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訓 · 第八篇 勵勤儉

馮友蘭 《新世訓》
一般人說到勤儉,大概都是就一個人的生活的經濟方面說。《大學》說:「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就一個社會的生財之道說,是如此。就一個人的生財之道說,亦是如此。就一個人的生財之道說,「為之疾」是勤,「用之舒」是儉。一個人能發大財與否,一部分是靠運氣,但一個人若能勤儉,則成一個小康之家,大概是不成問題底。 一般人對於勤儉底了解,雖是如此,但勤儉的意義則不僅止於此。例如我們常聽說:「勤能補拙,儉以養廉。」這兩句話中,所謂儉,雖亦可說是就人的生活的經濟方面說,但此說儉注重在「養廉」,所以「儉以養廉」這一句話所注重者,是人的生活的道德方面。此句話所注重者是一個人的「廉」,並不是一個人的溫飽。至於這兩句話中所謂勤,不是就人的生活的經濟方面說,至少不是專就此方面說,則是顯然底。 這兩句話,是舊說底老格言,又是現在底新標語。勤怎麼能補拙呢?西洋寓言裡說:有一兔子與烏龜競走。兔子先走一程,回頭見烏龜落後很遠,以為斷趕不上,遂睡了一覺。及醒,則烏龜已先到目的地了。烏龜走路的速度,比兔子差得很遠,就這方面說,烏龜是拙。但它雖拙,而仍能走過兔子者,因兔子走路,中途休息,而烏龜則不休息也。此即是「勤能補拙」。《中庸》說:「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此所說,亦是「勤能補拙」的意思。這當然不是就人的生活的經濟方面說,至少不是專就此方面說。我們於第三篇《為無為》中,說到才與學的分別。就「學」說,勤確是可以補拙底。 就儉以養廉說,我們常看見有許多人,平日異常奢侈,一旦錢不夠用,便以饑寒所迫為辭,做不道德底事。專從道德的觀點看,「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饑寒所迫」並不能作為做不道德底事的藉口。但事實上,經濟上底壓迫,常是一個使人做不道德底事的原因。不取不義之財謂之廉。人受經濟壓迫底時候,最容易不廉。一個人能儉,則可使其生活不易於受經濟底壓迫。生活不受經濟底壓迫者,雖不必即能廉,但在他的生活中,使他可以不廉的原因,至少少了一個。所以說:儉可以養廉。朱子說:「呂舍人詩云:『逢人即有求,所以百事非。』某觀今人不能咬菜根,而至於違其本心者眾矣,可不戒哉。」儉以養廉,正是朱子此所說之意。 由上所說,可知這兩句老格言,新標語,是有道理底。不過勤儉的意義,還不止於此。我們於本篇所講底勤儉是勤儉的進一步底意義。此進一步底意義,亦是古人所常說底,並不是我們所新發現底。 在說此進一步底意義以前,我們對於勤能補拙這一句話,還想作一點補充底說明。勤能補拙這一句話雖好,但它有時或可使人誤會,以為只拙者需勤以補其拙,如巧者則無需乎此。不管說這一句話者的原意如何,事實上沒有人不勤而能成大功,立大名底。無論古今中外,凡在某一方面成大功,立大名底人,都是在某一方面勤於工作底人。一個在某方面勤於工作底人,不一定在某方面即有成,但不在某方面勤於工作底人,決不能在某方面有成。此即是說,在某方面勤於工作,雖不是在某方面有成的充足條件,而卻是其必要條件。有人說:一個人的成功,要靠「九分汗下,一分神來」。九分汗下即指勤說。 我們於以上說「某方面」,因為往往一個人可以於某方面勤,而於別方面不勤。一個詩人往往蓬頭垢面,人皆以他為懶,但他於作詩必須甚勤。李長吉作詩,「嘔出心肝」。杜工部作詩,「語不驚人死不休」。他們都是勤於作詩。勤於作詩者,不必能成為大詩人,但不勤於作詩者,必不能成為大詩人。 對於某方面底工作不勤者,不能成為在某方面有成就底人。對於人的整個底生活不勤者,不能有完全底生活。所謂完全底生活者,即最合乎理性底生活,如我們於緒論中所說者。用勤以得到完全底生活;我們所謂勤的進一步底意義,即是指此。 古人說:「民生在勤。」又說:「戶樞不蠹,流水不腐。」現在我們亦都知道,人身體的器官,若經過相當時間不用,會失去它原有底功用。一個健康底人,有一月完全不用他的腿,他走路便會發生問題。維持一個人的身體的健康,他每日必須有相當底運動。這是衛生的常識。所謂「民生在勤」的話,以及「戶樞不蠹,流水不腐」的比喻,應用在這方面,是很恰當底。 我們可以從身體方面說勤,亦可從精神方面說勤。《易》乾卦象辭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中庸》說:「至誠無息。」又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天之道是「至誠無息」,人之道是「自強不息」。這些話可以說是,從精神方面說勤。無息或不息是勤之至。關於這一點,我們於此只說這幾句話,其詳俟於下篇《存誠敬》中細說。 就人的精神方面說,勤能使人的生活的內容更豐富,更充實。什麼是人的生活的內容?人的生活的內容是活動。譬如一個人有百萬之富,這一百萬隻是一百萬金錢、銀錢,或銅錢,並不能成為這一個人的生活的內容。若何得來這些錢,若何用這些錢,這些活動,方是這一個人的生活的內容。又如一個人有一百萬冊書。這一百萬冊書,只是一百萬冊書,並不能成為這一個人的生活的內容。若何得這些書,若何讀這些書,這些活動,方是這一個人的生活的內容。我們可以說,只有是一個人的生活的內容者,才真正是他自己的。一個守財奴,只把錢存在地窖里或銀行里,而不用它;一個藏書家,只把書放在書庫里,而不讀它;這些錢,這些書,與這些人,「爾為爾,我為我」,實在是沒有多大底關係。有一笑話謂:一窮人向一富人說:我們二人是一樣底窮。富人驚問何故。窮人說,我一個錢不用,你亦一個錢不用,豈非一樣?此雖笑談,亦有至理。 人的生活的內容即是人的活動,則人的一生中,活動愈多者,其生活即愈豐富,愈充實。勤人的活動比懶人多,故勤人的生活內容,比懶人的易於豐富,充實。《易傳》說:「天行健。」又說:「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富有」及「日新」,都是「不息」的成就。一個人若「自強不息」,則不斷地有新活動。「不斷地」有新活動,即是其「富有」;不斷地有「新」活動,即是其「日新」。有人說,我們算人的壽命,不應該專在時間方面注意。譬如有一個人,活了一百歲,但每日,除了吃飯睡覺外,不做一事。一個人做了許多事,但只活了五十歲。若專就時間算,活一百歲者,比活五十歲者,其壽命長了一倍。但若把他們的一生的事業,排列起來,以其排列的長短,作為其壽命的長短,則此活五十歲者的壽命,比活一百歲者的壽命長得多。我們讀歷史,或小說,有時連讀數十頁,而就時間說,則只是數日或數小時之事。有時,「一夕無話」,只四字便把一夜過去。「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小說家所常用底這一句話,我們可用以說人的壽命。 對於壽命的這種看法,在人的主觀感覺方面,亦是有根據底。在很短底時間內,如有很多底事,我們往往覺其似乎是很長。譬如自「七七事變」以來,我們經過了許多大事,再想起「七七」以前底事,往往有「恍如隔世」之感,但就時間說,不過是二年余而已。數年前,我在北平,被逮押赴保定,次日即回北平。家人友人,奔走營救者,二日間經事甚多,皆雲,仿佛若過一年。我對他們說,「洞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此雖一時雋語,然亦有至理。所謂神仙者,如其有之,深處洞中,不與人事,雖過了許多年,但在事實上及他的主觀感覺上,都是「一夕無話」,所以世上雖有千年,而對於他只是七日。作這兩句詩者,本欲就時間方面,以說仙家的日月之長,但我們卻可以此就生活的內容方面,以說仙家的日月之短。就此方面看,一個人若遁跡岩穴,不聞問世事,以求長生,即使其可得長生,這種長生亦是沒有多大意思底。 普通所謂儉,是就人的用度方面說。於此有一點我們須特別注意底,即是儉的相對性。在有些情形下,勤當然亦有相對性。譬如大病初癒底人,雖能做事,但仍需要相當休息。在別人,每天做八個鐘頭的事算是勤,但對於他,則或者只做六個鐘頭已算是勤了。不過在普通情形下,我們所謂勤的標準,是相當一定底。但所謂儉的標準,雖在普通情形下,亦是很不一定。一個富人,照新生活的規定,用十二元一桌底酒席請客,是儉,但對於一個窮人,這已經是奢了。又譬如國家有正式底宴會,款待外賓,若只用十二元一桌底酒席,則又是嗇了。由此可見,所謂儉的標準,是因人因事而異底。所以照舊說,儉必需中禮,在每一種情形下,我們用錢,都有一個適當底標準。合乎這個標準,不多不少,是儉。超乎這個標準是奢,是侈,不及這個標準是嗇,是吝,是慳。不及標準底儉,即所謂「儉不中禮」。不中禮底儉,嚴格地說,即不是儉,而是嗇了。不過怎麼樣才算「中禮」,才算合乎標準,在有些情形下,是很不容易決定底。在這些情形下,我們用錢,寧可使其不及,不可使其太過。因為一般人的在這方面底天然底趨向,大概是易於偏向太過的方面,而我們的生活,「由儉趨奢易,由奢入儉難」。失之於不及方面,尚容易改正。失之於太過方面,若成習慣,即不容易改正了。所以孔子說:「禮與其奢也,寧儉。」此所謂儉,是不及標準底儉。 儉固然是以節省為主,但並不是不適當底節省。一個國家用錢,尤不能為節省而節省。我們經過安南,看見他們的舊文廟,其狹隘卑小,使我們回想我們的北平,愈見其偉大宏麗。漢人的《兩都賦》、《二京賦》一類底作品,盛夸當時底宮室,以為可以「隆上都而觀萬國」。唐詩又說:「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這些話都是很有道理底。不明白這些道理,而專以土階茅茨為儉者,都是「儉不中禮」。 人不但須知如何能有錢,而並且須知如何能用錢。有錢底人,有錢而不用謂之吝,大量用錢而不得其當謂之奢,大量用錢而得其當謂之豪。我們常說豪奢,豪與奢連文則一義,但如分別說,則豪與奢不同。我們於上文說,用錢超過適當底標準,謂之奢;用錢合乎適當底標準,謂之儉。不過普通說儉,總有節省的意思,所以如有大量底用錢,雖合乎適當底標準,而在一般人的眼光中,又似乎是不節省者,則謂之豪。奢是與儉相衝突底,而豪則不是。奢底人必不能節省,但豪底人則並不必不能節省。史說:范純仁往姑蘇取麥五百斛。路遇石曼卿,三喪未葬,無法可施,范純仁即以麥舟與之。這可以說是豪舉。但范純仁卻是很能儉底人。史稱其布衣至宰相,廉儉如一。他又告人:「惟儉可以養廉,惟恕可以成德。」這可見儉與豪是不衝突底。 以上說儉,是就用度方面說。此雖是普通所謂儉的意義,但我們於本篇所謂儉,則並不限於此。我們於以下,再說儉的進一步底意義。 《老子》說:「吾有三寶,持而寶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老子》又說:「治人事天莫如嗇。夫惟嗇是以早服,早服是謂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朱子說:「老子之學,謙沖儉嗇,全不肯役精神。早服是謂重積德者,言早已有所積,復養以嗇,是又加積之也。若待其已損而後養,則養之方足以補其所損,不得謂之重積矣。所以貴早服者,早覺其未損而嗇之也。」此所謂儉,所謂嗇,當然不是普通所謂儉,所謂嗇。然亦非全不是普通所謂儉,所謂嗇。 普通所謂儉,是節省的意思,所謂嗇,是過於節省的意思。在養生方面,我們用我們的身體或精神,總要叫它有個「有餘不盡」之意。這並不是「全不肯役精神」,不過不用之太過而已。道家以為「神太勞則竭,形太勞則弊」。神是精神,形是身體。我們用身體或精神太過,則至於「難乎為繼」的地步。所以我們做事要盡力,但不可盡到「力竭聲嘶」的地步。這樣底盡力是不可以長久底。《老子》所講底做事方法,都是可以長久底,所以《老子》常說「可以長久」。《老子》說:「企者不立,跨者不行。」又說:「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一個人用腳尖站地,固然是可以看得遠些;開跑步走,固然是可以走得快些,但這是不可久底。其不可久正如「天地」的飄風驟雨,雖來勢兇猛,但亦是不能持久底。 《老子》所講底做事方法,都是所謂「細水長流」底方法。會上山底人,在上山的時候,總是一步一步地,慢慢走上去,如是他可常走不覺累。不會上山底人,初上山時走得很快,但是不久即「氣喘如牛」,不能行動了。又如我們在學校里用功,不會用功底人,平日不預備功課,到考時格外加緊預備,或至終夜不睡,而得不到好成績。會用功底人,在平時每日將功課辦好,到考時並不必格外努力,而自然得到很好底成績。不會上山底人的上山法,不會用功底人的用功法,都不是所謂「細水長流」,都不是可以長久底辦法。不論做何事,凡是可以長久底辦法,總是西洋人所謂「慢而靠得住」底辦法,亦即是所謂「細水長流」底辦法。諸葛亮說:「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淡泊是儉,寧靜是所謂「細水長流」底辦法。 老子很喜歡水。他說:「上善莫若水。」又說:「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屋檐滴下來底水,一點一滴,似乎沒有多大力量。但久之它能將檐下底石滴成小窩。這即所謂「細水長流」的力量。 於此我們可以看出,在這一方面,勤與儉底關係。會上山底人,慢慢地走,不肯一下用盡他的力量,這是儉。但他又是一步一步,不斷地走,這是勤。會用功底人,每天用相當時間底功,不「開夜車」,這是儉。但是「每天」必用相當時候底功,這是勤。不會上山底人,開始即快走,不肯留「有餘不盡」底力量,這是不儉。及至氣喘如牛,即又坐下不動,這是不勤。不會用功底人,開夜車,終夜不睡,這是不儉。考試一過,又束書不觀,這是不勤。照這兩個例看起來,勤與儉,在此方面,是很有關係底。所謂「細水長流」底辦法,是勤而且儉底辦法。 人的身體,如一副機器。一副機器,如放在那裡,永不開動它,必然要銹壞。但如開動過了它的力量,它亦很易炸裂。一副機器的壽命的長短,與用之者用得得當與否,有很大底關係。人的「形」「神」,亦是如此。我們的生活,如能勤而且儉,如上所說者,則我們可以「盡其天年而不中道夭」。道家養生的秘訣,說穿了不過是如此。這亦即所謂事天。我們的「生」是自然,是天然,所以養生亦是事天。 治一個國家,亦是如此。用一個國家底力量,亦須要使之有「有餘不盡」之意。不然,亦是不可以長久底。治國養生,是一個道理。所以說:「治人事天莫如嗇。」用一個國家的力量或用一個人的力量,都要使之有「有餘不盡」之意,如此則可以不傷及它的根本。所以「嗇」是「深根固柢」之道。有了根深柢固底力量,然後能長久地生存,長久地做事,所以說:「儉故能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