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四十五

茨威格 《心靈的焦灼》
一到兵營,我急忙把馬兒關進馬廄,為了避開人們的廢話和祝賀,從旁邊的樓梯跑到樓上。果然——庫斯馬已經等在我的房門口,他神情有些慌亂地向我報告:他不敢把這位先生打發走,因為他覺得事情很急。我原來曾經給過庫斯馬一道嚴令,誰也不讓進入我的房間。可是大概康多爾給了他一點小費吧——所以庫斯馬這樣害怕這樣慌張,然而這種害怕慌張的神氣很快就轉化為暗暗驚訝,因為我並沒有訓斥他,而只是和藹地咕嚕了一聲「沒關係」,便向房門闖去。謝天謝地,康多爾來了!他會把一切事情都說給我聽的。 我急急忙忙地推開房門,遮去光線,屋裡顯得昏暗(庫斯馬為了不讓熱氣進屋放下了百葉窗),我立刻在最遠的一個角落裡看到有個人影動了一下,仿佛是從陰影里冒出來的。我已經打算熱情地向康多爾迎了上去,這時我才認清——這可並不是康多爾啊。在這兒等我的是另外一人,恰好是我最不希望在這兒見到的那個人。這人是開克斯法爾伐:即使屋裡更加昏黑,我也可以憑他膽戰心驚地站起身來鞠躬敬禮的神氣從千萬個人當中認出他來。他乾咳幾聲清清嗓子,還沒有開口,我已經預先知道他的嗓子要帶著一個低聲下氣、深受震動的語氣說話。 「對不起,少尉先生,」他鞠了個躬,「我未曾通報就徑自闖到您這兒來了。不過康多爾大夫委託我,特地向您致意,請您務必原諒,他沒有讓汽車停下……時間已經非常緊迫,他無論如何一定要趕上去維也納的快車,因為他晚上在那兒……所以他請求我,立刻告訴您,他深表遺憾……只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是說,只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不揣冒昧,親自上樓到您這兒來……」 他站在我的面前,低著頭,仿佛有個看不見的枷鎖套在頭上。他那瘦骨嶙峋的腦殼蓋了一層梳向兩邊的薄薄的頭髮,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他的態度完全用不著這樣卑躬屈膝,這開始使我惱火起來。有一種不愉快的感覺明確無誤地告訴我:他說話這樣狼狽周章地東拉西扯,背後總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倘若僅僅為了轉達可有可無的問候,一個身患心臟病的老人是不會爬上四層樓來的。這些問候完全可以通過電話來轉達或者留到明天再說。我對我自己說,注意!這個開克斯法爾伐在動你的腦筋。他已經有過一次從黑暗中跳了出來。他開頭的時候像乞丐一樣低聲下氣,可是到末了,他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你的身上,就像你夢中的精怪讓那個富有同情心的人屈從自己的意志一樣。千萬不要向他讓步!千萬不要上他的鉤!什麼也不要問他,什麼也別打聽,儘快地把他打發走,送他下樓! 可是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老人,謙卑地低垂著頭。我看見他那白髮稀疏的頭頂,我仿佛從夢中回想起我祖母的頭頂,她低頭編織毛線,跟我們這些小孩子講故事。總不能魯莽無禮地把一個生病的老人攆走啊。儘管有了許多經驗,我仍然不可教誨,於是我指了指椅子:「您太客氣了,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您竟然勞動大駕爬上樓來。您實在太客氣了!您請坐啊!」 開克斯法爾伐沒有回答。他大概沒有聽清楚,可是他至少明白了我的手勢。他畏畏縮縮地在我請他坐的那張椅子的邊上坐了下來。我像閃電似的飛快想起,他年輕的時候吃救濟飯,在窮苦人吃飯的飯桌上找個空座位坐下的時候一定也是這樣畏畏縮縮。現在他身為百萬富翁坐在我房裡的這張寒磣已極的破舊藤椅上面,就是這副神氣。他慢條斯理地取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開始擦拭兩個鏡片。不過,我親愛的,我已經學乖了,我已經領教過你擦鏡片這一招了,你的花招我全都有數!我知道,你擦眼鏡是為了爭取時間。你要我開始這場談話,你要我開口問你,我甚至知道你要我問些什麼——艾迪特是不是真的病了?為什麼要推遲行期?不過我已經安了個心眼。你如果有什麼話要跟我說,你就請吧!我是一步也不會往你面前湊的!不——我絕不再受騙上鉤了——,這該死的同情心,我受夠了,這樣沒完沒了的得寸進尺,我也受夠了!該結束這些藏頭露尾捉摸不透的把戲了!你要是有什麼事情有求於我,你就快說,老老實實地把話說出來,別的話不說,老這麼傻乎乎地猛擦眼鏡!我不會再上你的當了,我的同情心已經叫我受夠了! 老人終於無可奈何地把擦拭得乾乾淨淨的眼鏡擱下,仿佛我那緊閉的嘴唇後面一些沒有說出口的話他都已經聽見了似的。他顯然已經感覺到,我不願幫他的忙,他得自己開口才行。他執拗地低著頭,也不往我這邊掃一眼,便開始說話。他只是對桌子說,好像他希望從這堅硬的、布滿裂紋的木頭上比從我這兒得到更多的同情。 「我知道,少尉先生,」他窘迫地開口說道,「我沒有權利,——啊,的確是這樣,我沒有權利占用您的時間。不過叫我怎麼辦呢,叫我們怎麼辦呢?我實在走投無路,我們大家都走投無路了……天知道,她是怎麼產生這種怪念頭的,簡直沒法跟她談,她誰的話也不聽了……可我明明知道,她這樣做並非出於什麼壞的目的……她只是不幸,難以估量的不幸啊……完全由於絕望她才讓我們受這份罪……請您相信我,僅僅由於絕望她才這樣。」 我等他往下說。他這話什麼意思?她讓他們受了什麼罪了,究竟是什麼呀?你倒是把話都和盤托出呀!你何必故弄玄虛拐彎抹角呢,你為何不開門見山地說出來出什麼事了? 可是老人神情茫然地直瞪著桌子。「而其實呢,一切都徹底討論過,一切都準備就緒了。臥車車廂已經訂下,最漂亮的房間已經預訂,昨天下午她還迫不及待地想走。她親自把準備帶走的書全都挑選出來,把我讓人從維也納給她送來的新衣服和皮大衣都一一試過,可是一下子她腦子裡鑽進去了一個怪念頭,我真不明白,就在昨天晚飯以後——您還記得,她當時情緒是多麼激動。伊羅娜不明白,誰也不明白,什麼怪念頭突然鑽到她心裡去了。可是她連說帶嚷,發誓賭咒,無論如何絕不動身。世界上沒有一種力量能把她拖走。她說,她永遠待在這裡,待在這裡,待在這裡,即使把她頭上的這幢房子放火點著,她也待在這裡不動。她說,她不參加這騙人的把戲,她也不受人欺騙。大家只想用這次療養把她弄走,把她擺脫掉。可是我們大家都大錯特錯了,我們大家!她乾脆就不走,她永遠待在這裡,待在這裡,待在這裡。」 我感到身上一陣寒噤。這麼說,在昨天的那陣憤怒的縱聲大笑背後原來藏的是這個。莫非她已經注意到我已經支持不下去了,於是她安排了這麼一幕,為的是要我答應她,隨後跟到瑞士去? 然而,我命令自己:別卷進去。別表現出這事使你激動!別向這老人暴露,她待在這裡使你神經撕裂!於是我故意裝傻,相當漠不關心地說道: 「唉,這種事情是常有的!她的脾氣時陰時晴,像天氣一樣瞬息萬變,這您不是知道得最清楚嗎?伊羅娜在電話里告訴我,只不過把行期推遲幾天而已。」 老人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從他心裡沉重地發出,宛如一聲地震,就仿佛這猛然一震,把他胸中最後一點力氣也奪了出來。 「唉,天主啊!要只是這樣可就好了!然而可怕的是,我擔心……我們大家都擔心,她根本就不願意再出門了……我不知道,我真不明白——,這次療養她能否治好,她突然之間都覺得無所謂了。『我再也不讓人家折磨我了,我再也不讓人家在我身上瞎治一氣,這一切全都毫無意義!』她淨說些這樣的話,說得我的心都停止跳動了。『我再也不讓人家欺騙我了,』她又哭又嚷,『我什麼都看透了,我一切都看透了……一切!』」 我迅速地考慮了一下。我的天啊,莫非她覺察到蛛絲馬跡了嗎?難道我暴露了我的心事?是不是康多爾不小心幹了一件傻事?她是不是有可能聽了我們漫不經心地說出的一兩句話,於是產生懷疑,覺得這次到瑞士去療養有些事不大對頭?還是說她銳利的目光,她那充滿懷疑的銳利目光末了已經看穿,我們把她送走其實毫無用處?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試探口風。 「這我真不明白……令愛平時不是對康多爾大夫無條件信任的嗎?既然是他如此熱心地勸令愛去療養……那我實在不明白這事了。」 「是啊,可是事情就是這樣!……這簡直是發瘋,她根本什麼療養也不想要了,她根本就不願意再把病治好了!您知道,她說了些什麼嗎?……『我無論如何絕不走開,我已經聽夠了這些謊話了!……寧可當一輩子殘廢,像我現在這樣,永遠待在這裡……我不願意再把病治好了,我不願意,這一切都沒有什麼意義了。』」 「沒有意義?」我一籌莫展地重複了一遍。 可這時老人把頭垂得更低,我再也看不見他淚汪汪的眼睛,再也看不見他的眼鏡。只有從他那薄薄的一層稀疏的白髮上我發現,他開始渾身激烈地哆嗦起來。然後他喃喃地說道,含糊得幾乎聽不明白: 「她一面說一面啜泣:『我就是治好了也沒有什麼意思,因為他……他……』」 老人深深地吸了口氣,好像接下來要使大勁似的。然後他終於吐出了這句話:「他……他心裡對我不是除了同情什麼也沒有嗎?」 開克斯法爾伐把「他」字一說出口,我頓時感到渾身冰涼。他向我這樣暗示他女兒的感情,這還是第一次。很久以來我就已經發現,他顯然在迴避我,是啊,他簡直都不敢正眼看我,而他先前是多麼溫柔多麼急切地爭取我啊!可是我知道,使他和我疏遠的原因是羞愧。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在追求一個男子,而此人卻從她身邊逃走,這對於這位老人想必是十分可怕的事情。她內心的秘密自白想必使老人受盡了折磨,而她那毫不掩飾的欲望想必使他羞愧無地。他和我一樣,也失去了落落大方的態度。誰要是掩飾什麼或者不得不掩飾什麼,他的目光就不會坦然直率,自由無羈。 可是現在這話已經說出口,這一個打擊同時落在我們兩人的心上。這句泄露天機的話一說出來,我們兩個都默不作聲地坐著,互相避免與對方的目光接觸。我們兩人只隔一張桌子,在這狹小的空間,凝止不動的空氣里籠罩著一片沉默,猶如一股黑色的煤煙溢向天花板,充滿了整個房間;這一片空漠從上,從下,從四面八方壓迫我們,猛擠我們,我從他那艱難費勁的呼吸聲中聽出,這片沉默是如何難堪地緊扼著他的咽喉。再過片刻,這種壓力想必就會使我們窒息,要不,我們當中就會有一人直跳起來,說一句話,打破這片壓迫人的致人死命的空漠靜寂。 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情:我起先只發現,他做了一個動作,一個古怪的、遲鈍而又笨拙的動作。接著我看見,老人猛不丁地像軟綿綿的一袋麵粉從椅子上掉了下來。在他身後,那把椅子轟隆一聲巨響,倒在地上。 中風了——這是我腦海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準是突然中風了。他不是患有心臟病嗎,康多爾跟我說過這事。我大吃一驚,跳過去想扶他起來,讓他在沙發上躺下。可是這時我發現,老人根本沒有跌倒,根本不是從椅子上摔下來。他是自己從椅子上滑下來的。我開頭激動地跳過去,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是故意滑下去跪在地上的,現在我要把他扶起來,他便滑到我的身邊,抓住我的雙手,苦苦哀求: 「您必須幫助她……只有您才能幫助她,只有您……康多爾也這麼說:除了您,別人誰也幫不了!……我求求您,可憐可憐她吧……這樣下去是不行的……要不然她會尋死的,她會毀掉她自己的。」 儘管我的雙手顫抖得十分厲害,我還是用力把他一把拉起來。可是他緊緊抓住我這兩條扶著他的手臂,我覺得,他那拚命緊抓的手指,活像鷹爪,一直掐進我的肉里——這個精怪,我夢裡的這個脅迫富有同情心的人的精怪。「幫幫她吧,」他氣喘吁吁地說道,「看在上天的分上,請您幫助她吧……我們總不能讓這孩子老是處於這種狀況……我向您發誓,這可是性命攸關的事情啊……您真難以想像,她在絕望之中都說出什麼荒謬絕倫的事情來了……她抽抽泣泣地說,她得把自己挪開,得把自己打發走,以便您可以得到安寧,我們大家終於可以得到安寧,不再被她打擾……這種話她並不是只說說而已,她可是認真已極的……她已經有兩次設法自殺了,第一次她切開了動脈,第二次是服安眠藥。她要是真想幹什麼,那誰也沒法叫她改變主意,誰也不行……現在只有您可以救她,只有您……我向您起誓,只有您一個人……」 「這是不言而喻的,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請您先平靜一下……只要力所能及,我將竭盡全力,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現在馬上就乘車出城去,我設法勸勸她。我馬上跟您一起去。要我向她說什麼,做什麼,完全由您自己決定。」 他驀地放開我的手臂,眼睛直瞪我。「要您做什麼?……難道您真的不明白,還是您不願意明白?她不是已經向您吐露衷情,決定委身於您,現在她因為做了這事,羞愧得無地自容。她給您寫了信,而您並沒有回信,現在她白天黑夜地在折磨自己,說您讓人家把她弄走,想擺脫她,因為您看不起她……她現在害怕您看見她會感到噁心,都怕瘋了……因為她……因為她……如果讓人家這樣等下去,是會把人家毀掉的,是會把一個這樣性情高傲、感情激烈的人——就像這孩子一樣——徹底毀掉的,這您難道不懂嗎?為什麼您不給她一點希望?為什麼您不跟她說句話,為什麼您對她這樣殘忍,這樣沒有心肝?為什麼您把這可憐的、無辜的孩子折磨得這樣慘?」 「我不是已經盡我所能來安慰她了嗎?……我不是已經跟她說過……」 「您什麼也沒有跟她說過!您想必自己也注意到,您跑來沉默不言,簡直都把她弄瘋了,因為她只等待著一句……等待著每一個女子都希望從她所愛的男子嘴裡聽到的一句話……只要她的身體一直這樣虛弱無力,她是絕不敢有任何希求的……可是現在,她不是肯定要恢復健康了嗎?不出幾個星期,肯定要完完全全恢復健康,為什麼她不能像任何一個別的年輕姑娘那樣希望得到同樣的東西,為什麼不可以……她不是已經向您表示過,跟您說過,她是如何焦躁不耐地等待您的一句話……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她總不能超過這個限度……她總不能向您乞求……而您呢,您一句話也不說,那句能使她幸福的話,您偏偏不說!……說這句話對您來說難道真的那麼可怕嗎?您要是說了將得到一個人在世界上可以得到的一切。我老了,身上也有病。我擁有的一切,都留給你們,這座府邸,這所莊園,以及我四十年來攢下來的六七百萬家產……這一切都將屬於您……明天您就可以得到這筆財產,哪天都行,什麼時候都行,我自己什麼也不要……我要的只是,在我離開人間之後有個人來照顧這個孩子。我知道,您心地善良,為人正派,您會愛護她,您會好好地待她的!」 他氣急得說不下去了。他渾身無力、毫無防備地又跌坐在軟椅里。我也把我的力量耗盡了,我也精疲力竭地倒在另一把椅子裡。於是我們又和先前一樣面對面坐著,默默無言,也不對視。我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只不過有時候我覺得,他死命抓住的桌子被他身體發出的猛烈顫動震得微微晃動。又不曉得過了多少時間——我聽見很脆的一響,像有什麼硬的東西落在硬東西上。他深深低垂的前額碰在桌面上。我感到,這人在受苦,我心裡強烈地感到需要安慰安慰他。 「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我向他彎下身子,「請您信任我……我們把一切好好考慮一下,平心靜氣地考慮一下……我再向您重複一遍,我完全供您差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將全部辦到……只不過那一點……您剛才暗示的那件事……這是不可能的……完全是不可能的。」 他像一頭野獸挨了最後的致命一擊,倒在地上,微弱地顫動了一下。他那因為激動沾了些白沫的嘴唇吃力地動了一下,可是我不給他說話的時間。 「這是不可能的,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咱們別再往下談了……請您自己考慮一下……我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啊?一名小小的少尉,全靠薪俸和每月數額極小的津貼生活……憑這樣有限的收入是沒法成家的,靠這點錢沒法生活,沒法供兩個人生活……」 他想打斷我的話。 「是的,我已經知道,您想說什麼,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您認為,錢不成問題,這方面已經安排好了。我也知道,您是個富翁,而且……我可以得到您所擁有的一切……不過正因為您是百萬豪富,而我不名一文,是個無名小卒……恰好是這點使得一切都不可能了……每個人都會認為,我這樣做只是為了錢,我把我自己……請您相信我吧,就是艾迪特也會一輩子擺脫不了心裡的懷疑,懷疑我只是為了錢才娶了她,儘管……儘管有些特殊的情況……請您相信我,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這事是不可能的,儘管我真心誠意地、誠誠懇懇地敬重令愛而且……而且……而且也喜歡她……不過這點您總該明白吧。」 老人一動不動。起先我以為,他根本沒有理解我說的話。可是漸漸地他那無力的身軀動了起來。他費力地抬起頭來,直愣愣地望著面前的一片虛空。然後他用雙手抓住桌沿,我發現,他想把他沉重的身體撐起來,他想站起來,可是沒有馬上辦到。他又試了兩三次,還是氣力不支。最後他終於慢慢地撐了起來,因為使勁,身體還是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在黑暗中猶如一個黑影,兩個瞳孔呆滯不動,活像兩塊黑色的玻璃。然後他自言自語地說道,口氣完全陌生,漠不關心的神氣叫人聽了毛骨悚然。就仿佛他自己的、人的聲音已經死去: 「那麼……那麼一切都完了。」 這種口氣聽起來可怕,這種徹底自暴自棄的神氣看上去真可怕。他的目光還一直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一片空虛,也不低頭瞧瞧,就用手沿著桌面摸索他的眼鏡。可是他並不把眼鏡戴在他那像石頭一樣呆滯的眼睛前面——何必還看?何必還活?——而是笨手笨腳地把它塞進口袋裡。他那發青的手指(康多爾就是從這些指頭看到了死亡的徵兆)又一次在桌上摸來摸去,直到最後在桌子邊上也摸到了那頂揉得皺巴巴的黑呢帽。然後他轉身準備離去,也不看我一眼,嘴裡喃喃地說了句: 「對不起,打擾您了。」 他把帽子歪扣在頭上。兩隻腳也不怎麼聽他使喚,蹣蹣跚跚,搖搖擺擺,毫無力氣。他像一個夢遊的人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走向房門口。接著,他仿佛驀地想起了什麼,摘下帽子,鞠了個躬,又說了一遍: 「對不起,打擾您了。」 他在我面前彎腰鞠躬,這個被命運擊垮了的老人,恰好是在他心緒慌亂之際作出的這一禮貌的姿態把我徹底打倒了。我突然又感到那股溫暖的泉水,那股熾熱的洶湧的洪流在我心頭漸漸升起,使我眼睛熱辣辣的,同時我又感到我的心軟了,渾身軟弱無力;我覺得我又一次被同情心所壓倒。我總不能就這樣放他走,這個老人是來把他的孩子,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命根子獻給我的,我不能讓他走向絕望,走向死亡。我總不能把生命從他身上奪走。我必須再說幾句,說些使人安慰,使人平靜,使人寬心的話才是。於是我急急忙忙地快步追了過去。 「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請您別誤會我的意思……您千萬不能這樣走掉,末了對她說……此刻這對她將是十分可怕的……而且也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我越說越激動,因為我感到,老人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他仿佛因為絕望化為一座鹽柱[1],呆呆地站著,宛如陰影中的一個影子,一個活死人。我越來越強烈地感到需要安慰他。 「的確不是這麼回事,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我向您發誓……對我來說,最可怕的莫過於傷害令愛……傷害艾迪特……或者……或者使她心裡產生這種感覺,仿佛我並不是真心誠意地喜歡她……誰也不可能比我對她懷有更加親切的感情,我向您發誓,誰也不可能比我更喜歡她……說我對她漠不關心……這的確只是她的胡思亂想……相反……相反……我原來只是這樣認為,如果我現在……如果我今天把話說出來,那是毫無意思的……目前只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就是她要愛護自己……她的確得把病治好!」 「那麼等到……等到她病治好了以後呢……?」 他驀然間轉過臉來朝向我。他的兩個瞳孔,剛才還僵滯呆木,死氣沉沉,這時在黑暗中閃出熠熠磷光。 我嚇了一跳,本能地感覺到危險。要是我現在許下什麼諾言,那我就承擔了一種義務。不過在這一瞬間我突然想起:她所期望的一切,其實不都是一片虛妄嗎?她反正是絕不會馬上就痊癒的。很可能拖上幾年,好幾年,康多爾說過了,別想得太遠,只要現在安慰安慰她,讓她平靜下來就行了!為什麼不讓她抱點希望,為什麼不讓她高興高興,至少讓她高興一個短時間?於是我說道: 「是的,如果她的病治好了,那自然……那我就會……就會親自到府上去。」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渾身上下哆嗦了一陣,似乎有一股內在的力量不知不覺地把他推到我面前來。 「我可以……我可以把這話告訴她嗎?」 我又感覺到了危險。可是我已經沒有力量來抵禦他的這道苦苦哀求的目光。於是我口氣堅決地回答道: 「好吧,您把這話告訴她好了。」說著把手伸給他。 他的眼睛閃閃發光,眼眶裡充滿了淚水,眼淚汪汪地直盯著我。拉撒路昏昏沉沉地從墳墓里爬出來[2],重見天空和神聖的天光,他的眼睛當時大概就是這樣的吧。我感到他的手在我手裡哆嗦不已,哆嗦得越來越厲害。然後他的頭開始低垂下去,越垂越低。我及時想起他過去如何低下頭來吻我的手的情景。我急忙把我的手抽回來,又說了一遍: 「好,您把這話告訴她吧,請您把這話告訴她吧,叫她放心好了。首要一點是,恢復健康,儘快恢復健康,為了她自己,也為了我們大家!」 「是的,」他喜極欲狂,重複了一遍,「恢復健康,儘快恢復健康。她現在馬上就會動身了,啊,我有絕對把握。她馬上就會動身出門,恢復健康,通過您而恢復健康,為了您而恢復健康……從一開頭我就知道,是天主派您到我這兒來的……不,不,我不能感謝您……應該由天主來給您酬報……我這就告辭了……不,您待著吧,您別費神了,我這就走了。」 他腳步輕盈,富有彈性地向門口走去,完全是另外一種步伐,我從來沒有看見他這樣走路,黑衣服的下擺走路時迎風飄舞。房門在他身後清脆地、簡直可說歡快地砰的一聲關上。我獨自一人待在黑洞洞的屋子裡,微微有些驚愕惶惑,每當一個人採取了什麼決定性的舉動而事先心裡並沒有作出決定時,總是這樣。可是我出於同情心因而意志薄弱,許下諾言,一直到一小時以後我才意識到我要對此負多大的責任。一小時後我的勤務兵怯生生地敲我的房門,給我帶來一封信,淺藍的信紙,信紙的尺寸是我所十分熟悉的: 「我們後天起程。我已經答應我爸爸了。請您原諒我這幾天的惡劣情緒,不過我唯恐成為您的負擔,這種恐懼弄得我心煩意亂。現在我知道,我為什麼必須恢復健康,為誰必須恢復健康。現在我什麼也不怕了。請您明天儘量來得早些。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焦躁不耐地期待著您的到來。永遠是您的艾。」 「永遠」——一看到這兩個字我猛地感到一陣寒噤,這兩個字不可挽回地把一個人捆住了,直到地老天荒。可是現在已經後退無路。我的同情又一次比我的意志更強。我把我自己交出去了。我再也不屬於我自己了。 * * * [1] 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十九章,耶和華毀滅兩座罪孽深重的城市所多瑪、蛾摩拉,囑咐羅得一家逃出時,不得回顧。「羅得的妻子在後邊回頭一看,就變成了一根鹽柱。」 [2] 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十一章,耶穌使死了四天的拉撒路復活,走出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