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五

茨威格 《心靈的焦灼》
事情就是從這突然一下勒住韁繩開始的。它仿佛是那種由同情而引起的特殊中毒的第一個徵兆。起先我只是朦朦朧朧地感覺到,就像一個人得了一場重病甦醒過來,頭腦還處於昏迷狀態,覺得自己出事了或者正在出什麼事。迄今為止,我在範圍很小的生活圈子裡一天天漫不經心地打發光陰。我只關心在我同事和我上級眼裡顯得重要或者逗樂的事。我自己並未親自關心過什麼事,也沒人關心過我。事實上也從來沒有什麼事情使我感到震動。我的家庭關係很正常,我的職業和我的前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我現在才理解,這種無憂無慮的狀況,使我對什麼都漫不經心。現在陡然間有件事情落到我的頭上,我遇到一件事,並不是外表上看得見的事情,並不是表面上看來殊為重要的事情。然而,我在這個深受傷害的姑娘的眼睛裡看出了人的痛苦,我從來沒有想到這痛苦是如此深沉。這雙眼睛憤怒的一瞥在我心裡打開一個缺口,於是從內心深處湧出一股強烈的暖流,流貫我的全身,激起了那種我自己也難以解釋的激情,猶如病人無法解釋他的疾病一樣。我起先只理解到,我現在已經突破了我迄今為止無拘無束逍遙度日的那個固定的圈子,跨進了一個新的領域,它像一切新鮮事物一樣,使人心情激動,同時又使人忐忑不安。我生平第一次看見一個感情的深淵在我面前裂開。測量這個深淵的深淺,一步跳進深淵裡去,在我看來竟顯得那樣誘人,簡直難以解釋。然而與此同時我的一種本能警告我,不可向這种放肆大膽的好奇心屈服。它提醒我:「夠了!你已經表示過歉意了。你已經把你乾的傻事挽回過來了。」但是另外一個聲音在我心裡低聲慫恿:「再去一次!再去體驗一下使你脊背發冷的寒噤滋味,這種交織著害怕和緊張的寒噤!」於是本能再次警告:「算了吧!別再湊上去!別再闖進去!像你這樣閱世不深的年輕人,是不能勝任這種過分的要求的,到頭來你還要干出比第一次更加嚴重的傻事。」 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用不著自己作出決定,因為三天之後有一封開克斯法爾伐的信放到我的桌上,問我是否願意在星期天到他家裡去吃晚飯。他說這次被邀的儘是男客,其中有他向我說起過的那位在陸軍部供職的封·F中校,當然他的女兒和伊羅娜也會因我前去而特別高興。我並不羞於承認,這份請帖使我這個平素相當靦腆的年輕人感到非常得意。這麼說,他們並沒有忘記我。信上有一句話,說封中校要來,甚至於像是暗示,開克斯法爾伐(我立刻明白,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感激之情)想用一種很審慎的方式為我謀求一種職務上的保護。 當然,我立即答應前去,這事我用不著後悔。這個晚上可真是過得非常舒服。我這個職務卑下的軍官,在團里誰也不關心我,在這裡卻覺得,這些年歲較大、細心保養的先生都以一種特別的、完全異乎尋常的親切態度對待我——顯然,開克斯法爾伐已經以一種特別的方式讓他們注意到我。一位職位較高的上級軍官絲毫不以等級的優越感來對待我,這在我一生中還是第一次。他向我打聽,我在我們團里是否滿意,我有些什麼晉升的希望。他鼓勵我,只要我到維也納去,或者以後不論需要什麼,儘管去找他。而那位公證人,一個性格活潑的禿頭男子,長著一張脾氣很好閃閃發亮的圓臉,邀請我到他家去。製糖廠的經理一再跟我說話——這種談話和我們軍官食堂里的談話是多麼不同啊!在我們軍官食堂,上級的每一個意見我都必須「極端恭順地」表示贊同!一種踏實的感覺頓時從我心頭升起,半小時以後,我已經完全無拘無束地參加到談話中去了。 兩個僕人又一次把珍饈美味端上桌來,這些佳肴我過去只有在別人談天說地、有錢的夥伴吹牛擺闊的時候聽見過;味道鮮美的冰鎮魚子醬我是第一次嘗到,還有鹿肉餡餅和雛鳩,再不時斟上各色名酒,叫人喝了心曠神怡,渾身舒暢。我知道,被這些酒食弄得眼花繚亂是愚蠢的。可是為什麼要否認呢?我這個地位低下、出身清寒的年輕少尉,簡直可說是懷著孩子氣的虛榮心和這些享有聲望的年長先生同坐一席,共享宛如來自仙境的山珍海味。不得了,真不得了,我一再暗自思忖,真不得了,應該叫瓦弗盧希卡來瞧瞧,這個長得像乾酪一樣臉色蒼白的志願兵老是向我們吹噓,他們在維也納薩赫爾飯館吃得何等闊氣!應該叫他們到這樣一座府邸來見見世面,那他們就會瞠目結舌,驚愕不止了。是啊,這些嫉妒成性的傢伙,要是他們能在這兒旁觀,看我如何談笑風生地坐在席上就好了,讓他們看看,陸軍部的中校如何向我敬酒,我又如何和製糖廠的經理親切友好地討論,然後他又非常嚴肅地說道:「您對這些事情都這麼熟悉,我大為吃驚。」 在太太小姐們休息的房間裡擺好了黑咖啡,冰鎮的上等白蘭地斟在鼓肚子的大酒杯里源源不斷地端上來,外加品種繁多的各色燒酒,不言而喻還有各種牌子的粗雪茄,每根煙上都帶一個華麗考究的紙箍。大家正在談話,開克斯法爾伐走到我的身邊,俯下身子,很審慎地問我,是願意和他們一起打紙牌,還是寧可和小姐們閒聊。我立即表示寧願和小姐們聊天,因為,叫我冒險和一位陸軍部的中校玩一局紙牌,我心裡總感到不怎麼自在。倘若贏了,說不定會得罪他,若是輸了,那我這個月的預算可就吹了。再說,我想起來了,我錢包里總共超不出二十個克朗。 所以旁邊牌桌一擺開,我就坐到兩個姑娘身邊去,奇怪——究竟是因為飲了美酒還是心情舒暢?——我覺得一切都光彩奪目。她們兩個今天在我眼裡顯得特別漂亮。艾迪特今天看上去不像上次那樣臉色蒼白、萎黃,病容滿面。可能是因為宴客,她淡淡地施了一點胭脂,或許她的確情緒高漲,所以雙頰升起了紅暈,反正不管怎樣吧,她嘴邊那道緊繃的、神經質地連連抽動的紋路和她雙眉執拗的抽動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身穿玫瑰色長裙坐在那裡,沒有用毛皮或者毯子掩蓋她的殘疾,可是,我也罷,我們大家也罷,心情舒暢,誰也沒有想到「這事」。至於伊羅娜,我甚至微微有些懷疑,她已經有了三分醉意,她的眼睛真是分外明亮,每當她嬌笑著把她那豐滿美麗的雙肩往後一甩,胸部一挺,我真不得不往邊上挪開一些,免得受到誘惑,假裝偶然、實則故意地去觸摸她的裸露的玉臂! 一杯白蘭地下肚,使人感到渾身溫暖,妙不可言,再點上一支上好的濃烈的雪茄,青煙直衝鼻管,舒服已極,剛吃了這麼豐盛的一頓晚餐,身邊又坐著兩個花容月貌、情緒高漲的姑娘,即便是最愚蠢的笨蛋也會高高興興地跟人談天。我知道,一般說來,我還是頗能閒聊的,只要我那該死的靦腆勁兒不來搗亂。可是這一次我談得特別順利,說起話來簡直可說是有靈感。當然我說的儘是些愚蠢的小故事,恰好就是我們軍營里新近發生的瑣事,譬如上星期我們上校在郵局關門之前還想捎封信到開往維也納的快車上去,他就叫來一個輕騎兵,一個真正來自小俄羅斯的農家小伙子,囑咐他,這封信得馬上送到維也納去。這個傻小子就連奔帶跑地跑進馬廄,給他的馬兒裝上馬鞍,順著大道徑直向維也納快馬急馳。倘若不打電話關照下一個兵站,這條蠢驢真會騎馬一口氣飛奔十八小時。憑良心說,我滔滔不絕地說出來給她們聽的並不是什麼思想深邃的真知灼見,的確全是一些盡人皆知的平常故事,在軍營里流傳的老掉牙的陳年舊事和最近的新聞。可是,連我自己也驚訝不止,這些故事竟使兩個姑娘聽得開心已極,兩人笑個不停。艾迪特的笑聲像銀鈴一樣,聲調特高,聽上去特別瘋,有時候又尖又高,微微地劈了,然而她身上的這種歡快情緒想必的確真實地發自內心,因為她雙頰上像細瓷一樣薄而透明的皮膚泛出越來越鮮艷的紅暈,一陣健康甚至美麗的色澤映亮了她的臉龐,她那兩隻灰色的眸子,平時有點像鋼鐵一樣冷峻、鋒利,這時閃爍著天真的快樂。在她忘卻她那受到束縛的身體時,看她一眼,真是美好,因為這時候她的動作變得越來越自由無羈,她的手勢越來越柔和輕鬆;她無拘無束地把身子朝後一靠,開心地笑笑,舉杯喝口酒,把伊羅娜拉到身邊,用胳臂摟著她的肩膀。的確這兩個姑娘聽了我的這些無聊的廢話簡直樂不可支。講故事如果效果甚好,總會使講故事的人受到鼓舞;早已忘卻的一大堆故事,這時又都湧入我的腦海。我平時其實靦腆成性,膽子也小,這時卻突然找到了一種嶄新的勇氣:我也跟著她們哈哈大笑,並且逗她們笑。我們三個像瘋瘋癲癲的孩子,在那個角落裡擠作一堆。 可是,就在我這樣一刻不停地說笑逗樂,似乎完全沉浸在我們這個歡樂的小圈子裡的時候,我同時有意無意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在仔細觀察我。這道目光是越過眼鏡的玻璃片,從牌桌那邊射來的,這是一道溫暖的、幸福的目光,更增長了我自己的幸福感。這位老人悄悄地(我覺得,他在別人面前羞於這樣做)、相當小心地不時越過他的紙牌,斜著眼向我們這邊張望;有一次,我和他目光相遇,他便親切地向我點點頭。他的臉上此時此刻有一種全神貫注神采奕奕的表情,宛如一個諦聽音樂的人臉上的神情。 就這樣,一直持續到將近午夜,我們的聊天幾乎片刻也沒有停過。這時又端上來精美的夜宵,味道佳美的夾肉麵包,奇怪的是不僅我一個人狼吞虎咽,兩個姑娘也大嚼一氣,那美味濃烈、黑里透紅的陳年英國紅葡萄酒她們也開懷暢飲。可是最後畢竟得告辭。艾迪特和伊羅娜同我握手,就仿佛我是個老朋友,是一個親愛的、可靠的夥伴。不消說,我得答應她們不久再來,明天就來,要不然就後天。然後我就和其他三位男客一同走到前廳。主人要派汽車送我們回家。我自己取下我的外套,這時僕人則忙著幫中校穿大衣。驀然間,我覺得有人在我披外套時想幫助我:這是封·開克斯法爾伐先生,我大吃一驚,極力推讓(我怎麼能讓他幫我的忙呢?我這毛頭小伙子讓一位老先生幫忙?)他卻硬要幫我,一面低聲耳語: 「少尉先生,」老人怯生生地對我低聲說道,「啊,少尉先生,您真不知道。您沒法想像,又一次聽見這孩子這樣開懷大笑,使我多麼幸福。她平時整天鬱鬱不樂。今天她幾乎和從前一樣,如果……」 這時中校向我們走來。「怎麼樣,咱們走吧?」他向我親切地笑道。開克斯法爾伐當他的面當然不敢再說下去,但是我感覺到,老人的手突然撫摩我的衣袖,輕輕地、怯生生地撫摩我的衣袖,就像人家愛撫一個孩子或者一個女人一樣。一種難以估量的柔情,難以估量的感激之情正好寓於這種怯生生的撫摩所表達的偷偷摸摸和躲躲閃閃的勁頭之中;我從中感覺到那麼多的幸福和那麼多的絕望,再一次深受震動。我以軍人的姿態畢恭畢敬地跟在中校先生身邊,邁下三步台階,走向汽車,這時候,我不得不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讓人家看到我內心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