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詞集 · 辛棄疾詞集補遺

辛棄疾 《辛棄疾詞集》
生查子 和夏中玉 一天霜月明,幾處砧聲起。客夢已難成,秋色無邊際。 旦夕是重陽,菊有黃花蕊。只怕又登高,未飲心先醉。 菩薩蠻 和夏中玉 與君欲赴西樓約,西樓風急征衫薄。且莫上蘭舟,怕人清淚流。 臨風橫玉管,聲散江天滿。一夜旅中愁,蛩吟不忍休。 念奴嬌 贈夏成玉 妙齡秀髮,湛靈台一點,天然奇絕。萬壑千岩歸健筆,掃盡平山風月。雪裡疏梅,霜頭寒菊,迥與餘花別。識人青眼,慨然憐我疏拙。 遐想後日蛾眉,兩山橫黛,談笑風生頰。握手論文情極處,冰玉一時清潔。掃斷塵勞,招呼蕭散,滿酌金蕉葉。醉鄉深處,不知天地空闊。 又 謝王廣文雙姬詞 西真姊妹,料凡心忽起,共辭瑤闕。燕燕鶯鶯相併比,的當兩團兒雪。合韻歌喉,同茵舞袖,舉措脫體別。江梅影里,迥然雙蕊奇絕。 還聽別院笙歌,倉皇走報,笑語渾重疊。拾翠洲邊攜手處,疑是桃根桃葉。並蒂芳蓮,雙頭紅藥,不意俱攀折。今宵鴛帳,有同對影明月。 ◎晉王獻之愛妾名桃葉,其妹曰桃根,獻之嘗臨渡歌以送之。(《古今樂錄》) 又 三友同飲,借赤壁韻 論心論相,便擇術,滿眼紛紛何物。踏碎鐵鞋三百緉,不在危峰絕壁。龍友相逢,窪尊緩舉,議論敲冰雪。何妨人道,聖時同見三傑。 自是不日同舟,平戎破虜,豈由言輕發。任使窮通相鼓弄,恐是真□難滅。寄食王孫,喪家公子,誰握周公發?冰□皎皎,照人不下霜月。 ◎故相形不如論心,論心不如擇術。(《荀子·非相》) ◎歆與北海邴原、管寧俱游寧,三人相善,時人號三人為一龍,歆為龍頭,原為龍腹,寧為龍尾。(《三國志·華歆傳》注引《魏略》) ◎李公登飲處,因石為窪樽。(唐顏真卿《峴山石樽聯句》) ◎三傑:漢高祖謂張良、韓信、蕭何三人皆人傑,世因稱為三傑。 ◎淮陰侯韓信者,……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數月,亭長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時信往,不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絕去。信釣於城下,諸母漂,有一母見信飢,飯信,竟漂數十日,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史記·淮陰侯列傳》) ◎周公戒伯禽曰:「我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史記·魯周公世家》) 一剪梅 塵灑衣裾客路長。霜林已晚,秋蕊猶香。別離觸處是悲涼。夢裡青樓,不忍思量。 天宇沉沉落日黃。雲遮望眼,山割愁腸。滿懷珠玉淚浪浪。欲倩西風,吹到蘭房。 ◎海畔尖山似劍鋩,秋來處處割愁腸。(唐柳宗元《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 又 歌罷尊空月墜西。百花門外,煙翠霏微。絳紗籠燭照于飛。歸去來兮,歸去來兮。 酒入香腮分外宜。行行問道:「還肯相隨?」嬌羞無力應人遲:「何幸如之,何幸如之!」 眼兒媚 妓 煙花叢里不宜他。絕似好人家。淡妝嬌面,輕注朱唇,一朵梅花。 相逢比著年時節,顧意又爭些。來朝去也,莫因別個,忘了人咱。 烏夜啼 戲贈籍中人 江頭三月清明,柳風輕。巴峽誰知還是洛陽城。 春寂寂,嬌滴滴,笑盈盈。一段烏絲闌上記多情。 如夢令 贈歌者 韻勝仙風縹緲,的皪嬌波宜笑。串玉一聲歌,占斷多情風調。清妙,清妙,留住飛雲多少。 綠頭鴨 七夕 嘆飄零,離多會少堪驚。又爭如天人有信,不同浮世難憑。占秋初桂花散彩,向夜久銀漢無聲。鳳駕催雲,紅帷卷月,泠泠一水會雙星。素杼冷臨風休織,深訴來年誠。飛光淺青童語款,丹鵲橋平。 看人間爭求新巧,紛紛女伴歡迎。避燈時采絲未整,拜月處蛛網先成。誰念監州,蕭條官舍,燭搖秋扇坐中庭。笑此夕金釵無據,遺恨滿蓬瀛。敧高枕梧桐聽雨,如是天明。 品令 迢迢征路,又小舸金陵去。西風黃葉,淡煙衰草,平沙將暮。回首高城,一步遠如一步。 江邊朱戶。忍追憶分攜處。今宵山館,怎生禁得,許多愁緒。辛苦羅巾,搵取幾行淚雨。 鷓鴣天 和陳提干 剪燭西窗夜未闌,酒豪詩興兩聯綿。香噴瑞獸金三尺,人插雲梳玉一灣。 傾笑語,捷飛泉。觥籌到手莫留連。明朝再作東陽約,肯把鸞膠續斷弦。 謁金門 和陳提干 山共水,美滿一千餘里。不避曉行並早起,此情都為你。 不怕與人尤殢,只怕被人調戲。因甚無個阿鵲地?沒工夫說里。 賀新郎 和吳明可給事安撫 世路風波惡。喜清時邊夫袖手,□將帷幄。正值春光二三月,兩兩燕穿簾幕。又怕個江南花落。與客攜壺連夜飲,任蟾光飛上闌干角。何時唱,從軍樂? 歸歟已賦居岩壑。悟人世正類春蠶,自相纏縛。眼畔昏鴉千萬點,□欠歸來野鶴。都不戀黑頭黃閣。一詠一觴成底事,慶康寧天賦何須藥。金盞大,為君酌。 ◎諸葛道明初過江左,自名道明,名亞王、庾之下。先為臨沂令,丞相謂曰:「明府當為黑頭公。」(《世說新語·識鑒》,按:謂三公。) 漁家傲 湖州幕官作舫室 風月小齋模畫舫,綠窗朱戶江湖樣。酒是短橈歌是槳。和情放,醉鄉穩到無風浪。 自有拍浮千斛釀,從教日日蒲桃漲。門外獨醒人也訪。同俯仰,賞心卻在鴟夷上。 ◎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南唐李煜《烏夜啼》) ◎畢茂世(卓)云:「……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世說新語·任誕》) 出塞 春寒有感 鶯未老。花謝東風掃。鞦韆人倦彩繩閒,又被清明過了。 日長減破夜長眠,別聽笙簫吹曉。錦箋封與怨春詩,寄與歸雲縹緲。 踏莎行 春日有感 萱草齊階,芭蕉弄葉,亂紅點點團香蝶。過牆一陣海棠風,隔簾幾處梨花雪。 愁滿芳心,酒嘲紅頰,年年此際傷離別。不妨橫管小樓中,夜闌吹斷千山月。 好事近 春日郊遊 春動酒旗風,野店芳醪留客。系馬水邊幽寺,有梨花如雪。 山僧欲看醉魂醒,茗盌泛香白。微記碧苔歸路,裊一鞭春色。 又 花月賞心天,抬舉多情詩客。取次錦袍須貰,愛春醅浮雪。 黃鸝何處故飛來,點破野雲白。一點暗紅猶在,正不禁風色。 江城子 戲同官 留仙初試砑羅裙,小腰身,可憐人。江國幽香,曾向雪中聞。過盡東園桃與李,還見此,一枝春。 庾郎襟度最清真,挹芳塵,便情親。南館花深,清夜駐行雲。拚卻日高呼不起,燈半滅,酒微醺。 ◎帝於太液池作千人舟,號合宮之舟。後歌舞《歸風送遠之曲》。侍郎馮無方吹笙以倚後歌。中流歌酣,風大起,後揚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寧忘懷乎?」帝令無方持後裙,風止,裙為之縐。他日,宮姝或襞裙為縐,號留仙裙。(伶玄《飛燕外傳》) ◎庾杲之字景行,新野人。少而貞立,學涉文義,起家奉朝請,巴陵王征西參軍。清貧自業,食惟有韭菹、韭、生韭雜菜,或戲之曰:「誰謂庾郎貧?食鮭常有二十七種。」言三九也。」(《南齊書·庾杲之傳》) 惜奴嬌 戲同官 風骨蕭然,稱獨立,群仙首。春江雪一枝梅秀。小樣香檀,映朗玉纖縴手。未久,轉新聲泠泠山溜。 曲里傳情,更濃似,尊中酒。信傾蓋相逢如舊。別後相思,記敏政堂前柳。知否:又拚了一場消瘦。 ◎小樣香檀:指扇。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史記·鄒陽傳》) 水調歌頭 鞏采若壽 泰岳倚空碧,汶水捲雲寒。萃茲山水奇秀,列宿下人寰。八世家傳素業,一舉手攀丹桂,依約笑談間。賓幕佐儲副,和氣滿長安。 分虎符,來近甸,自金鑾。政平訟簡無事,酒社與詩壇。會看沙堤歸去,應使神京再復,款曲問家山。玉佩揖空闊,碧霧翳蒼鸞。 又 和馬叔度游月波樓 客子久不到,好景為君留。西樓著意吟賞,何必問更籌。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鯨飲未吞海,劍氣已橫秋。 野光浮,天宇迥,物華幽。中州遺恨,不知今夜幾人愁。誰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爾,決策尚悠悠。此事費分說,來日且扶頭。 霜天曉角 赤壁 雪堂遷客,不得文章力。賦寫曹劉興廢,千古事,泯陳跡。 望中磯岸赤,直下江濤白。半夜一聲長嘯,悲天地,為予窄。 好事近 春意滿西湖,湖上柳黃時節。瀕水霧窗雲戶,貯楚宮人物。 一年管領好花枝,東風共披拂。已約醉騎雙鳳,玩三山風月。 滿江紅 老子當年,飽經慣花期酒約。行樂處輕裘緩帶,繡鞍金絡。明月樓台簫鼓夜,梨花院落鞦韆索。共何人對飲五三鍾?顏如玉。 嗟往事,空蕭索。懷新恨,又飄泊。但年來何待,許多幽獨。海水連天凝遠望,山風吹雨征衫薄。向此際羸馬獨駸駸,情懷惡。 蘇武慢 雪 帳暖金絲,杯乾雲液,戰退夜□飂。障泥系馬,掃路迎賓,先借落花春色。歌竹傳觴,探梅得句,人在玉樓瓊室。喚吳姬學舞,風流輕轉,弄嬌無力。 塵世換,老盡青山,鋪成明月,瑞物已深三尺。豐登意緒,婉娩光陰,都作暮寒堆積。回首驅羊舊節,入蔡奇兵,等閒陳跡。總無如現在,尊前一笑,坐中贏得。 ◎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武既至海上,廩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漢書·蘇武傳》) ◎愬字符直,有籌略,善騎射。……憲宗討吳元濟,……愬求自試,宰相李逢吉亦以愬可用,遂檢校左散騎常侍為隋唐鄧節度使。……元和十一年十月……會大雨雪,天晦,凜風偃旗裂膚,馬皆縮慄,士抱戈凍死於道十一二。始發,吏請所向,愬曰:「入蔡州取吳元濟!」……行七十里,夜半至懸瓠城,雪甚,城旁皆鵝鶩池,愬令擊之以亂軍聲。……黎明雪止,愬入駐元濟外宅,蔡吏驚曰:「城陷矣!」(《唐書·李愬傳》) 總評 周煇《清波別志》 《稼軒樂府》,辛幼安酒邊遊戲之作也。詞與音葉,好事者爭傳之。 汪莘《方壺詩餘自敘》 唐宋以來,詞人多矣。其詞主於淫,謂不淫非詞也。余謂詞何必淫,亦顧寓意如何爾。余於詞,所喜愛三人焉。蓋至於東坡而一變,其豪妙之氣,隱隱然流出言外,天然絕世,不假振作。二變而為朱希真,多塵外之想,雖雜以微塵,而清氣自不可沒。三變而為辛稼軒,乃寫其胸中事,尤好稱淵明。此詞之三變也。 岳珂《桯史》 稼軒以詞名,有所作輒數十易稿,累月未竟,其刻意如此。 劉克莊《題劉叔安感秋八首》 長短句昉於唐,盛於本朝。余嘗評之:耆卿有教坊丁大使意態。美成頗偷古句,溫、李諸人困於撏撦。近歲放翁、稼軒一掃纖艷,不事斧鑿,高則高矣,但時時掉書袋,要是一癖。 陳模《懷古錄》卷中《論稼軒詞》 蔡光工於詞,靖康間陷於虜中。辛幼安嘗以詩詞參請之,蔡曰:「子之詩則未也,他日當以詞名家。」故稼軒歸本朝,晚年詞筆尤好。嘗作《賀新郎》云:「綠樹聽啼鴂。更那堪杜鵑聲住,鷓鴣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蒙,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此恨,料不啼清淚空啼血。誰伴我,醉明月?」此詞盡集許多怨事,全與太白《擬恨賦》手段相似。又,止酒賦《沁園春》云:「杯汝來前,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睡,氣似奔雷。漫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渾如此,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 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平生鴆毒猜。況怨無小大,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亟去,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則去,招則須來。」此又如《賓戲》、《解嘲》等作,乃是把古文手段寓之於詞。賦築偃湖云:「疊嶂西馳,萬馬迴旋,眾山欲東。正驚湍直下,跳珠倒濺;小橋橫截,缺月初弓。老合投閒;天教多事,檢校長身十萬松。吾廬小,在龍蛇影外,風雨聲中。 爭先見面重重。看爽氣朝來三四峰。似謝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戶,車騎雍容。我覺其間,雄深雅健,如對文章太史公。新堤路,問偃湖何日,煙水濛濛?」說松而及謝家子弟,相如車騎,太史公文章,自非脫落故常者未易闖其堂奧。劉改之所作《沁園春》,雖頗似其豪,而未免於粗。近時作詞者只說周美成、姜堯章等,而以稼軒詞為豪邁,非詞家本色。潘紫岩牥云:「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此說固當,蓋曲者曲也,固當以委曲為體;然徒狃於風情婉孌,則亦不足以啟人意。回視稼軒所作,豈非萬古一清風也哉。或曰:「美成、堯章,以其曉音律,自能撰詞調,故人尤服之。」 王惲《秋澗樂府》 《感皇恩》「與客讀辛殿撰樂府全集」:幽思耿秋堂,芸香風度。客至忘言孰賓主。一篇雅唱,似與朱經細語。恍疑南澗坐,揮談麈。 霽月光風,竹君梅侶。中有新亭舊如雨。力扶王略,志在中原一舉。丈夫心事了,驚千古。 元好問《新軒樂府引》 坡以來,山谷、晁無咎、陳去非、辛幼安諸公,俱以歌詞取稱,吟詠性情,留連光景,清壯頓挫,能起人妙思。亦有語意拙直,不自緣飾、因病成妍者,皆自坡發之。 趙文《吳山房樂府序》 觀歐、晏詞,知是慶曆、嘉祐間人語,觀周美成詞,其為宣和、靖康也無疑矣。聲音之為世道邪?世道之為聲音邪?有不自知其然而然者矣。悲夫!美成號知音律者,宜和之為靖康也,美成其知之乎。「綠蕪凋盡台城路,渭水西風,長安亂葉。」非佳語也。憑高眺遠之餘,蟹螫玉液,以自陶寫,而終之曰:「醉翁山翁,但愁斜照。」斂觀此詞,國欲緩亡得乎。渡江後,康伯可未離宣和間一種風氣,君子以是知宋之不能復中原也。近世辛幼安跌盪磊落,猶有中原豪傑之氣,而江南言詞者宗美成,中州言詞者宗元遺山,詞之優劣未暇論,而風氣之異,遂為南北強弱之占,可感已。《玉樹後庭花》盛,陳亡;《花間》麗情盛,唐亡;清真盛,宋亡,可畏哉。 張炎《詞源》卷下《雜論》 辛稼軒、劉改之作豪氣詞,非雅詞也。於文章餘暇,戲弄筆墨,為長短句之詩耳。 沈義父《樂府指迷》 近世作詞者,不曉音律,乃故為豪放不羈之語,遂借東坡、稼軒諸賢自諉。諸賢之詞,固豪放矣,不豪放處,未嘗不葉律也。如東坡之《哨遍》、楊花《水龍吟》、稼軒之《摸魚兒》之類,則知諸賢非不能也。 李長翁《古山樂府序》 詩盛於唐,樂府盛於宋,諸賢名家不少,獨東坡、稼軒傑作磊落倜儻之氣,溢出豪端,殊非雕脂鏤冰者所可仿佛。 王博文《天籟集序》 樂府始於漢,著於唐,盛於宋。大概以情致為主,秦、晁、賀、晏雖得其體,然哇淫靡曼之聲勝。東坡、稼軒矯之以雄詞英氣,天下之趨向始明。 俞彥《爰園詞話》 唐詩三變愈下,宋詞殊不然。歐、蘇、秦、黃,足當高、岑、王、李。南渡以後,矯矯陡健,即不得稱中宋、晚宋也。惟辛稼軒自度粱肉不勝前哲,特出奇險為珍錯供,與劉後村輩俱曹洞旁出。學者正可欽佩,不必反唇並捧心也。 楊慎《詞品序》 宋人如秦少游、辛稼軒,詞極工矣,而詩殊不強人意。疑若獨藝然者,豈非異曲分派之說乎。 楊慎《詞品》 近日作詞者,惟說周美成、姜堯章,而以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此說固當。蓋曲者曲也,固當以委曲為體;然徒狃於風情婉孌,則亦易厭。回視稼軒所作,豈非萬古一清風哉! 王世貞《藝苑卮言》 言其業,李氏、晏氏父子……詞之正宗也。……幼安辨而奇,又其次也,詞之變體也。 又 詞至辛稼軒而變,其源實自蘇長公,至劉改之諸公極矣。南宋如曾覿、張掄輩應別之作,志在鋪張,故多雄麗。稼軒輩撫時之作,意存感慨,故饒明爽,然而穠情致語,幾於盡矣。 《古今詞統》引徐君野評語 蘇以詩為詞,辛以論為詞,正見詞中世界不小,昔人奈何譏之。正宗易安第一,旁宗幼安第一。二安之外無首席矣。 《草堂詩餘》正集引秦士奇語 溫、韋艷而促,黃九精而刻,長公騷而壯,幼安辨而奇。 孟稱舜《詞統序》 傷時弔古,蘇、辛之詞工矣,然而失則莽而俚也,古者征夫放士之所託也。 姚椿《滿江紅·題稼軒詞後》 莫道詞人,猶解識、晦庵老子。嘆當日、東南半壁,殘山剩水。禾黍中原悲板蕩,瓢泉一曲歌清泚。算詞場,跋扈幾人雄,推青兕。 東坡老,前身是,劉過輩,何堪齒。數千秋唯有,遺山知己。萬事古來風月好,一生消得江山美。料孔門、點也野人狂,都如此。 馮班《敘詞源》 詞體瑣碎,入宋而文格始昌。名人大手,集中皆有宮商之語,辛稼軒當宋之南,抱英雄之志,有席捲中原之略,厄於時運,勢不得展,長短句濤涌雷發,坡公以後,一人而已。 劉體仁《七頌堂詞繹》 辛稼軒非不自立門戶,但是散仙入聖,非正法眼藏。改之處處吹影,乃博刀圭之譏,宜矣。 又 稼軒「杯汝前來」,《毛穎傳》也。「誰共我,醉明月」,《恨賦》也。皆非詞家本色。 曹溶《古今詞話序》 上不牽累唐詩,下不濫侵元曲者,詞之正位也。豪曠不冒蘇、辛,穢褻不落周、柳者,詞之大家也。 尤侗《詞苑叢談序》 唐詩有初、盛、中、晚,宋詞亦有之。唐之詩由六朝樂府而變,宋之詞由五代長短句而變。約而次之,小山、安陸其詞之初乎;淮海、清真其詞之盛乎;石帚、夢窗似得其中;碧山、玉田風斯晚矣。唐詩以李、杜為宗,而宋詞蘇、陸、辛、劉有太白之風,秦、黃、周、柳得少陵之體;此又畫疆而理,聯騎而馳者也。 宋徵璧《兩宋詞評》 辛稼軒之豪爽,而或傷於霸。 沈謙《填詞雜說》 學周、柳,不得見其用情處,學蘇、辛,不得見其用氣處,當以離處為合。 陳維崧《詞選序》 東坡、稼軒諸長調,又駸駸乎如杜甫之歌行與西京之樂府也。 《湖海樓詞序》引顧三成語 宋名家詞最盛,體非一格,辛、蘇之雄放豪宕,秦、柳之嫵媚風流,判然分途,各極其妙,而姜白石、張叔夏輩以沖淡秀潔,得詞之中正。 鄒祗謨《遠志齋詞衷》 詞至稼軒,經子百家,行間筆下,驅斥如意。 又 稼軒雄深雅健,自是本色,俱從《南華》、《沖虛》得來。然作詞之多,亦無如稼軒者。中調短令亦間作嫵媚語,觀其得意處,真有壓倒古人之意。 彭孫遹《金粟詞話》 稼軒之詞,胸有萬卷,筆無點塵,激昂措宕,不可一世。今人未有稼軒一字,輒紛紛有異同之論,宋玉罪人,可勝三嘆。 王士禛《倚聲集序》 詩餘者,古詩之苗裔也。語其正,則南唐二主為之祖,至漱玉、淮海而極盛,高、史其嗣響也。語其變,則湄山導其源,至稼軒、放翁而盡變,陳、劉其餘波也。有詩人之詞,唐、蜀、五代諸人是也。有文人之詞,晏、歐、秦、李諸君子是也。有詞人之詞,柳永、周美成、康與之之屬是也。有英雄之詞,蘇、陸、辛、劉是也。至是,聲音之道乃臻極致,而詩之為功,雖百變而不窮。 王士禛《花草蒙拾》 石勒云:「大丈夫磊磊落落,終不學曹孟德、司馬仲達狐媚。」讀稼軒詞,當作如是觀。 又 張南湖論詞派有二:一曰婉約,一曰豪放。仆謂婉約以易安為宗,豪放惟幼安稱首,皆吾濟南人,難乎為繼矣。 王士禛《分甘餘話》 凡為詩文,貴有節制,即詞曲亦然。正調至秦少游、李易安為極致,若柳耆卿則靡矣。變調至東坡為極致,辛稼軒豪於東坡而不免稍過,若劉過之則惡道矣。學者不可不辨。 沈雄《古今詞話·詞品》 《柳塘詞話》曰:徐士俊謂集句有六難,屬對一也,協韻二也,不失粘三也,切題意四也,情思聯續五也,句句精美六也。賀裳曰:集之佳者亦僅一斑斕衣也,否則百補破衲矣。介甫雖工,亦未生動。沈雄曰:余更增其一難,曰打成一片,稼軒俱集經語,尤為不易。 徐釚《詞苑叢談》卷四引《借荊堂詞話》 梨莊(周在浚)曰:辛稼軒當弱宋末造,負管樂之才,不能盡展其用,一腔忠憤,無處發泄。觀其與陳同甫抵掌談論,是何等人物。故其悲歌慷慨、抑鬱無卿之氣,一寄之於詞。今乃欲與搔頭傅粉者比,是豈知稼軒者。王阮亭謂石勒云:「大丈夫磊磊落落,終不學曹孟德、司馬仲達狐媚」,稼軒詞當作如是觀。予謂有稼軒之心胸,始可為稼軒之詞。今粗淺之輩,一切鄉語猥談,信筆塗抹,自負吾稼軒也,豈不令人齒冷。 徐釚《詞苑叢談》 宋人詞調,確自樂府中來。時代既異,聲調遂殊,然源流未始不同,亦各就其情之所近取法之耳。周、柳之纖麗,《子夜》、《懊儂》之遺也。歐、蘇純正,非《君馬黃》、《出東門》之類歟。放而為稼軒、後村,悲歌慷慨,旁若無人,則漢帝《大風》之歌,魏武「對酒」之什也。究其所以,何常不言情,亦各自道其情耳。 汪懋麟《棠村詞序》 予嘗論宋詞有三派:歐、晏正其始,秦、黃、周、柳、姜、史、李清照之徒備其盛,東坡、稼軒放乎其言矣。其餘子,非無單詞只句,可喜可誦,苟求其繼,難矣哉。 魏禮《鄒幼圃詩餘序》 詩餘萌芽於隋唐,至有宋特盛。陸游云:詩至晚唐五季,氣格卑陋,而長短句獨精巧高麗,後世莫及者,蓋傷之也。乃其盛時,惟歐、秦數家,推為擅長,即子瞻未能無譏。而予於范希文、辛稼軒、岳忠武諸作,又頗嗜之,蓋其音節激昂頓挫,足以助其雄秩之氣,比之於詩,似有美在咸酸之外者,雖非詩餘本體,要以圓渾流暢,不蹈子瞻之所以取譏也。 汪筠《讀〈詞綜〉後書》 清雄端合讓蘇辛,忠敏牢愁絕代無。花落小山亭上酒,怨春不語為春孤。 王時翔《莫荊琰詞序》 詞自晚唐,溫、韋主於柔婉,五季之末,李後主以哀艷之辭倡於上,而下皆靡然從之。入宋號為極盛,然歐陽、秦、黃諸子且不免相沿襲,周、柳之徒無論已,獨蘇長公能盤硬語與時異,趨而復失之粗。南渡後得辛稼軒寄情於豪宕中,其所制往往苞涼悲壯,在古樂府與魏武埒,斯可語於詩之變雅矣。 鄭方坤《論詞絕句》 稼軒筆比鏌鋣銛,醉墨淋浪側帽檐。伏櫪心情橫槊氣,肯隨兒女斗穠纖。(原註:稼軒長才,遘斯末運,具《離騷》之忠憤,有越石之清剛,如金笳成器,自擅商聲,櫪馬悲鳴,不忘千里而陋者。顧於音響聲色間,掎摭利病,無乃斥之鷃之視鯤鵬矣乎!) 傅世堯《沁園春》「讀辛稼軒詞不忍去手,戲成小詞以送之」 愛讀公詞,樂此不疲,何其快乎?念清真匡鼎,說詩無倦;孤高張謂,積捲成年。我亦年來,嗜痴成癖,日入篇中學蠹魚,呀然笑,覺一一朝去此,病也堪虞。   小窗燈火清虛。似大白頻傾讀漢書。喜將軍上陣,目眥裂破;歸來捉筆,金玉霏如。自是奇人,卓然千古,豈類尋章摘句儒。吟哦處,看江天無際,月影徐徐。 納蘭性德《淥水亭雜識》 詞雖蘇、辛並稱,而辛實勝蘇。蘇詩傷學,詞傷才。 厲鶚《張今涪紅螺詞序》 嘗以詞譬之畫。畫家以南宗勝北宗。稼軒、後村諸人,詞之北宗也。清真、白石諸人,詞之南宗也。 江昱《論詞絕句》 辛家老子體非正,有時雅音還特存。卓哉二劉並才俊,大目底緣規孟賁。 鄭燮《詞鈔自序》 少年冶遊學秦、柳,中年感慨學蘇、辛,老年淡忘學劉、蔣。皆與時推移而不知者。人亦何能逃氣藪也。 田同之《西圃詞說》 魏塘曹學士云:「詞之為體如美人,而詩則壯士也。如春華,而詩則秋實也。如夭桃繁杏,而詩則勁松貞柏也。」罕譬最為明快。然詞中亦有壯士,蘇、辛也。亦有秋實,黃、陸也。亦有勁松貞柏,岳鵬舉、文文山也。選詞者兼收並采,斯為大觀。若專尚柔媚,豈勁松貞柏,反不如夭桃繁杏乎。 又 詩詞風氣,正自相循。貞觀、開元之詩,多尚淡遠。大曆、元和後,溫、李、韋、杜漸入香奩,遂啟詞端。《金荃》、《蘭畹》之詞,概崇芳艷。南唐、北宋後,辛、陸、姜、劉漸脫香奩,乃存詩意。 王鳴盛《評王初桐巏埜山人詞集》 詞之為道最深,以為小技者乃不知妄談,大約只一細字盡之,細者非必掃盡艷與豪兩派也。北宋詞人原只有艷冶、豪盪兩派。自姜夔、張炎、周密、王沂孫方開清空一派。五百年來,以此為正宗。然《金荃》、《握蘭》本屬《國風》苗裔。即東坡、稼軒英雄本色語,何嘗不令人慾歌欲泣。文章能感人,便是可傳,何必爭洗艷粉香脂與銅琵鐵板乎。 張其錦《梅邊吹笛譜序》引凌廷堪語曰 填詞之道,須取南宋。然其中亦有兩派焉:一派為白石,以清空為主,高、史輔之,前有夢窗、竹山、西麓、虛齋、蒲江,後則有玉田、聖與、公謹、商隱諸人,掃除野狐,獨標正諦,猶禪之南宗也。一派為稼軒,以豪邁為主,繼之者龍洲、放翁、後村,猶禪之北宗也。 張惠言《詞選序》 宋之詞家,號為極盛,然張先、蘇軾、秦觀、周邦彥、辛棄疾、姜夔、王沂孫、張炎,淵淵乎文有其質焉。 郭麐《靈芬館詞話》 詞之為體,大略有四:風流華美,渾然天成,如美人臨妝,卻扇一顧,《花間》諸人是也。晏元獻、歐陽永叔諸人繼之。施朱傅粉,學步習容,如宮女題紅,含情幽艷,秦、周、賀、晁諸人是也。柳七則靡曼近俗矣。姜、張諸子,一洗華靡,獨標清綺,如瘦石孤花,清笙幽磐,入其境者,疑有仙靈,聞其聲者,人人自遠。夢窗、竹屋,或揚或沿,皆有新雋,詞之能事備矣。至東坡以橫絕一代之才,凌厲一世之氣,間作倚聲,意若不屑,雄詞高唱,別為一宗。辛、劉則粗豪太甚矣。其餘么弦孤韻,時亦可喜。溯其派別,不出四者。 郭麐《無聲詩館詞序》 詞家者流,其源出於國風,其本沿於齊梁,自太白以至五季,非兒女之情不道也。宋立樂府,用於慶賞飲宴,於是周、秦以綺靡為宗,史、柳以華縟相尚,而體一變。蘇、辛以高世之才,橫絕一時,而奮末廣憤之音作。姜、張祖騷人之遺,盡洗穠艷,而情空婉約之旨深,自是以後,雖有作者,欲離去別見,其道無由。 沈濤《空青館詞序》 詞以南宋為正宗,北宋諸公猶不免有粗豪處。稼軒、龍洲、後村,流派原本東坡居士,但別有寄託,未可一例視也。 沈道寬《論詞絕句》 稼軒格調繼蘇髯,鐵馬金戈氣象嚴。我愛分釵桃葉渡,溫柔激壯力能兼。 宋翔鳳《論詞絕句二十首》 「抱得胸中鬱郁思,流鶯消息不教知。傷春傷別總無賴,生面重開南渡詞。」其二:「四上分明極變聲,粗豪無跡勝纏綿。稼翁白髮尊前淚,盡付雲屏一枕邊。」 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 序曰:清真集大成者也。稼軒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碧山饜心切理,言近指遠,聲容調度,一一可循。夢窗奇思壯采,騰天潛淵,返南宋之清泚,為北宋之穠摯,是為四家,領袖一代。餘子犖犖,以方附庸。……蘇、辛並稱,東坡天趣獨到處,殆成絕詣。而苦不經意,完璧甚少。稼軒則沉著痛快,有轍可循。南宋諸公,無不傳其衣缽,固未可同年而語也。稼軒由北開南,夢窗由南追北,是詞家轉境。……稼軒豪邁是真,竹山便偽。碧山恬退是真,姜、張皆偽。味在酸鹹之外,未易為淺嘗人道也。 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 稼軒不平之鳴,隨處輒發,有英雄語,無學問語,故往往鋒穎太露。然其才情富艷,思力果銳,南北兩朝,實無其匹,無怪流傳之廣且久也。世以蘇、辛並稱,蘇之自在處,辛偶能到。辛之當行處,蘇必不能到。二公之詞,不可同日語也。後人以粗豪學稼軒,非徒無其才,並無其情。稼軒固是才大,然情至處,後人萬不能及。 又 北宋詞多就景敘情,故珠圓玉潤,四照玲瓏。至稼軒、白石,一變而為即事敘景,使深者反淺,曲者反直。吾十年來服膺白石,而以稼軒為外道,由今思之,可謂瞽人捫籥也。稼軒鬱勃故情深,白石放曠故情淺。稼軒縱橫故才大,白石侷促故才小。 董士錫《餐華吟館詞序》 不合五代、全宋以觀之,不能極詞之變也;不讀秦少游、周美成、蘇子瞻、辛幼安之別集,不能擷詞之盛也。元明至今,姜、張盛行而秦、周、蘇、辛之傳幾絕,則以浙西六家獨尊姜、張之故。蓋嘗論之,秦之長,清以和,周之長,清以折,而同趨於麗。蘇、辛之長,清以雄,姜、張之長,清以逸;而蘇、辛不自調律,但以文辭相高,以成一格,此其異也。六子者,兩宋諸家不能過焉。然學秦病平,學周病澀,學蘇病疏,學辛病縱,學姜、張病膚,蓋取其麗與雄與逸而遺其清,則五病雜見而三長亦漸以失。 蔡宗茂《拜石山序詞序》 詞盛於宋。自姜、張以格勝,蘇、辛以氣勝,秦、柳以情勝,而其派乃分。然幽深窅眇,語巧則纖;跌宕縱橫,語粗則淺;異曲同工,要在各造其極而已。 楊希閔《詞軌》 毛子晉云:詞家爭鬥穠纖……。善評也。閔案:子晉於詞,善無所解,以爭鬥穠纖為尚,五六百年痼疾也。奈何不知反哉。稼軒為詞論,其說近是,東坡為詞詩則大非。……昔人以稼軒配蘇未合,蘇如詩家太白,非辛可觀,惟辛有一段耿耿不忘恢復之思,較放翁、石湖反覺熱騰騰地,其於詞者,不可沒也。辛詞不善學之流入粗獷,吾取其寄興深遠者。王阮亭云:石勒云:「大丈夫磊磊落落,終不可學曹孟德、司馬仲達狐媚。」讀稼軒詞,當作如此觀。 譚瑩《論詞絕句》 「小晏秦郎實正聲,詞詩詞論亦佳評,此才變態真橫絕,多恐端明轉讓卿。」其二:「斜陽煙柳話當年,穠麗詞工由屑傳。謹謝夫君言亦誤,雨詞沉痼實依然。」 馮金伯《詞苑萃編》 南渡以後,名家長詞極意雕鐫,外調不能不斂手。以其工出意外,無可著力也。稼軒本色自見,亦足賞心。 又 放翁、稼軒,一掃纖艷,不事斧鑿,高則高矣,但時時掉書袋,要是一癖。 郝敏中《四風閘題辛棄疾故居》 解綬鉛山隱,長歌寄興深。瑤池尋舊約,水嶺葬丹心。夜鶴鳴荒草,晨猿叫亂岑。大聲今已息,莫鼓雍門琴。 李文藻《過辛棄疾故居》 知音身後謝枋得,結交生前劉改之。南渡君王主和議,幾人淚墮杜鵑聲。 鄧廷楨《雙硯齋詞話》 世稱詞之豪邁者,動曰蘇、辛。不知稼軒詞,自有兩派,當分別觀之。如《金縷曲》之「聽我三章約」、「甚矣吾衰矣」二首,及《沁園春》、《水調歌頭》諸作,誠不免一意迅馳,專用騎兵。若《祝英台近》之「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摸魚兒》發端之「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結語之「休去倚危闌,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百字令》之「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雲山千疊」,《水龍吟》之「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滿江紅》之「怕流鶯乳燕,得知消息」,《漢宮春》之「年時燕子,料今宵夢到西園」,皆獨繭初抽,柔毛欲腐,平欺秦、柳,下轢張、王。宗之者固僅襲皮毛,詆之者亦未分肌理也。 李佳《左庵詞話》 辛稼軒詞,慷慨豪放,一時無兩,為詞家別調。集中多寓意作,如《摸魚兒》云:「更能消、幾番風雨(下略)」又如:「一番風雨一番狼藉。尺素如今何處也,綠雲依舊無蹤跡。謾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又如:「把吳鉤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又如:「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兩三雁、也蕭瑟。」此類甚多,皆為北狩南渡而言。以是見詞不徒作,豈僅批風詠月。 江順詒《詞學集成·附錄》 稼軒仙才,亦霸才也。 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 晏、秦之妙麗,源於李太白、溫飛卿。姜、史之清真,源於張志和、白香山。惟蘇、辛在詞中,則藩籬獨闢矣。讀蘇、辛詞,知詞中有人,詞中有品,不敢自為菲薄,然辛以畢生精力注之,比蘇尤為橫出。吳子律曰:「辛之於蘇,猶詩中山谷之視東坡也,東坡之大,殆不可以學而至。」此論或不盡然。蘇風格自高,而性情頗歉,辛卻纏繞惻悱。且辛之造語俊於蘇。若僅以大論也,則室之大不如堂,而以堂為室,可乎? 又 學稼軒,要於豪邁中見精緻。近人學稼軒,只學得莽字、粗字,無怪闌入打油惡道。試取辛詞讀之,豈一味叫囂者所能望其頂踵。蔣藏園為善於學稼軒者。稼軒是極有性情人,學稼軒者,胸中須先具一段真氣、奇氣,否則雖紙上奔騰,其中俄空焉,亦蕭蕭索索如牖下風耳。 又 紅友《詞律》,倚聲家長明燈也。然體調時有脫略,平仄亦多未備。……《水調歌頭》,予據蔡伸、劉之翰、辛棄疾、仲並、王以寧、袁華、於立、陸仁增出十五字。《摸魚兒》,予據歐陽修、晁補之、辛棄疾、程垓、杜旟、馮取洽、張炎、徐一初、李裕翁、張翥增出二十五字。《賀新郎》,余據蘇軾、張元幹、辛棄疾、劉克莊、劉過、高觀國、文及翁、蔣捷、李南金、葛長庚、王奕增出四十三字。雖其中不無誤筆,然有累家通用者,不載則疏矣。然其中亦有以入代平,以上代平之字,不得第據平仄而不細辨也。 馮煦《宋六十家詞選例言》 稼軒負高世之才,不可羈勒;能於唐、宋諸大家外,別樹一幟,自茲以降,詞家遂有門戶主奴之見,而才氣橫軼者,群樂其豪縱而效之,乃至里俗俘囂之子,亦靡不推波助瀾,自托辛、劉,以屏蔽其陋,則非稼軒之咎,而不善學者之咎也。即如集中所載《水調歌頭》「長恨復長恨」一闋,《水龍吟》「昔時曾有佳人」一闋,連綴古語,渾然天成,既非東家所能效顰,而《摸魚兒》、《西河》、《祝英台近》諸作,摧剛為柔,纏綿悱惻,尤與粗獷一派,判若秦越。 劉熙載《藝概·詞概》 稼軒詞龍騰虎擲,任古書中理語廋語,一經運用,便得風流,天姿是何夐異。 又 辛稼軒風節建豎,卓絕一時,惜每有成功,輒為議者所沮。觀其《踏莎行·和趙興國》有云:「吾道悠悠,憂心悄悄。」其志與遇,概可知矣。《宋史》本傳,稱其雅善長短句,悲壯激烈。又稱謝校勘過其墓旁,有疾聲大呼於堂上,若鳴其不平。然則其長短句之作,固莫非假之鳴者哉。 又 白石才子之詞,稼軒豪傑之詞,才子豪傑,各從其類愛之,強論得失,皆偏辭也。 又 蘇辛皆至情至性人,故其詞瀟灑卓犖,悉出於溫柔敦厚。或以粗獷托蘇辛,固宜有視蘇辛為別調者哉。 又 張玉田盛稱白石,而不甚許稼軒,耳食者遂於兩家有軒輊意。不知稼軒之體,白石嘗效之矣,集中如《永遇樂》、《漢宮春》諸闋,均次稼軒韻。其吐屬氣味,皆若祕響相通,何後人過分門戶耶。 李慈銘《越縵堂讀書記》 余於詞非當家,所作者真詩餘耳,然於此中頗有微悟。蓋必若近若遠,忽去忽來,如蛺蝶穿花,深深款款。又須於無情無緒中,令人十步九回,如佛言食蜜中邊皆甜。古來得此旨者,南唐二主、六一、安陸、淮海、小山及李易安《漱玉詞》耳。屯田近俗,稼軒近霸,而兩家佳處,均契淵微。 又 南宋百餘年中所號詞中大家者,惟辛幼安為歷城人,姜堯章為鄱陽人,餘皆浙人耳。予嘗論詞固莫富於南宋,律亦日密,然詞蕪意淺,俚鄙百出,此事遂成惡道。……就中作者,惟稼軒最為清矯,不錮所溺,而石帚名最盛,業最下,實群魔之首出者。 又 長調須流宕而不剽,雄厚而不競。清真未免剽,稼軒未免競,東坡則或上類於詩,或下流於曲,故足以鼓吹騷雅者尠已。 樊增祥《東溪草堂詞選自敘》 聲音感人,迴腸盪氣,以李重光為君。演繹和暢,麗而有則,以周美成為極。清勁有骨,淡雅居宗,以姜堯章為最。至於長短皆宜,高下應節,亦終無過於美成者。他若子瞻天才,夐絕一世;稼軒嗣響,號曰蘇、辛。第縱筆一往無復,紆曲之致,要眇之音。其勝者珠劍同光,而失者泥沙並下,等諸變徵,殆匪正聲。 陳廷焯《詞壇叢話》 稼軒詞,粗粗莽莽,桀傲雄奇,出坡老之上。惟陸游《渭南集》可與抗手,但運典太多,真氣稍遜。 又 稼軒詞非不運典,然運典雖多,而其氣不掩,非放翁所及。 又 稼軒詞,直似一座鐵甕城,堅而銳,銳而厚,憑你千軍萬馬,也衝突不入。板橋相去遠矣。 陳廷焯《詞則·放歌集》 稼軒詞拉雜使事,而以浩氣行之。如五都市中,百寶雜陳,又如淮陰將兵,多多益善,風雨紛飛,魚龍百變,天地奇觀也。岳倦翁譏其用事多,謬矣。 又 感激豪宕,蘇、辛並峙千古。然忠愛惻怛,蘇勝於辛;而淋漓悲壯,頓挫盤郁,則稼軒獨步千古矣。 又 稼軒詞魄力雄大,如驚雷怒濤,駭人耳目,天地鉅觀也。後惟迦陵有此筆力,而郁處不及。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稼軒詞仿佛魏武詩,自是有大本領、大作用人語。 又 稼軒詞著力太重處,如《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詩以寄之」、《水龍吟》「過南澗雙溪樓」等作,不免劍拔弩張。余所愛者,如「紅蓮相倚深如怨,白鳥無言定是愁。」又,「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又,「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之類,信筆寫去,格調自蒼勁,意味自深厚。不必劍拔弩張,洞穿已過七札,斯為絕技。 又 蘇、辛並稱,然兩人絕不相似。魄力之大,蘇不如辛。氣體之高,辛不逮蘇遠矣。 又 辛稼軒,詞中之龍也,氣魄極雄大,意境卻極沉鬱。不善學之,流入叫囂一派,論者遂集矢於稼軒,稼軒不受也。 又 稼軒詞如《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浪淘沙》「山寺夜作」,《瑞鶴軒》「南澗雙溪樓」等類,才氣雖雄,不免粗魯。世人多好讀之,無怪稼軒為後世叫囂者作俑矣。讀稼軒詞者,去取嚴加別白,乃所以愛稼軒也。 又 稼軒《水調歌頭》諸闋,直是飛行絕跡。一種悲憤慷慨鬱結於中,雖未能痕跡消融,卻無害其為渾雅。後人未易摹仿。 又 大抵稼軒一體,後人不易學步。無稼軒才力,無稼軒胸襟,又不處稼軒境地,欲於粗莽中見沉鬱,其可得乎? 又 張皋文《詞選》,獨不收夢窗詞,以蘇、辛為正聲,卻有巨識。而以夢窗與耆卿、山谷、改之輩同列,不知夢窗者也。 又 東坡心地光明磊落,忠愛根於性生,故詞極超曠,而意極和平。稼軒有吞吐八荒之概,而機會不來。正則可以為郭、李,為岳、韓,變則即桓溫之流亞。故詞極豪雄,而意極悲鬱。蘇、辛兩家,各自不同。後人無東坡胸襟,又無稼軒氣概,漫為規模,適形粗鄙耳。 又 稼軒詞,於雄莽中別饒雋味。如「馬上離愁三萬里,望昭陽宮殿孤鴻沒。」又,「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多少曲折。驚雷怒濤中,時見和風暖日。所以獨絕古今,不容人學步。 又 稼軒詞……皆於悲壯中見渾厚。後之狂呼叫囂者,動托蘇、辛,真蘇、辛之罪人也。 又 蘇、辛詞,後人不能摹仿。南渡詞人,沿稼軒之後,慣作壯語,然皆非稼軒真面目。 又 宋詞有不能學者,蘇、辛是也。……然蘇、辛自是正聲,人苦學不到耳。 又 學周、秦、姜、史不成,尚無害為雅正。學蘇、辛不成,則入於魔道矣。發軔之始,不可不慎。 又 辛稼軒運用唐人詩句,如淮陰將兵,不以數限,可謂神勇。而亦不能牢籠萬態,變而愈工,如腐遷《夏本紀》之點竄《禹貢》也。 又 稼軒求勝於東坡,豪壯或過之,而遜其清超,遜其忠厚。……東坡、稼軒,同而不同者也。白石、碧山,不同而同者也。 陳廷焯《雲韶集》 南宋而後,稼軒如健鶻摩天,為詞壇第一開闢手。 又 稼軒詞如龍蛇飛舞,信手拈來,都成絕唱。詞至稼軒,縱橫博大,痛快淋漓,風雨紛飛,魚龍百變,真詞壇飛將軍也。 又 稼軒詞上掩東坡,下括劉、陸,獨往獨來,旁若無人。 又 詞有格,稼軒詞若無格;詞有律,稼軒詞若無律;細按之,格律絲毫不紊,總體才大如海,只信手揮灑,電掣風馳,飛沙走石,真詞壇第一開闢手。 又 兩宋詞人,前推方回、清真,後推白石、梅溪、草窗、夢窗、玉田諸家,蘇、辛橫其中,正如雙峰雄峙,雖非正聲,自是詞曲內縛不住者;其獨到處,美成、白石亦不能到。 又 蘇、辛千古並稱。然東坡豪宕則有之,但多不合拍處。稼軒則於縱橫馳騁中,而部伍極其整嚴,尤出東坡之上。 沈祥龍《論詞隨筆》 古詩云:「識曲聽其真。」真者,性情也,性情不可強。觀稼軒詞知為豪傑,觀白石詞知為才人,其真處有自然流出者。詞品之高低,當於此辨之。 又 詞之言情,貴得其真。勞人思婦,孝子忠臣,各有其情。古無無情之詞,亦無假託其情之詞。柳、秦之研婉,蘇、辛之豪放,皆自言其情者也。必專言《懊儂》、《子夜》之情,情之為用,亦隘矣哉。 又 以詞為小技,此非深知詞者。詞至南宋,如稼軒、同甫之慷慨悲涼,碧山、玉田之微婉頓挫,皆傷時感事,上與風騷同旨,可薄為小技乎。若徒作側艷之體,淫哇之音,則謂之小也亦宜。 張德瀛《詞徵》 釋皎然《詩式》謂詩有六至:至險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麗而自然,至苦而無跡,至近而意遠,至放而不迂。以詞衡之,至險而不僻者,美成也。至奇而不差者,稼軒也。至麗而自然者,少游也。至苦而無跡者,碧山也。至近而意遠者,玉田也。至放而不迂者,子瞻也。 陳銳《袌碧齋詞話》 詞如詩,可模擬得也。南唐諸家,迴腸盪氣,絕類建安。柳屯田不著筆墨,似古樂府。辛稼軒俊逸似鮑明遠。周美成深厚擬陸士衡。白石得淵明之性情。夢窗有康樂之標軌。皆苦心孤造,是以被弦管而格幽明,學者但於面貌求之,抑末矣。 張其錦《梅邊吹笛譜跋》 詞者,詩之餘也。昉於唐,沿於五代,具於北宋,盛於南宋,衰於元,亡於明。以詩譬之,慢詞如七言,小令如五言。慢詞北宋為初唐,秦、柳、蘇、黃如沈、宋,體格雖具,風骨未遒。片玉則如拾遺,駸駸有盛唐之風矣。南渡為盛唐,白石如少陵,奄有諸家。高、史則中允、東月,吳、蔣則嘉州、常侍。宋末為中唐,玉田、碧山風調有餘,渾厚不足,其錢、劉乎?草窗、西麓、商隱、友竹諸公,蓋又大曆派矣。稼軒為盛唐之太白,後村、龍洲亦在微之、樂天之間。金、元為晚唐,山村、蛻岩可方溫、李,彥高、裕之近於江東、樊川也。小令唐如漢,五代如魏晉,北宋歐、蘇以上如齊、梁,周、柳以下如陳、隋,南渡如唐,雖才力有餘而古氣無矣。填詞之道,須取法南宋,然其中亦有兩派焉。一派為白石,以清空為主,高、史輔之,前則有夢窗、竹山、西麓、虛齋、蒲江,後則有玉田、聖與、公謹、商隱諸人,掃除野狐,獨標正諦,猶禪之南宗也。一派為稼軒,以豪邁為主,繼之者龍洲、放翁、後村,猶禪之北宗也。元代兩家並行。有明則高者僅得稼軒之皮毛,卑者鄙俚淫褻,直拾屯田、豫章之牙後。 田雯《四風閘訪稼軒舊居》 藥欄圍竹嶼,石泉逗山腳。風流不可攀,誰結一丘壑。斜陽甸柳莊,長歌自深酌。(原註:稼軒有「一丘一壑」詞。甸柳:村名。) 況周頤《蕙風詞話》 詞太做,嫌琢。太不做,嫌率。欲求恰如分際,此中消息,正復難言。但看夢窗何嘗琢,稼軒何嘗率,可以悟矣。 又 性情少,勿學稼軒;非絕頂聰明,勿學夢窗。 又 東坡、稼軒,其秀在骨,其厚在神。初學看之,但得其粗率而已。其實二公不經意處,是真率,非粗率也。余至今未敢學蘇、辛也。 又 重者,沉著之謂。在氣格,不在字句。於夢窗詞庶幾見之。即其芬菲鏗麗之作,中間雋句艷字,莫不有沉摯之思,灝瀚之氣,挾之以流轉。令人玩索而不能盡,則其中之所存者厚。沉著者,厚之發見乎外者也。欲學夢窗之緻密,先學夢窗之沉著。即緻密、即沉著。非出乎緻密之外,超乎緻密之上,別有沉著之一境也。夢窗與蘇、辛二公,實殊流而同源。其所為不同,則夢窗緻密其外耳。其至高至精處,雖擬議形容之,未易得其神似。穎慧之士,束髮操觚,勿輕言學夢窗也。 又 周保緒濟《止庵集·宋四家詞筏序》以近世為詞者,推南宋為正宗,姜、張為山斗,域於其至近者為不然。其持論介余同異之間。張誠不足為山斗。得謂南宋非正宗耶。《宋四家詞筏》未見,疑即止庵手錄之《宋四家詞選》,以周邦彥、辛棄疾、王沂孫、吳文英四家為之冠,以類相從者各如千家。 又 辛、黨二家,並有骨幹。辛凝勁,黨疏秀。 蔣兆蘭《詞說》 宋代詞家,源出於唐五代,皆以婉約為宗。自東坡以浩瀚之氣行之,遂開豪邁一派。南宋辛稼軒,運深沉之思於雄傑之中,遂以蘇、辛並稱。他如龍洲、放翁、後村諸公,皆嗣響稼軒,卓卓可傳者也。嗣茲以降,詞家顯分兩派,學蘇、辛者,所在皆是。至清初陳迦陵,納雄奇萬變於令慢之中,而才力雄富,氣概卓犖。蘇、辛派至此可謂竭盡才人能事。後之人無可措手,不容作、亦不必作也。 汪東《唐宋詞選評》 蘇、辛並為豪放之宗,然導源各異。東坡以詩為詞,故骨格清剛。稼軒專力於此,而才大不受束縛,縱橫馳驟,一以作文之法行之,故氣勢排盪。昔人謂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可謂確評。顧以詩為詞者,由於竺境既熟,自然流露,雖有絕詣,終非當行。以文為詞者,直由興酣落筆,恃才自放,及其道斂入范,則精金美玉,毫無疵類可指矣。 顧隨《稼軒詞說序》 詞中之辛,詩中之杜也。一變前此之蘊藉恬淡,而為飛動變化,卻亦反有其新底蘊藉恬淡在。世之人於詩尊杜為正統,於詞則斥辛為外道,何耶?杜或失之拙,辛多失之率。觀過知仁,勿求全而責備焉,可。學之不善而得其病,則不可。善乎後村之言曰:「公所為詞,大聲鏗鍧,小聲鞺鞳,橫絕六合,掃空萬古,其穠麗綿密者,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鏗鍧鞺鞳者,吾之所謂飛動變化也。世人所認為鏗鍧鞺鞳者,大半皆其糟粕也。無已,其於穠麗綿密處求之乎,吾之所謂新底蘊藉恬淡也。 梁啟勛《詞學》 計兩宋三百二十年間,能超脫時流,飄然獨立者,得三人焉。在北宋則蘇東坡,即胡致堂所謂「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逸情浩氣,超脫塵垢」者是也。在北宋與南宋之間則有朱希真,作品多自然意趣,不假修飾而丰韻天成,即汪叔耕所謂「多塵外之想」者是也。在南宋則有辛稼軒,即周止庵所謂「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者是也。兩宋間有此三君,亦可作詞流光寵矣。 又 辛棄疾的長詞,或悲壯激烈,能達深厚的感情;或放恣流動,能傳曲折的意思。……他的小令最多絕妙之作;言情,寫景,述懷,達意,無不佳妙。 夏敬觀《映庵詞話》 學辛得其豪放者易,得其穠麗者罕,蘇則純乎士大夫之吐屬,豪而不縱,是清麗,非徒穠麗也。稼軒濃麗處,從此脫胎。細讀《東山詞》,知其為稼軒所師也。世但言蘇、辛一派,不知方回,亦不知稼軒。 王國維《人間詞話》 南宋詞人,白石有格而無情,劍南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頏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宗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則祖夢窗,以白石、夢窗可學,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傍素波、干青雲」之概,寧後世齷齪小生所可擬耶。 又 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讀東坡、稼軒詞,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白石雖似蟬蛻塵埃,然終不免侷促轅下。 又 蘇、辛,詞中之狂。白石猶不失為狷。若夢窗、梅溪、玉田、草窗、西麓輩,面目不同,同歸於鄉愿而已。 又刪稿 長調自以周、柳、蘇、辛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詞,精壯頓挫,已開北曲之先聲。若屯田之《八聲甘州》,東坡之《水調歌頭》,則佇興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調論也。 又 唐五代之詞,有句而無篇。南宋名家之詞,有篇而無句。有篇有句,唯李後主降宋後之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軒數人而已。 又附錄一 予於詞,五代喜李後主、馮正中,而不喜花間。宋喜同叔、永叔、子瞻、少游,而不喜美成。南宋只愛稼軒一人,而最惡夢窗、玉田。介存詞辨所選詞,頗多不當人意。而其論詞,則多獨到之語。始知天下固有具眼人,非予一人之私見也。 蔡嵩雲《柯亭詞論》 稼軒詞,豪放師東坡,然不盡豪放也。其集中,有沉鬱頓挫之作,有纏綿悱惻之作,殆皆有為而發。其修辭亦種種不同,焉得概以「豪放」二字目之。 胡適《詞選》 (辛棄疾)是詞中第一大家。他的才氣縱橫,見解超脫,情感濃摯。……他那濃厚的情感和奔放的才氣,往往使人不覺得他在那裡掉書袋。 龍榆生選注《唐五代宋詞選》 (辛棄疾)多悲憤激壯之音,……詞體至此,始極解放,信乎為豪傑之詞也。……又喜以哲理入詞,別開生面。 胡云翼《詞選》 (辛棄疾)豪放肆溢,激揚奮厲。……偶作情語,亦穠麗綿密,昵狎溫柔。 趙尊岳《填詞叢話》 辛、劉並稱,實則辛高於劉。辛以真性情發清雄之思,足以喚起四座,別開境界,雖疏獷不掩其亂頭粗飾之美。學者徒作壯語以為雄,而不能得一清字,則又襲其獷,似劉而不似辛矣,大抵清主於性靈,雄主於筆力。無其清者,不必偏學其雄也。 吳世昌《詞林新話》 詞本為抒情或應歌而作,至東坡而漸用以言志。此風經南宋而大暢,辛詞遂以言志為主要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