十幾年,又要傳位給三思。況且,姑侄與母子哪個親?陛下立廬陵王為皇太子,您駕崩後能常享宗廟,若立三思為皇太子,宗廟裡就不會有您這姑姑的神主牌位了。」武后感悟,當天就派徐彥伯到房州迎接廬陵王,廬陵王到後,武后把廬陵王藏在王帳中,召見仁傑說廬陵王的事。仁傑懇請意切,以致哭泣不能停止。武后讓廬陵王出來,說:「還你皇太子。」仁傑跪拜叩頭,說:「太子回來了,還沒人知道,人言紛紛,怎麼才能讓人相信呢?」武后認為對,就下詔令,使皇太子住在龍門,然後按禮數迎接回宮。滿朝文武及老百姓都十分高興。當初,吉頊、李昭德多次請求太子回宮,武后就是不答應,只有仁傑每每以母子天性為說詞,武后即使忌恨不做聲,卻不能不感悟,因此終於恢復了唐的嗣統。 不久,任官納言併兼任右肅政御史大夫。突厥入侵趙、定等地,大肆殺人搶掠。詔下,任命狄仁傑做河北道行軍元帥,並授權他見機行事。突厥殺盡所掠擄的男女達萬餘人,由五回的路離開,仁傑猛追沒有趕上。改任為河北安撫大使。當時,百姓大都被突厥脅從,當突厥兵已離開,又怕被殺就紛紛逃跑或隱藏。 仁傑上疏說:「議論者以為敵虜入侵,才開始明了百姓的反抗或服從,有的被迫脅從,有的願意服從,有的接受了偽官偽職,有的被招撫。誠然,山東之人重義氣,做事死也不會後悔。由於興起軍旅,調撥徵發繁重,使得百姓家產受損失、被破壞,拆屋賣田,老百姓也無法達到所需數額。又有官吏侵占漁利,州縣的苛捐徭役,督促催促,嚴刑拷打,情況危急,催逼緊迫,只好不遵循禮儀,投敵如投犬羊,為的是苟延性命。這是君子所愧做的事,但小人卻習以為常了。百姓好比是水,堵塞了就成了淵,疏通了就成了河,暢通、阻塞哪有一定之規。以往,董卓之亂,帝乃流亡,卓已被捉被殺,對其部屬沒有赦免,因此,事變接二連三地發生,流毒京師宗室,這是因為施的恩惠不普遍、不恰當,失去機會在先的緣故。現在,擔著罪惡的軍伍,隱匿逃竄到深山大澤,如果赦免就出來,不赦免就瘋狂,山東的眾多盜賊,由於這個原因而集聚,所以臣以為邊關暫時告警不足為憂患,中原大地不安寧誠可為憂慮啊!主持大國之政的不可用管理小地方的辦法去治理,事情牽扯的面寬了不可以過細去分。人主所從事的是不必按常規處置,願大赦河北,一個也不要問罪。」下詔認可。 仁傑還朝,拜為內史。武后駕幸三陽宮,王公大臣全都跟隨,武后獨賜仁傑在最顯要的位置,禮眷甚隆,超出尋常,沒有等輩的。這個時候,李楷固、駱務整討伐契丹,並攻克了它,在含樞殿獻俘獲,武后十分高興。這兩個人本來是契丹李盡忠的部將,盡忠入侵,楷固等多次挫敗王師,後來投降,有司請求按律論罪處死。仁傑稱他們驍勇,可留任,如果免去死罪,一定會對武后感恩戴德,還可建立功勳。到這時候,凱旋來朝,武后向仁傑舉酒,讚賞他知人。授楷固為左玉鈐衛大將軍、燕國公,賜姓武;授務整右武威將軍。 武后將要營造佛像大菩薩,計算花費要數百萬,官府庫存不夠,就詔令天下的和尚每天施捨一錢相助。仁傑規勸說:「做工不能役使鬼,必定要役使人;莊稼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終究是由地里長出來的。不損害百姓,還有什麼可求的?現在邊境未得安寧,適宜於放寬徵發鎮守的徭役,省免不急需辦的事務,即使僱請工匠勞作,是以此接濟窮人,但誤了農時,這是放棄根本。況且,沒有官助,按理難以辦成。既費官府財物,又耗盡人力,如一方有災難,那用什麼去救濟呢?」武后由於這個緣故,就中止了這次工役。 狄仁傑聖歷三年逝世,享年七十一歲,追贈文昌右相,諡號為「文惠」。仁傑所薦進的如張柬之、桓彥范、敬暉、姚崇等都是唐的中興名臣。當初,居母喪期間,有白鵲順服的祥瑞。唐中宗登帝位後,追贈狄仁傑司空。睿宗又封他為梁國公。 郝處俊,安州安陸人。父親名郝相貴,隋末亂起時,與親家翁許紹占據陝州。唐興,即歸順,被任為滁州刺史,封爵甑山縣公。郝處俊十歲時就失去了父親,父親的原屬吏送奠儀縑一千段,處俊辭謝不受。他長大後,愛好學習,特別喜歡《漢書》,大致都能背下來。貞觀年間,考中進士,任著作佐郎,承襲父親的封爵。兄弟間和睦友愛,侍奉舅舅們甚為恭敬。後來任滕王友,但他恥於當王府的屬下,棄官而去。後來,招他去任太子司議郎,逐步升官至吏部侍郎。高麗背叛時,皇帝詔令李責力任氵貝江道大總管,郝處俊任副總管。軍隊到了賊人境內,還未列陣,賊人突然襲來,全軍都張惶失措。那時,郝處俊正靠在胡床上,他又是個胖子,安然坐著吃他的乾糧,同時秘密派精銳輕兵迎擊。賊人退,大家都認為他了不起。 郝處俊入朝被任為東台侍郎。那時僧人盧伽逸多會煉丹,說是可以延年益壽。高宗打算服用,郝處俊諫阻道:「人壽長短,是天所定,異域的藥劑,不能貿然服用。以前先帝詔令僧人那羅邇娑寐根據其配方煉置秘劑,取靈花怪石,煉了一年才煉好。先帝服用了,不久即告病危,醫生都不知怎麼辦才好。群眾要求殺了僧人示眾,有人認為這樣做會讓夷狄取笑,所以沒有執行。前車之鑑不遠,請陛下深思。」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只任盧伽逸多為懷化大將軍,升郝處俊為東西台三品。 咸亨初年,皇帝前往東都洛陽,由皇太子監國,各宰相均留在京都,只有郝處俊隨皇帝前往。皇帝曾說「:帝王的權威無所不在,為什麼還要有守御的?再加上道道重門,守更擊柝,難道是準備有不測之事發生嗎?我曾經懷疑秦國的法規太寬,荊軻只不過是個匹夫,能突然拿出匕首來,群臣都帶有武器,卻沒有一個來抵禦荊軻的,豈不是平日法制太松慢造成的嗎?」郝處俊回答說「:這是法規過於嚴峻造成的。秦國的法規:不待召令而登殿的,要殺盡三族。人人都害怕滅族,哪個還敢未得命令上殿與荊軻搏鬥呢? 魏國曹操曾制定法令『:京城中若發生變故,九卿要各自嚴守其公府。』後來嚴才作亂,與他的黨徒幾十個人攻入左掖門。 曹操登上銅爵台眺望,沒有一個臣下敢來救的。那時王修任奉常職,聽說發生了變亂,招集車馬還未到,就先率領屬官徒步到宮門。曹操遠望有人來了,說:『那來的人,一定是王修。』這是因為王修能觀察偶發事件,因形勢突變而臨時機動,所以他能違反法令而來救難。倘若他拘泥於常法,那大禍也就釀成了。所以,為帝王的制定法令不可太嚴峻,也不可太寬緩。《詩》中說『:人君勤奮地治理四方,臣下就能賴之而安。上勞則下逸。』這是『仁』之所在;《詩》中還說:『要制止竊權為非作歹的人,不要讓他們存有作亂之心。』這是『刑』之所用。《書》中說『:秉性高亢明爽之人,當以柔來調和自己的本性;秉性沉穩凝滯的人,就要注意剛的培養。』這就是中庸之道。」皇帝聽後說「:說得好。」 後來,郝處俊轉任中書侍郎,監修國史。當初,顯慶年間,令狐德芬、劉胤之修撰國史,後來,許敬宗繼續。皇帝極不滿許敬宗所記失實,命宰相糾正。還說:「我以前隨從先皇上到未央宮去,前導及儀仗隊過去後,發現有橫刀伏在草叢中的人,先皇上勒住馬後退幾步,對我說:『這事情如果公開了,會要死幾十個人,你去叫那人出去。』史臣只記敘了這件事實。」郝處俊說:「先帝胸懷仁廣,普施恩澤,這樣的事不止一二件。臣之弟處傑被擇任供奉,那時有個三衛中人不小心碰了先帝的御衣,他嚇得要死。先帝說:『旁邊沒有御史,我不怪罪你。』」皇帝說:「這件事史臣應該記載。」郝處俊上表請讓左史李仁實刪改不符史實的言辭,恰遇李仁實死了,刪史之事也就作罷。 上元初年,高宗皇帝在翔鸞閣大宴群臣。那時赤縣與太常的音樂演出班子分東西朋,皇帝詔令雍王賢掌握東朋,令周王顯掌握西朋,要他們比賽角勝。郝處俊勸說:「禮中要教育孩子不說謊,是擔心孩子們會生出欺詐之心。現在兩位王還很年輕,意志品德尚未定型,就讓他們聚朋結黨,相互誇示。那些戲子們,說話沒有分寸,為爭勝負可以互相譏誚,這不是教導仁義、表現雍容和祥的辦法。」 皇帝於是即刻制止兩王參加比賽的事,並感嘆「:處俊有遠見卓識,非一般臣子所能比得上。」升他為中書令,兼太子賓客、檢校兵部尚書。 皇帝體弱多病,想退位給武后執政,郝處俊勸諫說:「天子治理陽道,皇后掌管陰德。皇帝與皇后就好像太陽和月亮。陽和陰,各統宇宙的一部分,不能相互排斥。倘若違背了自然規律,上,會遭到天帝的譴責;下,將會降災給人民,過去魏文帝曾制定法令:『皇帝駕崩,不允許皇后臨朝管國政。』如今陛下為什麼身還健在就要傳位給天后呢?天下,是高祖、太宗創立的天下,不是陛下的天下。 陛下應該謹守李家宗廟,傳給子孫,不應該將國家送給他人,使自己宗室淪喪。」 中書侍郎李義琰說:「處俊的話有道理,希望陛下不懷疑他有異心。」傳位事就此作罷。又要郝處俊兼任太子左庶子,任他為侍中,免除太子少保之職。 開耀元年(681)死,終年七十五歲。 追贈開府儀同三司、荊州大都督。皇帝哀嘆他的忠心赤誠,為他在光順門舉哀,用少牢祭奠,奠儀絹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石,詔令百官都去哭祭,官家安排其入葬事宜。其子郝北叟再三辭謝,皇帝不從。 裴炎代郝處俊向皇帝說:「處俊病危時,委託臣代為稟告『:活著時未能有益於國家,死時切不要麻煩浪費。凡有詔賜,希望一概辭謝。』」皇帝聽了後悽然動容,為酬答他的願望,只送了奠儀。 郝處俊天性誠樸不多話,其貌不揚,然而有事時敢於直言。自從當政以來,在皇帝面前諄諄議論,定要引經據典,凡有所規勸獻策,都不越大臣之禮。武后雖然忌恨他,但因他的品德行為絕無污點或錯誤,所以無法加害於他。郝處俊與舅舅許圉師同鄉里,都是官宦名人,鄉里人田氏、彭氏因錢多而聞名,所以江、淮間有俗語「:貴如郝、許,富如田、彭。」 處俊的孫子郝象賢,垂拱年間任太子通事舍人。武后一向恨郝處俊,就遷怒於郝象賢,藉故要殺他。臨刑時,痛罵武后。武后生氣,下令將他碎屍萬段,斫開他祖父、父親的棺木,夷平他們的墳墓。從這以後直到後世,在將要處決犯人之前,定要先用個木球塞住犯人的嘴,怕他們受刑前將有不利當局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