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宮駝記 · 辛亥宮駝記(四)
大清門外之前門,前清時非帝後出入不辟。有執青烏術者言:「此門一辟,必生兵燹。」今歲凡辟二次:一為臨時政府代表汪蔡諸君之入京;一為孫中山先生之入京。然第一次辟而京津兵
金台館為小德張資本所設,為清吏運動機關。駿骨不來,豺狼當道。顧念名義,可堪悲嘆。
與程月貞離婚之張靜軒,即前述之唐監(友人沈龍聖語余如是)。庚子之變,西後、光緒倉卒奔秦,宮禁弛解,張悉檢珍器以出,值數百萬。後後與光緒歸,廉得其狀,大怒欲置之重典,張以所得珍器,遍賄內外,乃免。故今歲兵變,東安市場被毀,各鋪倉卒運遷,集賢球房在市場之尾,張度遷亦無幸,慨然曰:「此身倖免於刑,失尺寸地復何惜焉?」竟不果遷,而火亦弗及。
舊時宮人,清亡以後,流落人間,多有淪為倡家女者。但自諱甚深,非若八大胡同大張旗鼓者比。故最忌問姓氏。間有自述身世者,則感今念昔,不啻天寶宮人談開元遺事。余詩云:「自言歌舞胭脂巷,不及琳琅天子家。」蓋有所見而云然。
崇文門街華東飯店中,多宮中珍物。聞庚子時為日人所攜出者。華東固日人業,說或可信。其第六室中有漆鼎二,高三尺許,繢藻絕精,舉之輕若紙制,較曼殊贈余之日本古漆盂尤堅緻。(曼殊贈余之盂,黝表銀里,內績茶花一,金葉紅蕊,灼然姣艷。曼雲是日本前代物,今市肆中無復有此佳制。)又八音匣一,巨大無匹,金色雙龍啣珠匣蓋,洵異制也。
京內國恥紀念為巍然高峙於崇文門街之克林德碑、交民巷之大鐵門、星期日之車路取締、城上只許西人涉足之特例,皆屬觸目傷心之事。惟有一事差強人意,則北人抗爽,較滬上略少西崽性質耳。
馬神廟之大學,舊為大公主府。公主為乾隆愛女,故旁宮營建,俾親昕夕。梳妝樓上金碧交映,凡七室。近花繞廓,遠山送黛,自宜為玉人之居。今改為藏書樓,計十餘萬卷。圖書集成而外,零編殘帙,歷落藏庋。彼司其事者,並經史子集之普通類別亦不能識,可概已。變;第二次辟而通州兵又變。不虞之事,每假術士以曲證,亦異事也。
東安市場後有一扁食店,非稔者不能入內。凡精室三,壁間絹帙,都非人間所易置,且衣香鬢影,時蹀躞窗外,笑語可接雲。是曩日怡王府中下堂妾所設。文君當爐,風流過之。而才人淪落之感,則此尤難堪矣。
琉璃廠某書賈,有宋板《禮記》一,計四冊。卷首有趙千里畫讀書像一。後為明代洛中陳氏所得,亦效千里畫己像於後,今書賈索價五千金,袁克定君擬以三千金購之,該賈尚執前價未允。曩日潘芝軒諸書迷之餘韻,不謂至今尚存。
北地婦女多殺氣。丑劣可憎者無論矣,即值嬌好,亦不過如小說家言花碧蓮、鮑金蓮而止。求婀娜重倩,若飛燕合德者,實可謂絕無僅有。但天鍾精靈,本無軒輊。今舉其修飾之徒增厭惡者:一脂太紅,二黛太黑,三髻太高,四衣太寬,五腰太硬。有斯五事,已足生西子蒙不潔之慨,況更益以一尺腳圍,三寸耳環之殊飾乎?
東華門內之纓帽,尚為居人常飾。驅車過之,觸目即是。蓋居於是者,旗人為多。而橫髻—尺,黃色半肩之服飾,亦時與粲然腥紅之帽纓輝映道左。旗女喜眩妝,尤勝於漢族。室如懸磬,出必綾羅,余嘗戲謂旗女,寧忍腹飢,不可面黃。蓋脂粉之需,殊急於米鹽也。
自前門入,沿禁城而行,路政之不修,實甲於都中。禁城牆為紅色,磚厚二寸許,縱尺許,橫六寸許,上覆黃色甍瓦。牆內殿闊之脊時可望見。而禁城之麓,環而居者,皆繩戶瓮牖之民。咫尺之間,尚隔聰明,況中原萬里,山遙水遙,民間疾苦,宜乎其不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