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十四
康多爾和我剛走出大門,我們就身不由己地在第一級台階上站住了,因為門前的花園呈現出一片令人驚異的景致。就在剛才我們激動地在屋裡度過的這幾小時裡,我們誰也沒有想到抬起頭來看看窗外。此刻景色全變,使我們驚愕不止。一輪巨大的滿月高懸中天,猶如一個磨光的銀盤,光華四射,天宇清澄,群星黯然無光。被白天的太陽曬熱的空氣吹在我們身上暖烘烘的,頗有夏意,而與此同時,由於那刺眼的光線,又似乎有個具有魔力的冬天來到人間。林蔭道上的碎石像新雪一樣閃閃發亮,兩旁修剪得筆直的樹木向空曠的甬道上投下黝黑的陰影。這些樹木挺立著,好像屏住呼吸,僵立在那裡。它們時而沐浴在月光里,時而沉浸在黑暗中,像發亮的桃花心木和玻璃一樣熠熠反光。我想不起來,曾經感到過月光如此鬼氣森森,就像在這裡看到的這樣:月光如潮,恍若寒冰,花園淹沒在晶瑩清冷的光華之中,周遭萬籟俱寂,萬物靜止不動、月光看上去像冬日的雪光,這種變幻的魅力是如此欺人眼目,以致我們走下這閃光的台階時都不由自主地遲疑地探著腳步,仿佛這是滑不留步的玻璃。可是等我們沿著像鋪了雪花似的碎石林蔭道向前走時,突然間,我們不再是兩個人,而是四個人在走路,因為受到強烈的月光的照射,我們的影子伸展在我們前面。我不由自主地仔細觀察這兩個執拗的漆黑的同伴,這兩個活動的影子把我們每一個動作都事先描畫出來,我們的感情有時候真是幼稚得奇怪——我發現我的影子比我同行人的那個又矮又胖的影子來得修長、苗條,我甚至要說,來得「優美」,這使我得到某種滿足。我覺得,通過這種優越感(我知道,要向自己承認這種幼稚的傻事,是要有相當大的勇氣的)心裡踏實了不少。一個人的心靈總是隨時由千奇百怪的偶然事件決定,恰恰是最最微不足道的外在因素往往會增強或削弱我們的勇氣。
我們默默無言地一直走到大鐵門前。為了把鐵門關上,我們不得不轉身向後看。府邸的正面像是塗了青磷,發出藍幽幽的微光,活像一整塊晶瑩的堅冰,月色如銀,清輝炫目,竟使人難以分辨哪幾扇窗戶是屋裡點燈照亮的,哪幾扇窗戶是月光從外照亮的。只有門把的彈簧撞上時發出的刺耳的咔嚓一聲打破了周遭的寂靜。在這鬼氣森森的沉寂之中響起的這一塵世的聲響似乎使康多爾受到鼓舞,他向我轉過臉來,神氣無拘無束,這倒是我沒有料到的。
「可憐的開克斯法爾伐!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自我責備,是不是對他態度太生硬了一點。我當然知道,他恨不得再留我待幾個小時,問上千百件事情或者把同一件事情問上個千百遍。可是我實在受不了啦。今天這一天實在太辛苦,從一大清早直到夜裡,—— 一直在跟病人打交道,而且儘是些沒有多大進展的病例。」
我們說著,已經走上林蔭道,兩旁的樹木枝葉交錯,匯成濃陰一片,透過隙縫,灑下點點月光。林蔭道中間的碎石,潔白如雪,顯得分外炫目刺眼。我們兩人沿著這明亮的光流邁步向前。我對他充滿敬意,所以沒有答話,而康多爾也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我。
「再說,有那麼幾天,我簡直忍受不了他那股牛勁。您知道嗎?操我們這種行業,難對付的根本不是病人。最後你會學會正確地和病人打交道,你會練出一套技術來的。而且歸根到底——如果病人怨天尤人,盤問催逼,這乾脆屬於他們的病狀之內,就像發燒、頭痛一樣。我們從一開始就估計到他們會焦躁,我們對此有思想準備,有充分的精神武裝,每個大夫為此都準備好了某些撫慰病人的花言巧語和哄人的謊話,就像他們手裡的安眠藥片和止疼藥水。但是,使我們日子這麼難過的不是別人,而是病人的親友和家屬,他們多管閒事,硬要在大夫和病人之間橫插一槓,總想知道『真實情況』。他們大家都是那副神氣,仿佛眼下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這一個人生病,僅僅只需要關心這一個人就行了,不用管別人。我對開克斯法爾伐的再三盤問的確並不生氣,但是您知道嗎?如果焦躁不耐成了一種慢性病,那麼有時候要想忍耐也不可能。我已經跟他解釋過不下十遍,我現在正好有個重病人在城裡,正好處於性命攸關的時刻。他明明知道這事,也還是一天天打電話來催了又催,想用武力逼出點希望來。而與此同時,我作為他的醫生,心裡有數,這種激動對他會發生什麼樣災難性的影響,我其實心裡很著急,比他想像的要著急得多。幸虧他自己不知道情況有多糟。」
我大吃一驚。這麼說情況很糟!開克斯法爾伐要我從他那裡巧妙探聽的消息,他現在竟直言不諱、完全自發地說給我聽了。我激動萬分,便追問了一句:
「請原諒,大夫先生,不過您會理解,這使我很不安……我絲毫沒有料到,艾迪特的病情如此惡劣……」
「艾迪特?」康多爾不勝驚訝地轉過臉來朝向我。他似乎才第一次發現,他在和另外一個人說話。「怎麼扯到艾迪特身上?我可一句話也沒有說到艾迪特啊……您完全誤會我的意思了……不,不是這個意思,艾迪特的狀況的確非常穩定——可惜還一直是穩定的。可是使我擔憂的卻是他,是開克斯法爾伐,而且使我越來越擔憂。您難道沒有注意到?最近幾個月他的模樣變得多麼厲害嗎?瞧他臉色多壞,一星期比一星期顯得憔悴。」
「這點我當然很難判斷……我榮幸地認識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才幾星期,而且……」
「啊——不錯!請您原諒……那您當然難以斷定,……可是我認識他已經多年,今天冷不丁地看了一下他的雙手,真叫我嚇了一大跳。您難道沒有注意到?這雙手完全是皮包骨,像透明似的——您知道嗎,看死人的手看多了,在活人的手上看到這種白里泛青的顏色,總叫人驚愕。還有……他動不動就大動感情,這我也不喜歡。稍微觸動一下感情,他就眼淚汪汪,略微受了點驚,他就臉色蒼白。恰恰是開克斯法爾伐這類男子,過去性格堅忍,強硬有力,如今變得軟弱退讓,這就使人擔憂了。如果硬漢子一下子心腸軟了,甚至突然之間變得慈悲為懷,可惜總不會有什麼好事,我不喜歡看見這種樣子。總有什麼東西出了岔子,裡面總有什麼東西不協調了。當然——我早就打算,為他作一次徹底的體格檢查——可是我不大敢跟他談這件事。因為,我的天,如果現在還把他的思路引過去,讓他想到他自己病了,甚至想到,他可能死去,而把癱瘓的女兒撇下,這簡直難以想像!就是不想這些,光是沒完沒了地想他女兒的病,心急如焚,六神無主,他也會把自己徹底毀了……錯了,錯了,少尉先生,您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主要擔心的不是艾迪特,而是他本人……我怕,這老人的時間不長了。」
我完全被他這番話壓倒了。這種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當時二十五歲,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親人死去。所以我沒法想像,好端端的一個人,你剛才還和他同桌吃飯,談話,喝酒,明天會直挺挺地躺在那裡,蒙上裹屍布。這種想法,我沒法立刻理解。同時我的心窩裡像有一枚很細的尖針突然扎了一下,我於是感到,我的確已經愛上了這個老人。我心裡又激動,又窘迫,只想說幾句話作為回答。
「真可怕,」我說,腦子迷迷糊糊的,「那就太可怕了。一個這樣高貴、這樣慷慨、這樣仁慈的人——的確是我遇見的第一位真正的匈牙利貴族……」
可是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康多爾陡然站住腳步,使得我也身不由己地停步不前。他直愣愣地看著我,兩個眼鏡片因為猛然轉身而閃閃發光。過了好幾秒鐘他才不勝驚訝地問道:
「一個貴族?……而且還是個真正的貴族?您說開克斯法爾伐嗎?請您原諒,親愛的少尉先生……可是您說這話……是當真的嗎……您說的真正匈牙利貴族這句話?」
我沒有完全理解這個問題。我只感覺到,好像說了什麼蠢話。所以我窘態畢露地說道:
「我只能從我這個角度來判斷,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對我總隨時隨地顯得無比高貴、極為仁慈……在我們團里,人家總把匈牙利貴族給我們描繪得特別傲慢專橫……可是,我……我還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比他心腸更仁慈的人……我……我……」
我打住話頭,不吭氣了,因為我感覺到,康多爾還一直在旁邊十分注意地打量我。他那張圓圓的臉映著月光,微微發亮,兩塊鏡片一閃一閃,其大無比,眼鏡後面我只能模模糊糊地覺察到一雙眼睛正在探索、搜尋。這使我感到很不自在,我好比一隻拚命掙扎的昆蟲,正放在纖毫畢見的放大鏡下面供人觀察。兩個人面對面地站在公路當中,倘若路上不是闃無一人,我們兩人可真構成了一副奇怪的景象。接著康多爾垂下頭,又邁步往前走去,並且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道:
「您可真是……一個奇人——請您原諒,我說這個字,絕不是壞的含義。可是事實上這確實是奇怪的,這點您自己也不得不向我承認,非常奇怪……我聽說,您和這家來往已經好幾個星期了。而且您還是住在一個小城裡,一個雞窩裡,一個咯咯亂叫的雞窩裡——您竟然把開克斯法爾伐當做一個顯貴……難道您從來也沒有在您的夥伴當中聽到過某些……我不想說是貶抑的——反正總是一些評論,說他的貴族家世並不那麼久遠?……人們想必總跟您傳過一些什麼話吧。」
「沒有,」我斷然回答,並且感到,我已經冒火了(被人評價為「奇怪」「古怪」,總是叫人不舒服的),「很遺憾——我沒有叫任何人給我報道過什麼新聞。我也從來沒有跟我的任何一個夥伴談論過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
「奇怪,」康多爾喃喃說道,「真奇怪。我一直以為,他在描寫您的人品時有點言過其實。我坦率地跟您說吧——今天看上去是我連連作出誤診的日子——我看他對您熱情讚揚,總有些懷疑……我不能完全相信,您到他們府邸去僅僅是因為跳舞時闖的那個禍,後來又一再前去……純粹是出於同情,出於關心。您不知道,這個老人被人家剝削得多麼厲害——我原來存心(我何不把這話告訴你呢?)探個明白,究竟是什麼東西吸引您到這家人家去的。我心裡暗想,他要麼是一個非常——我該用什麼客氣的字眼來表達呢—— 一個非常有心計的青年,想來撈點好處,而如果他是出於真心實意,那麼他必然是一個心靈還很年輕的青年,因為悲慘、危險的東西只對年輕人產生這樣一種奇怪的吸引力。話說回來,非常年輕的人的這種本能往往差不多總是對的,您已經非常正確地感覺到了……這位開克斯法爾伐的確是一個特殊人物。我很清楚地知道,人家會說些什麼話來反對他,只有一點我覺得,請原諒,有點滑稽,那就是您把他稱作貴族。不過,請您相信我,我對他的了解勝過其他任何人。——您對他和這可憐的姑娘表示這麼多的友誼,您用不著為此感到羞愧。不論人家跟您傳些什麼話,都不應該使您暈頭轉向。這些話的確和今天叫做開克斯法爾伐的這個令人感動、使人震驚的人毫無關聯。」
康多爾一面往前走,一面說了這番話,說時也不正眼看我一下。過了一些時候,他才又放慢腳步。足足有四五分鐘之久,我們一聲不吭,並排往前走。一輛馬車向我們駛來,我們只好往邊上靠,這個農家的馬車夫好奇地直瞪著我們這奇怪的一對,看見這個少尉和他身邊的這個矮個子、胖乎乎、戴眼鏡的先生,深更半夜在這條鄉間公路上默默無言地散步。我們讓馬車從我們身邊走過,然後,康多爾突然向我轉過身來。
「請您聽著,少尉先生。做事半途而廢,說話有頭無尾都是壞事。這世界上的萬惡之源乃是半吊子精神。也許我剛才脫口而出,話已經說得太多。您思想純正,我絲毫不想激怒您,另一方面我已經大大激起了您的好奇心,您勢必會到別人那兒去打聽。可惜我不得不擔心,人家不見得會照實際情況一五一十告訴您。結果就會出現一個很難堪的局面:您將長此以往和一家人家來往,卻不知道這家裡都是些什麼人——說不定您以後也就無法保持您過去的那種落落大方的態度。倘若您真有興趣想知道一些我們這位朋友的情況,我很樂於為您效勞。」
「那還消說嗎?」
康多爾掏出懷表。「現在是十點三刻。我們足足還有兩個多鐘頭時間。我的火車要到一點二十才開呢。可是我認為,公路上不是談這些事情的合適地方。您也許知道在什麼地方有個清靜的角落,我們可以在那兒安安靜靜地暢談一番。」
我考慮了一下。「最好到腓特烈大公街的『提羅耳酒家』去。那兒有些單間,不受外人騷擾。」
「太好了!就上這家吧。」他回答道,並且重新加快了他的步伐。
我們沒有再說什麼,悶頭走完鄉間大道。不多一會兒,城裡的房子在明亮的月光下向我們夾道歡迎。大街小巷早已空無一人,我一個夥伴也沒有碰見,這可真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巧合。我也說不上為什麼,可是萬一夥伴們第二天向我打聽,和我同行的那人是誰,我會覺得很不自在的。自從我陷進這件頭緒紛亂的奇事之後,我總戰戰兢兢地把那根可能會給我指出通向迷宮之門的線索藏匿起來,我感覺到,這座迷宮會引誘我陷進更新的、更為神秘莫測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