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詩講義 · 六 揚鞭集

廢名 《新詩講義》
我今天早晨做了一件愉快的工作。真是一件愉快的工作。我料不到從《揚鞭集》里竟選了二十首詩之多,尚不嫌其多,有的還割愛。我要對《揚鞭集》的作者表示我的敬意。是的,在這裡我對他表示敬意。這位作者已經死去了兩年了,我今日因為選詩的原故乃成為他的新相知,能不有點惘然,然而我實是感得我做了一件愉快的工作。劉半農先生在世時我同他只是面熟,沒有多談話,其遣〔遺〕稿《雙鳳凰專齋小品文》後來在雜誌上發表,有一則題曰「記硯兄之稱」,文云: 「余與知堂老人每以硯兄相稱,不知者或以為兒時同窗友也。其實餘二人相識,余已二十七,豈明已三十三。時余穿魚皮鞋,猶存上海少年滑頭氣,豈明則蓄濃髯,戴大絨帽,披馬夫式大衣,儼然一俄國英雄也。越十年,紅胡入關主政,北新封,《語絲》停,李丹忱捕,余與豈明同避菜廠胡同一友人家。小廂三楹,中為膳食所,左為寢室,席地而臥,右為書室,室僅一棹,桌僅一硯。寢,食,相對枯坐而外,低頭共硯寫文而已,硯兄之稱自此始,居停主人不許多友來視,能來者余妻豈明妻之外,僅有徐耀辰兄傳遞外間消息,日或三四至也。時為民國十六年,以十月二十四日去,越一星期歸,今日思之,亦如夢中矣。」 其實那時這個菜廠胡同的人家我也去過,不過我不是半農先生的來客,他卻向我探聽過外間的消息,這是我同他初次談話,記得我心裡還有點笑他,總之這件事情我也忘了,他更記不得我了,今天我乃記得他,有心來翻看這段記事。三年前在北大上課時,休息室里恰巧總是我們兩人遇見,兩人也沒有什麼話談。我實在對劉半農先生表示我的敬意,因為他在世時我心裡對於他有不敬之意。我對於他的文章向來沒有仔細讀,他的詩最初在《青年雜誌》發表時我確曾熱烈的崇拜過,如《新年》四卷一號上面的《相隔一層紙》,然而那時我是少年,少年所崇拜的詩文每每是長大以後反而漠然的。後來《揚鞭集》出版我也沒有買來看。《初期白話詩稿》我早有一冊,我對於初期白話詩迴轉頭來有興趣,差不多是這一冊詩稿引起來的,然而詩稿裡頭偏沒有劉半農先生自己的詩(詩稿是他印的),偏見他的篇序,我對於這篇序又偏有不敬之意。這回為得要講新詩的原故,心想劉半農這個名字我們總應該提到,完全是因為歷史的關係,他是《新青年》時代新詩作家三大巨頭之一。首先我所翻閱的便是《新(青)年》雜誌,再是北社的《新詩年選》,再是《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所選劉氏的詩都很少,不容易見他的特色,我幾乎本著向來的偏見把他敷衍一下完事,卻不料今天拿了在別處借來的《揚鞭集》從頭至尾讀一遍,愈看愈眼明,我覺得我同《揚鞭集》的作者是新相知了。湊巧昨天我又把徐志摩的詩大體讀了一遍,頗有所感觸,於是《揚鞭集》我決定選二十首。《揚鞭集》自序有雲,「原來做詩只是發抒我們個人的心情。發抒之後,旁人當然有評論的權利。但澈底的說,他們的評論與我的心情,究竟有得什麼關係呢?」另外作者對於作新詩這件事情的認真,有這兩冊詩(《揚鞭集》出版上中二冊)為證,我們後來的新詩作者,都應該敬重這一位新詩的元老了。《揚鞭集》里的詩當然有好些幼稚的地方,那些幼稚的地方我不禁都很是敬重,很是愛好。幼稚而能令人敬重,令人感〔愛〕好,正是初期白話詩的價值,也正是詩人劉半農的真不可磨滅。我還是趕緊報告我的愉快的工作要緊。為得不多占篇幅起見,這二十首詩,我大約不能多解說。我先寫下《母親》這一首,這首詩我認為是《揚鞭集》壓卷的一首: 母親 黃昏時孩子們倦著睡著了, 後院月光下,靜靜的水聲, 是母親替他們在洗衣裳。 (一九二三,八,五,巴黎) 這首詩表現著一個深厚的感情,又難得寫得一清如許。這首詩在《揚鞭集》中卷,差不多是作者在巴黎最後的詩,大約我讀到這裡,對於詩人劉半農已經稔熟了,又仿佛知道他在巴黎的情形,所以讀到這首詩只是點頭。這首詩,比月光下一戶人家還要令人親近,所以點頭之後我又有點驚訝,詩怎麼寫得這麼完全,這麼容易,真是水到渠成了。這樣的詩,舊詩裡頭不能有,在新詩里他也有他的完全的位置了。 下面的十九首,都照《揚鞭集》原來的次序抄選下來。 其實…… 風吹滅了我的燈,又沒有月光,我只得睡了。 棹上的時鐘,還在悉悉的響著。窗外是很冷的,一隻小狗哭也似的嗚嗚的叫著。 其實呢,他們也盡可以休息了。 (一九一七,十二月,北京) 這首詩的年代很早,與《相隔一層紙》前後不多的日子寫的,我覺得這詩里的情感真實,末句「其實呢,他們也盡可以休息了,」寫得質直,但也恰好。因此刻對於《相隔一層紙》也覺得能以了解,那裡的情感也不是浮誇的,只是寫得「巧」一點,「屋子裡攏著爐火,老爺分付開窗買水果,說『天氣不冷火太熱,別任它烤壞了我。』屋子外躺著一個叫化子,咬緊了牙齒對著北風喊『要死』!可憐屋外與屋裡,相隔只有一層薄紙!」我抄引這一首詩,也是想請大家比較觀之。《相隔一層紙》寫得巧一點,這個巧卻正是沾惹了舊詩的調子。《其實》這一首我們只能說寫得幼稚,這個幼稚卻正是新詩的朝氣,詩里的情感無有損失了。 案頭 案頭有些什麼?一方白布,一座白磁觀音,一盆青青的小麥芽,一盞電燈。燈光照著觀音的臉,卻被麥芽擋住了,看它不清。 (一九一七,十二月,北京) 無聊 陰沉沉的天氣,裡面一座小院子裡,楊花飛得滿天,榆錢落得滿地。外面那大院子裡,卻開著一棚紫藤花。花中有來來往往的蜜蜂,有飛鳴上下的小鳥,有個小銅鈴,系在藤上。春風徐徐吹來,銅鈴叮叮 ,響個不止。 花要謝了;嫩紫色的花瓣,微風飄細雨似的,一陣陣落下。 (一九一八,五月五日,北京) 大風 我去年秋季到京,覺得北方的大風,實在可怕,想做首大風詩,做了又改,改了又做,只是做不成功。直到今年秋季,大風又括得利害了,才寫定這四十多個字。一首小詩,竟是做了一年了! 呼拉!呼拉! 好大的風, 你年年是這樣的括,也有些疲倦麼? 呼拉!呼拉! 便算是誰也不能抵抗你,你還有什麼趣味呢? 呼拉!呼拉!…… 這首在《揚鞭集》目次里標明是一九一八年寫的。我愛這詩里的生氣。這種詩感很不容易寫得下來,這疏疏的幾行文字,做了一年,仍不失為一首詩。因了這首大風詩的原故,我想附帶說幾句神秘的話,即是說詩與散文確乎不是一個東西。大概作者自己覺得要寫一首詩,讀者讀之也就是讀一首詩。如果作者自己本是在那裡布置寫文章,讀者讀之也自然是讀小說,讀戲劇,或者讀一篇散文了。好比莊子要寫一篇《齊物論》,在文章里忽然來一句「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這個風聲決不是詩,因為莊子他本來不在那裡寫詩,所以我們讀之只覺得莊子的文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散文便是前浪與後浪互相推出來的。說到風,我最記得莎士比亞的悲劇King Lear裡面的一陣風,至今印像甚深,一個經歷患難的人走在荒野,獨白不幸,忽然迎著風道,「那麼,你吹罷,我所懷抱的是無影的空氣,不幸者已經受了你的顛播,在你的呼嘯里再有沒有什麼叫做打擊。」因為作者是因文生情,我們讀之也就不是一個詩的感覺,我覺得莎士比亞的文章波瀾太多。《揚鞭集》里這一首小詩,雖然作者自己說他做了一年,在這一年之後他還是一個詩的感覺,即是說這個感覺自己完全,所以我們讀著也覺得是一首詩,在疏疏幾行文字里,我們當下是一個完全的讀詩之感了。我這番話玄之又玄,無法證明,所以我首先就說是神秘的話。 中秋 中秋的月光, 被一層薄霧, 白濛濛的遮著。 暗而且冷的皇城根下, 一輛重車, 一頭疲乏的騾, 慢慢的拉著。 (一九一九) 鐵匠 叮 !叮 ! 清脆的打鐵聲, 激動夜間沉默的空氣。 小門裡時時閃出紅光, 愈顯得外間黑漆漆的。 我從門前經過, 看見門裡的鐵匠。 叮 !叮 ! 他錘子一下一上, 砧上的鐵, 閃作血也似的光, 照見他額上淋淋的汗, 和他裸著的,寬闊的胸膛。 我走得遠了, 還隱隱的聽見 叮 !叮 ! 朋友, 你該留心著這聲音, 他永遠的在沉沉的自然界中激盪。 你若回頭過去, 還可以看見幾點火花, 飛射在漆黑的地上。 (一九一九,九月,北京) 《中秋》與《鐵匠》這兩首詩,都寫得很結實,表現著作者的個性。 擬裝木腳者語 歐戰初完時,歐洲街市上的裝木腳的,可就太多了。一天晚上,小客棧里的同居的,齊集在客堂中跳舞;不跳舞的只是我們幾個不會的,和一個裝木腳的先生。 燈光閃紅了他們的歡笑的臉, 琴聲催動了他們的跳舞的腳。 他們歡笑的忙,跳舞的忙, 把世界上最快樂的空氣, 灌滿了這小客店裡的小客堂。 我呢?…… 我還是多抽一兩斗煙, 把我從前的歡樂想想, 我還是把我的木腳 在地板上點幾下板, 便算是幫同了他們快樂, 便算是我自己也快樂了一場。 (一九二〇,三,二七,倫敦) 這首詩寫著寂寞,卻也寫得很快樂,因為是天真的空氣,總之是作者的感情敦厚,與後面的《老木匠》那一首對著,最見性情。 牧羊兒的悲哀 他在山頂上牧羊; 他撫摩著羊頸的柔毛, 說「鮮嫩的草, 你好好的吃罷!」 他看見山下一條小澗, 急水擁著落花, 不住的流去。 他含著眼淚說: 「小寶貝,你上那裡去?」 老鷹在他頭頂上說: 「好孩子!我要〔耍〕把戲給你看: 我來在天頂上打個大圈子!」 他遠望山下的平原: 他看見禮拜堂的塔尖, 和禮拜堂前的許多墓碣; 他看見白霧裡, 隱著許多人家。 天是大亮的了, 人呢?——早咧,早咧! 哇! 他回頭過去,放聲號哭: 「羊呢?我的羊呢?」 他眼光透出眼淚, 看見白霧中的人家; 看見靜的塔尖, 冷的暮碣。 人呢?——早咧! 天是大亮的了! 他還看見許多野草, 開著金黃色的花。 (一九二〇,六,七,倫敦) 這首《牧羊兒的悲哀》與下面所選的《一個小農家的暮》,《稻棚》,在晚期的《新青年》雜誌上發表時,我讀之覺得喜歡,到現在還有著印像。劉半農的新詩,如果我今天不讀《揚鞭集》,好像就只記得三首。至如《相隔一層紙》雖然記得,卻只是給我一點經驗,對於現在的少年們要求一種什麼文學的意思,能以了解,少年都是一樣。 雨 (這全是小蕙的話,我不過替她做個速記,替她連串一下便了。一九二〇,八,六,倫敦) 媽!我今天要睡了——要靠著我的媽早些睡了。聽!後面草地上,更沒有半點聲音;是我的小朋友們,都靠著他們的媽早些去睡了。 聽!後面草地上,更沒有半點聲音;只是墨也似的黑!只有墨也似的黑!怕阿!野狗野貓在遠遠地叫,可不要來阿!只是那叮叮咚咚的雨,為什麼還在那裡叮叮咚咚的響? 媽!我要睡了!那不怕野狗野貓的雨,還在墨黑的草地上,叮叮咚咚的響。牠為什麼不回去呢?它為什麼不靠著它的媽,早些睡呢? 媽!你為什麼笑?你說牠沒有家麼?——昨天不下雨的時候,草地上全是月光,牠到那裡去了呢?你說它沒有媽麼?——不是你前天說,天上的黑雲,便是它的媽麼? 媽!我要睡了!你就關上了窗,不要讓雨來打濕了我們的床。你就把我的小雨衣借給雨,不要讓雨打濕了雨的衣裳。 這首詩很美。「只是那叮叮咚咚的雨,為什麼還在那裡叮叮(咚咚)的響?」「你說它沒有家麼?——昨天不下雨的時候,草地上全是月光,它到那裡去了呢?」「你就把我的小雨衣借給雨,不要讓雨打濕了雨的衣裳。」這些都是美的詩句。 教我如何不想她 (歌) 天上飄著些微雲, 地上吹著些微風。 啊! 微風吹動了我頭髮,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戀愛著海洋, 海洋戀愛著月光。 這般蜜也似的銀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魚兒慢慢游。 啊! 燕子你說(些)什麼話?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樹在冷風裡搖, 野火在暮色中燒。 啊! 西天還有些兒殘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一九二〇,九,四,倫敦) 這首詩很不容易寫。起初我是翻閱《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見有《教我如何不想她》這麼個題目,心想這首詩倒要讀他一遍,一讀卻一口氣把他讀完了。我說一口氣把他讀完了,正是我稱讚這首詩的意思,正是這首詩的真實,令人心悅誠服。現在我因為讀了《揚鞭集》之後,又覺得這首詩寫得真實,是當然的。詩人劉半農原是很結實的人物。 一個小農家的暮 她在灶下煮飯, 新砍的山柴, 必必剝剝的響。 灶門裡嫣紅的火光, 閃著她嫣紅的臉, 閃紅了她青布的衣裳。 他銜著個十年的菸斗, 慢慢的從田裡回來; 屋角里掛去了鋤頭, 便坐在稻床上, 調弄著只親人的狗。 他還渡〔踱〕到欄里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頭向她說, 「怎樣了—— 我們新釀的酒?」 門對面青山的頂上, 松樹的尖頭, 已露出了半輪的月亮。 孩子們在場上看著月, 還數著天上的星: 「一,二,三,四……」 「五,八,六,兩……」 他們數,他們唱: 「地上人多心不平, 天上星多月不亮。」 (注)末二句是江陰諺。 (一九二一,二,七,倫敦) 稻棚 記得八九歲時,曾在稻棚中住過一夜。這情景是不能再得的了,所以把它追記下來。 (一九二一,二,八,倫敦) 涼爽的席, 鬆軟的草, 鋪成張小小的床; 棚角里碎碎屑屑的, 透進些銀白的月亮光。 一片唧唧的秋蟲聲, 一片甜蜜蜜的新稻香—— 這美妙的浪, 把我的幼稚的夢托著翻著…… 直翻到天上的天上!…… 回來停在草葉上, 看那晶晶的露珠, 何等的輕! 何等的亮!…… 回聲 一 他看著白羊在嫩綠的草〈地〉上, 慢慢的吃著走著。 他在一座黑壓壓的 樹林的邊頭, 懶懶的址〔坐〕著。 微風吹動了樹上的宿雨, 冷冰冰的向他頭上滴著。 他和著羊頸上的鈴聲。 低低的唱著。 他拿著枝短笛, 應著潺潺的流水聲, 鳴鳴〔嗚嗚〕的吹著。 他唱著,吹著, 悠悠的想著; 他微微的嘆息; 他火熱的淚, 默默的流著。 二 該有吻般甜的蜜? 該有蜜般甜的吻? 有的?…… 在那裡?…… 「那裡的海」, 無量數的波稜, 縱著,橫著, 鋪著,疊著, 翻著,滾著,…… 我在這一個波稜中 她又在那裡?…… 也似乎看見她, 玫瑰般的唇, 白玉般的體,…… 只是眼光太鈍了, 沒看出面目來。 她便周身浴著恥辱的淚, 默默的埋入那 黑壓壓的樹林裡! 黑壓壓的樹林, 我真看不透你, 我真已看透了你? 我不要你在大風中 向我說什麼; 我也很柔弱, 不能鉤鱷魚的鰓, 不能穿鱷魚的鼻, 不能叫它哀求我, 不能叫它諂媚我; 我只是問, 她在那裡? 「那裡?」回聲這麼說。 唉!小溪里的水, 你盈盈的媚眼給誰看? 無聊的草,你怎年年的 替墳堰〔墓〕做衣裳? 去罷?——住著!—— 住著?——去罷!—— 這邊是座舊墳, 下面是死人包〔化〕成的白骨; 那邊是座新墳 下面是將化白骨的死人。 你!——你又怎麼? 「你又怎麼?」——回聲這麼說。 三 他火熱的淚, 默默的流著; 他微微的嘆息; 他悠悠的想著; 他還吹著,唱著: 他還拿著枝短笛, 應著潺潺的流水聲, 鳴鳴〔嗚嗚〕的吹著; 他還和著羊頸上的鈴聲, 低低的唱著。 微風吹動了樹上的宿雨, 冷冰冰的向他頭上滴著; 他還在這一座黑壓壓的 樹林的邊頭, 懶懶的坐著。 他還充滿著願望, 看著白羊在嫩綠的草上, 慢慢的吃著走著。 (一九二一,二,一〇,倫敦) 這一首《回聲》,文情俱充實,寫得很好。至於這首詩的意思怎麼樣,我不想另外加解說,讓各人自己去讀。我只想告訴大家,劉半農的原來乃只是蘊積的,是收斂的,而不是發泄的,這正是他的感情深厚之故,因此像《回聲》這一〈詩〉首詩,我們讀之只覺得有少的沒有多餘的,其鋪排的地方乃是詩的文采,乃是詩人的感情了。 恥辱的門 「……生命中掙扎得最痛苦的一秒鐘, 現在已安然的過去了! 這一刻——正恰恰是這一刻—— 我已決定出門賣娼了! 自然的顏色, 從此可以捐除了; 榴火般紅的脂, 粉壁般白的粉, 從此做了我謀生的工具了。 這亦許是值得紀念的一天, 唉!………… 但是算了罷, 我又不是做人家沒做過的事, 算了罷,就是這麼罷! 預料今後的你和我, 已處於相異的世界了!—— 你可以玩弄我; 你,原是這個你,可以辱罵我。 你可以用金錢買我的愛 (無論這愛是真的,是假的, 卻總得給你買些去), 而你轉背就可以罵我是下流,罵我是墮落! 我呢?我除吞聲承受外, 那空氣,你的上帝所造的空氣, 還肯替我的呻吟, 顫動出一半個低微的聲浪麼? 你轉動著黃鶯般靈妙的嘴與舌, 說人格,說道德, 說什麼,說什麼,…… 唉!不待你說我就知道了; 而且我的寶貴它, 又何必不如你? 但飢餓總不是兒戲的事, 而人生的歸結, 也總不是簡單的餓死罷? 亦許多承你能原諒我。 我不敢說你的原諒是假意的; 但是唉!不免枉受了盛情了,—— 我能把我最後掙扎的痛苦, 使你同樣的感到一分麼? 我承認你—— 你的玩弄,侮辱,與原諒, 都是,而且永遠是不錯的, 因為你是個幸運者! 但是,也能留得一條我走的路麼?—— 唉!這也只是不幸運者的空想罷! 到我幸運像你時, 亦許我也就同你一樣了! 多餘的話太多了! 再見罷! 從此出了這一世, 走入別一世: 鑽進恥辱的門, 找條生存的路!…… 賊!時間是記憶的賊! 可是過去的事也總得忘記了! 再見罷,從此告別今天的我: 我此後不再記憶你, 不再認識你; 因為我既然要活著, 怎能容得你這死鬼的魂, 做我鑽心的痛刺呢?………… (一九二一,七,一六,巴黎) 這首詩後面作者附有「後序」,我覺得可不必抄引。這樣的詩選在這裡很占篇幅,然而我們不能割愛,這種題目都不容易寫,非詩裡頭真有質量不可輕易下筆,這種詩最容易露馬腳,寫這種詩也最見詩人的本色。《揚鞭集》作者是很結實的詩人,所以他可以欲罷不能的寫,雖然稍占篇幅,我也愈〔愉〕快的抄選下來了。 巴黎的秋夜 井般的天井: 看老了那陰森森的四座牆, 不容易見到一絲的天日。 什麼都靜了, 什麼都昏了, 只颯颯的微風, 打玩著地上的一張落葉。 (一九二一,八,二〇,巴黎) 小詩 酷虐的凍與餓, 如今挨到了我了; 但這原是人世間有的事, 許多的人們凍死餓死了。 (一九二一,九,一七,巴黎) 像這首小詩,很不容易寫得好,作者卻寫得恰好,甚不易得。這正是作者的性情好,故能將一個難得表現合式的感情很樸質的表現著了。這種情感原是很平常的,人人可有的,要表現著平常生活的情感卻最見性情,見學問,便是孔子說的「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老木匠 (記小兒語) 我家住在樓上, 樓下住著一個老木匠。 他的鬍子花白了, 他整天的彎著腰, 他整天的叮叮 敲。 他整天的咬著個菸斗, 他整天的戴著頂舊草帽。 他說他忙啊! 他敲成了許多桌子和椅子。 他已送給了我一張小桌子。 明天還要送我一張小椅子。 我的小櫃兒壞了, 他給我修好了; 我的泥人又壞了, 他說他不能修, 他對我笑笑。 他叮叮 的敲著, 我坐在地上, 也拾些木片兒的的搭搭的敲著。 我們都不做聲, 有時候大家笑笑。 他說「孩子——你好!」 我說「木匠——你好!」 我們都笑了, 門口一個鄰人。 (他是木匠的朋友, 他有一隻狗的), 也哈哈的笑了。 他敲著菸斗向我說: 「孩子——你好。 我喜歡的是孩子。」 我說「要是孩子好, 怎麼你家沒有呢?」 他說「唉! 從前是有的, 現在可(是)沒有了」。 他說了他就哭, 他抱了我親了一個嘴; 我也不知怎麼的, 我也就哭了。 (一九二一,一〇,一,巴黎) (夢) 正做著個很好的夢, 不知怎的忽然就醒了! 回頭努力的去尋罷! 可是愈尋愈清醒:夢境愈離愈遠了! 眼裡的夢境漸漸遠, 心裡的夢影漸漸深: 將近十年了, 我還始終忘不了! 要忘是忘不了, 要尋是沒法兒尋。 不要再說自由了, 這點兒自由我有麼? (一九二三,六,二九,巴黎) 我抄選這一首《夢》,我覺得很有趣,因為我記起《嘗試集》里的《一笑》來了,那裡的一首《一笑》同這裡的一首《夢》,對比觀之確是很有興趣。 《一笑》一詩自然很有一種風度,卻是鋪張成篇,詩里的感情反而不足。《揚鞭集》這一首《夢》,卻是感情充實,姿態見得老實一點,正是寞寂〔寂寞〕的姿態了。 儘管是…… 她住在我對窗的小樓中, 我們間遠隔著疏疏的一園樹。 我雖然天天的看見她, 卻還是至今不相識。 正好比東海的雲, 關不著西山的雨。 只天天夜晚, 她窗子裡漏出些琴聲, 透過了冷冷清清的月, 或透過了屑屑濛濛的雨, 叫我聽著了無端的歡愉, 無端的悽苦; 可是此外沒有什麼了, 我與她至今不相識, 正好比東海的雲, 關不著西山的雨。 這不幸的一天可就不同了, 我沒聽見琴聲, 卻隔著朧朦〔朦朧〕的窗紗, 看她傍著盞小紅燈, 低頭不住的寫, 接著是捧頭不住的哭, 哭完了接著又寫, 寫完了接著又哭,…… 最後是長嘆一聲, 將寫好的全都扯碎了!…… 最後是一口氣吹滅了燈, 黑沉沉的沒有下文了!…… 黑沉沉的沒有下文了, 我也不忍再看下文了! 我自己也不知怎麼著, 竟為了她的傷心, 陪著她傷心起來了。 我竟陪著她傷心起來(了), 儘管是我們倆至今不相識; 我竟陪著她傷心起來了, 儘管是我們間 還遠〈遠〉隔著疏疏的一園樹; 我竟陪著她傷心起來, 儘管是東海的雲, 關不著西山的雨! (一九二三,七,九,巴黎) 我費了這麼多的篇幅將《揚鞭集》十九首詩也都抄完了,而我認為《揚鞭集》壓卷的詩,那一首《母親》,乃是詩的純淨的表現,是新詩里最完全的詩篇之一了。那首詩只有三行文字,寫得那麼容易,那是〔麼〕莊嚴,那麼令人親近。正非偶然,是作者整個人格的蘊積,遇著一件最適合於他的題材,於是水到渠成了。我在抄選《揚鞭集》的時候,不禁起一種感想,我總覺得徐志摩那一派的人是虛張聲勢,在白話新詩發展的路上,他們走的是一條岔路,卻因為他們自己大吹大擂,弄得像煞有介事似的,因而阻礙了別方面的生機,初期白話詩家的興致似乎也受了打擊了,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寂寞的事。新月派的詩人,其勤勉雖然可欽,其缺乏反省精神,也只好說是功過相抵,他們少數人的岔路幾乎成為整個新詩的一條冤枉路,——終於還是此路不通行,故我說是冤枉路。這幾句話是因為今天講《揚鞭集》起的感想,隨後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