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事論 · 第七篇 闡教化
我們於第四篇《說家國》中,說: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各種東西都要由工廠製造。工廠的特點是:集中生產,大量生產,及細密分工。一種工廠只做一種東西,在這一種工廠里底工人又有許多種,一種工人只做一種東西的一小部分,此是所謂細密分工;一種工廠,有它的專門底設備,有它的專門底人才,它雖只做一種東西,而這一種東西,它必須做得很多,方可合算,此即所謂大量生產;有這一種工廠做這一種東西,則全社會用這種東西者,都可取給於這一種工廠,此即所謂集中生產。
我們於本篇所要說者,即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教育制度亦須工廠化。我們常聽見許多人說,現在底教育商業化了。其意以為現在底學校,或辦學校底人,都是以賺錢為目的。我們不管實際上是不是如此,但我們完全承認教育商業化是不好底。教育制度工廠化與教育商業化並不是一回事,亦不是一類底事。教育商業化是不好底,但教育制度工廠化則是好底,是生產社會化底社會所必要有底。
說教育制度工廠化,即是說: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我們對於教育人材,亦要集中生產,大量生產,細密分工。
先就細密分工說。我們常聽說:在從前,「一事不知,儒者之恥」。一個有學問底人,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三教九流」,「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在西洋古代,亦有亞力士多德、聖多瑪諸人,對於當時學問的各方面,都有很深底知識,有很多底著述。這些人的聰明才力,固然是有大過人者,但他們的成就,也是他們的時代使然。我們可以說,自今以往,這樣底人,是決不能再有底了。這並不是因為,自今以往底人,決不能有像亞力士多德那樣底聰明才力,而是因為自今以往,學問界的情形,決不容許有亞力士多德那樣底學問家,即使有聰明才力高過亞力士多德十倍八倍者,亦是徒然。自今以往,學問界是專家的學問界,所謂專家者,即對於很少底東西知道很多。因為他知道很多,所以他是個專「家」;因為他只對於很少的東西知道很多,所以他是個「專」家。假使現在有一個人,對於現在各種底學問,都自以為很懂,此人準是「十八般武藝件件都通,但是件件稀鬆」。如此人自命為現在底亞力士多德,此人非瘋人即妄人。
此即是學術界的細密分工。因為學術界細密分工,所以教育制度,亦須工廠化。所謂工廠者,即集合許多有專門知識、專門技術底人,在一起合力以製造某種東西。這些專門底人,雖都製造某種東西,而每人所製造者,又卻只是某種東西的一部分。所謂教育制度工廠化者,即集合許多有專門知識、專門技術底人在一起,合力以教某種學生,用一句不十分好聽底話,即合力以製造某種人才。此話雖不十分好聽,然亦是古亦有之底。古人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人可以說「樹」,自然亦可說「製造」了。古人又說:「菁莪造士。」「造」亦不能不說是「製造」之造。
自今以往,社會上所需要底人才,並不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底「百事通」,而是專通一門專精一技底專家。社會既需要這種專家,即需要有製造專家底機關。這些機關即是所謂「專門學校」,或
大學
的專科。每一個專門學校或專科,專製造某種人才,猶之每一工廠,專製造某種物品。每一個專門學校或專科里,都集合許多專門人才,每一專門人才,對於其學校所製造底人才,只負一部分底責任。此之謂教育制度工廠化。
某種工廠只製造某種東西,某種東西只歸某種工廠製造,此是集中生產。在工廠化底教育制度里,製造人才,亦須集中生產。此即是說,某種專門學校或專科只製造某種專門人才;某種專門人才,只歸某種專門學校或專科製造。
某種工廠,雖只製造某種東西,但卻須製造很多底某種東西。此即所謂大量生產。其所以必須如此者,因它所製造底某種東西,要供全社會之用,不大量生產,即不夠分配。它製造某種東西,需要很大底資本,如不大量生產,即不合算,不經濟。在工廠化底教育制度里,製造人才,亦須大量生產,不然亦不夠分配,不合算,不經濟。一個專門學校的書籍儀器,比如一個工廠的機器;一個專門學校的教員,比如一個工廠的工程師。這些設備,這些開支,都用很大底經費。很大底經費,若只用以製造幾個人才,自然是不經濟底。一個專門學校,或專科,是為全社會製造某種人才,既為全社會製造某種人才,則若只製造幾個人才,自然亦是不夠分配底。一個工廠,要生產某種東西,就要大量生產。一個專門學校或專科,要製造某種人才,就要大量製造。大量製造並不是「粗製濫造」之謂。一個小鐵匠鋪,每天打幾十個鐵釘,不必不粗製濫造。一個鐵釘工廠,每天出產幾十萬鐵釘,不必即粗製濫造。
在一個舊式底鐵匠鋪里,一個鐵匠是老闆亦是工人,他可以從頭到尾,親手打一個鐵釘。他可以指著一個鐵釘說:「這是『我』打底。」如果一個鐵釘有知,它亦可以說:「我是某某匠人打底。」但一個鐵釘廠里的任何工人,都不能指著一個鐵釘說:「這是『我』打底。」他至多可以說:「這是『我們』打底。」而鐵釘廠所出底釘子如有知,亦不能說:「我是某某匠人打底。」它至多可以說:「我是某某廠出底。」它頭上頂著一個某某工廠的商標,即是表明它是某某工廠出底,而不是某某匠人打底。
每一個專門學校或專科,既亦有許多專家,製造人才,則自學校出來底每一個人才,亦是許多專家製造出來者。所以每一個專家,亦不能指著每一個學生,說:「這是『我』教出來底。」他至多可以說:「這是『我們』教出來底。」在一個舊式底私塾里或書院裡,先生只有一個,所有底學生都以他為師。他於是可指著任何一個學生,說:「這是我的學生,我的門人。」學生亦可以說:「某某人是我的先生、老師、業師,或本師。」但學校出來底學生,則不能如此說了。他只可以說:「我是某某學校畢業底。」如同一個鐵釘說:「我是某某工廠製造底。」他拿一個學校的文憑,正如一個鐵釘帶著一個工廠的仿單。他帶著一個學校的徽章,正如一個鐵釘頂著一個工廠的商標。在從前,一個人的老師,如果是一名人,他常借他的老師以增高他自己的身價。他開口「吾師」,閉口「先師」,這種風氣,似乎漸息了。但如果一個人的學校是有名底時候,他亦忘不了向人表示他的學校的「光榮歷史」。
照以上看起來,我們可以說,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裡,教育制度是以人為中心;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教育制度是以機關為中心。
以上專把工廠比學校,或有人以為太機械一點,或有人以為有失教育的尊嚴。以下我們再從另一方面,看以家為本位底社會裡底教育制度,與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裡底教育制度之不同。
我們設想,在一個舊式底鐵匠鋪子裡,有一個鐵匠。他是這鋪子的主人,亦是這鋪子的工頭。另外還有幾個「學活底」。這些「學活底」一面跟著這鐵匠「學活」,一面幫助這鐵匠「做活」。他們有些即是這個鐵匠的兒子,有些是這個鐵匠的徒弟。這些徒弟,都是從小「拜師」。在這鋪子裡,「學活」,「做活」,亦同時在這鋪子裡生活。他在這鋪子裡所處底地位,與這個鐵匠的兒子,大致是一樣底。這個鐵匠是他的兒子的父,同時亦是師。這個鐵匠是他的徒弟的師,同時亦如父。所謂「師徒如父子」,並不是一句空話。這個鐵匠的徒弟稱這個鐵匠為師父,稱他的妻為師母,這裡父母二字,並不只是一種客氣底稱呼。
這樣底一個徒弟,在這樣底一個鋪子裡,學了若干年,做了若干年,生活了若干年以後,他「出師」了。他可另外再開一個鋪子了。他可以終身想著:「我的本領,完全是某某人教成底。」他的師父亦可以終身想著:「某某人完全是我教成底。」他們都是這樣想著,他們中間自然有一種感情。所以對於他們,「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亦並不只是一句空話。
或有人說:這不過是一般「手藝人」所有底師徒關係。「師徒如父子」等話,是不能「登大雅之堂」底。我們再看所謂「讀書人」的師徒關係。
孔子
是「讀書人」的老祖宗。據說,他有三千學生,其中程度最好底有七十二位。照《
論語
》所說,我們可以看出來,孔子的學生對於孔子底關係。孔子的學生,替孔子趕車。孔子有病,子路「使門人為臣」。從這些地方,我們可以看出,孔子的學生,在孔子家中,除了「上學」之外,大概還替他管些雜事。孔子的兒子孔鯉,亦與別底學生一起上學。顏淵死,有棺而無槨。別底學生想把孔子的車賣了,替顏淵買槨。孔子說:「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在這些地方,我們可以看出,孔子的學生,在孔子家中底地位,與孔子的兒子是大致相同底。孔子的學生亦是不僅跟孔子「學活」,而且跟孔子生活。這些學生,以後「為官做宦」,相當於學手藝底人之「出師」。「出師」以後底學生,還忘不了老師,所以孔子死,還有好些學生回來,廬墓心喪。由此可見,孔子的學生與孔子的關係,亦是「師徒如父子」。
「手藝人」的從師,與「讀書人」的從師,在有些時候,有這一點差別:學手藝底人,大概都是窮人多,所以大概都是到老師家裡學;讀書人則頗有些有錢底,所以很有些有錢底人,替子弟把老師請到自己家裡來。一個教書先生,如果在他自己家裡「設帳」,來底學生大概都是窮底多。有錢的人大概都有家塾。到別人家裡去教書底先生,對於學生在實際上底勢力與影響,自然要比較差一點。但在理論上,還是「師徒如父子」。
無論學生到老師家裡去受教,或是老師到學生家裡去施教,總之這些教育,皆於家中行之。由這一方面說,在生產家庭化底社會裡,教育制度,以家為中心;而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教育制度,則以社會所設底教育機關為中心。
或可以說,在以前也有社會所設底教育機關呀。如
孟子
所說:「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如漢以後之太學、國子監等,都是官學,不過在大多數底時候,這些制度,未能認真實行而已。我們承認在有些人的理想中,在有些時代的政制上,社會所設底教育機關是有底,不過未認真實行而已。但是為什麼未認真實行呢?僅只罵人的不努力,並不是這問題的答案。照我們的看法,其所以未認真實行者,因在客觀上並非非此不可也。凡客觀上非有不可者,人自然不能不認真實行之。
在生產社會化的社會裡,沒有一個人能在自己家「設帳」。因為一個專家所能教人者,只有一小點,而為教這一小點,學生須先要有許多底準備工作,這些不一定是他所能教底。又要許多圖
書儀
器的設備,這又不是他所能辦底。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也沒有一個人能替他的子弟把老師請到家裡來。這亦是因為,他的子弟的教育,並不是一個「老師宿儒」、一肩行李、一箱破書,即可以解決底。我們看見,以前底皇帝,專為他的皇子皇孫,設什麼「書房」,沒有看見近代底有冕或無冕底皇帝,專為他的皇子皇孫,設什麼大學。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以家為中心底教育制度,自然不能行了。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自然要行以社會所設底教育機關為中心底教育制度。我們於上文所說底工廠化底教育制度,即是以社會所設底教育機關為中心底教育制度。
中國原來是生產家庭化底社會,所以原來底教育制度,亦是以人以家為中心者。現在我們要變成生產社會化底社會,所以我們的新教育制度,亦是以社會所設教育機關為中心者。看慣了舊日底教育制度底人,看見現在底新教育制度,不免有許多地方不順眼。他們不知,兩種制度,本來有許多差異。他們只見現在師生的關係,太疏遠了。從前是「師徒如父子」,現在是「師徒如路人」。他們覺得,這亦是「世風不古,人心日下」的一端。他們又常說:「經師易得,人師難求。」在這種工廠化底學校里,傳授知識固然還沒有什麼困難,但關於道德修養方面底事,這些工廠化底學校,既不能有一個「人師」為中心,則學生在這一方面,完全得不了什麼益處。他們因此認為,這種學校僅是一種知識販賣處,其中的教員都是知識販子。因此從這種學校畢業出來底學生,只知道要做事,不知道要「做人」。他們看見現在底青年,便覺頭痛,以為青年都完全不知道怎樣「做人」。他們以為這都完全因為工廠化底學校,只販賣知識,不講「做人」之故。
在以社會所設教育機關為中心底教育制度中,學生與先生底關係不能如以家為中心底教育制度中那樣密切,這是事實。我們於上文中正是要說明,何以這個事實是不可免底。不過這個事實,並沒有什麼特別可令人注意之處。在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中,父子的關係,兄弟的關係,以至夫婦的關係,都不如以家為本位底社會中那樣密切。這不是說,在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中,人對於任何人皆沒有極密切底關係,不過其密切底關係,不必限於父子兄弟等關係而已。
說到「做人」,我們可以說,「做人」並不是可以教底,至少並不是可以專靠教底。一個人所處底社會,對於他的品格,有決定底影響。這種影響我們稱之為「化」。一個人的「做人」,不靠「教」而靠「化」,至少可以說,不大靠「教」而大靠「化」。
家亦是小社會,一家有一家的風尚,即所謂家風是也。一個人可為其家風所化。在以家為本位底社會中,人在「家」里生活,所以其家風對之有很大底影響。但在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中,人離開了他的家,所以所謂家風者,在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中,對於人的影響,是小得多了。學校亦是一小社會,所以一個學校,亦有其風尚,即所謂校風是也。一個學生的動作言談,都是受他的學校的校風影響。往往我們不必看一個學生所帶底徽章,而即知其是哪一個學校的學生,或哪一類學校的學生。他的校徽,實在已印在他的臉上了。就這一方面說,工廠化底學校對於學生的「做人」,並非無所幫助,至少可以說,並非不能有所幫助。不過我們要特別提明者,即一個人的「做人」,並不是他的學校所能完全負責底。因為學校不過是一小社會,在它之外,而又超乎它之上,還有社會。社會對於人底影響,是更大底。
什麼叫「做人」,現在好用這個名詞底人,並未說清楚。照這個名詞的最高底意義說,做人是說人必須有一種道德底品格,可以使他能夠「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可以使他能「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弗為」;可以使他「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可以使他「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如孟子所謂「大丈夫」者。我們可以說,能這樣「做人」底人,並不是工廠化底學校所能養成底。因為這種道德底品格,並不是可以「教」成底。這種性格的養成,不靠「教」,而靠「化」。
或者說,這正是底呀,所以「人師」是重要底呀。所謂人師者,即自己有這種品格,可以以之感化學生者。工廠化底學校,既不以這種人師為中心,當然學生亦不能「做人」,不知「做人」了。
我們可以說:如果有一種「人師」,這種人師,決不只是「師」。專在工廠化底學校里教功課底人,固然不能「教」出這樣「做人」底人,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專門當教書匠底人,亦不能「教」出這樣「做人」底人。
人的品格是不可見底,只於其人的行為中見之。若一個人壓根沒有遇見過了不得底富貴,了不得底貧賤,了不得底威武,我們不能知其必是不可淫,不可移,不可屈。固然一個人如真已遇見威武而不屈,我們可以推知其亦必見富貴而不淫,見貧賤而不移,但若他壓根什麼都沒有遇到,我們即不能知其是否有此種道德品格。若一人沒有機會使其品格現於行為,即不能「化」人,即不能成為「人師」。所以「人師」決不只是師,因為是師者,只坐在書房裡,坐在講堂上,能令其表現其品格之機會,絕無僅有也。
孔子為魯司寇;孟子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傳食於諸侯;及以後,程朱陸王等都是一時底政治底社會底領袖。他們在政治上,社會上底出入進退,以及辭受取予,都是可以表現他們的道德品格底行為。他們所以能「化」人者,是他們的這些行為,並不是他們的「語錄」。不然,何以於他們死後,流風餘韻完了,語錄即只成空文了呢?要如果他們只是師,他們又何能有機會,有這些行為,又何能以這些行為化人呢?
一個三家村的教書先生,若自以為是富貴不能淫,別人或以為他不淫是因為他沒有見過什麼富貴。他若自以為是貧賤不能移,別人或以為他不移是雖欲移而不可少得。但在舊日一個三家村的教書先生,還可以「趕科應舉」。他可以「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於是乎「平地一聲雷」,飛黃騰達,成為政治上社會上底領袖,尚有機會表現他的品格。但在生產社會化底社會裡,因細密分工的結果,在學校當「師」底,恐怕以終身為師者居多。威爾遜以教授而被選為美國總統,乃係不常有底事。大多數底教員,所能表現底道德行為,不過是按時上課,不請假;按時領薪,不預支等類而已。他不能有什麼奇節異行,使人可泣可歌。他不能有機會以行為表現他的道德品格。他對學生固然可以講些聖經賢傳上底格言,講些古聖先賢的行為,但這些都是「教」;而人的道德底品格,並不是可以教成底,所以說,「聲色之化民末也」。
孔子是一個抱負很大底人,在「畏於匡」的時候,他說:「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這是很大底口氣。但「季康子問盜」,孔子說:「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孔子並不說:「等我的教育辦好了,盜賊自然就沒有了。」孔子所以不如此說,大概亦是以為「移易風俗」,並不是專靠「教」所能成功底。
賈誼
《鳥賦》說:「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我們可以套他的這幾句,說:社會是爐;社會上底領袖們是工;他們的行為是炭,而群眾是銅。個人進了社會,大概都為社會所熔化。歷史上固然亦有許多反抗社會底活動,但這些活動,確切地說,實則是社會裡一種社會反對另一種社會底活動。因此在反對一方面底人,亦是被一種社會所熔化,一種社會所鼓動。如漢之黨錮,明之東林,及我們親眼所見底許多革命黨,它們自身亦是一種社會,它們的領袖,領導它們的群眾,它們的群眾,擁護它們的領袖,如是互相激勵,所以能有一種行動。至於一兩個人特立獨行,舉世非之而不悔底人,大概是絕無僅有底。伯夷、叔齊,可以說是特立獨行底,然而他們也得了太公的一句話,說:「此義士也。」這一句話自然也予了他們以很大底鼓勵。
或可說:上邊所說底情形,在近代社會中,恐怕是少有底了。因為在近代底社會中,人已發現了「自我」,他有他的自己,他有他的判斷,恐怕不是容易受社會上底偶像所影響底。關於這一點,我們說:所謂人的「自我」,即是其所處底社會所造成底。所謂他自己的判斷,亦是他所處底社會所形成底。民初人的見解,以為人可以離開社會而憑空地有了個獨立底「自己」,正如孫悟空自以為跳出如來佛的手掌,而實在是還在他的掌心裡。一時代有一時代精神。所謂時代精神,即是一時代在精神方面底風尚,人不知不覺地隨著它走者。就其不知不覺說,這所謂精神及風尚,即是偶像;領導這些精神底人,即是偶像中底偶像。
在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中,人更易受所謂風尚的支配。因為交通的方便,所謂「宣傳」,更容易達到人人的心中,使人互相刺激。此人見彼人若何而若何,彼人見此人若何而更若何。如在街上,此人見彼人跑而亦跑,彼人見此人跑而跑得更快。一時之間,可以使滿街人都跑。此即是互相刺激,所謂群眾心理,即是如此構成底。這些都不是「教」,這些都是「化」。在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中,「化」的力量比在以家為本位底社會中大得多。所以在以社會為本位底社會中,群眾運動可以很多,而且規模也可以很大。
照以上所說,所謂「人師」者,只有政治上社會上底領袖可以當之,而這些領袖實際上亦是各時代各地方的社會的「人師」。或可說,我們正需要一種學校,能教育出來這種領袖。我們可以說,只有柏拉圖在他的《理想國》里,說過仿佛這一類底學校;在實際上這一類學校是不能有底。如果有這一類底學校,則須先有這一類底教員,而這一類底教員上哪裡去找呢?如果一個學校,可以教育出來一個
孫中山
,則先須有一個孫中山當他的「師」;這是不可能底。
這些領袖哪裡來底?我們可以說,領袖亦是社會一時底風尚所養成底。一個社會在某一時候,為適應某種環境,有某種運動。參加這種運動底人,有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者,即是領袖。其餘即是群眾。群眾固不能離開領袖,領袖亦不能離開群眾。群眾見領袖如此行,而受鼓勵;領袖見群眾隨之而行,亦受鼓勵。我們於上文所說,領袖群眾,互相激勵,正是此意。
舊說: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英雄是時勢造出來底,不是學校造出來底。世界上沒有造英雄底學校,也沒有造詩人、發明家底學校。這些人可以是學校出身,但他們的成就,卻不是靠學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