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的焦灼 · 三
但是我並沒有信守對自己的諾言。我太缺乏耐心。我心裡急於想要一勞永逸地清洗我的過錯,儘快擺脫我這忐忑不安的心境。因為我的神經始終為一種恐懼所刺激,生怕在軍官食堂、咖啡館或者不知道什麼地方有人會談起我的不幸遭遇:「喂,你說說,城外開克斯法爾伐家裡到底怎麼樣啊?」這時候我就希望我已經能夠神情淡漠、居高臨下地回答:「迷人的一家子!昨天下午我又在他們家喝茶來著。」這下子每個人都馬上可以看出,我在那兒並不是不受歡迎、遭到冷遇之輩。我一心只希望徹底結束這令人頭疼的事件!只希望乾脆利索地了結這段公案!這種內心的激動不安終於使我在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便突然作出決定:今天就去登門拜訪!當時我正跟我最好的兩個夥伴費倫茨和約茨西一起在大街上溜達!我便突如其來地向他們告辭而去,弄得兩個朋友詫異不止。
出城到他們家去,其實路並不特別遠,如果邁開大步,最多只要半個鐘頭。先得挺無聊地在城裡走上五分鐘,然後就沿著灰塵的鄉間大道往前走,這條大道也通向我們的練兵場,我們的戰馬一踏上這條大道,每塊石頭每道拐彎全都認識(我們簡直可以鬆開韁繩由戰馬自己去走)。一直走到這條大道的中間才有一條比較狹窄的林蔭道在橋頭的小教堂旁邊向左拐去,這條路被年代久遠的栗子樹遮蓋得濃陰匝地,在某種程度上是條私人林蔭道,很少有行人和車馬路過,沿著一條有深潭的小溪旁邊平緩地拐彎,舒坦徐緩地向前蜿蜒伸去。
可是說也奇怪,我越走近這座小小的府邸——府邸的白色圍牆和劃成方格的鐵柵欄門已經在望——我便越發喪失勇氣。就像人家剛走到牙科醫生的門口,還沒拉門鈴就找個藉口扭頭往回走一樣,我也一心只想趕快逃走。難道真的非今天去不可嗎?收到那封信不就是叫我把這件令人難堪的事件一筆勾銷了嗎?我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腳步;要往回走反正還有的是時間,如果你不想走直路,有條彎路總是受歡迎的;所以我就從一塊搖搖晃晃的木板上跨過小溪,離開林蔭道,拐向草地,打算先從外面繞著府邸走一圈。
坐落在高聳的石頭圍牆後面的那幢房子是一幢按後期巴羅克風格[1]建造的兩層樓房,占地面積很大。樓房是以古老的奧地利的方式,塗上所謂的美泉宮[2]的黃色,配上綠色的百葉窗。隔著一個內院是幾座比較低矮的樓房,顯然用作僕役住房、管理處和馬廄,一直向一座宏大的花園伸展過去,我那天第一次夜訪絲毫沒有看到這座花園。現在透過那些所謂的牛眼睛,也就是砌在高大石牆裡的那些橢圓形空洞,我才發現,這座開克斯法爾伐府邸,根本不像我看到室內的裝潢陳設之後所設想的那樣,是一座摩登的別墅,而是一座地地道道的鄉間地主的宅第,一幢舊式的貴族府邸,我在波希米亞參加軍事演習的時候,騎馬走過,有時看見過這類府邸。只有那座古里古怪的四方形塔樓顯得有些刺眼,那形狀使人有點想起義大利的鐘樓,很不協調地聳立在那裡,也許是多年前曾經坐落在這裡的一座宮殿的殘餘部分。我現在事後想起,從練兵場上我曾經多次看見過這座奇怪的塔樓,當然我一直以為,這不曉得是哪個村的教堂鐘樓。現在我才注意到,塔樓上通常都有的那個球形塔頂不見了,古怪的六面形塔身上面蓋了一個平頂,不是當作夏天乘涼的露台就是當作氣象觀測台。可是我越清楚地意識到這座貴族莊園的封建的、世代相傳的特點,我心裡越發覺得不自在。就在這裡,在這個肯定特別重視禮節規矩的地方,我初次登台竟表現得如此笨拙!
最後,我在外面轉了一圈,從另一側又回到鐵欄柵的門前,終於下了決心。我穿過碎石路走到屋門口,路的兩邊是兩行樹木,修剪得筆直高聳,我敲了一下門上一個沉重的包著青銅的木槌,按照古老的風俗,這是代替門鈴的。僕人應聲開門。奇怪的是,他對我沒有預先通報,徑自來訪絲毫也不表示驚訝。他並不多問,也沒接過我早已準備好的名片,就向我彬彬有禮地鞠一躬,請我到客廳里稍候,兩位小姐還在自己房間裡,不過她們馬上就來。這麼說,我將受到她們的接待,這點是毫無疑問的了。他把我當作一個預先通報過的客人那樣,一直帶我往屋裡走。我一眼認出當時跳過舞的那個紅綢裱糊的客廳,心裡又重新感到極不自在。嗓子眼裡那股苦澀的滋味使我想起,隔壁想必就是那個房間了。發生那場災難的角落就在那間房裡。
當然,現在有一道奶油色的裝飾著精緻的金色圖案的滑動門緊閉著,叫人看不見我干傻事的現場,而我自己腦子裡一切都歷歷在目。剛過了幾分鐘我就聽見這扇門後面有椅子挪動的聲音,低聲耳語的聲音,輕手輕腳地來回走動的聲音。我立刻聽出,隔壁屋裡有好幾個人。我設法利用這坐等的時間,仔細觀察一下這間客廳:屋裡放著一套路易十六式的富麗堂皇的家具,左右兩邊牆上掛著古老的哥伯蘭壁毯[3],幾扇玻璃門直接通向花園,門邊的牆上有幾幅古老的名畫,畫的是英吉利海峽和聖馬可廣場。儘管我對此道一竅不通,我也覺得這是珍品。話雖如此,我並沒有對這些藝術寶藏細加區分,因為我同時正聚精會神地在那裡竊聽隔壁的響動。那裡發出輕微的杯盤聲,有扇門砰地關上,現在我覺得也聽見了拐杖不規則的篤篤篤篤生硬地敲擊地板的聲音。
終於從門背後有一隻還看不見的手把兩扇滑動門左右推開。向我迎面走來的是伊羅娜。「您真客氣,少尉先生,來看我們。」她說著馬上就把我領進那間我熟悉到了極點的房間,在同一個太太小姐們憩息閒談的角落,在同一張孔雀石藍的桌子後面那同一把圈手椅上(她們為何要重複這使我如此難堪的情景?)坐著那位癱瘓的姑娘,一條雪白的毛皮毯子沉重地蓋在她的膝上,嚴嚴實實的,這樣就看不見她的雙腿——顯然是不讓我想起「那件事」。艾迪特從她的病榻上笑吟吟地向我招呼,毫無疑問,事先就準備好了這親切友好的態度。然而這初次見面畢竟是令人難堪的一次重逢。她隔著桌子把手伸給我,稍稍有些費勁,我立刻從她這拘謹的樣子中覺察到,她也在想「那件事」呢。第一句客套話我們兩個誰也說不出口。
幸虧伊羅娜迅速地提出一個問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您想喝點什麼,少尉先生,茶呢還是咖啡?」
「啊,我隨你們。」我回答道。
「不,看您喜歡喝什麼,少尉先生!千萬別拘禮,都不費事的。」
「如果方便的話,就喝咖啡吧。」我作出了決定,心裡高興的是,我的聲音聽上去並不過於嘶啞。
這個褐眼姑娘真是個機靈鬼,她用這樣一個不帶任何色彩的問題打破了最初的僵局。可是她緊接著就離開房間,去吩咐僕人備茶,這下又很不照顧人了。因為這一來我就和我的受害者單獨相處,頗不自在。現在可是開口說話的時候,無論如何得談點什麼。然而我的嗓子眼裡堵了個塞子,我的目光想必也顯得有些尷尬,因為我根本不敢往沙發的方向望去,一望,她就會以為,我在盯著看那塊蓋在她兩條癱瘓的腿上的毛皮。幸而她顯得比我更能自持,她用多少有些焦躁的口氣開口說話,她的這種焦躁的樣子我可是第一次領教。
「您怎麼不坐呀,少尉先生?那兒,您把椅子挪過來一些呀。您為什麼不把佩刀解下……我們不是打算和解嗎……放在那邊桌上,或者放在窗台上……隨您的便。」
我有些笨手笨腳地把一把圈手椅移了過來。我還一直沒有能夠讓我的目光顯得大方自然。可是她繼續給我有力的幫助。
「我還得謝謝您送的那些非常美麗的鮮花……這些花的確美極了,您瞧瞧,插在花瓶里多好看啊。另外……另外……我也得請您原諒,我那天很失態,真愚蠢……我那天的行為實在可怕……整整一夜我都沒有睡著,我實在羞愧極了。您實際上是一番好意……您怎麼可能預先感到呢。再說」——她突然神經質地尖聲笑了起來——「再說您也猜著了我內心深處的思想……我是故意坐在那兒,這樣我就可以看人跳舞。您走來的那會兒,我正什麼也不想,只想跟著去跳舞……我對跳舞是十分著迷的,別人一連跳幾個小時舞,我也可以一連看上幾個小時。一直看到我自己身上也體會到跳舞的每一個動作……真的,每一個動作。那就不是別人在跳,而是我自己在那兒旋轉,彎腰,後退,讓人帶著移動,搖擺……您簡直想像不出,一個人會傻到這種地步……話說回來,從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已經跳舞跳得很好,而且愛跳極了……我現在每次做夢都夢見跳舞。是啊,聽上去夠傻的,我在夢裡也跳舞呢,我現在這樣……出了這樣的事,也許對我爸爸倒是件好事,要不然我會從家裡出走,跑去當舞蹈演員的……別的任何事情都沒有使我這麼著迷,我心想,每天晚上用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動作、自己的全部身心去打動成百上千個人,觸動他們的心弦,使他們精神振奮,一定妙不可言……另外,我還收集所有大舞蹈家的照片,您看,我有多傻。什麼薩哈蕾、巴甫洛娃、卡爾薩維耶,我應有盡有。我有她們的照片,扮演各式各樣的角色,擺出各式各樣的姿勢。您等等,我給您看……那兒,就擱在那個首飾匣里……在壁爐那兒……那兒,在那個中國漆匣里」(她的嗓音突然變得急躁煩亂)——「不,不,不,在左首那堆書旁邊……哎,您真不機靈……對了,就是它。」——我終於找到了那個匣子,遞給她——「您瞧,這張,擱在最上面的這一張,是我最心愛的相片,巴甫洛娃扮演的垂死的天鵝……要是我能到她那兒去,只要能看她一眼,我想,這就是我最幸福的日子了。」
後面,伊羅娜剛才出去的那扇門,開始輕輕地在鉸鏈上轉動起來。艾迪特就像被人當場捕獲似的,急急忙忙地把匣子砰的一聲使勁關上。現在她對我說的話,聽上去就像是道命令:
「別跟人家說起這事!我告訴您的事,一個字也不許說!」
進來的是一頭白髮的僕人,蓄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弗蘭茨·約瑟夫[4]式的頰鬚。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後面跟著伊羅娜,推著一輛橡皮輪的餐車,車上放著豐盛精美的茶點。她斟完咖啡,就在我們身邊坐下,我馬上又覺得踏實多了。一頭肥碩的安哥拉母貓悄無聲息地跟著餐車溜進屋來,這會兒大模大樣親親熱熱地在我腿上蹭來蹭去,這貓可給我提供了很好的話題。我連連讚賞這隻大貓,接著她們便開始東問西問,問我在這兒多久了,在這個駐地覺得怎麼樣,我是否認得某某少尉,是否經常上維也納去。無意之中我們就輕鬆隨便地聊起家常來了,原來那陣討厭的緊張空氣不知不覺地隨之消散。我漸漸地甚至敢於稍稍從側面端詳一下這兩個姑娘。她們兩個長得完全不一樣,伊羅娜已經完全是個成熟的女性,肉感柔媚,豐腴健美;和她相比艾迪特半似孩子,半似少女,大約十七歲光景,也許已經十八歲,反正還沒有怎麼長足。兩人形成奇怪的對比:你跟這個姑娘在一起,只想跟她跳舞,親吻;而另一個姑娘呢,你只想把她當作病人一樣地疼她,只想輕輕地撫摩她,保護她,尤其想安慰安慰她。因為從她身上散發出一種奇怪的焦灼不安的情緒。她的神色幾乎一刻也不平靜;她不時地左顧右盼,一會兒直坐起來,一會兒又頹然向後靠去;她說話也和她的動作一樣神經質,總是突然迸發,總是staccato[5],永遠沒有間歇。我心想,她這樣控制不住自己,這樣煩躁不安,說不定是對她的雙腿被迫不能活動的一種補償,也說不定是一種經常不退的輕微的寒熱,使她的手勢和說話的語流節奏都更加急促。可是我沒有多少時間來仔細觀察。因為她善於用她連珠炮似的提問和她輕快飄逸的敘述方式把人們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她身上。我完全出乎意外地卷進了一場使人振奮、饒有興味的談話之中。
談話延續了一小時,甚至說不定達到一個半小時。然後陡然間從客廳那邊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有人小心翼翼地走進屋來,似乎唯恐打擾我們。來人是開克斯法爾伐。
「請坐,請坐。」我正想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他一把按住我,然後彎下腰去在姑娘的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穿的還是那件帶白胸衣的黑外套,領結也是老式的(我從來沒有看見他有過別的裝束);他那副金絲邊眼鏡後面那雙仔細觀察的眼睛使他看上去活像個醫生;他也的確像個醫生坐在病人的床邊一樣,小心翼翼地坐到那個癱瘓姑娘的身邊。說也奇怪,自從他來的那一瞬間起,房裡似乎籠罩了一層更加憂鬱的陰影。他有時溫情脈脈地帶著審視的目光從旁看他女兒一眼,這種戰戰兢兢的樣子使我們一直無拘無束的談話節奏受到阻礙,受到限制。過一會兒,他自己也感覺到我們的拘謹,便自己設法勉強找出些話題來談。他也同樣問我團里的情況如何,問起騎兵上尉,向我打聽從前的那位上校,據說他現在在陸軍部里當師長。使人驚訝的是,他似乎對多年來我們團里的人事問題了如指掌。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有這種感覺,他提到每一個高級軍官總是出於一定的目的,特彆強調他和他們熟悉。
我心想,再坐十分鐘,然後我就可以不引人注目地告辭了;這時有人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僕人悄無聲息地走進屋來,仿佛他是赤腳走路的。他在艾迪特耳邊說了點什麼。她按捺不住,暴跳起來。
「叫他等著。不用了,叫他今天乾脆就別打擾我吧。叫他回去,我用不著他。」
她的激烈態度使我們大家都很窘迫。我站起身來,心裡十分難堪地感到,待的時間太久了。可是她就像對僕人一樣毫無顧忌地對我嚷道:
「別走,待著!什麼事也沒有。」
事實上這種發號施令的口氣含有粗魯無禮的味道。做父親的似乎也感覺到了這種難堪的滋味,他滿面愁容一籌莫展地提醒女兒:
「哎,艾迪特……」
也許是從她父親驚慌失措的神情,也說不定是從我尷尬地站在那裡的姿勢,姑娘現在自己也感覺到,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經,失態了,她突然轉過臉來對我說:
「對不起。約瑟夫的確滿可以等一會兒,不必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沒別的事,無非是每天例行的折磨,是按摩師來跟我做伸屈肢體的運動。純粹是胡來,一,二,一,二,伸,屈,屈,伸;說是這樣一練我的病就會霍然痊癒。這是我們大夫先生的最新發明,完全是多此一舉的麻煩。跟所有其他的措施一樣毫無意義。」
她帶著挑釁的神氣看著她父親,像要叫他負責似的。老人狼狽地(他在我面前感到羞慚)向她俯下身去。
「孩子……難道你真的以為,康多爾大夫……」
可是他已經把話打住了,因為她的嘴角又開始抽動起來,她那瘦削的鼻翼翕動不已。那次她的嘴唇也是這樣痙攣抽搐,我正擔心她又要開始發作,突然她臉漲得通紅,順從地喃喃低語:
「好吧,好吧,我這就去,雖然一點意思也沒有,毫無意義。請原諒,少尉先生,我希望您不久能再來。」
我鞠了一躬,打算告辭。可是她又改變了主意。
「不,請您在我走出去的時候,還跟我爸爸待一會兒,等我走出去。」最後三個字「走出去」,她強調得語氣尖銳而又斬釘截鐵,聽上去像是一句威脅。然後她就拿起放在桌上的小銅鈴搖了一下——後來我才發現,這屋裡所有的桌子上全都放著這種銅鈴,讓她隨手夠著,這樣她隨時都可以叫人進來,用不著等候片刻工夫。鈴聲尖銳刺耳,那個僕人馬上又走進屋來。剛才她發脾氣的時候,僕人很知趣地退出屋去。
「幫幫我的忙,」她命令僕人,並且一把把毛皮毯子掀開。伊羅娜彎下身去,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可是姑娘顯然激動起來,她火氣很大地向她的女伴嚷道:「不嘛,約瑟夫只要把我扶起來就行了。我要自己走。」
下面發生的事情,真叫可怕。僕人向她俯下身去,雙手伸到她的腋下,用顯然十分熟練的動作,把她輕得沒有分量的身體一下扶起,她於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兩手握著圈手椅的扶手,先用挑釁的眼光把我們逐個打量一番,然後操起兩根拐杖——拐杖原來蓋在毯子底下——狠狠地咬住嘴唇,把全身撐在兩根拐杖上面,便的的篤篤,一瘸一拐,搖搖晃晃,向前走去,步子走得歪歪斜斜,怪模怪樣,僕人緊緊跟在後面,向前伸出雙臂,要是她一下滑倒或是腿腳一軟,就立刻把她接住。的的篤篤,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的時候還發出嘰嘰喳喳叮叮叮叮的輕微響聲,好像是繃緊的皮革和金屬發出的聲響,她想必在腳踝關節上帶著什麼支撐的機簧。我簡直不敢往她那兩條可怕的腿上看。看到她這樣拚命掙扎著向前邁步,我的心似乎被一隻冰手抓住,緊縮起來。因為我立刻明白她不讓人幫忙,也不坐在輪椅里,讓人推出去,其明顯的目的乃是要讓我,恰恰是讓我看,讓我們大家看,她是個殘廢。出於某種神秘的絕望的報復心,她要讓我們痛苦,她要用她的痛苦來折磨我們,不去控告天主,而來控訴我們這些身體健康的人。然而,恰好在這可怕的挑釁里我感覺到,她在這種困苦的狀況中一定受了無窮無盡的痛苦,我這時的感覺遠比上次我請她跳舞,她絕望地發作時要強烈一千倍。她把她那備受摧殘的瘦小身體的全部重量使勁地從一根拐杖上挪開,壓到另一根拐杖上,身子東搖西擺地,終於邁完那幾步路,走到門口,好像走了一生一世;我沒有勇氣向門口看上一眼。那拐杖生硬、刺耳的聲音,邁步時,拐杖擊地的篤篤聲,機簧和皮帶的摩擦聲,再加上她因使勁而發出的沉重喘息聲使我心裡無比壓抑,也非常激動,以至我都感到,我的心臟已經跳出胸膛,碰到我的軍裝上了。她已經走出了房間,可我還一直屏息傾聽。在緊閉著的門後,那可怕的聲響越來越弱,最後完全消逝。
等到周遭完全沉寂,我才又敢舉目四顧。這時我才發現,老人想必在這段時間裡已經悄悄地站了起來,正用力向窗外眺望——他向窗外眺望得太用力了一些。從那游移不定的逆光中,我只看見他身影的輪廓。但是這彎腰曲背的身影,肩頭正一起一伏地在瑟瑟顫動。他這個做父親的,每天看著自己的孩子這樣活受罪。此刻看到這番景象,他也徹底崩潰了。
屋裡我們兩人之間的空氣完全凝結不動。過了幾分鐘,這個昏暗的身影才終於轉過身子,步履不穩地輕輕走來,仿佛走在很滑的地面上:「少尉先生,倘若這孩子有唐突之處,請您不要見怪,但是……您不知道,這些年,人家讓她受了多少折磨……每次總換個法子,進展又緩慢得可怕,我也明白,她失去耐心了。可是叫我們怎麼辦?總得什麼法子都試一試,不試不行啊。」
老人站在他女兒剛才離去的桌前,說話的時候,並不抬眼看我。他那雙幾乎被灰色的眼瞼完全蓋住的眼睛直愣愣地望著桌面。像個夢遊人,他把手伸進開著蓋的糖罐,抓出一塊四方形的糖塊,捏在指頭裡轉來轉去,毫無意識地盯著看,又把它放開;他的舉動看上去有些像醉漢。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桌面,收不回來,仿佛桌上有什麼特殊的東西把他的目光禁錮在那裡。他無意識地取過一把湯匙,把它舉起,又放下,然後像是對著湯匙說道:
「您要是知道這孩子從前是什麼樣子就好了!整天從樓梯上跑上跑下,上樓下樓,進屋出屋總是快跑,像陣風一樣,我們看了都心驚肉跳。十一歲就騎著她的小馬在草地上飛奔疾馳,誰也趕不上她,她是這樣大膽,這樣奔放,手腳是這樣輕捷靈敏,我的亡妻和我常常心裡害怕。我們總有這樣一種感覺,她只消把雙臂伸開,就可以凌空飛起……可是偏偏是她遭到這樣的不幸,偏偏是她……」
他那蓋著稀薄的白髮的頭頂越來越低地垂向桌面。他那神經質的手依然一個勁地在散放在桌上的東西當中摸來摸去,現在他放下湯匙抓起了一把閒置在桌上的糖鉗,在桌上畫出奇奇怪怪的圓形古字(我知道,這是羞慚,窘困,他生怕抬頭看我)。
「再說,就是在今天,要使她開心,又是多麼容易啊。哪怕是最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樁,她也會像個孩子似的高興起來。哪怕是最愚蠢的笑話她聽了也會開懷大笑,讀一本書也會興奮不已——我真希望您能看到,您的鮮花送來的時候,她是多麼興高采烈啊。她總怕侮辱了您,這下她不再害怕了……您簡直難以想像,她對一切的感覺是多麼細膩……她對任何東西的感受都比我們這些人強烈得多。我清楚知道,她剛才這樣失去自持,為此她現在比任何人都更加痛苦。可是你叫她……你叫她怎麼能控制得住自己呢?……病情這樣不死不活地慢慢拖著,一個孩子怎麼能一再表現出耐心來呢,天主給她這樣沉重的打擊,她怎麼能安安靜靜地待著不吭一聲呢,她可是什麼壞事也沒幹過……從來沒有傷害過什麼人啊!」
他一直呆呆地望著他那簌簌直抖的手用糖鉗在桌上憑空畫出的幻想圖像。突然他像吃了一驚,叮噹一聲把糖鉗放到桌上。仿佛他倏而驚醒,這時才意識到,他不是單身獨處,而是和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談話。於是他用另外一種聲音,清醒而又壓抑的聲音,頗為笨拙地表示歉意:
「真對不起,少尉先生……這是怎麼搞的,我竟然用我們家的憂愁來麻煩您!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心裡憋得慌,脫口而出……我只是想跟您解釋一下……我不願意您對她有不好的想法……您……」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有勇氣打斷這個窘迫地結結巴巴地說話的老人,向他身邊走去。可是突然之間我伸出雙手握住了這個陌生老人的手。我一言不發。只是抓住他那隻瘦骨嶙峋的、不由自主地直往後縮的冷手,緊緊地握了一下。他不勝驚詫地直瞪著我,眼鏡的兩塊鏡片從下斜著往上發出閃光,鏡片後面有一道游移不定的目光柔和而困窘地探索著我的目光。我真怕他這時要說些什麼。可是他並沒有開口;只有那兩隻圓圓的灰色的瞳仁張得越來越大,似乎淚水就要奪眶而出。我自己也感覺到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感動之情從我胸口湧起,為了擺脫這種感動的狀態,我匆匆忙忙地鞠了一躬,走出屋去。
僕人在前廳里幫我穿上大衣。我忽然感到背後吹來一陣風。我沒有轉過身去,可我知道,老人跟著我走了出來,此刻正站在房間門口,渴望向我致謝。可是我不願陷入羞慚的境地,假裝沒有發現他站在我的背後。我迅速離開了這幢悲慘的房子,脈搏跳得飛快。
* * *
[1] 歐洲的一種藝術風格,流行於十七世紀至十八世紀中葉,其特色為豪華雄偉。
[2] 維也納郊外的著名宮殿。
[3] 法國出產,因哥伯蘭一家而得名,始於十七世紀。
[4] 一八四八年至一九一六年間的奧匈帝國皇帝。
[5] 義大利語:鋼琴演奏中急促的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