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七
就是這樣,也只是這樣,所以我在後來幾個星期總在開克斯法爾伐家裡度過傍晚,大多數情況下也度過晚上的時間。不久,這種友好的閒談已經變成一種習慣,而且也是一種對我來說不無危險的嬌縱。對於一個從小由一個軍事學校送到另一個軍事學校去的年輕人來說,突然在冷冰冰的營房和煙霧瀰漫的軍官俱樂部之外,出乎意料地找到了一個家,一個心靈的故鄉,這是怎樣的誘惑啊!每天下了班,四點半或者五點,我出城去,手還沒有怎麼敲著門上的木槌,僕人就已經歡歡喜喜地打開大門,仿佛他透過一個魔術的窺視孔早已看見我走來。一切都十分親切而明顯地向我暗示,他們已經如何自然而然地把我算作這家的成員。我的每一個小小的弱點和癖好都已被親切地考慮到了。總是備好了我愛吸的那種菸捲,我上一次偶然提到某一本書我很想讀一讀,那麼這本書就像碰巧似的放在小凳上,嶄新的,可是書頁已經很周到地裁開;艾迪特的躺椅對面有一把特定的圈手椅不可爭辯地算是「我的」座位——不錯,這一切全是瑣碎小事,無足輕重,但就是這些小事使得一個陌生的房間充滿了賓至如歸的家庭般的溫暖,不知不覺地使人感到輕鬆愉快。我就坐在那裡,心裡比坐在我的夥伴們的圈子裡更踏實。我一面聊天,一面開玩笑,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第一次感覺到,任何形式的羈絆都會束縛住心靈本身的力量,一個人只有在無拘無束時才能顯示出他心智才具的本來面目。
但是另外還有一樣更加神秘的東西在無意識地起作用,使我每天和這兩個姑娘待在一起便情緒大為高漲。從我早年參加軍事學校起,也就是十年十五年以來,我一直生活在男人當中,生活在男性的環境裡。從早上到夜裡,從夜裡到清晨,無論在軍事學院的宿舍里、軍事演習的帳篷里、軍營里、餐桌旁還是行軍途中,在騎術學校還是在講堂里,我總是呼吸著瀰漫在身邊的男性氣息。起先是些男孩,後來是些成年小伙子,反正總是男人,男人,我已經習慣於他們果決有力的手勢,堅定沉重的步伐,粗獷的嗓音,濃重的體臭,他們的不講禮儀,有時甚至猥褻下流。不錯,我的大部分夥伴我都非常喜歡,我的確也不能抱怨,說他們不是同樣親切地待我。但是在這種氛圍里總缺少最後的一點生氣,這種氣氛總好像含氧不足,沒有足夠的緊張、刺激、激動人心的力量。就像我們出色的軍樂隊一樣,儘管演奏起來節奏鮮明,準確無誤,畢竟只是冷冰冰的銅管樂,所以生硬、粗魯,只是按節拍奏樂而已,因為這種音樂缺少小提琴的柔情脈脈、肉感動人的弦樂聲調。我們這些夥伴待在一起也是這樣,即便是最美妙的時刻也缺少那種柔和優雅的氣氛。只要有女性在場,哪怕女性只是從我們身邊一掠而過,也總會使每次社交活動具有這種氣氛。早在當年,我們還是十四歲的士官生,我們每兩個人一同穿著絲絛鑲邊大小合身的制服在城裡散步的時候,看到別的小伙子和姑娘們調情,或者隨隨便便地談話,我們總懷著渴望的心情感覺到,通過這種神學院式的軍營生活,我們的青春被人用暴力奪去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是我們的同齡人每天在大街上、散步道上、溜冰場上和跳舞場上自然而然會得到的,那就是大大方方地和年輕姑娘們交往,而我們這些遭到隔離、受到囚禁的人只能目送這些身穿短裙的仙女,把她們看作有妖術的生靈,夢想和一個姑娘談一次話,就像是夢想得到不可企及的東西似的。這種渴望我是不會忘記的。後來和各式各樣討人喜歡的女人發生的大多是迅速的廉價的艷遇,並不能代替這種柔情脈脈的少年時代的夢想。我每次在社交場合只要碰巧遇到一個年輕的姑娘,我就發傻,笨嘴拙舌,訥訥不吐(雖然我已經和十幾個女人發生過關係)。我從我的傻相感覺到,由於和女性不相交往的時間太長,那種天真的、自然的、大大方方的態度我已永遠不可得,永遠毀掉了。
現在突然之間,這種自己也不承認的孩子氣的要求——不跟鬍子拉碴、舉止粗魯的男性夥伴為伍,而去領略一下年輕婦女的友誼——終於以最完美的方式實現了。每天下午,我作為唯一的男子,坐在兩個姑娘當中;她們清亮的女性嗓音使我(我沒法用別的方式表達)簡直產生肉體上的快感,我懷著一種難以描繪的幸福感第一次感受到我和姑娘們在一起的落落大方的態度。年輕男女只要單獨相處的時間稍長,總會勢所必然地出現一種電火爆發式的接觸。由於特殊情況,這種接觸被排除了,這隻增加了我們關係中特別幸福的成分。我們持續很久的閒聊時間沒有絲毫撩人的氣氛,這種氣氛通常會使半明半暗中的男女獨處變得非常危險。當然起先——這點我很樂於承認——伊羅娜豐滿誘人的櫻唇,柔嫩豐腴的玉臂,她那柔軟輕捷的動作所泄露的馬扎爾人的肉感,曾經使我這個年輕人受到最愉快的刺激。我好幾次都不得不盡力約束住我的雙手,抵禦那強烈的欲望:把這肌膚溫暖柔軟、長著一雙會笑的褐色眼睛的姑娘一把摟在懷裡,拚命狂吻一氣。可是在我們相識的最初的日子裡,她就告訴我,她和貝斯克萊特一個候補公證人已經訂婚兩年,只等艾迪特身體復原或者病情好轉就和他結婚——我猜,開克斯法爾伐一定答應給這個窮親戚一筆嫁妝,如果她肯堅持到那個時候。再說,倘若我們並不真正鍾情,卻試圖在她那楚楚動人的、無可奈何地拴在轉椅上的女伴背後偷偷摸摸地親吻,或者動手動腳,我們這行為是多麼粗野,多麼卑劣啊。所以開頭的時候,調情撩人的刺激很快就煙消雲散,我所能夠感覺到的好感,越來越深情地傾向於那病弱無援、受到命運歧視的姑娘,因為在這種神秘的感情化學裡,對於一個病人的同情總是不知不覺地和柔情結合在一起的。坐在這個下肢癱瘓的姑娘身邊,和她談話讓她快活起來,看見一絲笑意掠過她的嘴角,使得兩片不安的薄唇又趨平靜,或者,有時候,她一時脾氣上來,焦躁地發作起來,只消把手放在她身上,就能使她羞慚滿面地順從,從她那雙灰色的眸子裡還能得到一瞥感激的目光——在這個無力抵抗、無力自衛的姑娘那裡得到一些小小的親昵的表示,比和她的女友一起演出最激烈的風流韻事更加使我幸福,因為這些親昵的表示來自心靈的友誼。通過這些輕微的內心的震顫,我發現了許多更加溫柔的感情領域,這些領域我完全陌生,從未料到——在這短短的幾天裡,我獲得了多少知識啊!
感情上那些陌生的、更加溫柔的領域——可是當然也是更加危險的領域!因為,一個健康的男子和一個患病的女子,一個自由的男子和一個受到囚禁的女子之間的關係,天長日久,是不可能永遠晴朗無陰翳的,即使再賣力氣再體貼也是徒勞。遭受不幸容易使人感到受辱,老受痛苦容易使人偏頗不公。債主和負債人之間總有一種難堪的關係,不可消除,因為一方註定了要扮演施捨者的角色,另一方註定了要扮演接受者的角色。
同樣,在病人身上暗藏著一股火氣,時刻準備對任何露骨的關懷發作起來。必須非常小心,不要越過這難以辨認的界線,致使關心非但沒起安慰的作用,反而使那容易受到損害的姑娘遭到更深的創傷。像她這樣嬌生慣養的姑娘,一方面要求大家像侍候公主一樣地侍候她,像嬌縱孩子一樣地嬌縱她,可是轉瞬之間這種體貼又會使她惱火,因為這種體貼使她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困苦無援的狀況。譬如你好心好意地把小凳移過來,讓她儘可能不費勁就能拿到書和茶杯,她就眼裡冒火,厲聲呵責:「您以為,我自己沒法拿到我想拿的東西?」關在籠里的野獸有時候會無緣無故地撲向看守人,平時它可是老圍著看守搖頭擺尾地轉來轉去的。同樣,這個下肢癱瘓的姑娘也會不時心血來潮,突然無緣無故地說自己是個可憐的殘廢,叫我們聽了難受,就像野獸冷不防伸出利爪,把我們無拘無束的氣氛撕得粉碎。在這種空氣緊張的時刻,你真得竭盡全力控制住自己,免得因為她情緒惡劣,咄咄逼人而對她作出不公正的結論。
可是,使我自己也不勝驚訝的是,我總能控制住我自己。對於人之常情有了初步認識之後,其他的認識也就不知不覺隨之產生。你只要對人間苦難的一種形式真能表示同感,你就能通過這種魔術般的教訓,理解一切形式的人間苦難,連最最古怪,看上去最最荒唐的形式也包括在內。所以我並不因為艾迪特時而脾氣發作而茫然不知所措。相反,她的脾氣發得越是沒有道理,越是痛苦,我內心受到的震撼也越深。我漸漸地也明白了,為什麼這位父親和伊羅娜歡迎我來,為什麼全家都那麼歡迎我跟他們待在一起。一般說來,久病不僅使病人精疲力竭,也使別人的同情日益遲鈍,逐漸減弱。強烈的感情不可能無限期保持下去。如今父親和女友顯然也和這個可憐的焦躁不耐的姑娘同樣深深地受苦,直到靈魂深處。但是他們已經以一種精疲力竭、無可奈何的方式在受苦。在他們眼裡,病人總歸是病人,癱瘓已經是事實,事已至此,只能認命。她每次發火,他們都垂下眼皮,等著這短暫的神經爆發的風暴趨於平息。但是他們已經不再像我這樣,每次都重新大吃一驚。而我正巧相反,她的痛苦只有我一個人感到又是一次新的震撼。過不多久,她只在我一個人面前因為自己脾氣放縱而感到羞慚。每次她控制不住自己發起火來,我只消簡短地說句話提醒她一下:「喂,親愛的艾迪特小姐。」她的目光立刻順從地垂了下來。她滿臉通紅,你會看見,如果她的雙腳沒有把她拴住的話,她真恨不得逃走,沒臉看見自己。每次我向她告辭,她都要以某種懇求的方式對我說:「您明天還再來吧?我今天說了這些蠢話,您不生我的氣吧,是不是?」使我內心深受感動。在這種時刻,我感到一種謎樣的驚訝:我這個人除了真摯的同情再沒有什麼別的東西可以分贈給別人,竟然對別人擁有這麼大的力量。
然而,每一種新的認識都可以使年輕人精神振奮,只要一旦受到某種感情的鼓舞,他就可以從中取之不盡,這正是青春的意義。我一旦發現,我的這種同情是一種力量,這種力量不僅使我自己興致勃勃地振奮起來,也能夠越過我自己對別人發生撫慰的作用。於是在我身上開始發生一種奇怪的變化:自從我心裡第一次意識到同情的這種新的能力,我覺得,仿佛有一種毒素侵入我的血液,使得我的血液變得更加溫暖,鮮紅,流得更加迅猛有力。猛的一下子,我不能再理解那種麻木呆滯的狀況了。迄今為止,我一直這樣吊兒郎當地在這種麻木呆滯的狀況中苟且偷生,猶如生活在一層灰濛濛、死沉沉的暮靄之中。從前我熟視無睹的成百件事情,現在都開始使我激動,使我動心。仿佛匆匆一瞥別人的痛苦,我的心裡便睜開了一隻更加目光犀利、善解人意的眼睛,我到處都看見各式各樣使我沉思、使我興奮、使我受到震撼的事情。我們整個世界,一條條街道,一個個房間,都充滿了看得見摸得著的命運,並且直到最深的底層都充斥著火燒般的苦難。所以如今我每天都一刻不停地神情專注,精神緊張。譬如在練騎新馬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突然之間不再像從前那樣用出全身的力氣朝一匹犟頭倔腦的馬兒的屁股上狠抽一鞭,因為我內疚地感覺到由我引起的痛苦,鞭痕在我自己的皮膚上灼人地作痛。還有一次我們火暴性子的騎兵上尉因為一個輕騎兵沒有把馬鞍裝好,就一拳朝那可憐的小俄羅斯小伙子的臉上打去,我的手指頭不由自主地一陣痙攣,緊握起來。那小伙子立正站著,兩手貼著褲縫,旁邊圍著其餘的士兵,有的乾瞪眼,有的傻笑,而我,我一個人卻看見,在這遲鈍的小伙子因為羞慚而低垂的眼帘上,睫毛濕潤了。我突然之間再也受不了我們軍官食堂里對那些行動不甚機靈、舉止相當笨拙的夥伴們說的笑話;自從我在這個無援無力的姑娘身上體會到了弱者的痛苦,每一種殘暴行為都激起我的仇恨,每一種無援狀況都引起我的同情。自從偶然的機遇把這滴熾熱的同情點進我的眼睛,過去我一直視而不見的無數小事,現在我都注意到了。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簡單的事情,但是每件事都使我感到緊張和震撼。譬如說,我注意到,那個賣菸捲的老太太,我總是在她那兒買菸捲的,她總要把人家給她的鈔票放到那副磨得挺圓的眼鏡跟前去看,湊得很近,我立刻心裡一動,懷疑她可能得了白內障。明天我要小心翼翼地盤問她一番,說不定也請求團里的軍醫哥爾特鮑姆給她檢查一下。另外我發現,最近一個時期,志願兵都明顯地不理睬那個紅頭髮的小個子K,我想起來了,報上登著,他叔叔因為貪贓枉法被關進監獄(這可憐的小伙子,他又有什麼罪過?),我在吃飯的時候故意坐到他身邊去,和他長談了一次。我從他感激的目光里感覺到,他明白,我這樣做,只是為了向別人表示,他們對待他是多麼不公平,多麼卑劣。還有一次,我為我排里的一個士兵求情,要不然,上校會毫不留情地罰他干四小時苦役的。我每天做的新試驗總是使我享受到這種突然從我心裡油然而生的樂趣。我對我自己說:從現在起,盡你所能,幫助每一個人!再也不許無精打采,再也不許麻木不仁!獻身的同時,自己也會升華,把自己和別人的命運結合起來,通過同情去理解並且經受別人的痛苦,自己也會內心豐富。我的心對自己的現狀驚訝不止,因為感激這個生病的姑娘而顫抖不已,我無意之中傷害了她,而她卻通過自己的苦難把同情這種使人積極行善的魔術教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