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二十一

茨威格 《心靈的焦灼》
經歷了強烈的激動之後,睡眠也會變得香甜深沉。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從我醒來的模樣,我才覺察到,那陣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鬱悶,以及那番夜談時的電流似的緊張情緒已經完全把我麻醉。我仿佛是從難以測量的深淵裡跳了出來,首先陌生地呆望著我熟悉的這間軍營宿舍,白費力氣地努力思索,我是什麼時候跌進這深淵般的黑甜夢鄉的,又是如何跌進去的。然而要想有條不紊地回憶追思已經沒有時間。我的另一種記憶力,有關公事的記憶力——這種記憶力似乎和我有關私事的記憶力截然分開,在我頭腦里像軍人一樣嚴格地起作用——使我立刻想起,今天安排了一種特別的操練。樓下已經號角齊鳴,馬蹄聲聲,清晰可聞,我從勤務兵一再催促的樣子看出,想必已到動身出發的緊要關頭。我猛的一下子穿上已經擺好的軍裝,點上一支煙,一陣風似的衝下樓梯,跑進院子,一轉眼就已經和列隊待發的騎兵中隊一起催馬出發。 騎著馬走在隊伍里,你就不再作為你個人而存在。幾十匹馬發出嗒嗒的馬蹄聲,使你既不能頭腦清晰地思索,也不能白日做夢。其實我在刺耳的馬蹄聲中沒有感到別的,只感覺到,我們這輕鬆自在的一隊人馬正策馬疾馳,趕上一個美好的夏日,人們想像中十全十美的夏日就是這樣:蒼穹為雨水洗淨,沒有一絲雲翳,烈日當空,可是一點也不悶熱,四外田野輪廓分明。你的眼睛一直可以看到遠方,每幢房子、每株樹、每塊田地都看得那麼真切清晰,仿佛都擱在你的股掌之上。窗前的每一束鮮花,屋上的每一縷炊煙,都因為顏色濃烈、色澤鮮明而顯得生意盎然。我們周復一周以同樣的速度、朝著同樣的目標奔馳而過的那條無聊乏味的公路我幾乎認不出來了。兩旁的樹木仿佛新上了油漆,在我們頭上匯成一個穹形的屋頂,翠綠顯得更加濃郁,枝葉顯得更加茂密。我坐在馬鞍上輕鬆愉快,俗慮頓消,最近幾天,最近幾星期壓迫我神經的一切焦灼不安、滯重煩惱的事情全都一掃而光。我覺得我執行我的勤務再也沒有比在那個陽光燦爛的夏日上午更出色的了。幹什麼事都得心應手,輕鬆自如,自然而然,什麼都辦得成,什麼都使我心曠神怡:天空,草地,熱血奔騰的優良戰馬,大腿一夾韁繩一緊,它們就順從地作出反應,甚至我自己的嗓音在我發號施令的時候也叫我聽著高興。 強烈的幸福感也像一切使人陶醉的東西那樣同時含有麻醉的作用。拚命享受眼前的一切每每會讓人忘記過去的種種。因此,當我在馬鞍上度過了使人心神舒暢的幾個小時之後,下午又沿我熟悉的道路出城前往府邸去的時候,我只是朦朦朧朧地想到昨夜的邂逅。我高興的僅僅是我心裡這種強烈的輕鬆愉快的感覺和別人的快樂。一個人自己興高采烈,想起所有其他的人來,也會覺得他們心裡快活。 果然,我剛在那座小型府邸的極其熟悉的門上一敲,僕人就開門迎迓。他平時畢恭畢敬,舉止收斂,此刻嗓音聽起來顯得特別開朗明快。他馬上就催我:「我可以用電梯送少尉先生上塔樓去嗎?兩位小姐已經在上面恭候。」 可是為什麼他說話的時候兩隻手這樣焦躁不耐?為什麼他這樣喜氣洋洋地凝視我?為什麼他馬上這樣風風火火地衝到前面去?我一面開始沿旋轉梯一步步登上露台,一面不由自主地問我自己,他到底怎麼啦?他今天出了什麼事啦,這個老約瑟夫?他急不可耐,只想儘快把我送到塔樓上去。這個忠厚老實的老小子,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可是,快樂的心情使人胸懷歡暢,在這麼一個陽光明媚的六月天邁動兩條年輕有力的腿爬上這曲曲彎彎的樓梯,透過四壁的窗戶,依次望見東南西北,看到一直伸向無邊無際的遙遠地方的夏日田野風光,也是一件賞心悅目的樂事。最後只剩下十一二步樓梯就到露台了,忽然有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使我站住腳步。因為說也奇怪,在昏黑的樓梯間裡忽然傳來一縷舞曲的旋律,輕柔悠揚,如真如幻,小提琴奏出主旋律,大提琴伴奏,飄蕩在琴聲之上的,是微弱的女聲動人心弦的花腔。我不勝驚訝。從什麼地方飄來這陣音樂!近在咫尺,同時又遠在天邊,悠揚婉轉,恰似天國仙樂,同時又是塵世之音,是歌劇中的一支流行曲,仿佛是從天上飄落人間。莫非是在附近什麼地方的一家酒店裡,也許有個樂隊在演奏,微風把這即將消逝的旋律最後最輕柔的震顫吹送過來?可是過一會兒我就已經聽出,這支輕飄的管弦樂隊是從露台上把樂聲送來的,它不是別的,只不過是一架普通的留聲機而已。我心裡暗忖,我這人真傻,今天到處感到萬物著魔,到處期待奇蹟發生,怎麼可能把整個管弦樂隊安排在這麼狹窄的塔頂露台上!可是我剛走了幾步,心裡又變得惶惑不安。在上面奏樂的,毫無疑問是一架留聲機,然而——那唱歌的聲音,這嗓音聽起來是那樣自由和逼真,不可能來自一隻軋軋作響的小匣子。這是兩個真正的女孩子的歌聲,唱得天真、歡快、縱情奔放!我停住腳步,豎起耳朵,更加仔細地傾聽。那豐滿的女高音是伊羅娜的聲音,音色優美,音量飽滿,豐腴柔軟,就和她的胳臂一樣,可是和她一起唱的另外一個嗓音又屬於誰呢?這聲音我不熟悉。顯然,艾迪特請了一個女朋友,一個非常年輕活潑、撩人心魄的姑娘。我實在好奇極了,急於見一見這隻啁啾而鳴的小燕子,它如此出人意料地棲息在我們的塔樓上。因此,當我剛一踏上露台,發現只有兩個姑娘坐在一起,艾迪特和伊羅娜,而在那兒用一種嶄新的嗓子無拘無束,銀絲一樣發出輕柔婉轉、悠揚動聽的歌聲、笑聲的就是艾迪特,我的驚愕就更加大得難以估量。我之所以如此驚訝,因為一夜之間發生這樣的變化,我覺得,不管怎麼樣,總不大自然。只有一個身體健康、心裡踏實的人因為幸福到了極點,才會這樣無憂無慮地放聲歌唱;而這個孩子,這個患病的姑娘卻不可能是已經恢復健康的啊,除非在昨天夜晚和今天早晨之間的確發生了奇蹟。我暗自驚訝,究竟是什麼使她這樣陶醉,究竟是什麼使她這樣目眩神迷,以至於這種幸福在望的心情一下子從喉嚨里,從心靈里飛了出來?我最初體驗到的感情,我很難解釋;其實是心裡感到很不舒服,就像無意中撞見姑娘們赤身露體,一絲不掛。因為,要麼是這個患病的姑娘到現在為止一直在迷惑人,把她真正的本性瞞著我,要不然就是一夜之間有個新人在她身上脫穎而出——可是為什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的呢? 使我驚訝的是,這兩個姑娘看見我的時候,一點也不顯得慌亂。 「馬上就完,」艾迪特對我嚷了一聲,又向伊羅娜叫道,「快把留聲機關了。」說著她就招手叫我過去。 「好不容易,總算把您盼來了,我已經等了您好一會兒了。好,請您趕快把一切都說給我聽,不過要說得非常非常詳細……爸爸把所有的事情都攪了個亂七八糟,我都給搞糊塗了……您也知道,他要是一激動,就永遠也沒法把什麼事講清楚……您想想看,半夜三更他還上樓到我房裡來,昨天夜裡那麼嚇人的暴風雨,我根本沒法睡覺,我冷得要死,風一陣陣地從窗口吹進來,我沒力氣從床上爬起來。我心裡一直暗暗希望,會有人驚醒,跑來關上窗戶。忽然,我聽見有腳步聲越走越近。我起先嚇了一跳,都已經是夜裡兩三點了啊。我在驚訝之餘一時都認不出爸爸來了,他看上去完全變了樣。他立刻走到我面前,簡直攔都攔不住的架勢……他又哭又笑,您真該看看他的模樣……是啊,您設想一下吧,您聽見我爸爸在笑,瘋瘋癲癲地哈哈大笑,手舞足蹈,活像個大孩子!當然囉,等他一開始講,我是如此之惶惑,起先我簡直不能相信他說的話……我當時心想,爸爸做了個夢,要不就是我自己還在做夢。可是接著伊羅娜也上樓來了,我們又聊又笑,直到天亮……可是現在請您再說一遍……請您說說……這個新的治療方法是怎麼回事?」 就像一陣洶湧的波浪向你擊來,你腳步踉蹌,竭力想要頂住波浪的襲擊,可是白費力氣,我當時也試圖不要泄露出我那極度的驚愕。她這一句話猶如閃電飛快地向我說明了一切。我,只有我在這個渾然無知的姑娘身上誘出了這嶄新的、婉轉悅耳的聲音;我,只有我把這不祥的勝券在握的信心注入她的心中。開克斯法爾伐想必把康多爾跟我說的那番話告訴了她。可是,到底康多爾跟我說了些什麼呢?……而我這方面又把什麼傳出去了呢?康多爾可是說話有限,非常謹慎,而我這個同情心切的傻瓜不知又添枝加葉地編了些什麼內容,弄得他們全家都喜氣洋洋,驚慌失措的老人變得返老還童,病痛折磨的人感到已經康復!到底什麼…… 「怎麼啦,出什麼事了……您為什麼還猶猶豫豫的?」艾迪特催促道,「您明明知道,每一句話對我都是多麼重要。好吧——康多爾都跟您說了些什麼呀?」 「他說了些什麼嗎?」我重複了一遍,為的是爭取時間,「喏……您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您知道,全是好消息……康多爾大夫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能取得最佳的結果……要是我沒搞錯的話,他打算試用一種新的治療方法,為此他已經打聽了一下……據說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治療方法……如果……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我當然無法判斷,不過,反正您完全可以對他放心,如果他……我相信,我的的確確相信,他會把一切都辦得妥妥噹噹的……」 可是,要麼是她沒有注意到我的躲躲閃閃,要麼是她的焦灼不耐擊退了她心裡的一切障礙。 「可不是嗎,我早就知道了,這樣治下去是不會有進展的。一個人對自己總是了解得最清楚……您記得嗎,我不是跟您說過,什麼按摩,電療,還有這伸屈器械,全是胡扯嗎?……這些方法療效實在太緩慢了,叫人家怎麼等得及啊……您瞧,這兒,我也沒問他,今天就已經馬上把這愚蠢的器械拆下來了……您簡直無法想像,我身上頓時感到輕鬆了不少……我馬上就能比較輕快地走路了……我相信,就是這些該詛咒的鐵塊把我的腿腳絆住了。不,這種病必須換個辦法治療,這點我早就感覺到了……不過……不過……現在還是請您快點告訴我,那位法國教授的治療方法究竟是怎麼樣的?要治病非到那兒去不可嗎?就不能在這兒治?……唉,我恨這些療養院,我對它們深惡痛絕……乾脆一句話,我不願看見病人!我看我自己就已經看夠了……那麼這種治療法怎麼樣呢?……好吧,您就快說吧!……尤其是,這種治法要多久才會奏效?真的這麼快就能治好?爸爸說,那位教授花了四個月就把他的病人治好了,四個月,那病人現在已經能夠上樓下樓,伸胳臂動腿……這……這簡直難以相信!……您現在就別這麼坐著一聲不吭,您倒是說話呀!……他想什麼時候開始使用這種方法,整個療程該要多少時間呢?」 我對自己說:趕快收兵,千萬別讓她陷進這種瘋狂的妄想之中,就好像這一切早已十拿九穩,穩操勝券。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給她潑點冷水: 「一個確切的期限……當然囉,哪個醫生也無法預先定下個確切的期限,我不相信,醫生現在就能確定日期……再說……康多爾大夫只是這麼泛泛地談了一下這種方法……他說,這種方法聽人說會收到非常出色的療效,但是,它是否完全可靠……我的意思是,這只能根據具體情況進行具體試驗了……反正得等待,等到他……」 可是她熱情奔放,興高采烈,我這吞吞吐吐的反駁她根本聽不進去。 「嗐,您根本不了解他!從他嘴裡您是掏不出一句確定無疑的話的。這人過分小心謹慎,簡直到了可怕的程度。不過只要他答應了那麼一點,那麼從頭到尾都會成功。對他是完全可以放心的,您真不知道,我是多麼需要結束我的疾病,或者至少能確切知道,這病是會了結的……他們老是跟我說,耐心,要有耐心!可是我總得知道,我得忍耐到什麼地步,得忍耐多久。要是有人跟我說,這病還得拖六個月,拖一年——那我就會說,好吧!這我認了,人家要我幹啥,我就幹啥……感謝天主,這事總算有個盼頭了!您簡直沒法想像,從昨天起,我感到多麼輕鬆自在。我覺得,我仿佛剛剛開始生活。今天一大清早我們就乘車到城裡去了——可不是,您感到驚訝了吧——現在,自從我知道我已經闖過難關了,我覺得,人家怎麼說,怎麼想,在背後冷眼瞅我,還是心裡同情都無所謂……我現在每天都打算乘車出遊,為了向我自己證明,這種愚蠢的一味傻等,沒完沒了的消極忍耐終於結束了。明天是星期日——您總有空吧——我們還有個宏偉的計劃。爸爸已經答應我,咱們驅車到養馬場去。我已經有幾年沒到那兒去了,大概有四五年了吧……這些年我根本不願意上街。可是明天咱們坐車出去,您當然也跟我們一起去。您將驚訝不已,我們倆,伊羅娜和我想好了要讓您大吃一驚。要不……」她轉過臉去,對伊羅娜笑道——「你要我現在就把那巨大的秘密說出來嗎?」 「說吧,」伊羅娜笑道,「別再保守秘密了!」 「那您就聽我說,親愛的朋友——爸爸打算讓我們坐汽車出遊。可是汽車開得太快,坐車也太無聊,我就想起來了,約瑟夫曾經向我講過那個瘋瘋傻傻的老侯爵夫人——您知道吧,從前這座府邸就是歸她所有,是個挺叫人反感的女人。她從前總是乘坐一輛四駕馬車出門,是一輛很大的旅行馬車,描得花花綠綠的,就停在車棚里……這位老太太每次出門總叫人套上這輛四駕馬車,哪怕上火車站去也乘坐這車,就為了讓每個人都知道,她是侯爵夫人。除她以外,這一帶左右遠近誰也不許乘這樣的車……您想想看,要是我們也能像這位已經故世的侯爵夫人那樣乘坐馬車出遊一次,這該多麼有趣啊!那個年老的馬車夫還在這兒……啊,對了,這個上了年紀的大能人您不認識,自從我們有了汽車以後,他早就退休養老了。不過,這個人您真應該見一見,用人告訴他,我們想乘坐四駕馬車出門去——他馬上就邁著兩條搖搖晃晃的老腿上樓來,想不到這麼大歲數還能碰上一次這麼美的差使,他高興得淚流滿面……一切都已經安排就緒,明天早上八點我們乘車出發……一大清早就得起床,您當然在這兒過夜。這您是不能拒絕的。樓下給您準備了一間漂亮的客房,您還要什麼,就叫彼斯塔給您到軍營里去拿——您的彼斯塔,明天將喬裝打扮成侍從,就像在侯爵夫人身邊當差……您別出聲,別反駁。您得讓我們高興一下,無論如何得讓我們高興一下,要不然就饒不了您……」 她的話就像一根上緊了的發條在走,滔滔不絕,一刻不停。我困惑不堪地聽她說,這難以理解的變化還一直弄得我暈暈乎乎呢。她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樣,平時說起話來,語調急促煩躁,現在變得輕快流暢,她那熟悉的臉龐似乎換了一張,原來病懨懨的萎黃的臉色被新鮮的、更加健康的色澤蓋住,心神煩亂、漫不經心的手勢已無影無蹤。此刻在我面前坐著一個微微有些醉意的姑娘,雙眸熠熠生輝,生動的嘴角含著笑意。這種令人暈眩的陶醉不由自主地也傳到我的心裡,像醉酒之後,放鬆了我內心的抵抗。於是我自己騙我自己:也許她說的話是真的,或者會變成真的。說不定我根本沒有欺騙她,說不定她的確很快就會痊癒。話說到底,我說的並不全是謊話,或者,我說的謊話不算太多——康多爾的的確確讀到了一篇報道,關於一項令人吃驚的醫療方法。為什麼這種方法偏偏在這個熱情充沛、滿懷信心、使人感動的姑娘身上不會奏效呢?這個敏感的人兒,單單吹來一陣恢復健康的微風就已經使她歡欣鼓舞,滿心喜悅。所以為什麼要去阻攔那使她心神清朗的感情的奔放?為什麼要用垂頭喪氣去折磨她?這可憐的姑娘自己折磨自己的時間已經夠長了。一個演說家以他空泛的詞句激起了人們洋溢的熱情,這種熱情反過來又變成真正的力量感染了他,同樣,我因為同情心切,言過其實,僅僅因為這個緣故才使姑娘產生了信心,如今這信心又轉過來侵入我的心裡,變得越來越不可戰勝。末了,做父親的露面的時候,發現我們三個都無憂無慮、情緒高漲。我們海闊天空地聊了一氣,制定了種種計劃,就仿佛艾迪特已經痊癒,恢復健康。她問我,在什麼地方又能學習騎馬,我們團里的軍官是否願意給她上課、幫忙?還有,她父親曾經答應過本堂神父,捐款給教堂蓋個新的屋頂,是不是現在就該把錢交給神父?艾迪特無憂無慮地歡笑著、戲謔著,提出了一系列放肆大膽的計劃,早已把恢復健康當作不言而喻的事。我心裡最後一點抵抗也就此沉默無聲。直到晚上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心裡才有一個微弱的聲音開始提醒我自己:她為自己設想的遠景,是否有點過於誇大?你是否應該給這危險的信心潑點冷水才更為妥當?可是我不讓自己深想下去。我何必擔心我是否說得太多或者太少呢?即使我許的願遠遠超過我該說的老實話,又有什麼——我這齣於同情之心撒的謊已經使她快活起來;而使人快活,絕不可能是罪過或是不公正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