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詩講義 · 十 湖畔

廢名 《新詩講義》
《湖畔》是四個年青人的詩合起來的小小一冊新詩集,民國十一年四月出版。據我的意見最初的新詩集,在《嘗試集》之後,康白情的《草兒》同湖畔詩社的一冊《湖畔》最有歷史的意義。首先我們要敬重那時他們做詩的「自由」。我說自由,是說他(們)做的態度,他們真是無所為而為的做詩了,他們又真是詩要怎麼做便怎麼做了。康白情還做過舊詩,及至他感覺要自由的寫他的新詩,舊詩那一套把戲他自然而然的在腦後了,他反而從舊小說中取得文字的活潑,因此他有他的抒寫的自由,好像他本來應該寫那些新詩,只是好容易才讓他寫了。這一來便很見中國新詩運動的意義,真有人從這裡得到解放,而且應該解放。《草兒》那本集子第一首詩作《草兒》,在這裡我且把康白情的這一首詩抄下來: 草兒 草兒在前, 鞭兒在後。 那喘吁吁的耕牛 正擔著犁鳶, 著白眼, 帶水拖泥, 在那裡「一東二冬」地走著。 「呼——呼……」 「牛吔,你不要嘆氣, 快犁快犁, 我把草兒給你。」 「呼——呼……」 「牛吔,快犁快犁。 你還要嘆氣, 我把鞭兒抽你。」 牛呵! 人呵! 草兒在前, 鞭兒在後。 我抄這首詩的意思是因為我讀著「在那裡『一東二冬』地走著」的句子覺得好玩,可以說是作者對於舊詩的怨苦很天真的流露出來了,他不是有意的挖苦,只是一點兒遊戲的諷刺,因此見他的一種「修辭立其誠」,比喊起口號來打倒舊詩有趣多了,難怪他自己的新詩的文章是那時應該有的活潑文章,從舊小說得到白話文章的生氣,舊詩一丟便丟到腦後去了。中國的新文學,在自己知道要解放之後,其命脈便在作者依附著修辭立其誠的誠字,新文學便自然而然的發展開了。湖畔詩社四個年青人在當時也真是很難得,因此也好像是應該有的,他們同康白情不一樣,他們一點也沒有與舊詩發生過關係,他們是不求解放而自解放,在大家要求不要束縛的時候,這幾個少年人便應聲而自由的歌唱起來了。他們的新詩可以說是最不成熟,可是當時誰也沒有他們的新鮮,他們寫詩的文字在他們以前是沒有人寫過的,他們寫來是活潑自由的白話文字。胡適之先生在《蕙的風》序里說,「我現在看著這些澈底解放的少年詩人,就像一個纏過腳後來放腳的婦人望著那些真正天足的女孩子們跳來跳去,妒在眼裡,喜在心頭。他們給了我許多『煙士披里純』,我是很感謝的。」這幾句話是一個衷心的喜悅。《湖畔》里的詩當得起純潔的嘗試了。後來做新詩的人,架子好像更大,其實反而受了一層障礙,因為不免是成心要做新詩,而又一樣的對於詩沒有一個溫故知新的認識,只是望了外國的詩行做倚傍,可謂毫無原故,較之當初康白情寫《草兒》以及湖畔詩社幾個年青人的詩,我以為還稍缺乏一個誠字。這是我屢次不能忘記《湖畔》這一本小冊子的原故。我現在將《湖畔》里的詩選一些出來,作者是馮雪峰,潘漠華,應修人,汪靜之,他們是西湖畔四個朋友。我所選的詩的次序是依照《湖畔》原來的次序。 楊柳 楊柳彎著身兒側著耳, 聽湖裡魚們底細語; 風來了, 他搖搖頭兒叫風不要響。 ——雪峰,西湖,一九二二,三,二三—— 這首楊柳寫得可愛,好像是一篇童話,那時真難得有這樣天真活潑的新詩了,讀了這樣的詩,無論就句子說,就詩的空氣說,仿佛中國新文學的前途很有希望,少年們挑了新鮮物兒上了市了。在這首《楊柳》下面,有作者的一首《花影》詩情也是很好的,詩卻不很成功,這或者因為有些意境寫出來可以成為好詩,甚至於寫出來的詩比原來的意境還要好,如「搖搖頭兒叫風不要響」的楊柳便是,有的時候意境雖好寫出來卻並不怎麼動人,好比寫《楊柳》的人寫的這一首《花影》,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可能助諸位平日做詩作文一點興致,故我想將這一首《花影》也抄在這裡請大家比較觀之: 花影 憔悴的花影倒入湖裡, 水是憂悶不過了; 魚們稍一跳動, 伊的心便破碎了 「憔悴的花影倒入湖裡,水是憂悶不過了」,看這兩句,作者似乎真有一個詩感,以「憂悶」來寫水,又超脫,又實在,然而接著「魚們稍一跳動,伊的心便破碎了」,似乎詩意不足,只是勉強湊足了兩句,於是這裡跳動的魚們讀者並不真像在水裡看見似的,伊的心更不見得破碎了。至於上面的《楊柳》,讀者眼前仿佛真箇湖上柳葉兒生動,叫風不要響。當時的光景未必有這麼好玩,寫出來乃見詩趣罷了,這裡的魚兒也真箇是柳影細語。我再抄應修人的一首《柳》給大家看看: 柳 幾天不見, 柳妹妹又換了新裝了! ——換得更清麗了! 可惜妹妹不像媽媽疼我, 妹妹總不肯把換下的衣裳給我。 這首《柳》,詩趣亦佳,寫出春日乍見柳綠的風致,只是「可惜妹妹不像媽媽疼我」一句寫得太幼稚,其實就是不自然,不夠天真,大約是湊句子,好像配不上柳衣裳給我了。有些詩的好真是因為句子寫得好,如《揚鞭集》里那一首《雨》,最後一句「你就把我的小雨衣借給雨,不要讓雨打濕了雨的衣裳」,完全是寫詩人造出的境界,也就是得句之佳。 孤寂 (一) 沉悶的二月天底午後, 躺在屋角放著的藤椅上, 聽那浮浪的朋友拉著寂寞的胡琴。 拉到嗚嗚咽咽了, 他面上忽湧出神秘的微笑; 待到微笑去了, 孤寂依然兜上他底心頭。 (二) 石沙鋪著的大街上, 他兩手放在衣袋裡向前走著。 紅蘿蔔放在籃(里)擔過去了, 婦人拿著艷黃的一串一串的絲走過去, 喊賣落花生的粗厚的聲音也抹過他底耳邊; 還有那大袖光發的青年兄弟, 那紅裳白衫的青年姊妹, 都說著笑著走過他底身旁: 但他們卻沒有帶了他底孤寂去。 他底眼盡看著花花落落的走來, 盡看著花花落落的過去; 卻徐徐地更擴大他底孤寂的世界, 在人們看不見的深遠處。 ——漠華,杭州,一九二二,三,一九—— 這首《孤寂》,是我選的《湖畔》詩的第二首。我覺得這首詩作者的詩感真實,句子也寫得不虛浮,雖然是平鋪直敘,難得卻正是這裡的老實,在當時初開風氣的時候,作者能夠寫這種毫無障礙的白話句法,到現在我們讀者尤其覺得可喜。 含苞 露珠兒要滴了, 乳葉兒掩映, 含苞的薔薇醞釀著簇新的生命。 任他風雨催你, 你儘管慢慢地開。 悠久的花期, 豐美的花瓣, 你知道正從這「慢慢地」而來嗎? 「妹妹杜鵑花,伊已先我吐華了。」 可愛的薔薇呵!這非你所應該較量的。 「春光遲暮,怕粉蝶兒要倦遊了。」 這也非你我〔所〕應該猜疑的。 我愛這纖纖的花苞兒 蘊藉著無量的美, ——無量地爛漫的將來。 你儘管慢慢地開, 我底純潔的薔薇呵! ——修人,上海,一九二一,四,二五—— 這首詩,我讀到「你儘管慢慢地開,我底純潔的薔薇呵!」對於詩里一種誠實的氣息真有著「純潔的薔薇呵,你儘管慢慢地開」之感慨。他們那時真是可愛,字裡行間並沒有染一點習氣,這是最難得的。他們的幼稚便是純潔。 黃昏後 悲哀輕煙似的來了! 紅雲泛上面頰, 用手掠過蓬茸的頭髮。 悲哀輕煙似的去了! 紅雲泛上面頰。 用手掠過蓬茸的頭髮。 ——漠華,杭州,一九二二,三,四—— 棲霞嶺 棲霞嶺上底大樹, 雖然沒有紅的白的花兒飛, 卻也蕭蕭地脫了幾張葉兒破破寂寞。 ——雪峰,棲霞嶺,一九二二,四,一 稻香 稻香彌滿的田野, 伊飄飄地走來, 摘了一朵美麗的草花贈我。 我當時模糊地受了。 現在呢,卻很悔呵! 為什麼那時不說句話謝謝伊呢? 使得眼前人已不見了, 想謝也無從謝起! 三隻狗 月亮底下的草場中, 三隻狗面對面地坐著; 看看月亮怪淒涼的。 有個人走到那裡, 他們向他點點頭, 仍舊看他們的月亮, 而且親親嘴咬咬耳朵。 他呆視了一會, 說,「他們相戀著罷。」 他流流眼淚回去了。 月亮底下的草場中, 三隻狗面對面地坐著; 看著月亮怪淒涼的。 ——雪峰,杭州,一九二一,一二,八—— 這一首《三隻狗》也很好,從三隻狗動了一個詩興,在那時大約是這些少年人自己開闢的詩國。最可愛的,這些少年詩人,無論什麼詩題,舊題目如說黃昏後說楊柳,新題目如三隻狗他們一樣的有生氣,他們真是自己要做詩。 小詩二 風吹縐了的水, 沒來由地波呀,波呀。 ——汪靜之,杭州,一九二二,二,六 我們且把這一首小詩同作者另外一首小詩比較觀之,那是小詩第四首,也是兩行文字: 沒有主人管束的 自在地在空中遊蕩的灰塵呵! 這個自在遊蕩的灰塵遠不及那個沒來由的波呀波呀來得動人,要說作者一個是真有所感,一個是詩感不足成心寫詩,或者很難說,我想還是詩題的關係,我們平常有些感覺寫出來可以成為好的詩,有的寫出來並不好,會做文章的人慢慢的他熟悉這個情形,經過許多失敗與成功之後,可以寫得好的他就寫,寫不好的他就偷巧不寫了,這同木匠對付木頭一樣,看見什麼材料就知道做什麼東西好,若夫大而不中繩墨就棄之不顧了。「風吹縐了的水,沒來由地波呀,波呀。」我實在覺得很好,不知諸位以為何如,關於「小詩」這個名詞,我還應該解釋幾句,周作人先生《自己的園地》裡面有《論小詩》一文,最好大家自己去參看,那時詩壇上流行詩一行至四行的新詩,謂之小詩,「如果我們『懷著愛惜這在忙碌的生活之中浮到心頭又復隨即消失的剎那的感覺之心』,想將他表現出來,那麼數行的小詩便是最好的工具了。」那時寫小詩,一方面是翻譯過來的日本的短歌和俳句的影響,一方面是印度泰谷爾(Tay〔g〕ore)詩的影響。泰谷爾詩集《迷途的鳥》(Stray Birds),我自己曾經很喜歡,覺得那裡面的詩,不但是剎那的感覺之心,而且是一個永久的寧靜,最難得是詩的文句那麼簡單容易了。冰心女士的小詩,作者自己說明是受泰谷爾影響的。 隱痛 我心底深處, 開著一朵罪惡的花, 後來沒有給人看見過, 我日日用懺悔的淚灑伊。 月光滿了田野, 我四看寂寥無人, 我捧出那朵花,輕輕地, 給伊浴在月底淒清的光里。 ——漠華,杭州,一九二一,一二,一六,—— 麥隴上 藍格子布扎在頭上, 一籃新剪的苜蓿挽在肘兒上, 伊只這麼著 走在朝陽影里的麥隴上。 ——修人,楊樹浦,一九二二,三,二六,晨—— 小詩六 「花呀,花呀,別怕罷,」 我慰著暴風猛雨里哭了的花, 「花呀,花呀,別怕罷!」 ——汪靜之,杭州,一九二二,三,二六—— 幽怨 伊長日坐在房中哭泣, 群鳥怪好意的 唱起歌兒安慰伊。 伊反妒恨他們, 「你們倒有翼子,我怎樣?」 伊用長竿逐鳥兒, 鳥兒去了, 只剩有靜寂和悲哀。 ——雪峰,杭州,一九二一,一二,四—— 想念 我在大霧的早晨, 在認真的糊塗里, 就愛上那朵花了。 我隨手拈了來, 我臉上湧出美愛的微笑; 聚起我手裡底喜悅, 足里底喜悅, 發里底喜悅, 一切我身上底喜悅, 恨不得都一齊擱在那朵花底心裡。 我捧了伊回得房來, 插伊在書桌上底瓶里。 讀一回書,作一回字; 我沉思里向伊美愛的看著, 伊微笑了,——羞了, 伊嬌小的心裡,經不起這麼多的喜悅! 伊伴我讀書,伊伴我作字。 一天又一天, 伊的葉漸漸枯去了。 一天又一天, 伊也漸漸悴憔去,——抖著,將謝了! 我向伊惜別的微紅的面上, 盡情灑上山泉般的眼淚。 我看伊微弱地向我招搖, 後來終於凝視著我而逝了! 我於是潛聲飲涖〔泣〕, 聚起我手裡底悲哀, 足里底悲哀, 眼裡底悲哀, 一切我身上底悲哀, 都一齊伴伊埋在黃土裡去! ——漠華,杭州,一九二一,十一,一七—— 讀著這些少年人的詩,仿佛中國文人的習氣我們很有擺脫的希望似的,這其實也就是,「葬花」一類的詩,但我們讀了也不像看電影,更沒有舊戲的氣味,只覺得這裡有朝氣,這裡好像真有手裡的喜悅,足里的喜悅,眼裡的喜悅,發里的喜悅,這一點很可敬重,詩里的空氣如此,寫詩的文字如此。後來做新詩的人,雖說是模仿外國的詩行,字句之間卻還是舊文人一套習氣的纏繞,不是初期新詩質素文章再經過的修辭,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 送橘子 我送一個橘子給撐篙的小弟弟; 他笑著擲到艙下, 又從艙里取起來 笑著剝著吃了。 再送一個給搖櫓的老婆婆; 伊鄭重地說,「多謝,多謝!」 ——修人,太湖渡船里,一九二二,二,五—— 這一首《送橘子》,是《湖畔》最末一首。《湖畔》薄薄一個小本子,我講牠的篇幅卻不算小,我的意思是請大家注意他們那時的「自由」,不但他們的題材是新詩這個小孩子的題材,他們寫詩的文章也是新詩這個小孩子的文章。康白情的《草兒》同《湖畔》四個少年人的詩,是新詩運動後自然的發展,仿佛這兩方面做新詩的文章是提倡白話文以後恰好應該有的兩種寫詩的文章了。一個是舊小說的文章活潑潑地在新詩里出現一陣,一個沒有沾染舊文章習氣老老實實的少年白話新詩。新詩要發展下去,首先將靠詩的內容,再靠詩人自己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寫出各合乎詩的文章,這個文章可以吸收許多長處,不妨從古人詩文里取得,不妨從引車賣醬〔漿〕之徒口裡取得,又不妨歐化,只要合起來的詩,折〔拆〕開一句來看仍是自由自在的一的〔句〕散文。總之白話新詩寫得愈進步,應該也就是白話散文愈進步,康白情與湖畔四個少年詩人正是在這條路上開步走了。後來新月一派詩人當道,大鬧其格律勾當,乃是新詩的曲,不明新詩性質之故,我們也就可以說他們對於新詩已經不知不覺的失掉了一個「誠」字,陷於「做詩」的氛圍之中,迴轉頭來再看《草兒》與《湖畔》里的詩乃不能不有所感慨了。 湖畔四人之中,汪靜之個人另有詩集《蕙的風》與《湖畔》同年出版,我再將汪靜之的詩從《蕙的風》里選幾首在下面。 芭蕉姑娘 芭蕉姑娘呀, 夏夜在此納涼的那人兒呢? (一九二一,十一,二四。) 月月紅 月月紅在風中顫抖, 我的心也伴著伊顫抖了。 (一九二二,一,九。) 我願 我願把人間的心, 一個個都聚攏來, 共總熔成了一個; 像月亮般掛在清清的天上, 給大家看個明明白白。 我願把人間的心, 一個個都聚攏來, 用仁愛的日光洗潔了; 重新送還給人們, 使他誤解從此消散了。 (一九二二,二,八。) 這種我願式的詩,容易成為成熟的作品,也容易成為濫調,有時還容易發揮氣焰。《蕙的風》里這一首《我願》,確是可取。那時大家正是朝氣,難得寫一首「深入而淺出」的詩了。深入而淺出,是胡適之先生在《蕙的風》序里稱讚這一首詩的話。 西湖小詩第十五 蛙的跳舞家呵, 你想跳上山顛〔巔〕麼? 想跳上天罷? 最後我選這一首蛙的跳舞家,固然這首詩寫得很成功,把蛙的神氣寫得恰好,又能表現出一種山水風景,然而我的意思還在於愛重當時新詩可有的新鮮氣息。又如《西湖小詩》第一首: 夜間的西湖姑娘, 被黑暗吞下了; 終不能見面, 雖然大睜著(眼)盡瞧。 這也是很新鮮的詩材料,真有生氣,表現上卻不及蛙的跳舞家成功,不知諸位同意否。又如這兩首: 笑笑 伊香甜的笑, 沁入我底心, 我也想跟伊笑笑呵。 愛的波 親愛的! 我浮在你溫和的愛的波上了, 讓我洗個澡罷。 「笑笑」自然比「讓我洗個澡罷」好一些,然而後者也只是令人讀了覺得好笑,我們只能說他幼稚,這個幼稚卻正是舊詩文里所沒有(的)生機。我選出那一首蛙的跳舞家,同時又很不滿足似的,新詩的生機似乎看見他萌發,接著卻便是衰老的現象。汪靜之的詩集後來有《寂寞的國》出版,我們沒有什麼話可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