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唐書 · 卷十

歐陽修、宋祁等 《新唐書》
王竇 王世充字行滿。祖西域胡,號支頹耨,後徙新豐,死,其妻與霸城人王粲為庶 妻。頹耨子收從之,冒粲姓,仕隋,歷懷、汴二州長史。生世充,豺聲捲髮,忌刻 深阻。涉書傳,喜兵法,通龜策、推步。以廕為左翊衛,遷御府直長、兵部員外郎。 從楊素北伐,為幽州長史。 大業初,為民部侍郎,善占對,習法,敢舞文上下。人或辨駁,世充以口舌緣 飾,眾知其非,亦不能屈也。出為江都贊治,遷郡丞。煬帝數南幸,世充善伺帝顏 色,阿意順旨。性機巧,飾台沼、陰奏遠方珍物以媚帝,帝愛昵之,拜江都通守, 兼知宮監事。 世充觀隋政方亂,而江左浮剽易動,乃陰結豪桀,有系獄者,皆橈法貸減,以 樹私恩。楊玄感反,吳人硃燮、晉陵人管崇起江南應之,兵十餘萬。隋將吐萬緒、 魚俱羅討之不克,世充以偏將募江都萬人,頻擊破之。每捷必歸功於下。虜獲盡推 與士卒,故人爭為效,由是功最多。 大業十年,齊賊孟讓轉寇諸郡,至盱眙,世充拒之,保都梁山,列五壁不戰, 羸兵以示弱。讓笑曰:「世充文法吏,安知兵?吾今生縛之,鼓行下江都矣!」時 百姓皆入保,野無所掠,讓眾餧,又苦五壁閉道不得南,即分兵圍之。世充數戰, 陽不利,走壁;讓益驕,數日,稍分其下南略,裁留兵足圍壁。世充知賊懈,夜夷 灶撤幕,為方陣外向,毀垣而出,奮擊,大破之,讓以數十騎去,斬首萬級,虜十 余萬人。煬帝以世充有將帥略,復委捕諸盜,所向輒定。會突厥圍帝雁門,世充悉 發江都兵赴難,詐為可喜事以邀聲譽。在軍蓬首垢面,日夜悲泣,不釋甲,臥必席 藁。帝以為忠,愈屬信之。 厭次賊格謙兵十餘萬屯豆子,太僕卿楊義臣殺謙,世充討其餘黨,夷之。進擊 賊盧明月於南陽,俘係數萬。還,帝自持酒為勞。 世充啟帝:「江淮良家女願備後廷,無繇進。」帝喜,令閱端麗者,以庫貲為 聘,費不可校,署計簿雲「敕別用」,有司不敢聞。具舟送東都宮,會道路剽奪, 使者苦之,或沈舟亡去,世充屏不奏。 李密逼東都,詔世充為將軍,以兵屯洛口。大小百餘戰,無大勝負。詔即拜右 翊衛將軍,趣破賊。十四年,世充引軍與密戰洛南,有氣若城壓其營,世充大敗, 眾幾盡,走保河陽。自系獄,請罪于越王侗,侗以書慰勉,賜金帛安之,召還洛, 裒亡散得萬人,屯含嘉城,畏縮不敢出。 會江都殺逆,群臣奉侗為帝,以世充為吏部尚書,封鄭國公。宇文化及擁兵北 還,侗聽內史令元文都、盧楚等謀,以重官畀李密,使討賊,若化及破而密兵亦疲, 乘其弊,可得志。乃遣使以太尉、尚書令即軍中拜密,趣兵北討。密稱臣奉制,引 後從化及黎陽,戰勝來告,眾大悅;世充獨謂其下曰:「文都等刀筆才,必為密禽, 且我軍與賊戰,多殺其父子兄弟,一旦為之下,吾屬無類矣!」以此言激眾,文都 等聞,大懼。 侗欲以文都為御史大夫,世充不許,曰:「嘗與公等約,左右僕射、尚書令、 御史大夫,留待勛舊。今各欲得,則流競開矣,何以共守?」文都憾焉,潛與楚謀, 因世充入殿伏甲殺之。納言段達庸怯,畏不果,馳告世充。世充夜以兵襲含嘉門, 圍宮城。右武衛大將軍皇甫無逸等遣將費曜、田闍拒戰太陽門,曜敗,世充入之, 無逸以單騎遁,收楚殺之。時紫微宮尚閉世充扣門,紿侗曰:「元文都等欲執陛下 降李密,臣不反,誅反者耳。」段達執文都送世充,殺之。世充悉遣腹心代衛士, 然後入謝曰:「文都、楚無狀,規相屠戮,臣急為此,非敢它。」侗與之盟,進拜 尚書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乃去含嘉城,居尚書省,專宰朝政,以其兄世惲為 內史令,居禁中,子弟皆將兵。分官吏為十頭,以主軍政。 未幾,李密破化及,還屯金墉,勁兵良馬多死。世充欲擊之,恐士心未一,乃 謀以鬼動眾,令德陽門衛張永通言夢人謂己曰:「我,周公,能以兵助討密。」世 充白侗,立祠洛旁,使巫宣言:「周公令急擊密,有大功;不然,兵且疫。」世充 下皆楚人,信妖,遂請戰。乃簡精卒二萬、騎二千,跨洛水為三橋以度兵。密軍偃 師北山,新破敵,有輕世充心,不設壁壘。世充夜遣二百騎蔽山伏,因秣馬蓐食, 遲明薄之,密陣未成,伏兵上北原,乘高馳下,壓其營,縱焚廬落,密眾大潰,降 其將張童仁、陳智略,進拔偃師。初,密得世充兄世偉及子玄應於化及軍,囚之, 至是皆歸。世充兵次洛口,密長史邴元真、司馬鄭虔象以城降,悉收美人、寶貨而 還。密以數十騎跳奔。 於是,世充自為太尉、尚書令,加黃門印綠綟綬,以尚書省為府,置官屬。乃 設三榜於府外,其一求文學堪濟世務者,其一武干絕眾、推鋒陷陣者,其一能治冤 抑不申者。繇是上書陳事日數百,皆慰勞省接,雖吏卒,必飾詞誘納。而世充素詭 妄,不能仇其語,士大夫遂貳。初,殺文都,欲詭眾取信,乃請事侗母劉太后為假 子,至是加號聖感太后。散騎常侍崔德本曰:「此王莽文母何異乎?」後食侗前, 得嘔疾,疑見毒,遂不復朝。以將張績、董浚衛宮城。 武德二年,矯侗詔假黃鉞,相國總百揆,封鄭王,授九錫,冕十有二旒,建天 子旌旗,金根車,駕六馬,備五時副車、旄頭雲罕,舞八佾,設宮縣,出入警蹕。 術士桓法嗣自言能決讖,乃上《孔子閉房記》,畫男子持一竿驅羊狀,因說世充曰: 「隋,楊姓也;於文,『干一』為『王』,王處羊後,大王代隋之符。」又陳莊周 《人間世》、《德充符》二篇曰:「上下篇與大王名協,明受符命,德被人間,為 天子也。」世充喜曰:「天命也!」拜受之。以法嗣為諫議大夫。又羅取飛鳥,書 符命於帛,系鳥頸縱之,有彈捕得鳥而獻者亦拜官。諷百官勸進。時納言蘇威老就 第,世充以威隋大臣,有素望,每表必署威名。使段達等脅侗曰:「天命不常,今 鄭王功德甚盛,請揖讓,用堯、舜故事。」侗怒曰:「天下者,高祖天下,若隋德 未究,此言不可發。必天命遂改,尚何禪?公非先帝舊臣乎?朕何賴?」達等流涕。 世充又詐曰:「天下未定,須鎮以長君,待天下安,則復子明辟。」 四月,矯侗策禪位,幽侗於含涼殿,猶三讓。遣諸將以兵清宮,世充襲戎服, 法駕,導鼓吹入宮,每歷一門,從者必呼。至東上閤,更兗冕,即正殿僭位。建元 開明,國號鄭。乃封兄世衡為秦王,世偉楚王,世惲齊王,諸族屬以次封拜,以子 玄應為皇太子,玄恕為漢王。世充每聽朝決政,誨喻言語諄復百緒,以示勤篤,百 司奏事者聽受為疲。出則輕騎,無警蹕,遊歷衢肆,行者但止立,徐謂百姓曰: 「故時天子居九重,在下之情無繇察。世充非貪位者,本救時耳。正若一州刺史, 事皆親覽,當與士人共議之。恐門衛有禁,無以盡通,今止順天門外置座聽事。」 又詔西朝堂聽冤訴,東朝堂延諫者。繇是章牘真委,觀省不暇,後亦不能復出。 五月,裴仁基與其子行儼及宇文儒童、崔德本等謀劫世充,復立侗,不克,夷 三族。六月,鴆殺侗,以絕眾望。世充率眾東徇地至滑,以兵臨黎陽。時黎陽為竇 建德守,故建德亦破世充殷州,以報其役。 三年,下書大赦,築練兵台於伊闕。守將羅士信、豆盧達稍稍歸國,世充顧下 多背己,乃峻誅暴禁以威之。戶一人逃,家無少長皆坐,父子、兄弟、夫婦許相告 免。令伍伍相保,一家叛,舉伍誅。樵牧出入皆為限,公私不聊生。遣台省官督十 二郡營田,行者自謂仙去。以宮城為大獄,意所猜惡,必收系其人,內家屬宮中。 或命將,亦質其孥乃遣。既而囚質且萬口,食不足,餓死者日數十。 七月,高祖詔秦王率兵攻之,至新安,屯保多下,敗世充於慈澗城。八月,王 陳兵青城宮,世充悉精兵來拒,隔澗言曰:「隋失其國,天下分崩,長安、洛陽各 有分地,吾常自守,不敢西顧。熊、谷二州在度內,不取,敦鄰好也。今王遠涉吾 地,越三崤,饋糧千里,勤師遠出,將何求?」王曰:「四海之人皆承唐正朔,獨 公迷不復。東都士民來請師,陛下重違,我是以來。公若降,富貴可保;必拒我, 勉之,無多言!」世充約割地,不許。潁州總管田瓚請舉山南二十五郡歸。九月, 王君廓進拔軒轅,徇地至管城,河南州縣以次降定。始竇建德與世充隙,至是建德 遣使結好,並陳赴援意。世充遣兄子琬、內史令長孫安世報,且乞師。 四年二月,青城宮守將以宮降,王進保之。世充引兵出方諸門,臨谷水以戰, 王陣北邙,令屈突通步士五千逾水擊之。兵接,王以騎決戰,世充排兵殊死斗,自 辰及午乃潰,俘斬八千人。王傅城,塹而守之。世充糧且盡,人相食,至以水汨泥 去礫,取浮土糅米屑為餅。民病腫股弱,相藉倚道上,其尚書郎盧君業、郭子高等 皆餓死。御史大夫鄭頲丐為浮屠,世充惡其言,殺之。然氣竭,但嬰城須建德之救。 五月,王禽建德,並獲王琬、長孫安世,俘示東都城下,且遣安世入言敗狀。 世充惶惑,將突圍出保襄、漢,謀於諸將,皆不答,遂率將吏降軍門。王受之,以 屬吏,陳兵入城,發府庫賚將士。其黃門侍郎薛德音以移檄嫚逆,崔弘丹造弩多傷 士,前誅之;又收段達、楊汪、孟孝義、單雄信、楊公卿、郭士衡、郭什柱、董浚、 張童仁、硃粲、王德仁等斬洛渚上。以世充歸長安,高祖數其罪,世充曰:「計臣 罪不容誅,但秦王許臣以不死。」乃赦為庶人,與其族徙於蜀。將行,為羽林將軍 獨孤修德所殺。初,修德父機嘗仕越王侗,世充既篡,謀歸唐,為所屠者也。高祖 免修德官。子玄應,兄世偉,在道謀反,伏誅。世充篡,凡三年滅。 竇建德,貝州漳南人。世為農,自言漢景帝太后父安成侯充之苗裔。材力絕人, 少重然許,喜俠節。鄉人喪親,貧無以葬,建德方耕,聞之太息,遽解牛與給喪事, 鄉黨異之。盜夜劫其家,建德立戶下,盜入,擊三人死,余不敢進。請其屍,建德 曰:「可投繩系取之。」盜投繩,建德乃自縻,使盜曳出,躍起捉刀,復殺數人, 繇是益知名。為里長,犯法亡,會赦歸。久之,父卒,里中送葬千餘人,所贈予皆 讓不受。 隋大業七年,募兵伐遼東,建德補隊長。方如軍,會邑人孫安祖盜羊,為縣令 捕劾笞辱,安祖刺殺令,亡抵建德,建德陰舍之。時山東飢,群盜起,乃謀曰: 「往文皇帝時,天下盛強,發百萬眾伐遼東,猶為所敗。今水潦為災,民力刓敝, 主上不是恤,而親駕臨遼。且往歲西征,十不一返,今創夷未平,又重發兵,人情 危駭,易以搖動。丈夫不死,常建功於世,渠為亡命虜乎!我聞高雞泊廣袤數百里, 葭{艹亂}〗阻奧,可以違難;承間竊出,椎埋掠奪,足以自資。因得聚豪傑,且觀 時變,以就大計。」安祖然之。建德為招亡兵及民無產者數百,使安祖率之,入高 雞為盜,安祖號「摸羊公」。 時鄃人張金稱亦結眾萬餘,依河渚間,蓚人高士達兵千餘屯清河鄙上。諸盜往 來漳南者多剽殺人,焚鄉聚,獨不入建德閭,郡縣意建德與賊通,捕族其家。建德 至河間,聞家屠滅,即率麾下二百人亡歸士達。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為司兵。 安祖為金稱所殺,其下數千人歸建德,眾益盛,至萬人,猶保高雞泊。然傾身接物, 其執苦與士卒均,由是能致人死力。 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絢率兵萬人討士達,士達自以智略不及建德,乃推為軍司 馬,以兵屬焉。建德既統眾,思用奇厭伏群盜,乃請士達守輜重,自以精兵七千迎 絢,詐為亡狀。士達取所虜,陽言建德妻子,殺之。建德遺絢書約降,請前驅執賊 自效。絢信之,引兵從建德至長河界,欲與盟,兵懈不設備。建德襲殺其軍數千人, 獲馬千匹,絢以數十騎去,追斬於平原,獻首士達,威振山東。 隋遣太僕卿楊義臣討破張金稱於清河,殘黨畏誅,復屯嘯歸建德。義臣乘勝欲 遂入高雞泊,窮劃根穴。建德謂士達曰:「隋善將獨義臣耳,新破金稱,其鋒不可 當。宜引兵避之,彼欲戰不得,軍老食乏,乘之可有功。」士達不納。留建德守壁, 身將兵逆戰,置酒享士。建德聞,曰:「東海公未捷,遽自矜大,禍至不日矣。隋 兵勝,必長驅而來,吾不能獨支。」乃留眾保壁,帥銳士據險待。後五日,義臣斬 士達於陣,追北薄壘,守兵潰。建德不能軍,以百餘騎走饒陽,饒陽無備,因取之。 義臣已殺士達,謂餘黨不足憂,引去。故建德得還平原,收士達士死胔葬焉。為士 達發喪,軍皆縞素。招潰卒,得數千人,軍復振,自稱將軍。初,他盜得隋官及士 人必殺之,唯建德恩遇甚備,引故饒陽長宋正本為客,尊任之,參決軍議。隋郡縣 吏多以地歸之,勢益張,兵至十餘萬。上谷賊王須拔自號「漫天王」,以兵略幽州, 戰死。其下魏刀兒號「歷山飛」,壁深澤,眾十萬。建德以計襲取之,並有其地。 十三年正月,築壇場於河間樂壽,自立為長樂王。 十四年五月,更號夏王,建元丁丑,署官屬,分治郡縣。 七月,隋右翊衛將軍薛世雄督兵三萬討之,屯河間七里井,建德以勁兵伏旁澤 中,悉拔諸城偽遁。世雄以為畏,稍弛備,建德率敢死士千人襲之。會大霧晝冥, 跬不可視,隋軍驚,遂潰,相騰藉,死者如丘,世雄引數百騎亡去。盡得其眾,獲 河間丞王琮,勞遣之。琮復嬰城,建德進攻未下,而河間食盡,聞煬帝遇殺,琮率 吏發喪,乘城大臨,建德遣使入吊,琮因請降。建德為退舍,飭饌具。琮率郡屬素 服面縛軍門,建德親釋徽纆,與言隋之亡,琮伏哭極哀,建德亦為泣。麾下或言: 「河間久拒守,多殺士,今力窮而下,請烹之。」建德曰:「琮,誼士也,吾方旌 擢以勵事君者。且往為盜,可妄殺人,今將安百姓,定天下,而害忠臣乎?」即令 其軍曰:「與琮隙者敢輒搖,罪三族!」乃授琮瀛州刺史。 始都樂壽,號金城宮,備百官,准開皇故事。冬至,大會僚吏,有五大鳥集其 宮,群鳥從之。又宗城人獻玄圭一,景城丞孔德紹曰:「昔天以是授禹,今瑞與之 侔,國宜稱夏。」建德然之。改元五鳳,以德紹為內史侍郎。 武德元年,宇文化及至魏縣,建德謂其納言宋正本及德紹曰:「吾,隋民也; 隋,吾君也。今化及殺之,大逆不道,乃吾仇,欲為天下誅之,何如?」正本等曰: 「大王奮布衣,起漳南,隋之列城莫不爭附者,以能杖順扶義、安四方也。化及為 隋姻里,倚之不疑,今戕君而移其國,仇不共天,請鼓行執其罪。」建德善之。即 引兵討化及,連戰破之。化及保聊城,乃縱撞車機石,四面乘城,拔之。建德入, 先謁蕭皇后,語稱臣。執宇文智及、楊士覽、元武達、許弘仁、孟景等,召隋文武 官共臨斬之,梟首轅門;囚化及並其子,載以檻車,至大陸縣斬之。 建德性約素,不喜食肉,飯脫粟加蔬具,妻曹未嘗衣紈綺。及為王,妾侍裁十 數。每下城破敵,貲寶並散賚將士。至是,得隋宮人尚千數,悉放去;其文武、驍 果尚萬餘,各聽所之。乃以誅化及報越王侗,侗封之夏王,遂號大夏。以隋黃門侍 郎裴矩為尚書右僕射,兵部侍郎崔君肅為侍中,少府令何稠為工部尚書,余隨才署 職,委以政事。有願往關中及東都者,恣聽不留,仍給道里費,以兵護出於境。 二年,陷邢、趙、滄三州。復陷冀州,執刺史曲棱,赦之,復以為刺史。八月, 陷洺州,虜刺史袁子干,遂遷都焉,更號萬春宮。使人如灌津祠先墓,置守冢三十 家。又遣使朝侗,因與王世充結歡,北聘突厥,士馬益精雄。俄而世充廢侗,乃絕 之。始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蹕,書稱詔。追諡隋煬帝為閔帝,以齊王暕子政道為鄖 公。義成公主在突厥,遣使迎蕭後,建德自將千餘騎送之,並獻化及首。 未幾,連突厥侵相州,刺史呂珉死之。進攻衛州,執河北大使淮安王神通、同 安長公主、黎陽守將李世勣,釋之。復使世勣守黎陽,館王、公主,饋以客禮。滑 州刺史王軌為奴所殺,奴以首奔建德,建德曰:「奴殺主,大逆。納之不可不賞, 賞逆則廢教,將焉用為?」命斬奴而返軌首,滑人德之,遂降,齊、濟二州亦降。 兗賊徐圓朗聞風送款。 三年,世勣自拔歸國,吏白建德誅其父,建德曰:「臣勣,唐臣,不忘其主, 忠也。父何罪?」釋不問。高祖遣使修好,建德即以公主等歸京師。嘗執趙州刺史 張志昂、邢州刺史陳君賓、大使張道源等,將殺之,國之祭酒凌敬諫曰:「夫犬吠 非其主,彼悉力堅守,以窮就禽,伏節士也。今殺之,無以勸。」建德怒曰:「我 傅其城,猶不下,勞費士旅,何可赦?」敬曰:「王之大將高士興抗羅藝於易南, 兵未交,士興即降,王以為可乎?」建德悟,即釋之。然其大將王伏寶數持兵,功 略在諸帥上,或讒其反,建德殺之。伏寶臨死呼曰:「我無罪,王何信讒,自刈左 右手乎?」後戰數不利。 九月,建德自帥師圍幽州,為羅藝所敗,藝乘勝襲其營,建德陣營中,填塹而 出,敗藝眾,進薄其城,不能拔,乃還。濟陰賊孟海公兵三萬,據周橋城以掠河南, 建德自擊之。會秦王伐東都,其中書舍人劉斌獻說曰:「唐據關內,鄭王河南,夏 有冀方,此鼎足相持勢也。今唐悉兵臨鄭,出入二年,鄭人日蹙。二國兵不解,唐 強鄭弱,勢必舉鄭,鄭滅則大夏有齒寒之憂。為大王計,莫若援鄭,使鄭抗其內, 我攻其外,唐之兵必卻,唐卻而鄭完,然後徐觀其變。鄭若可圖,因而取之,並二 國兵,乘唐師老,長驅而西,關中可遂有也。」建德曰:「善。」乃遣使聘世充, 與連和,會世充亦自乞師,即令其臣李大師、魏處繪來朝,請解鄭圍,秦王留之不 答。 四年,建德克周橋,虜海公,留其將范願戍之。悉發海公、徐圓朗之眾,並兵 號三十萬救世充,至滑州,世充行台僕射韓弘開城納之。建德進逼元、梁、管三州, 皆陷,遂屯滎陽。運糧溯河西上,舟相屬不絕。壁成皋東原,築營板渚。遣使與世 充約期,又遺秦王以書。 三月,王進據虎牢。翌日,以騎五百覘建德營,設伏道側,獨以數騎去賊營三 里,覺,賊出騎追之,王漸卻,誘至伏所,卒起奮擊。賊騎驚,引去,追斬三百級, 獲其將殷秋、石瓚,乃報建德以書。建德失二將,又聞唐兵精,得書猶豫,頓六十 日不敢西。 時世充弟世辯為徐州行台,亦遣將郭士衡、兵數千人從建德,王遣王君廓以輕 騎抄其饟,執賊大將張清特。建德懼,人情攜駭,其諸將又新破海公,掠獲盈給, 日夜思歸。凌敬說建德曰:「今唐以重兵圍東都,守虎牢,我若悉兵濟河,取懷州 河陽,以重將戍之,然後鳴鼓建旗,逾太行,入上黨,傳檄旁郡,進壺口以駭蒲津, 收河東地,此上策也。且有三利:乘虛扌壽境,師有萬全,一也;拓土得眾,二也; 鄭圍自解,三也。」建德將從之,而王琬、長孫安世日請兵西,每言必流涕,又陰 齎金玉啗諸將,以撓其謀。眾乃曰:「凌敬書生,豈知戰?」建德乃謝曰:「今士 心銳,天贊我也,師將大捷。方用眾議,不得如公言。」敬固爭,建德怒,命扶出。 其妻諫曰:「祭酒計甚善,王盍用之?夫自滏口道乘唐之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 因招突厥西抄關中,唐必還師自救,鄭難紓矣。今頓兵虎牢下,徒自苦,恐無功。」 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且鄭朝暮待吾來,既許之,豈可見難而退,且示天下不 信。」 五月,建德自板渚出為陣,西薄汜南,屬鵲山,亘二十里,鼓而前。郭士衡為 游兵。秦王登虎牢城望其軍,按甲不戰,曰:「賊起山東,未嘗見大敵,今度險士 囂,令不肅也;逼城而陣,有輕我心。待其飢,破之果矣。」日中,建德士皆坐列, 渴爭飲,意益怠。王麾軍先登,騎怒,塵大漲,乃率史大奈、秦叔寶纏麾幟,弛出 賊陣後,建德軍顧而驚,遂大潰。建德被重創,竄牛口谷。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 威獲之,傳而西,斬長安市,年四十九。初,其軍有謠曰:「豆入牛口,勢不得久。」 至是果敗。 建德妻與其左僕射齊善行以騎數百遁還洺州。餘黨欲立其養子為主,善行曰: 「夏王奄定河朔,號為威強,今一出不復,非天命有歸哉?不如委心請命,無為塗 炭生民也!」遂分府庫散給將士,令各解去。善行乃與右僕射裴矩、行台曹旦率官 屬及建德妻奉山東地並傳國八璽來降。建德起兵至滅凡六年。 贊曰:煬帝失德,天丑其為,生人辜,群盜乘之,如胃毛而奮。其劇者,若 李密因黎陽,蕭銑始江陵,竇建德連河北,王世充舉東都,皆磨牙搖毒以相噬螫。 其間亦假仁義,禮賢才,因之擅王僭帝,所謂盜亦有道者。本夫孽氣腥焰,所以亡 隋,觸唐明德,折北不支,禍極凶殫,乃就殲夷,宜哉!

譯文

太平公主,為則天皇后所生,則天皇后喜愛她超過了別的公主。榮國夫人死後,武后將太平公主舍為女道士,以求冥福。儀鳳年間,吐蕃請求將公主下嫁給其贊普,武后不欲將她棄於夷狄,便真的修築宮觀,如同方士薰沐齋戒,以拒絕和親之事。過後不久,公主穿紫袍系玉帶,摺疊上巾,披掛打扮,歌舞於帝、後面前。 高宗與武后大笑道:「女兒又不當武官,為何這樣打扮?」公主說「:賜給駙馬不行嗎?」高宗明白她的意思,選擇薛紹作為駙馬。借萬年縣衙門作為婚館,因門狹窄不能容納翟車,有關官員拆毀院牆讓車進入,從興安門設置燎燭相連,路旁大樹為此枯焦。薛紹被殺之後,改嫁給武承嗣,恰逢承嗣生病,便取消婚約。武后便殺掉武攸暨之妻,將公主改嫁給攸暨。 太平公主額頭方,臉頰寬,足智多謀,武后常說與自己相似。而公主內雖善謀,外則檢點畏懼,在整個武后當政的時代未出差錯。 永淳年間以前,親王享受實封八百戶,增至一千就停止了;公主封邑不超三百戶,而太平公主額外再加五十。到聖歷年間時,增至三千戶。因參預誅除二張立功,進號為鎮國太平公主,與相王一樣增封至五千戶,而公主所生的薛、武兩家之女全都享受實封戶邑。太平公主與相王、衛王、成王、長寧公主、安樂公主並給衛士,環宅每十步設一哨所,持兵器巡邏警衛,僭擬宮禁之制。神龍年間,太平與長寧、安樂、宜城、新都、定安、金城總共七位公主,全都開建府署設置官屬,視同親王。安樂公主封戶達到三千,長寧公主封戶二千五百,其府不設長史。宜城、定安二公主非韋後所生,只封二千戶。太平公主的三個兒子崇簡、崇敏、崇行,全都授予三品官銜。 當時韋後與上官昭容擅權于禁中,都認為自己的智謀比太平公主差得太遠,很畏懼她。公主也自認為可以傾軋而取勝,因此日益豪橫。於是推舉進用天下之士。她認為儒生文人往往貧寒困窘,便厚送金帛以資助,由此以取美名,遠近士人交口稱頌。 玄宗準備誅除韋氏時,太平公主參與密謀,還派其子崇簡隨從玄宗。事定之後,準備擁立相王為帝,但不好下手。 太平公主認為溫王不過是個小孩子,可以劫持他建立大功,便入見溫王說:「天下事權已歸相王,此位非兒所坐。」便抱溫王下座,取乘輿服用之物進奉睿宗。 睿宗即位,太平公主的權勢由此而震動天下,增加實封達到萬戶,三個兒子封為異姓王,其餘盡為祭酒、九卿。太平公主每次入朝奏事,計時漏壺數換方才退下,所說之話盡都聽從。所薦舉之人,有的從寒冗之位驟升至侍從清職,不久接連拜將為相。朝廷政事,非她參預不可,有時不入朝,那麼宰相就上門商議政事可否,天子只須畫押而已。太平公主侍奉武后很長時間,由此善於觀察君主微意,先事逢迎,無不中意。其家田園遍布近郊,全是上等好田。往吳、蜀、嶺表地區買造器物,州縣派人護送,道路相望不絕。天下奇珍異寶充斥於家。供應之物、歌舞之樂與天子相等。侍兒披服綢緞者數百人,奴伯監嫗上千人,隴右牧馬上萬匹。 長安僧人慧范資財上千萬,善於結交權貴。本與張易之友善,易之被誅殺之後,有人上言說慧范參與過謀議,由此被封為上庸郡公,每月給俸祿供應。公主的奶媽與他相通,便上奏提升為三品官銜的御史大夫。御史魏傳弓彈劾慧范奸贓四十萬,奏請處以死刑。中宗想赦免他,魏傳弓上前說:「刑賞是國家大事,陛下之賞已妄加其人身上,又想為他廢刑,天下人將會說什麼呢?」中宗不得已,只好下令削奪其銀青光祿大夫的官爵。 大夫薛謙光劾奏慧范行為不軌,不可寬貸。太平公主為他申辯,以故謙光等人反倒獲罪。 後來玄宗以太子身份監國治政,派宋王、岐王總率禁兵。太平公主憤恨其權被奪,乘車至光范門,召集宰相商議廢黜太子。由此宋瞡、姚元之不高興,奏請讓太平公主出居東都,睿宗不答應,下詔公主出居蒲州。公主大為不滿,太子恐懼,上奏斥退宋瞡、姚元之以消除怨嫌。 監察御史慕容繤再次劾奏慧范之事,睿宗懷疑慕容繤離間皇室骨肉,將他貶為密州司馬。公主居外四個月後,太子上表追請公主返回京師。 當時共有宰相七人,其中五人出自公主門下。另外,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羽林軍李慈全都私自拜見公主。太平公主內忌太子英明,外見宰相多是其黨徒,便著手策劃叛逆陰謀。先天二年(713),與尚書左僕射竇懷貞、侍中岑羲、中書令蕭至忠、崔..、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長史李晉、右散騎常侍昭文館學士賈膺福、鴻臚卿唐..以及常元楷、李慈、慧范等人謀議廢黜太子,派常元楷、李慈率領羽林兵進入武德殿殺害太子,竇懷貞、岑羲、蕭至忠起兵於南衙作為接應。既已定下日期,而太子已先掌握其奸謀,便召集歧王、薛王、兵部尚書郭元振、將軍王毛仲、殿中少監姜皎、中書侍郎王琚、吏部侍郎崔日用商議決策。在太平公主準備動手的前一天,派毛仲取出內苑馬匹三百,率領太僕少卿李令問、王守一、內侍高力士、果毅李守德往叩虔化門,梟示常元楷、李慈之首於北闕之下,綁縛賈膺福於內客省,抓獲岑羲、蕭至忠至朝堂之上,將他們斬殺,隨後大赦天下。太平公主聞知事變,逃入終南山中,三天之後才出來,命她自盡於家。諸子以及黨徒被處死者有數十人。沒其田產資財,珍寶堆積如山,督其借貸,歷時三年還不能徵收完畢。崇簡素知太平公主的逆謀,盡力苦諫,太平公主大怒,棍棒責打極為楚毒。到這時仍舊恢復他的官職,賜姓為李氏。 起初,太平公主建造觀池於樂遊原上,作為盛大集會之用。既敗之後,賜予寧、申、歧、薛四王,京都人士每年拔除不祥於其地。 安樂公主是韋後所生的最小的女兒。中宗謫遷房陵時出生於路上,解下衣服用作襁褓,由此取名為裹兒。相貌秀美,聰明善辯,韋後特別喜愛她。下嫁給武崇訓。中宗恢復帝位之後,安樂公主恃其寵愛權傾天下,侯王權臣多出其門。曾自做詔書,蒙住前面的內容,請中宗畫押,中宗笑著答應其請。還奏請立為皇太女,左僕射魏元忠勸諫不可如此行事,安樂公主說:「元忠是山東愚頑倔強之人,怎能與他商議國事?阿武尚且當上皇帝,我本是皇帝的女兒,有何不可呢?」與太平等七公主全都開置府署,而安樂公主府屬官員尤為浮濫,盡都出自屠販之家,因是捐納資財買得官職,批降墨敕斜封授職,以故被稱之為「斜封官」。 安樂公主營建居室及安樂佛廬,全都模擬宮禁,而工巧還要超出一頭。她曾奏請將昆明池賜給她作為私家池沼,中宗說「:先帝從未將它給過別人。」安樂公主不高興,便自己動手開鑿定昆池,綿延數里之地。「定」的意思是可與之相抗衡的意思。司農卿趙履石為她家繕治,累砌石頭以模仿華山,石階石橋,縱橫交錯,溪水九折迴旋,並造石泉噴水。還鑄造寶爐,鏤刻怪獸神鳥於其上,其間鑲嵌王車王渠珊瑚不計其數。 駙馬武崇訓死後,安樂公主因素與武延秀私通,便隨即嫁給他。出嫁這天,借用皇后車駕,自宮中送至其家,中宗與韋後為之出臨安福門觀覽,並下詔雍州長史竇懷貞為禮會使、弘文館學士作為儐相,相王為之障車,捐賜金帛不計其數。第二天,大會群臣於太極殿,安樂公主披服翠衣以出,向天子叩頭兩次,又南面拜見公卿,公卿大夫全都伏地叩頭。 武攸暨與太平公主雙舞於前為帝拜壽。 賜予群臣絹帛數十萬。中宗臨御承天門,大赦天下,賞賜民眾宴飲三天,內外官員普賜勳爵,緣禮官屬兼賜官階與爵號。奪取臨川長公主的舊宅作為府第,廣拆民房,怨聲載道。宅第建成之後,禁中財物為之一空,還借用萬騎儀仗、內府音樂護送公主還家,天子親出臨幸,宴饗近臣。崇訓之子年僅數歲,就授職太常卿,封為鎬國公,享受實封五百戶。安樂公主生子滿月,中宗與韋後再臨其家,並大赦天下。 當時安樂公主與長寧公主、定安公主三家家丁掠取平民子女作為奴婢,左台侍御史袁從一縛送下獄,公主入朝申訴,中宗為她下手詔,命令從一釋放。從一說「:陛下接受公主的申訴,縱容奴僕掠取平民,憑什麼治理天下?臣知道釋放其奴就可免禍,劾治其奴就會得罪公主,但不忍虧屈陛下之法,以苟且偷生。」 中宗對他的奏請不予接受。 臨淄王誅除韋庶人時,安樂公主正在攬鏡畫眉,聞知亂起,逃至右延明門,追兵趕到,斬其首級,追貶為「悖逆庶人」。睿宗即位之後,下詔按二品官的禮節予以安葬。 趙履溫諂事安樂公主,曾脫去朝服,以項頸親挽其車。韋庶人死後,他在承天門前手舞足蹈高呼萬歲,臨淄王下令斬其首級,父子同被處死。百姓恨他興起徭役害民,爭割其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