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雲集 · 附錄
南國賞花詞
春節前薄游廣州,偶值陳叔通前輩於羊城賓館,為道南來看花,意興飆舉,因賦詩志快,有「最愛無花不是紅」之句,蓋遊蹤所至,看花多作胭脂色也。予週遊羊城、佛山、湛江、從化以至海南島諸地,歷時半月余,看花多矣,自謂老眼無花,與叔老殊有同感;因摭取其句,率成小詩十絕,以博愛花者一粲。
「最愛無花不是紅,羊城處處有春風。當年碧化萇弘血,此日花妝分外濃。」廣州公社烈士陵園,別稱紅花崗公園,園中多以紅花作點綴,殆即為諸烈士碧血所化之象徵歟?
「最愛無花不是紅,東風催放百花紅。他鄉故舊相逢好,六尺昂藏一品紅。」象牙紅原為舊識,一名一品紅,此間皆作地栽,無不茁壯可喜,竟有繁枝挺秀,高出人家牆外者。
「南溟景色原如畫,最愛無花不是紅。猶有碧桃慵未放,紫荊先自笑春風。」廣州越秀公園與從化溫泉區,夾道大樹離立,干高葉巨,著花如小喇叭,作玫瑰紅色,據云原名紫荊花,與蘇滬所見花小如粟子而密附樹枝上者,迥不相同。斯時碧桃尚未盛開,而此花則爛然怒放矣。
「最愛無花不是紅,六街花市喜追從。牡丹弄巧先春發,滴粉搓脂點染工。」除夕廣州花市上,有牡丹多株,花頗肥碩,或紫或紅。此間花農,不用溫室催花,而以經常灌水曝日為之,所費心力多矣。
「最愛無花不是紅,海棠低嚲似嬌慵。桃僵李代渾閒事,芍藥權將大麗充。」廣州芍藥絕少,花市上有紅、紫各色大型花標名芍藥者,實皆大麗也。或雲廣州人以大麗為芍藥,由來久矣。
「最愛無花不是紅,嶺南渾似綺羅叢。吊鐘花放催春到,應有鐘聲度九重。」吊鐘花為嶺南所獨有,花作粉紅或桃紅色,亦有白色者;一花六七蕊,多至十二蕊,開放後下懸作鐘形,故名。
「最愛無花不是紅,黃花也愛弄新紅。昨宵花市曾相見,一笑嫣然臉暈紅。」花市上所陳菊花,五色繽紛,而以紅色者為尤艷,縱使淵明再生,亦將瞠目不相識矣。
「十分春色彌瓊島,最愛無花不是紅。橡樹椰林齊結綠,胭脂濃抹綠蔭中。」海南島多橡樹椰林,往往見有一品紅、爆仗花等掩映其間,令人有「萬綠叢中一點紅」之感。
「最愛無花不是紅,偏教沒福見梅公。哪知荔樹蕉蔭里,卻有寒香發幾重。」南來未見梅花,引為遺憾;無意中忽於從化溫泉區得之,凡十餘株,皆為宮粉梅,有含蕊者,有怒放者,有已發葉茂密者,真奇觀也。
「最愛無花不是紅,紛羅眼底盡嫣紅。花名花性多難識,愧未專深愧未紅。」南來看花,多為奇葩異卉,見所未見,花名花性,悉茫無所知;自愧種花多年,而淺見薄識,去紅透專深之境遠矣。
放棹七里瀧
「江回灘繞百千灣,幾日離腸九曲環。一棹畫眉聲里過,客愁多似富春山。」
我讀了這一首清代詩人徐阮鄰氏的詩,從第一句讀到末一句細細地咀嚼著,辨著味兒,便不由得使我由富春山而想起七里瀧來。這一次是清游,是在一九二六年的春光好時,距今已有兩年了。兩年間的光陰,也像七里瀧的水一般宛宛流去,不知漂洗了多少事情的回憶;然而那水媚山明的七里瀧,卻在我心頭腦底留下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印象,再也漂洗不去。七里瀧啊,你真是一個移人的尤物!
我們告別了俗塵萬丈的上海,跳上滬杭火車,一路興高采烈地到了杭州,就近在旅館裡宿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七點鐘,便趕往南星橋去。我們打聽得輪船直放桐廬的共有兩艘,每天分早晨、午後兩班駛行。這時是八點半鐘左右,輪船正在碼頭上,我們分坐了兩個艙,端為大家都是熟不拘禮的熟人,一路上言笑晏晏,無拘無束。內中有一對夫婦新婚未久,還不到半年,雖說早已度過了蜜月,多少卻還帶些兒蜜意,因便成了眾矢之的,給我們借這船艙一角,補行鬧新房的把戲。
輪船駛過了六和塔,回頭不見了塔影,便漸漸地進富春江了。一到這富春江上,說也奇怪,頓覺得山綠了,水也綠了,上下左右,一片綠油油地;我們容與于山水之間,也似乎襯映得衣袂俱綠,面目俱綠了。游侶中有一個攝影迷眼瞧著好景當前,不肯放過,兀自捧著他所心愛的一架攝影機,在船頭上跳來跳去,一張又一張的,不知攝了多少。將到富陽時,天公不作美,忽地下起雨來。雨點兒著在水面上,錯錯落落地,似乎撒下了明珠無數。四下里的山,都罩在雨氣中,迷迷濛濛地,似是蒙著輕綃霧縠一般。同船有兩個外國人,在船頭看雨景,和我們攀談;說這一帶風景,絕似日本的西京,真是美絕妙絕,便是西方幾個名勝之區,也及不上這裡的幽麗呢。我們聽了,也附和著他們嘆賞不止。
午後五點鐘光景,天上雲散雨收,只還沒有放晴。一陣子汽笛嗚嗚,船上人報道桐廬到了。我們上了岸,地上泥滑滑,雨水還沒有干,腳下很覺難行。幸而旅館就在岸邊,走不上幾十步路,早就到了。這旅館樓閣三層,臨江而築,所處的地位很好,確有帆影接窗潮聲到枕之妙。
住的問題解決了,便解決吃的問題,在鄰近一家菜館中飽餐了一頓,才回到旅館中休息。
我愛看夜景,獨個兒憑闌待月,可是倚偏了闌干,不見月來,只見亂雲如絮,在桐君山頭相推相逐,煞是好看。夜半月上,沿江的一帶闌干都沐在月光之中,而富春江的水,更像鋪著片片碎銀似的,美妙已極。
我因舟車辛苦了一天,很覺疲倦,悄悄地先自睡了。難為游侶們已商定了明天游七里瀧的計劃,將船隻和飯菜都安排好了。第二天早上八點鐘,就預備出發;等候一位嚮導,兀自不見來。卻望見了對面的桐君山,山容如笑,倒像在那裡歡迎我們前去一游似的。於是搭了擺渡船,渡到對江的山下去。山雖不高,風景卻還不惡。山頂有桐君寺、桐君祠。桐君姓氏、朝代都不詳,傳說是黃帝時代的人,採藥求道,到這東山之上,偎在一株桐樹下,有人問其姓,他則指桐示之,世因名其人曰桐君。他識得草木的性味,定三品藥物,有《藥性》(共四卷)和《採藥歌》兩種著作,此君可稱是中國藥劑師中的開山鼻祖了。桐君寺內有小軒一間,見柱上有聯語,上聯是「君系上古神仙,靈兮如在」,下聯是「我愛此間山水,夢也常來」。大家見了下聯,都拍手喊好,像富春江上這樣的山明水媚,真教人夢也常來了。
我們走下桐君山來,那嚮導已來了,正在對岸向我們招手,我們便急忙擺渡過去,走上昨夜預定的那隻大船。那船倒是一隻新船,十分寬敞,足足可容二十人。船中一家老小,都在船尾,真是雲水鄉中一個美滿的家庭。我們一行十多人,占滿了一船,紅日三竿,便照著我們歡欣鼓舞地出發。春水船如天上坐,已夠舒服,何況又在富春江上呢。我和妻坐在船頭飽看山水,越上去越見得山青水綠,如人畫圖,比了西子湖,自別有一番境界。
欸乃聲聲,似乎唱著快樂之歌,緩緩地在這幽美絕世的七里瀧中行進,瀧口水淺,船家上岸去背纖。我們全船的人,知道好景臨頭,不肯輕輕放過,都聚在船頭,盡著賞覽。我們瞧這一片偉大的美景,如展黃子久山水長卷;一時神怡心曠,兀自默默地看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昔人見了絕色的美人,有「心噤麗質」一句話,我這時也大有心噤麗質之慨了。一路看山看水,飄飄欲仙。三點三十五分鐘,便到了那鼎鼎有名的嚴子陵釣台之下。船兒停住了,大家走上山去。上山見有大碑矗立,標著「嚴子陵釣魚台」「謝皋羽慟哭西台」諸字。山頂有東、西二台,高一百六十丈,東台便是嚴子陵釣台,有亭翼然。亭下磚石很多,據船家說,倘能將磚石擊中亭頂的,便是弄璋的喜兆。我們好奇,拾過了磚塊,拋擲了一會。我坐在釣台的平石上,低頭一望,毛髮為豎。當下我們說著頑話,說這釣魚台離水既這般高,不知當初嚴先生是怎樣釣魚的?也許那魚竿是特別大特別長的嗎?我們紛紛研究的結果,便斷定當初水面很高,至少要比現在高百丈以上,所以嚴先生盡可在這釣台上安然釣魚了。西台便是謝皋羽慟哭之所,台上也有一亭,亭中有「清風千古」一塊大碑。我們小立摩挲了一會,仿佛瞧見謝先生的淚痕,聽得謝先生的哭聲哩。謝先生名翱,字皋羽,號晞髮子,宋代長溪(今福建霞浦)人。後遷居浦城(今福建建安)。元兵南侵時,曾參加文天祥抗戰部隊,任咨議參軍。宋亡不仕。及聞天祥殉國,先生獨帶了酒,登富春山,設文山神主,酧奠號泣,作《西台慟哭記》。卒後葬釣台南。清代詩人徐東痴吊以詩云:「晞髮吟成未了身,可憐無地著斯人。生為信國流離客,死結嚴陵寂寞鄰。疑向西台猶慟哭,思當南宋合酸辛。我來憑弔荒山曲,朱鳥魂歸若有神。」詩意也是很沉痛的。
山中有嚴先生祠,少不得要去拜謁一下,見是一幅畫像,道貌藹然,滿現著笑容,回想到他當初隱姓埋名,潔身高隱:漢光武是他少時的同學,有意給他做大官,他卻堅辭不就,寧可在富春江上種田釣魚,以終其身。祠中有聯云:「磐石釣台高,任長鯨跋浪滄溟,料理絲綸,獨把一竿觀世局;扁舟雲路近,攜孤鶴放懷山水,安排詩酒,好憑七里聽灘聲。」祠旁有一座樓,名客星樓,供有謝皋羽、蘇東坡等神位,樓中有一聯云:「大漢千古,先生一人。」分明是指嚴先生而言,稱頌十分得體。
我們在嚴祠中小坐了半晌,啜了一盞清茶,才踱下山去。我們原議是要直到嚴州的。因為我曾聽得前輩陳冷先生說,從桐廬到蘭溪幾百里水路,全是引人入勝的好景。倘若不到蘭溪,那麼至少也得到嚴州。所以我們此來,就決計以嚴州為目的地了。不道同行中有人醉心西子湖上裙屐之盛,不願冷清清地再伴這清寂的山水,因便賄通船家,推說當日不及到嚴州,勢將擱在半路上。又說嚴州有強盜,往往打劫船客,於是就在釣台下回掉了。
歸途到羅市鎮一游,無甚可觀,不過沿江一帶的石灘,還可動目。而在岸上看那七里瀧一帶的山,罩在薔薇色的夕陽里,真覺得春山如笑哩。
一九二八年三月
雪竇山之春
「千丈之岩,瀑泉飛雪。九曲之溪,流水涵雲。」——《寧波府志·形勝篇》。
夢想雪竇山十餘年了。在十餘年前,曾有一位老同學作雪竇之游,回來極言其妙,推為四明第一。從此以後,那瀑泉飛雪的千丈之岩,流水涵雲的九曲之溪,使我魂牽夢役,恨不得插翅飛去,嘯傲其間。
年來每當春日,必作春遊。天平山啊,黿頭渚啊,西子湖啊,七里瀧啊,都去得厭了,便決意一游雪竇。珍侯、大佛諸老友一致贊成,破費了三天的工夫,準備一切,便搭寧興輪出發。同行者共五人,頗覺熱鬧。夜中不能入睡,黎明即起,冒風登甲板,看海上旭日初升,真箇如火如荼,奇麗萬狀。七時半到達寧波,一行五人分坐人力車到大佛家一坐,就趕往南門外汽車站。汽車站上的買票洞口,早已擠滿了人,好不容易買到了票,就跳上長途汽車,直放溪口。時已九時半,一路車行如飛,經小站七八,十時四十分到溪口鎮。鎮並不大,鎮人多務農為業,也有幾家小商店,出售零物。溪頭最勝處,有文昌閣巋峙其間,十分壯麗。溪面很廣闊,碧水漣漪中,常有竹筏順流而下。這一帶地區,載人載物,多用竹筏,船隻反而少見。正午,在一家小麵館中吃肉絲麵果腹,探聽去雪竇山路程,或說二十里,或說十五里。沿溪大道,全以水泥砌成,其平如砥,闌干曲折,數步一燈,頓使這蕞爾小鎮好似穿上了一身簇新漂亮的西裝。去鎮以後,漸入山野,汽車道可直達入山亭,便利遊客不少。
我們僱到了一農民作入山嚮導,行行止止,奔波了三小時,又渴又熱又疲乏;三時十五分,總算到了雪竇寺。寺門有長方大匾,紅地金字,大書「四明第一山」五字。考《寧波府志》:「雪竇禪寺在寧波縣西五十里,唐光啟年間建,明州刺史黃晟舍田三千三百畝以贍之,舊名瀑布。宋咸平三年,改名雪竇山資聖寺,淳祐二年賜御書『應夢名山』四字。元至元二十五年又毀,所藏御書二部四十一卷俱無存。越二年復建。明洪武初改今額,為天下禪宗十剎之一。崇禎末毀於兵燹,今復興建。」寺極大,寺僧不多,香火也很寥落。全寺所占地位極好,風景非常幽秀,在昔人的吟詠中,可以概見,茲摘錄數首如下:
明倪復《登雪竇岩》:「倚天蒼翠出崢嶸,中有飛泉瀉碧鳴。絕壑風高岩虎嘯,千林月上野猿驚。寺當絕頂丹題見,徑轉回溪素練縈。徒覺塵區異寥廓,欲臨寒碧洗煩纓。」
明陳濂《游雪竇寺》:「青山面面削芙蓉,咫尺猶疑千萬峰。野草逢春都是藥,碧潭和雨半藏龍。池開錦鏡晴波闊,路入珠林暖翠重。試采新茶尋澗水,一雙玄鶴下高松。」
唐方干《游雪竇寺》:「飛泉濺禪石,瓶屨每生苔。海上山不淺,天邊人自來。度年惟檜柏,獨夜任風雷。獵者聞鐘磬,知師入定回。」「登寺尋盤道,人煙遠更微。石窗秋見海,山霧暮侵衣。眾木隨僧老,高泉盡日飛。誰能厭軒冕,來此便忘機。」「絕頂空王宅,香風滿薜蘿。地高春色晚,天近日光多。流水隨寒玉,遙峰擁翠波。前山有丹鳳,雲外一聲過。」
在寺中吃了一碗冬菇素麵,休息了半晌,早又遊興勃發起來。向寺僧探問附近名勝,知道那最著名的千丈岩、妙高台相去不遠。於是各帶一架攝影機,踱出寺門。過伏龍橋,已聽得流水澌澌,如奏雅樂。走了不多路,便見一溪瀠洄出腳下,有一株小樹從陂岸斜出,正如舞人折腰,婀娜可愛。在這所在,便見有一道平坦的山徑,漸漸斜上,夾徑都是野杜鵑花,或黃或紅或粉紅,似乎都掬著媚笑,歡迎佳客。前行四五百步,見有水泥的小軒三楹,入軒時就聽得水聲訇訇,好像春雷乍發,憑欄一望,不覺歡喜叫絕。原來對面就是千丈岩,幾百尺長的大瀑布,從岩上倒瀉而下,如飛雪,如撒粉,如散銀花,如展匹練。明代詩人汪禮約《經雪竇寺觀瀑》長詩有句云:「目回萬里盡,意豁千峰開。足底溪聲激,冷冷清吹哀。」「石轉驚飛流,槎來銀漢秋。又疑廣陵雪,噴薄錢塘丘。」足見其妙。千丈岩岩石奇古,下臨無地,因有飛瀑之故,一名飛雪岩。諸游侶嘆賞了一會,決意明天轉到岩下去盡情飽看。出小軒,更曳杖而上,直達絕頂,就是所謂妙高台了。
這裡的風景形勢,確當得上「妙高」二字,臨崖有亭翼然,可以遠矚,可以俯眺。一座座的山岩,一方方的田野,一道道的溪流,一株株的翠柏蒼松,都一一收入眼底,頓使人胸襟豁然,樂不可支。明沈明臣有《登妙高台遠矚》詩云:「西陟何崔嵬,崇基夙曾構。白雲盪空階,紅壁射高溜。萬嶺盤斗蛟,中區顯孤秀。五色紛以披,春陽逗雲岫。陰霾開昨寒,曲澗回今晝。田霞耕阪迭,溪霜響林漱。西教肅瞿曇,獰猛馴山獸。藤結秋干龕,鴿鳴秋水瓮。乃茲荒穢場,蒼莽穴鼯鼬。坐以息紛拏,內典競淵究。神理當自超,局影多瘢垢。眺望遙峰長,茲心敢終負。」結尾的八句,正和我的感想相同,可惜不能長坐於此,永息紛拏啊!下妙高台時,暮色已徐徐四合,回雪竇寺,夜宿後軒,睡夢中猶聞飛瀑聲。
十八日五時半起身,往游白龍洞,其地離寺並不遠,一路溪流潺潺,怪石剌剌,雖名為洞,卻並不見洞。只見兩崖之間,界以小石橋,溪水從橋洞中翻滾而下,從那無數怪石中,悠悠而逝。我們攝過了影,回寺進早餐。八時四十分,便又動身西行,一游西坑。其地又名伏龍洞,但也不見有洞,只見清溪一泓,汩汩有聲。沿岸有十多株樹,密密地排列成行,都開著一簇簇粉紅色的花,甚是繁茂;看去團花簇錦,如入錦繡之谷。據嚮導說,這種花叫做柴爿花,花名俗不可耐,未免唐突奇葩,我以為是杜鵑花的一種,也許就是別名娑羅花的雲錦杜鵑吧?我們折取了幾枝花,便回寺午餐。十一時五分重又起程,經御書亭西行,徐徐地走下山坡。十一時半,到了千丈岩,仰視飛瀑,愈形壯麗,水花濺及百步以外,好似毛毛雨一樣。瀑下有窪,積水過仰止橋下瀉,不知所之。遊人到此,真的塵襟盡滌,心中一些兒沒有渣滓了。
正午,更向下行,峰迴路轉,經過峭壁無數。目之所接,全是嵯峨怪石,天高月黑之夜,也許會像神話中所傳說的山魈,出沒其間吧?一時十五分,過一潭,岩上有一瀑斜下,約一二丈,俗稱隱潭的第二潭。我們跨石涉水,各攝一影。此時天氣驟變,山雨欲來,狂風颳起樹葉,滿山亂舞。我們急急地奔避,而拳頭般大的雨點,也跟著打了下來;一會兒春雷隆隆,似在我們當頭滾過,因在高山之上,更覺得近在咫尺了。我們既沒帶雨具,衣履盡濕,就岩石下坐等了一小時,雨勢稍殺,便又走了一程,到一座山亭中去躲雨。大家謔浪笑傲,渾忘自身已成「落湯之雞」。
三時重又啟行,到龍神廟前,那有名的隱潭,就在側面。《寧波府志》云:「隱潭在奉化縣西北五十里,潭居西岩之下,兩岩相抗,壁立數百仞,仰以窺天,僅如數尺。瀑泉如練,循崖而落,水寒石潔,聳人毛骨……」我們到了潭上,但聞水聲如雷如鼓,知道附近定有很大的瀑布,但不見瀑布在哪裡。我抱著崖邊一株大樹,探頭下窺,方始瞧見了一部分。據嚮導說,要是到下面潭前去,就可完全瞧見;但是山路崎嶇,不易行走,須得分外小心才是。我自告奮勇,願作先鋒,拉了那嚮導,回身就走。一路從亂草亂石間顛頓而下,加以大雨之後,泥土濕濕的,益發濘滑難行。我幸而沒有跌跤,安然地直達潭前。抬頭看那瀑布時,雖並不很高,而水勢極大,聲如雷鳴。流連半晌,便攀緣而上,一行五人,居然都達到了目的地。三時四十分,離龍神廟,四時十分過偃蓋亭,又十五分而達雪竇寺。此時雲散霧收,陽光又現,小息片刻,遊興未闌,重登妙高台送夕陽,歌嘯而歸。
十九日七時四十五分,又欣然出發。八時過偃蓋亭,向西急行,八時二十五分到東岙。沿路所見,都是紅的黃的野杜鵑花,漫山遍野,俯拾即是。八時四十五分,向西北行,九時十五分,到徐鳧岩。岩在雪竇西十五里,懸崖峭壁數百仞,瀑布終年不絕。據說岩下有神龍的窟宅,當然是神話之類,姑妄聽之。我們到了岩上,但聽得水聲湯湯,完全瞧不見瀑布所在。據嚮導說,必須轉到岩下,方可瞧見。可是山坡陡削,下無路徑,不容易下去。一時我又發起豪興來,掉頭就走,嚮導也跟著下山,彼此小心翼翼,前呼後應。一路行來,鼻子裡時聞蘭香馥馥,留意尋覓時,果然在亂草中發見蕙蘭數枝,色作古黃,奇香撲鼻,插在衣鈕中,細細領略,使人忘卻顛頓之苦。走到半山,瀑布已在望中,看去雖比隱潭一瀑為大,而雄放不及千丈岩瀑布。
我們直達岩下,踞石看瀑。潭旁有高樹,濃翠欲滴,使此瀑生色不少。瀑水下注潭中,經流之處,全是大塊的怪石,如蹲獅,如伏虎,分外雄奇。憶明代詩人沈明臣氏有《觀徐鳧岩瀑布》詩云:「清晨理遙策,白晝臨窮崖。嶔岩怖鬼膽,鬱律相喧豗。無風急飄雨,潛壑奔晴雷。目詫銀漢瀉,心驚摧素麾。涼雪朱明濺,截冰墮寒威。忘疲強臨瞰,劇恐神理違。戰欽栗股墜,臨深誠堂垂。幽貞神明持,庶與同心偕。」讀此詩,足見其動人之處。我們又流連觀賞了好久,聽得岩上游侶已在叫喚,便忙著趕回去。可是下山容易上山難,真說的一些也不錯,這次上山的艱苦,竟十倍於下山時。一路細沙碎石,滑不留足,任是攀藤附葛,還時時跌跤。好容易達到了岩上,早已汗流浹背,喘息不止。是役也,計遺失已經攝影的軟片一卷,黃色鏡頭一個,又被荊棘刺破嗶嘰單褲一條,踏穿橡皮套鞋一雙,總算是小小損失。但是在諸游侶中,卻得了一個英雄的尊號。
十一時三十五分,由原路往三十六灣,此地多苗圃,百花都有,而以水蜜桃為最著,所謂奉化玉露桃者,多出生於此;可惜此來太早,不能一快朵頤。正午,借李氏書塾中就餐。一時半離塾,重過東岙,三時到十八曲的上端。考之志籍,奉化只有剡源九曲溪,而鄉人都稱為十八曲,我們不知到底是幾曲?但見有橋如虹,橋下有清溪怪石,野花古樹,並有紫藤花點綴其間,恍如絕妙的大盆景,異常可愛。四時至西坑,又十餘分鐘而回雪竇寺。今天因為是我們留山的最後一天,更須盡興,因汲清泉,攜茶鐺,上妙高台覓松枝,生火烹茗。我們向千丈岩瀑布道了別,就上妙高台去,圍坐亭中啜茗,我微吟著明代詩人王應鵬《重遊雪竇》詩「即看翠壁飛蒼雪,更轉花台憩夕陰」句,真覺得戀戀不忍遽去了。下台時天已入晚,以電筒為助,回到寺中。
二十日七時半離寺啟行,四望溪山多情,似有依依惜別之意。伏龍橋上,有牧童放牛,呼一牛跽地相送,相與鼓掌大笑。流連約一小時,即到溪口乘公共汽車回寧波,二時二十分到南門外車站,又往大佛宅中略進茗點,四時登寧興輪,四時三十分開駛,以次晨五時三十分返滬。此行往返計四日,留山三日,雪竇山之春,領略殆遍。山靈有知,願常留好景,給我們將來作第二度、第三度的欣賞。
一九三〇年三月
綠水青山兩相映帶的富春江
在若干年以前,我曾和幾位老友游過一次富春江,留下了一個很深刻的印象。我們原想溯江而上,一路游到嚴州為止,不料游侶中有愛西湖的繁華而不愛富春的清幽的,所以一游釣台就勾通了船夫,謊說再過去是盜賊出沒之區,很多危險,就忙不迭地撥轉船頭回杭州去了。後來揭破陰謀,使我非常懊喪。雖常有重續舊遊之想,卻蹉跎又蹉跎,終未如願。哪知「八一三」事變以後,在浙江南潯鎮蟄伏了三個月,轉往安徽黟縣的南屏村,道出杭州,搭了江山船,經過了整整一條富春江,十足享受了綠水青山的幽趣,才彌補了我往年的缺憾;恍如身入黃子久富春長卷,詩情畫意,不斷地奔湊在心頭眼底,真箇是飄飄然的,好像要羽化而登仙了。可是當年到此,是結隊尋春,而現在卻為的避亂,令人不勝今昔之感。
富春江最美的一段要算七里瀧,又名七里瀨、七里灘,那地點是在釣台以西的七里之間,兩岸都是一疊疊的青山,仿佛一座座的翠屏一樣。那水又淺又清,可以見水中的游魚,水底的石子。遇到灘的所在,可以瞧到滾滾的急流,圈圈的漩渦,實在是難得欣賞的奇觀。寫到這裡,覺得我這一枝拙筆不能描摹其萬一,且借昔人的好詩好詞來印證一下,詩如錢塘梁晉竹《舟行七里瀧阻風長歌》云:「層青疊翠千萬重,一峰一格羞雷同。篷窗坐眺快眼飽,故鄉無此青芙蓉。或如兔鶻起落勢,或如鸞鶴迴翔容。槎枒或似踞猛虎,蜿蜒或若游神龍。忽堂忽奧忽高壙,如壁如堵如長墉。老蒼滴成翡翠綠,舊赭流作珊瑚紅。巨靈手擘遜巉峭,米顛筆寫輸玲瓏。中間素練若布障,兩行碧玉為屏風。無波時露石齒齒,不雨亦有雲蒙蒙。一灘一鎖束浩蕩,一山一轉殊。前行已若葦港斷,後徑忽覺桃源通。樵歌隱隱深樹外,帆影歷歷斜陽中。東西二台聳山半,乾坤今古流清風。我來祠畔仰高節,碧雲岩下停遊蹤。搜奇履險辟藤葛,攀附無異開蠶叢。千盤百折始到頂,眼界直欲凌蒼穹。斯游寂寞少同志,知者惟有羊裘翁。狂飆忽起釀山雨,四圍嵐氣青蔥蘢。老魚跳波瘦蛟泣,怒濤震盪馮夷宮。舟師深懼下灘險,渡頭小泊收帆篷。子陵魚肥新筍大,舵樓晚飯飣盤充。三更風雨五更月,畫眉啼遍峰頭峰。」詞如番禺陳蘭甫《百字令》一闋,系以小序:「夏日過七里瀧,飛雨忽來,涼沁肌骨,推篷看山,新黛如沐,嵐影入水,扁舟如行綠頗黎中,臨流洗筆,賦成此闋,儻與樊榭老仙倚笛歌之,當令眾山皆響也。」詞云:「江流千里,是山痕寸寸,染成濃碧。兩岸畫眉聲不斷,催送蒲帆風急。疊石皴煙,明波蘸樹,小李將軍筆。飛來山雨,滿船涼翠吹入。 便欲艤棹蘆花,漁翁借我,一領閒蓑笠。不為鱸香兼酒美,只愛嵐光呼吸。野水投竿,高台嘯月,何代無狂客。晚來新霽,一星雲外猶濕。」讀了這一詩一詞,就可知道七里瀧之美,確是名不虛傳的。
航行於富春江中的船,叫做江山船,有二三丈長的,也有四五丈長的,船身用杉木造成,滿塗著黃潤潤的桐油,一艘艘都是光煥如新。船棚用蘆葉和竹片編成,非常結實,低低地罩在船上,作半月形;前後裝著門板,左右開著窗子,兩面架著鋪位,小的船有四個,大的船就有六個和八個,以供乘客坐臥之用。船上撐篙把舵,打槳搖櫓的,大抵是船主的合家眷屬,再加上三四名夥計,遇到了灘或水淺的所在,就由他們跳上岸去背纖,看了他們同心協力的合作精神,真夠使人興奮!
一船兀兀,從錢塘江搖到屯溪,前後足足有十三四天之久,而其中六七天,卻在富春江至嚴江中度過,青山綠水間的無邊好景,真箇是夠我們享受了。我們曾經迎朝旭,挹彩雲,看晚霞,送夕陽,數繁星,延素月,沐山雨,櫛江風。也曾聽灘聲,聽瀑聲,聽漁唱聲,聽樵歌聲,聽畫眉百囀聲,聽松風謖謖聲。耳目的供養,盡善盡美,雖南面王不與易,真不啻神仙中人了。我為了貪看好景,不是靠窗而坐,就是坐在船頭,不怕風雨的襲擊,只怕有一寸一尺的好山水,輕輕溜走。但是每天天未破曉,船長就下令開行,在這曉色迷濛中,卻未免溜走了一些,這是我所引為莫大憾事的。幸而入夜以後,總得在什麼山村或小鎮的岸旁停泊過宿,其他的船隻,都來聚在一起。短篷低燭之下,聽著水聲汩汩,人語喁喁,也自別有一種佳趣。我曾有小詞《訴衷情》一闋詠夜泊云:「夜來小泊平矼。富春江。左右芳鄰,都是住輕。 波心月,清輝發,映篷窗。靜聽怒瀧,吞石水淙淙。」除了這江上明月,使人繫戀以外,還有那白天的映日烏桕,也在我心版上刻下了一個深深的影子。因為我們過富春江時,正在十一月中旬深秋時節,兩岸山野中的烏桕樹,都已紅酣如醉,掩映著綠水青山,分外嬌艷。我們近看之不足,還得喚船家攏船傍岸,跳上去走這麼十里五里,在樹下細細觀賞,或是采幾枝深紅的桕葉,雪白的桕子,帶回船去做紀念品。關於這富春江上的烏桕,不用我自己詠嘆,好在清代名詞人郭頻伽有《買陂塘》一詞,寫得加倍的美,郭詞系以小序,全文如下:「富陽道中,見烏桕新霜,青紅相間,山水映發,帆檣洄沿,斷岸野屋,皆入圖繪,竟日賞玩不足,詞以寫之:『繞清江、一重一掩,高低總入明鏡。青要小試嬋娟手,點得疏林妝靚。紅不定。襯初日明霞,斜日餘霞映。風帆煙艇。盡悶拓窗欞,斜欹巾帽,相對醉顏冷。 桐江道,兩度沿緣能認。者回剛及霜訊。蕭閒鷗侶風標鷺,笑我鬢絲飄影。風一陣,怕落葉漫空,埋卻尋幽徑。歸來重省。有萬木號風,千山積雪,物候更淒緊。』」
船從富陽到嚴州的一段,沿江數百里,真箇如在畫圖中行。那青青的山,可以明你的眼;那綠綠的水,可以洗淨你的臟腑。無怪當初嚴子陵先生要薄高官而不為,死心塌地地隱居在富春山上,以垂釣自娛了。富陽以出產草紙著名,是一個大縣。我經過兩次,只為船不攏岸,都不曾上去觀光,可是遙望鱗次櫛比的屋宇,和岸邊的無數船隻,就可想像到那裡的繁榮。
桐廬在富陽縣(今富陽區。——編者注)西,置於三國吳的時代,真是一個很古老的縣治了。在明代和清代,屬於嚴州府,民國以來,改屬金華,因為這是往游釣台和通往安徽的必經之路,遊人和客商,都得在這裡逗留一下,所以沿江一帶,就特別繁榮起來。
過了桐廬,更向西去,約四五十里之遙,就到了富春山。山上有東西二台,東台是後漢嚴子陵釣台,西台是南宋謝皋羽哭文天祥處,都是有名的古蹟。可是我們這時急於趕路,不及登山遊覽,但是想到一位高士,一位忠臣,東西台兩兩對峙,平分春色,也可使富春山水,增光不少。
自釣台到嚴州,一路好山好水,真是目不暇接,美不勝收。嚴州本為府治,置於明代,民國以後,改為建德縣(今建德市。——編者注)。我在嚴州曾盤桓半天,在江邊的茶樓上與吳獻書前輩品茗談天,飽看水光山色。當夜在船上過宿,賦得絕句四首:「浮家泛宅如沙鷗,欸乃聲繁似越謳。聽雨無聊耽午睡,蘭橈搖夢下嚴州。」「玲瓏樓閣峨峨立,品茗清淡逸興賒。塔影亭亭如好女,一江春水綠於茶。」「粼粼碧水如羅縠,漁父扁舟掛網回。生長煙波生計足,鸕鶿並載賣魚來。」「燈火星星隨水動,嚴州城外客船多。篷窗夜聽瀟瀟雨,江上明朝漲綠波。」
從富春江入新安江而達屯溪,一路上有許多急灘,據船夫說:共有大灘七十二,小灘一百幾,他是不是過甚其辭,我們可也無從知道了。在上灘時,船上的氣氛,確是非常緊張,把舵的把舵,撐篙的撐篙,背纖的背纖,吶喊的吶喊,完全是力的表現。兒子錚曾有過一篇記上灘的文字,摘錄幾節如下:「洶湧的水流,排山倒海似地衝來,對著船猛烈地撞擊,發出了一陣陣咆哮之聲。船老大雄赳赳地站在船頭,把一根又長又粗的頂端鑲嵌鐵尖的竹篙,猛力地直刺到江底的無數石塊之間,把粗的一頭插在自己的肩窩裡,同時又把腳踏在船尖的橫槓上,橫著身子,頸脖上凸出了青筋,滿臉漲得到緋紅。當他把腳盡力挺直時,肚子一突,便發出了一陣『唷——嘿』的掙扎聲。船才微微地前進了一些。這樣地打了好幾篙,船仍沒有脫險,他便將桅杆上的藤圈,圈上系有七八根縴繩,用渾身的力,拉在桅杆的下端,於是全船的重量,全都吃緊在縴夫們的身上,船老大仍一篙連一篙地打著,接著一聲又一聲地吶喊。在船梢上,那白髮的老者雙手把著舵,同時嘴裡也在吶喊,和船老大互相呼應。有時急流狂擊船梢,船身立刻橫在江心,老者竭力挽住了那千斤重的舵,半個身子差不多斜出船外,吶喊的聲音,直把急流的吼聲掩蓋住了。在岸灘上,縴夫們竟迸住不動了。他們的身子接近地面,成了個三十度的角,到得他們的前腳站定了好一會之後,後腳才慢慢地移上來,這兩隻腳一先一後地移動,真的是慢得無可再慢的慢動作了。他們個個人都咬緊了牙關,緊握了拳頭,垂倒了腦袋,腿上的肌肉,直似栗子般地墳起。這時的縴繩,如箭在張大的弓弦上,千鈞一髮似的,再緊張也沒有了。終於仗著偉大的人力,克服了有限的水力,船身直向前面瀉下去。猛吼的水聲,漸漸地低了;最後的勝利,終屬於我!」這一篇文字雖幼稚,描寫當時情景,卻還逼真。富春江上的大灘,以鸕鶿灘與怒江灘為最著名。我過怒江灘時,曾有七絕一首:「怒江灘上湍流急,鬱郁難平想見之。坐看船頭風浪惡,神州鼎沸正斯時。」關於上灘的詩,清代張祥河有《上灘》云:「上灘舟行難,一里如十里。自過桐江驛,灘曲出沙觜。束流勢不舒,遂成激箭駛。游鱗清可數,累累鋪石子。忽焉涉深波,黿鼉伏中沚。舟背避石行,邪許聲滿耳。瞿塘灩澦堆,其險更何似。」
畫眉是一種黃黑色的鳴禽,白色的較少,它的眉好似畫的一般,因此得名。據說產於四川;但是富春江上,也特別多。你的船一路在青山綠水間悠悠駛去,只聽得夾岸柔美的鳥鳴聲,作千百囀,悅耳動聽,這就是畫眉。所以昔人歌頌富春江的詩詞中,往往有畫眉點綴其間。我愛富春江,我也愛富春江的畫眉,雖然瞧不見它的影兒,但聽那宛轉的鳴聲,仿佛是含著水在舌尖上滾,又像百結連環似的,連綿不絕,覺得這種天籟,比了人為的音樂,曼妙得多了。我有《富春江凱歌》一絕句,也把畫眉寫了進去:「將軍倒挽秋江水,洗盡粘天戰血斑。十萬雄師齊卸甲,畫眉聲里凱歌還。」此外,還有一件俊物,就是鰣魚。富春江上父老相傳,鰣魚過了嚴子陵釣台之下,唇部微微起了紅斑,好像點上一星胭脂似的。試想鱗白如銀,加上了這嫣紅的脂唇,真的成了一尾美人魚了。我兩次過富春江,一在清明時節,一在中秋以後,所以都沒有嘗到富春鰣的美味,雖然吃過桃花鱖,似乎還不足以快朵頤呢。據張祥河《釣台》詩注中說:「鰣之小者,謂之鰣婢,四五月間,僅釣台下有之。」「鰣婢」二字很新,《爾雅》中不知有沒有?並且也不知道張氏所謂小者,是小到如何程度。往時我曾吃過一種很大的小魚,長不過一寸左右,桐廬人裝了瓶子出賣,味兒很鮮,據說也出在釣台之下,名子陵魚。
一九三八年一月
約略說黃山
我也算是一個愛好游山的人。但是以中國之大,名山之多,而至今不曾登過五嶽,也不曾看到西南諸大名山,所以問起我所愛游的名山,真是寒傖得很!算來算去,只有一座黃山,往往寤寐系之,心嚮往之,只游過一次,可是深深地刻在我心版之上,直到如今。
愛好游山的同志們,可不要以為我說得過火,黃山不但是東南第一名山,也可說是中國第一名山,游過了黃山,別的山簡直可以不必遊了。過去有位老友,足跡遍南北,並曾到過西南,所游的山是太多了;他是一個擅畫山水的人,決不會盲從人家的見解。然而據他說,游來游去,總覺得沒有一座山能勝過黃山的。那就足見我並不是阿私所好;而我雖沒有見過大世面,卻已游過了黃山,也就足以自豪了。
黃山的偉大瑰麗,決不是一枝平凡的筆所可描寫得到,畫必關荊,文必韓柳,詩必李杜,詞必蘇辛,才能盡黃山之長,而不致辱沒黃山。我之往游,是在一九三六年的一個秋季,同游者四人,一共遊了十二天,實在覺得太侷促了。要細細地遊覽,細細地領略時,雖一年也不會厭倦。那時我才到湯口,只算是才進黃山之門,便已目眩神迷,飄飄欲仙,仿佛此身已不在人世間了。夜間我們先在湯池一浴,池水不冷不熱,微微聞到奇南香一般的香味,浴過之後,真好似換骨脫胎,俗塵盡滌。在賓館下榻,聽了一夜白龍潭、青龍潭的泉聲,非但不厭其煩,反如聽鈞天仙樂一樣。
第二天就由紫石峰下出發,看人字瀑,過回龍橋、硃砂庵、飛來洞,小憩半山寺。再上天門坎、過雲巢、小心坡、文殊洞,撫迎客松,而到達文殊院。當夜宿在院中,次晨四時即起,抱衾上高岡,聽哀猿叫殘月,坐候著朝陽出來,看白雲鋪海。此處可說是黃山中心,右有蓮花峰,左有天都峰,背後有玉屏峰,古人曾有「不到文殊院,不見黃山面」之說,其重要可知。天都是全山最高峰,使人有高山仰止之感;大家見峰勢陡直,沒有敢上去,我雖躍躍欲試,可是附和無人,也就罷了。離了文殊院,向西南行,小心翼翼地經過閻王壁,度大士崖,過蓮花溝,直達蓮花峰下。我這時雄心勃發,像猿猴般載載欣奔,居然以第一人先到峰巔,學著孫登長嘯起來。這裡據說可以望見廬山、九華山和長江水,可是我沒有帶望遠鏡,不曾瞧見什麼,只見重重疊疊的亂山而已。
下了蓮花峰,向西下百步雲梯,穿過鰲魚洞,橫渡天海,仿佛是一片平原,再北上光明頂,曲折而達獅子林,這一帶也是風景絕勝的所在。一株株的奇松,一堆堆的怪石,恨不得搬到家裡去,做盆景用。東北有始信峰,玲瓏可愛,真如盆景中物。上有接引松與隱士江麗田彈琴處;我們愛得它甚麼似的,曾兩度到此盤桓。從峰巔下望,有石筍矼、夢筆生花、散花塢、觀音峰諸名勝。獅子峰的右面有清涼台,奇石壁立,下視無地,我們也曾流連了二三度。並且賈著餘勇,結隊直下散花塢;塢名散花,料想春季一定是野花爛漫,如錦如繡,可惜這時恰在秋季,花是不多見了。
只為好景留客,難解難分,在獅子林留宿了三夜,夜夜聽夠了松濤泉韻,方始向四山揖別。向東南往雲谷寺,在寺中啜雲霧茶,拍照,又休息一小時,才再向東南出發。經仙人榜,看九龍瀑布。瀑布分成九條龍那麼瀉下來,只因久旱不雨,瀑流不大,這天雖有小雨,無濟於事,然而看那九條白龍,緩緩地爬下來,也是很可悅目的。過此再走七里,就到苦竹溪,上汽車回杭州去。
我一路上被黃山靈感所動,不覺來了詩興,雖然不會作詩,居然也胡謅了五十首五言古詩,實在是蚓唱蛙鳴,怎能寫盡黃山的好處,現在且將清代詩人梅淵公《黃山記游》一百韻附錄在此,給讀者們讀了,當作臥遊吧。
「夙昔懷黃山,屢負仙源約。初為風雨淹,雲嵐盡如幕。後逢霜霰零,岩巔北風惡。茲當六月中,旱魃復為虐。同游色俱沮,畏炎勝炮烙。嵐影掩人懷,幽興愈飛躍。權為松谷游,竟日聊可托。戒仆起中宵,東方尚鳴柝。晨光辨依稀,群巒漸磅礴。芙蓉與望仙,峰石如相索。其西為翠微,循流分澗洛。雙石立關門,交牙為鎖鑰。自此斷人煙,塵埃何地著。日午抵孤庵,松陰四寂寞。衲子善迎人,濃茶再三瀹。指點五龍潭,俯仰濯幽魄。向晚夕陽斜,半射雲中壑。三十六高峰,將毋見大略。老僧謂不然,所見乃包絡。何處為天都,驟驚邦與郭。余乃疾聲呼,高懷那能遏。且莫返籃輿,芒鞋更緊縛。燈前問已經,曲折預商酌。山中鳥聲異,如鈴復如鐸。是夜不得眠,暑氣秋先奪。披星促飽餐,濟勝斗強弱。初從澗底行,莽深杖難撥。所幸無蝮蚖,而乃逼猱獲。仰首瞻雲門,夾立如懸橐。攀援十餘里,始見石筍角。城中望筍尖,徑寸如錐卓。及傍筍根行,百尋不可度。回俯經過地,取次在兩。昨為仰而尊,今為培末。從此識黃山,方知不可學。群目盡皆瞪,群口不能諾。繚繞千萬峰,簇簇散花萼。想像鋪兩海,前後何寥廓。起伏為菡萏,與筍互犄角。群筍叢聚處,忽見天花落。其峰謂始信,峰斷因仙喝。天然松樹枝,接引宛如杓。過橋驚海市,一一幾於活。方物復肖人,成獸亦成雀。翻疑不是山,天工太雕琢。西望西海門,一線同箭銛。日落紫煙深,魑魅實棲托。戲以石投之,頃刻走冰雹。回見月華生,咫尺透衣葛。夜宿獅子林,孤燈吼堂灼。下界盡炎方,到來抱綿杓。晨陟煉丹台,海氣寒漠漠。波濤無定形,晶光流活潑。惜哉丹灶存,何人更採藥。東登光明頂,其勢轉空擴。天都與蓮華,鼎立差相若。何物神鰲洞,五丁幻開鑿。側身下青冥,以手代足摸。百折轉雲梯,踵與頂相錯。左右茫無據,魚脊幾多闊。盤繞上蓮花,目炫魂逾愕。一竅汲天心,升堂學猿攫。進退分死生,從者泣還謔。以身殉奇觀,葬此抑何怍。賈勇登絕頂,閉目喘交作。蹲身抱危石,曠哉吾眼豁。其北為九華,其西為白岳。天目嵐幾層,金陵煙一抹。長江襟帶間,大海等漚汋。周遭數千里,指顧了吳越。苦無雙飛翰,乘風化孤鶴。下此險亦夷,如夢驚方覺。吾將嘆觀止,仙境愈奇駁。巍哉文殊台,凌虛稱極樂。大海此中央,萬笏擁閶闔。木榻求小憩,雲氣虛相搏。香廚何所有,菜根愜大嚼。東下小心坡,前此膽仍怯。洞壑隱層層,經過不知數。杖拂老人頭,始抵天都腳。天都千仞高,游者步齊卻。無徑置綆梯,壁立矗如削。微風吹縹緲,隱隱聞天樂。過此磴愈滑,經年積枯籜。一峰變一峰,凡骨盡皆脫。屏幢開硃砂,燦爛布丹雘。老衲棲中峰,形容見古噩。握手如故人,引我宿山閣。是夜月愈明,抱琴兩酬酢。諸天齊答響,拱立儼瓔珞。凌晨浴湯泉,手弄珍珠沫。昔為仙液噴,於今起民瘼。浴罷歸桃源,龍潭辨尺蠖。長晝息精廬,餘興尚搜掠。山中凡七日,何能盡廣博。峰峰現霽色,良遇不為薄。山靈有至性,聞者徒糟粕。大都隨意游,翻令真趣獲。明日出湯口,分源尋擲缽。惜未識洋湖,海筏何年泊。」
一九三七年冬,我避兵皖南黟縣南屏村,去黃山只有九十里,曾想前去小住一月。可是誤信了村人的話,說那邊已列為軍事禁區,不許遊覽;後來才知道沒有這回事,待要去時,卻因急於來滬,終於沒有去,至今引為憾事!曾有七絕四首云:「山中獨數黃山秀,除卻黃山不是山。晉謁山靈原所願,卻憂豺虎滿江關。」「朝山前度逾旬日,揖別歸來夢與俱。迎客老松應矯健,還能記得故人無。」「當年俊侶翩翩集,西海門前送夕曛。他日為予留片石,好臨清曉看山雲。」「濂溪昔愛蓮花好,我愛蓮花第一峰。為問別來無恙否?願君長葆舊花容。」又憶黃山調寄《歸田樂》從山谷體云:「迭玲瓏玉,看嵯峨、奇峰三六。起伏層霄矗。欹也或聳也,掛也橫也。一一蔥蘢結寒綠。丹霞鎖嶰谷。千仞瓊厓幽花簇。彌天雲海,疑有眾仙浴。石下與松下,隨處有亂泉瀉下。喚取靈猿伴三宿。」
一九三九年五月
楊梅時節到西山
記得抗日戰爭勝利後的那一年農曆二月中旬,正當梅花怒放的季節,我應了江蘇省立圖書館長蔣吟秋兄之約,到滄浪亭可園去觀賞浩歌亭畔的幾株老梅,和蓮池邊那株人稱江南第一梅的胭脂紅梅,香色特殊,孤芳自賞,正如吟秋兄所謂以兒女容顏而具英雄性格的。飽看了名梅之後,又參觀了在抗戰期間密藏洞庭西山而最近完璧歸趙的許多善本書籍。在茶會席上遇見了西山顯慶禪寺的住持聞達上人,他就是八年間苦心孤詣保持這些珍籍的大功臣;年四十許,工書善詩,談吐不俗,曾師事故高僧太虛、大休兩大師。他除了顯慶禪寺外,兼主蘇州龍池庵,雖是僧侶,而並沒有一些僧侶的習氣,但覺得恂恂儒雅,絕似一位騷人墨客。席散之後,他就和范煙橋兄同到我家,探看梅丘、梅屋下的幾株白梅;它們本是洞庭西山的產物,這時就好似見了故人一樣。我們暢談之下,仿佛增加了十年的友情,上人堅邀於枇杷時節去西山一游,可在他的禪寺中下陳蕃之榻,由他作東道主,我們都歡欣地應允了。
荏苒數月的光陰,消逝得很快,我於百無聊賴之中,只以花木水石自遣,幾乎把聞達上人的游山舊約付之淡忘了。到了枇杷時節,眼見鳳來儀室北窗外的一樹枇杷,一顆顆地黃了熟了,天天摘下來飽啖,也並不想到洞庭西山的白沙枇杷。倒是范煙橋兄不忘舊約,一見枇杷、楊梅相繼上市,就寄了一首詩給聞達上人:「曾與山僧約看山,枇杷黃熟楊梅殷。偶然入市驀然見,飛越心神消夏灣。」上人得詩也不忘舊諾,忙著與煙橋兄接洽,約定於新曆六月二十七日往游,煙橋轉達於我,並約了程小青兄等七八人同去,我是無可無不可的,立時答允下來。誰知到了二十七日那天早上,天不作美,竟下起雨來,我以為這一次西山之游,恐成畫餅了。正待去探問小青他們去不去?而小青已穿了雨衣、戴了雨帽趕上門來,說別的遊伴或因有事或因怕雨都來回絕,可是他和煙橋是去定了的,並要拉我同去。我倒也並不怕雨,他們既遊興勃發,我當然奉伴,於是毅然決然地帶著雨具走了。
我們倆雇了人力車趕到胥門外萬年橋下西山班輪船的碼頭上,聞達上人在船頭含笑相迎,而煙橋早已高坐船艙中,悠閒地抽著紙菸。此行只有我們三人,並無他客,平日間彼此原是意氣相投,如針拾芥,如今結伴同遊,自是最合理想的遊伴。聞達上人不在西山相候,而特地從蘇州伴同我們前去,真是情至義盡,使人感激得很!輪船九時解纜,兩小時到木瀆鎮停泊。我們在石家飯店吃麵果腹之後,回到船中,直向胥口進發。一時余出胥口,就看到了三萬六千頃的太湖的面目,浩浩淼淼,足以蕩滌塵襟,令人有仙乎仙乎之嘆。唐代大詩人陸魯望稱太湖乃仙家浮玉之北堂,的非溢美之辭。我們先前在岸上望太湖,只是心噤麗質,哪及此時借著舟楫投入太湖懷抱這麼的親切,不覺想起唐代詩人皮日休《泛太湖長歌》的佳句來:「(上略)三萬六千頃,頃頃玻璃色。連空淡無纇,照野平絕隙。好放青翰舟,堪弄白玉笛。疏岑七十二,嶻嶻露寸戟。悠然嘯傲去,天上搖畫鷁。西風乍獵獵,驚波罨涵碧。倏忽雪陣吼,須臾玉崖圻。樹動為蜃尾,山浮似鰲脊……」太湖之美,已給他老人家一一道盡,我雖想胡謅幾句來歌頌它一下,竟不能贊一辭;而煙橋吟哦之下,卻已得了兩句:「山分濃淡天然畫,浪有高低自在心。」大家聽了,都道一聲好。他意在足成一首七律,一時想不妥帖,於是又成了七絕一首:「一舟劃破水中天,七十二峰斷復連。低似蛾眉高似髻,不須紛黛亦娟。」比喻入妙,倒也未經人道。今人稱東南山水之美,總說是杭州的西湖,其實西湖只有南北二高峰作點綴,哪及太湖擁有七十二峰之偉大。我們在船上放眼望去,只見峰巒起伏,似是一葉葉的翡翠屏風,目不暇接,而以西山的縹緲峰和東山的莫厘峰為領袖,東西巋峙,氣象萬千,襯托著汪洋浩瀚的太湖,送到眼底,高瞻遠矚之餘,覺得這一顆心先已陶醉了。於是我也口占了一首詩:「七十二峰參差列,翠屏葉葉為我開。湖天放眼先心醉,萬頃澄波一酒杯。」太湖太湖,您倘不是一大杯色香俱美的醇酒,我怎麼會陶然而醉啊?
船出胥口後又兩小時許,就到了鎮下,傍岸而泊,踏著輕鬆的腳步,跨上了埠頭,這才到了西山了。跨上埠頭時,瞥見一筐筐紅紅紫紫的楊梅,令人饞涎欲滴,才知枇杷時節已過,這是楊梅的時節了。聞達上人和山農大半熟識,就向他們要了好多顆深紫的楊梅,分給我們嘗試。我們邊吃邊走,直向顯慶禪寺進發。穿過了鎮下的市集,從山徑上曲曲彎彎地走去。夾道十之七八是楊梅樹,聽得密葉中一片清脆的笑語聲,女孩子們采了楊梅下來,放在兩個筐子裡,用扁擔挑回家去。我因詠以詩道:「摘來甘果出深叢,三兩吳娃笑語同。拂柳分花歸緩緩,一肩紅紫夕陽中。」這一帶的楊梅樹實在太多了,有的已把楊梅採光,有的還是深紫淺紅地綴在枝頭。我們盡揀著深紫的摘來吃,沒人過問。小青就成了一首五絕:「行行看山色,幽徑絕埃塵。一路楊梅摘,無須問主人。」可是這山裡的楊梅,原也並不像都市中那麼名貴,路旁溝洫之間,常見成堆的委棄在那裡,淌著血一般的紅汁。我瞧了惋惜不止,心想倘有一家罐頭食品廠開在這裡,就可把山農們每天賣不完的楊梅收買了蜜餞裝罐,行銷到國內各地去,化無用為有用,那就不致這樣的暴殄天物了。
行進約二里許,聞達上人忽說:「來來來!我們先來看一看林屋洞。」於是折向右方,踏著野草前去百餘步,見有大石盤礴,一洞豁然,石上刻有「天下第九洞天」六個擘窠大字,並有靈威丈人異跡的石刻。洞寬丈許,高約四五尺,我先就傴僂著走了進去。石壁打頭,不能直立,地上濕漉漉的,濘滑如膏,向內張望,只見黑黝黝的一片,也不知有多遠多深。但據《婁地記》說:「潛行二道,北通琅琊東武縣,西通長沙巴陵湖,吳大帝使人行三十餘里而返。」《郡國志》說:「闔閭使靈威丈人入洞,秉燭晝夜行七十餘日不窮(一說十七日),乃返,曰:初入洞口甚隘,約數里,遇石室,高可二丈,上垂津液,內有石床枕硯,石几上有素書三卷,上於闔閭不識,使人問孔子,孔子曰:『此禹石函文也。』闔閭復令入,經兩旬往返,雲不似前也。唯上聞風濤聲,又有異蟲撓人撲火,石燕蝙蝠大如鳥,前去不得,穴中高處照不見巔,左右多人馬跡。」《拾遺記》說:「洞中異香芬馥,眾石明朗,天清霞耀,花芳柳暗,丹樓瓊宇,宮觀異常;乃見眾女霓裳,冰顏艷質。」眾說紛紜,都是些神話之類,不可憑信。我小立了一會,只覺涼風襲來,鼻子裡又聞到一股幽腐之氣,就退了出來。要不是陵谷變遷,我不信這洞中可晝夜行七十餘日,也不信可以深入三十餘里。據聞達上人說:十餘年前,他曾帶了電炬,帶爬帶走地進去了半里多路,因見地上有很大的異獸似的腳印,才把他嚇退了,不敢深入。唐代大詩人皮日休,曾探過此洞,有長詩記其事:「齋心已三日,筋骨如煙輕。腰下佩金獸,手中持火鈴。幽塘四百里,中有日月精。連亘三十六,各各為玉京。自非心至誠,必被神物烹。顧余慕大道,不能惜微生。遂招放曠侶,同作幽憂行。其門才函丈,初若盤礴硎。洞氣黑眣,苔發紅猙獰。試足值坎,低頭避崢嶸。攀緣不知倦,怪異焉敢驚。匍匐一百步,稍稍策可橫。忽焉白蝙蝠,來撲松炬明。人語散洞,石響高玲玎。腳底龍蛇氣,頭上波浪聲。有時若伏匿,逼仄如見繃。俄而造平淡,豁然逢光晶。金堂似鑄出,玉座如琢成。前有方丈沼,凝碧融人情。雲漿湛不動,矞露涵而馨。漱之恐減算,勺之必延齡。愁為三官責,不敢攜一罌。昔雲夏後氏,於此藏真經。刻之以紫琳,秘之以丹瓊。期之以萬祀,守之以百靈。焉得彼丈人,竊之不加刑。石匱一以出,左神俄不扃。禹書既雲得,吳國由是傾。蘚縫才半尺,中有怪物腥。欲去既嚄唶,將回又伶俜。卻遵舊時道,半日出杳冥。屨泥惹石髓,衣濕站雲英。玄籙乏仙骨,青文無絳名。雖然入陰宮,不得朝上清。對彼神仙窟,自厭濁俗形。卻怪造物者,遣我騎文星。」細讀全詩,也並沒有甚麼新的發見,與諸記所載,如出一轍,他到底深入了洞沒有,也還是可疑的。不過他並不曾說起遇到甚麼神仙靈怪,以眩世而惑眾,總算是老實的了。據道書所載:洞有三門,同會一穴,一名雨洞,一名丙洞,一名暘谷洞,中有石室銀房,金庭玉柱,石鐘石鼓,內石門名「隔凡」。我們所進去的,大概就是雨洞,過去不多路,就瞧見了「暘谷」,恰在山腰之上,洞口高約丈許,長滿了野草,黝黑陰森,茫無所見,誰也不敢進去。洞外石壁上多摩崖,宋代名人范至能、范至先都有題名,筆致古樸可喜。再過去不遠就是「丙洞」,洞門也很高廣,可是進口很小,似乎容不得一個人體,當然是無從進去探看。這兩洞附近,多玲瓏怪石,形形色色,大小不下數百塊,志書所謂林屋洞之外,亂石如犀象牛羊,起伏蹲臥者,大約就是指此吧?
辭別了林屋洞,仍還原路,又走了一里多路,驀聽得聞達上人欣然說道:「到了到了,這兒就是我的家!」出家人沒有家,寺觀就是他的家。只見一重重果樹和雜樹,亂綠交織之間,露出黃牆一角。當下又曲曲折折地走了好幾百步路,度過了一頂曲澗上的石橋,好一座宏偉古樸的顯慶禪寺已呈現在眼前,我們就從邊門中走了進去。此寺舊為禪院,有古鐘,梁大同二年置為福願寺,唐上元九年改為包山寺,高宗賜名「顯慶」,可是大家都稱它為包山寺,「顯慶」兩字反而晦了。大雄寶殿外有石幢二座,東西各一,上人鄭重地指點幢上所刻的字跡,一座上刻的是《陀羅尼尊聖經》,另一座上刻的是唐代高僧契元所寫的偈,字體古拙而遒媚,別具風致。此寺環境幽茜,疑在塵外,但看皮日休那首《雨中游包山精舍》詩,有「散發抵泉流,支頤數雲片。坐石忽忘起,捫蘿不知倦。異蝶時似錦,幽禽或如鈿。篥還戛刃,栟櫚自搖扇。俗態既斗藪,野情空眷戀」之句;但看這些描寫,不就是好像仙境一般可愛嗎?
大雄寶殿之後,有堂構三楹,中間掛一橫額,大書「大雲堂」,是清代咸豐時人謝子卿的手筆,寫得倒也不壞;另有一個金字藍地的匾,是清帝順治寫的「敬佛」二字,卻並不高妙;真跡還保藏在藏經樓中,歷數百年依然完好,可也不容易了。壁上張掛書畫多幅,而以書軸為多,老友蔣吟秋兄以省立圖書館長的身份,親書一軸,頌揚聞達上人保藏圖書館舊籍的功績。此外,有石湖名書家余覺老人一聯:「佳味無多,白飯香蔬苦茗;我聞如是,松風鳥語泉聲。」切合本地風光,自是佳構。名作家田漢也有一個詩軸,是他的親筆:「不聞天塹能防越,何處桃源可避秦。願待濤平風定日,扁舟重品碧螺春。」原來他於抗戰開始的那年暮春時節曾來此一游,而中日的局勢已很緊張,所以有防越之語,至於問桃源何處?那麼這一座包山寺實在是最現成的桃源啊。(據聞達上人說:蘇州淪陷期間,日寇從未到此。)堂的左右,有兩間廂房,右廂是上人的丈室,左廂就是客房,前後用板壁隔成兩間,各置床鋪一張,這便是我們的宿所。當時決定我和小青宿在裡間,煙橋宿在外間,雖有一板之隔,而兩床的地位恰好貼接,正可作聯床夜話呢。堂前有廊,可供小坐,廊外有院落,種著兩大叢的芭蕉,綠油油地布滿了一院的清陰,爽心悅目。
我們在堂上坐定以後,就進來了一位三十左右的衲子,送茶送煙,十分殷勤;上人給我們介紹,原來是他的高徒雲谷師。煙茶之後,雲谷師忽又送上一盤白沙枇杷來,時令已過,驀見此僅存碩果,我們都大喜過望。原來上人因和我們約定了游山之期,特地寫信給雲谷師,把最後一株樹上的枇杷摘下來留以相餉的;如此情重,怎不使人感動!煙橋飽啖之餘,立成一詩:「我來已過枇杷時,山里枇杷無一枝。入寺枇杷留以待,謝君應作枇杷詩。」吃過了枇杷,我很想到附近山上去溜達一下,上人卻說此來不免有些乏了,不如就在寺中各處瞧瞧吧。於是引導我們先到藏經樓上,看了許多經籍,但也有不少的詩詞雜書。隨後又穿過了幾所堂屋,到一個很幽僻的所在,見有小小的一間房,很為爽塏。當年省立圖書館的善本舊籍四十箱,就由上人密密地藏在這裡,雖被敵偽威脅利誘,始終不屈,終於在勝利後完璧歸趙;吳江故金鶴望先生曾撰《完書記》一文記其事,吳中傳誦一時。
寺中向來不做佛事,寺僧也只有他們師徒二人,不聞諷經念佛和鐘磬之聲,所以我們也忘卻自己身在佛地,自管謔浪笑傲起來。參觀一周之後,仍還到大雲堂上。這時夕陽在山,已是用晚餐的時候了。香伙阿三用盤子端上了五色素餚,色香俱美,一嘗味兒,也甘美可口,並不如我意想中的清淡。因為煙橋嗜酒,一日不可無此君,上人特備旨酒供奉,用一個舊景泰藍的酒壺盛著,古雅可喜。我們一壁隨意吃喝,一壁放言高論,一些兒沒有拘束,極痛快淋漓之至。酒醉飯飽,便移坐廊下,香伙早又送上來一大盤的紫楊梅,是剛從本寺果園裡摘下來的,分外覺得鮮甜。我一吃就是幾十顆,微吟著宋代楊萬里「玉肌半醉生紅粟,墨暈微深染紫囊」,「火齊堆盤珠徑寸,醴泉浸齒蔗為漿」之句,以此歌頌包山的楊梅,實在是並不過分的。
我們正在說古談今,敲詩斗韻,驀見重雲疊疊,蓋住了前面的山峰,料知山雨欲來。不多一會,果然下雨了;先還不大,淅淅瀝瀝地打著芭蕉,和我們的笑語聲互相應和。誰知愈下愈大,竟如傾盆一般,小青即景生情,得了一首詩:「大雲堂上談今古,驀地重雲罨翠巒。細雨蕉聲聽未足,故教傾瀉作奔瀾。」這時的雨,當真像倒瀉的奔瀾一樣,簡直要把那許多芭蕉葉打碎了。我很想和他一首,因不得佳句,沒有和成。大家漸有倦意,就和上人說了聲「明天見」,到左廂中去睡覺。我的頭著到枕上,聽得雨聲依然未止,大約雨師興會淋漓,怕要來個通宵了,於是口占二十八字:「聚首禪堂別有情,清宵剪燭話平生。芭蕉葉上瀟瀟雨,夢裡猶聞碎玉聲。」夢裡聽得到聽不到,雖未可知,不妨姑作此想吧。
第二天早上,雲收雨歇,日麗風和,正是一個遊山玩水的好日子。聞達上人提議今天不山而水,到消夏灣泛舟去。我早年就神往於這吳王避暑之所,連聯到那位傾國傾城的西施;可是在蘇州耽了好幾年,無緣一游,今天可如願以償了。出得寺來,聽得水聲潺潺,如鳴琴築,原來一夜豪雨,使溪澗中的水都激漲起來。我們找到一座小橋之畔,就看見一片雪白,在亂石中翻滾而下,雖非瀑布,也使耳目得了小小享受。從匯里鎮到消夏鎮,約有四五里路,中途在一個小茶館中吃茶小息。向一位賣零食的老婆婆那裡買了一卷橢圓形的餅,每卷五個,據說是吳興出名的腰子餅,豬油夾沙,味兒很腴美。吳興去此不遠,每天有人販來出賣,銷路倒還不壞。沿路靜悄悄地,住戶似乎不多,有些很大的老屋子,坍毀的坍毀,空閉的空閉,充滿了蕭條之象。大概小康之家,不耐山城寂寞,八年抗戰期間,多有遷避到都市中去的,如今就樂不思返了。將近中午,聞達伴我們到他一個姓蔡的好友家去訪問,與主人一見如故,縱談忘倦,承以麵點、家釀相款,餚核精潔,大快朵頤。廣軒面南,榜曰晚香書屋,前有一個小小院落,疊湖石作假山,滿種方竹無數。我的小園裡沒有方竹,就向主人要了幾枝新生的稚竹,和了泥土包紮起來,預備帶回家去;這是我此行第一次的收穫,不可不記。
消夏灣在西山之北,據盧熊《蘇州府志》說:「水口闊三里,深九里,煙蘿塞望,水樹涵空,杳若仙鄉,殆非人境。」可是我們要去泛舟,卻並沒有現成待雇的船隻。難為聞達給我們設法,奔走打聽了一下。恰好他的朋友有一位族侄女,中午要送飯去給她的丈夫吃,就讓我們搭著她的船同去。她的丈夫今年新立了一個魚籪,不幸在前幾天被大風颳倒了一部分,這幾天正在修葺,所以天天要送飯去。據說打魚的利益很大,要是幸運的話,每天大魚小魚源源而來,一年間就可出本獲利。不過半夜三更就要出門,風雨無間,也是非常辛苦的。我們浮泛水上,但覺水連天,天連水,一片空明,使人心目俱爽。蔡羽《消夏灣記》有云:「山以水襲為奇,水以山襲尤奇也,再襲之以水,又襲之以山,中涵池沼,寬周二十里,舉天下之所無,奇之又奇,消夏灣是也。灣去郡城且百二十里,春秋時,吳子嘗從避暑,因名消夏。自吳迄今垂二千年,游而顯者,不過三五輩,其不為凡俗所有,可知矣。」足見消夏灣之為消夏灣,自有價值。俗傳當年山上還有吳王的避暑宮,下築地道,可以把船隻拖上山去,可是年久代遠,宮和地道早就沒有。據說前幾年曾有人發見宮的遺址,有磚石的殘壁,留存在叢叢荊榛中,這究竟是不是避暑宮的所在,可也不可考了。不過宋、明人的詩中,已有此說,如宋范成大詩云:「蓼磯楓渚故離宮,一曲清漣九里風。縱有暑光無著處,青山環水水浮空。」又明高啟詩云:「涼生白苧水浮空,湖上曾開避暑宮。清簟疏簾人去後,漁舟占盡柳陰風。」以吳王之善享清福,那麼既有消夏灣,當然還有避暑宮,這是不足為奇的。
我們的船有時容與中流,有時在荻岸邊行進,常見荇藻萍蓴和菱葉泛泛水上,有的還開著小小的白花,純潔可愛。我用手杖撩了幾根浮萍起來觀賞。這一帶本來蓮花也是很多的,大約為了時期尚早,只見一朵挺立在綠田蓮葉之上,猩紅照眼,在亂綠中分外鮮艷。這是吾家之花,不可無詩,因又胡謅了二十八字:「消夏灣頭一望賒,亭苕玉立有蓮花。遙看瓣瓣胭脂色,疑是西施臉上霞。」煙橋興到,也成了一首五絕:「消夏灣頭去,廿年宿願成。一宵梅雨急,到處石泉鳴。先許紅蓮放,要同青嶂迎。倘遲兩月至,可聽采菱聲。」
船在石佛寺前停泊,讓我們在寺中游息一下,約定送飯回來時,再來相接。這石佛寺實在沒有甚麼可看的,就黿頭山麓開了一個小小的洞,雕成幾尊小小的佛像,雕工也平凡得很。此寺何代興建,已不可考,據《吳縣誌》說建於梁代,那麼與包山寺是一樣古老了。臨水有閣,可供坐眺,見壁間有亡友劉公魯題字,如遇故人,煙橋賦詩有「忽從題壁懷公魯,老去風流一例休」之句,不禁感慨系之!我一面啜茗,一面飽看湖光山色,大有興味,因微吟著明代詩人王鏊的兩首絕句:「四山環抱列中虛,一碧琉璃十頃余。不獨清涼可消夏,秋來玩月定何如。」「畫船棹破水晶盤,面面芙蓉正好看。信是人間無暑地,我來消夏又消閒。」我這時的心中也正在這樣想,這兩首詩倒像是代我捉刀的。
在石佛寺坐息了一小時光景,那船又來了,把我們送到了匯里鎮登岸,懷著滿腔子的愉快回到了包山寺。難為雲谷師早又備好了一大盤的白沙枇杷和一大盤的紫楊梅送到大雲堂上,讓我們既解了渴,又殺了饞。我隨即把帶回來的幾枝方竹暫時種在芭蕉下,把浮萍養在水缸里,又將石佛寺里掘得的竹葉草和石上的寄生草種在一個泥盆子裡,栗六了好一會,才坐下來休息。閒著無事,信手翻看案頭的書本,發見了一本《洪北江詩文集》,翻了幾頁,驀地看到一篇《游消夏灣記》,喜出望外,即忙從頭讀下去,讀完之後,擊節嘆賞,的是一篇散文中的傑作,於是掏出懷中手冊,抄錄了下來:「余以辛酉七月來游東山,月正半圭,花開十里。人定後,自明月灣放舟西行,涼風參差,駭浪曲折,夜四鼓,甫抵西山,泊所為消夏灣者。橘柚萬樹,與星斗並垂;樓台千家,共蛟蜃雜宿。雲同石燕,竟爾迴翔;天與白鷗,居然咫尺。舟泊水門,岸來素友,言采菱芡,供其早餐,頻搜魚蝦,酌此春酒。奇石突戶,乞題蟲書;怪雲窺人,時現鱗影。相與縱步幽遠,攀躋藤葛。靈區種藥,往往延年;暗牖栽花,時時照夜。晚辭同人,獨宿半舫,蓮葉千干,游魚百頭,怪響出波,奇香入夢。蓋至夜光沉壑,湖浪沖霄,悄乎若悲,默爾延佇,此又後夜漁而燕息,先林鳥而遄征者焉。是為記。」游消夏灣歸來,卻於無意中給我讀到這篇《游消夏灣記》,也可算得是一件奇巧的事了。
用過了晚餐,月色正好,我們便又坐在廊下啜茗談天。正談得出神,月兒被雲影掩去,霎時間下起雨來。雨點先徐後急,愈急愈響,著在那兩大叢的芭蕉葉上,仿佛奏著一種繁弦急管的交響樂。我側耳聽著,如痴如醉,反而連話匣子也關上了,沉默下來。這樣不知聽了多少時候,雨聲並未間歇,芭蕉葉上仍是一片繁響,驀聽得小青放聲說道:「時光不早了,你難道不想睡了嗎?」我這時恰好想得了兩句詩,便湊成一絕句作答道:「跌宕茶邊復酒邊,清言疊疊涌如泉。只因貪聽芭蕉雨,誤我虛堂半夕眠。」煙橋點著頭說:「這兩晚你作了兩首芭蕉詩,都很不錯,我們援著昔人王桐花、崔黃葉之例,就稱你為周芭蕉吧。」我連說不敢不敢,只是偶然觸機而已。於是大家就在這雨打芭蕉聲中,各自安睡去了。
天公真是解事,不肯掃我們的興,仍像前天一樣,夜間管自下雨,而一早就放晴了。一路泉聲鳥語,把我們送到了鎮下。聞達上人知道我除了游山以外,還得樹拾石,因此特地喚香伙阿三帶了筐子、刀鑿隨同前去,難為他想得如此周到啊!一到鎮下,就雇了一艘船,向石公山進發。
石公山在包山東南隅,周二里許,三面環著湖水,山多石而少土,上上下下,都是無數的頑石怪石堆疊而成,正像小孩子們所玩的積木一樣。我從船上遠遠地望去,就覺得此山不同於他山,它仿佛是一位端重凝厚的古之君子,風骨崚峋,不趨時俗。像縹緲、莫厘那麼的高峰,到處都有,而像石公山的怕不多見吧?舟行約一小時有半,就到了山下,大家舍舟登山,從山徑中曲折前去,但見高高低低怪怪奇奇的亂石,連接不斷,使人目不暇給。先過歸雲洞,洞高約二丈,相傳舊時有大石垂在洞口,如雲之方歸,因以為名。洞形活似一座天然的佛龕,中立觀音大士裝金造像,高可丈許,寶相莊嚴。另有青龍石、鸚鵡石,都是象形。石壁上刻有昔賢的題詩題字很多,如徐綱的十二大字:「讀聖賢書,行仁義事,存忠孝心。」倒像是現代標語的方式。尤西堂的古風一章,秦敏樹的《石公八詠》,都是歌頌本山的妙景。最近的有六十年前龍陽易實甫的七律一首:「石公山畔此勾留,水國春寒尚似秋。天外有天初泛艇,客中為客怕登樓。煙波浩蕩連千里,風物淒清擬十洲。細雨梅花正愁絕,笛聲何處起漁謳。」去洞再進,有御墨亭,遊人胡亂題字題詩,都不可讀,而墨污縱橫,倒像人身上生滿了疥瘡,昔人稱為「疥壁」,的是妙喻。
石公禪院背山面湖,處境絕勝,其旁有翠屏軒與浮玉堂,可供小憩。由軒後石級迂迴而上,見處處都是方形的大石,似乎用人工堆積而成,宛然是現代最新式的立體建築,難道天工也知道趨時不成?最高處有來鶴亭,料想山空無人之際,真會有仙鶴飛來呢。其下有斷山亭,望湖最好,遠山近水,一一都收眼底,足以醒目怡神。
聞達上人的游山提調,做得十分周到,他知道這裡沒東西吃,早帶來了生麵條和一切作料,喚香伙阿三做好了給我們吃;果腹之後,就繼續出遊。先到夕光洞,洞小而淺,石壁有罅似一線天,可是不能上去。據說另有一石好像一座倒掛的塔,夕陽返照時,光芒燦然,可惜此刻時光還早,無從欣賞。洞外一塊平面的石壁上,刻有一個周圍十餘尺的大「壽」字,為明代王鏊所書,不知當時是為了祝某一大人物之壽呢,還是祝湖山之壽,這也不可究詰了。過去不多路,又見石壁上刻有「雲梯」二大字,只因這裡的石塊略具梯形,因有此名,其實並無梯級,除了猿猴,恐怕誰也不能走上去的。再進就是本山第一名勝聯雲嶂,一塊碩大無朋的石壁,刻著「縹渺雲聯」四個碩大無朋的字,而這裡一帶錯綜層疊,連綿銜接的,也全是無量數的碩大無朋的方形頑石,正如明人姚希孟所記:「如崇丘者,如禪龕者,如夏屋者,如釣台者,皆突屼水濱而瞰蛟龍之窟,參差俯仰,離亘離屬。」轉折而上,便是聯雲嶂的第一名勝「劍樓」,高四五丈,寬十丈許,中間開出寬窄不一的五條弄來,弄中石壁,都銳劌如攢劍,因名「劍樓」。五弄之中,以「風弄」為最著,仿佛是神工鬼斧,把一堵奇險的峭壁,從中間劈了開來;頂上卻留著一個窟窿,透進天光,因此也俗稱「一線天」。聞達上人並不取得我們的同意,先自矯捷地趕上前去,鼓勇而登。我和小青雖過中年,而腰腳仍健,不肯示弱,見弄中並沒有顯著的石級,只是在兩旁突出的石塊上攀躋上去,石上又濕又滑,必須步步留神,一失足就得掉將下去,也許要成千古恨了。我們一面用腳踏得著實,一面用手攀著上面的野樹和藤葛,好容易跟著上人到達弄口,回頭一瞧,不禁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竟不信我們會這樣冒險攀登上來的。煙橋腳力較差,沒有這股勇氣,只得被遺留在下面,抬著頭望「弄」興嘆。我們當著弄口,小立半晌,領略了一陣不知所從來的颯颯涼風,才知道風弄之所以名為風弄。小青先就口占一絕句道:「百尺危崖驚石破,才知幽弄得風多。攀緣直上臨無地,笑傲雲天一放歌。」我也和了兩絕:「奇石劈空驚鬼斧,天開一線嘆神工。先登風弄驕風伯,更上層崖叩碧穹。」「步步艱難步步愁,還須鼓勇莫夷猶。老夫腰腳仍如昨,要到巉岩最上頭。」當下我們倆一遞一迭地信口狂吟,悠然自得。轉過身去,卻見聞達上人又在攀登一座危崖,於是也賈著餘勇,手腳並用地攀援了上去。在這裡高瞻遠矚,一片開曠,又是一個境界。從亂石堆里曲折盤旋而下,和煙橋會合;我們猶有童心,不免把他的畏葸不前調笑一番。煙橋卻涎著臉,放聲長吟起來道:「我本無能,未登風弄。公等縱勇,不上雲梯。」他明知雲梯徒有其名,可望而不可即,卻故意藉此來調侃我們,這也足見他的俏皮處了。可是他雖怯於登山,而勇於作詩,三天來一首又一首的,隨處成吟,這時他已和就了易龍陽那首刻在歸雲洞中的七律,得意地念給我們聽:「暫作西山三日留,晚涼我亦感如秋。雲歸有待尚虛洞,風至無邊欲滿樓。上下天光開玉壘,東南靈氣盡芳洲。不聞梵唄空鐘磬,惟與山僧雜笑謳。」兩聯屬對工穩,字斟句酌,自是一首好詩。
從聯雲嶂那邊轉下去,步步接近水濱,見有一大片平坦寬廣的石坡,直展開到水裡去,可容數百人坐,很像虎丘的千人石。聞達上人說:「這是明月坡,三五月明之夜,嘯歌於此,又是何等境界!」我留連光景,不忍遽去,很願意等到月上時候,欣賞一下,因此得句:「此心愿似明明月,明月坡前待月明。」因了明月坡,便又想起了明月灣,據說是當年吳王玩月之所,有大明月灣、小明月灣之分,湖堤環抱,形如新月,因以為名。明代詩人高啟曾有詩云:「木葉秋乍脫,霜鴻夜猶飛。扁舟弄明月,遠度青山磯。明月處處有,此處月偏好。天闊星漢低,波寒茭荷老。舟去月始出,舟回月將沉。莫照種種發,但照耿耿心。把酒酬水仙,容我宿湖裡。醉後失清輝,西岩曉猿起。」我因嚮往已久,便向上人探問明月灣所在,能不能前去一游?上人回說灣在此山之西,還有好一些水路,時間上恐來不及,還是以不去為妙。我聽了,不覺悵然若失,於是身在明月坡上,而神馳明月灣中了。
在明月坡前濱水之處,有兩塊挺大的奇石差肩而立,聞達上人指點著那傴僂似老人的一塊,說道:「這就是石公,不是很像一位老公公嗎?」又指著那塊比較瘦而秀的說道:「這就是他的德配石婆,頂上恰長著一株野樹,不是很像老太太頭上簪著一枝花嗎?」我瞧著這石公石婆一對賢伉儷,不勝艷羨之至!因為人間夫婦,共同生活了若干年,到頭來不是生離,就是死別,哪有像他們兩口兒天長地久廝守下去的?因又胡謅了一絕句道:「雙石差肩臨水立,石公耄矣石婆妍。羨他伉儷多情甚,息息相依億萬年。」當下向石公、石婆朗誦了一下,料想賢伉儷有知,也該作會心的微笑吧。這一帶水邊,很多五光十色的小石塊,有黑色的,有綠色的,有純白色的,有赭黃色的,有黑地白紋的,有灰色地而綴著小紅點的,大概都被湖中波浪衝激而來。那時我如入寶山,看到了無數的寶石,一時眼花繚亂,也來不及掇拾,只撿取了一二十塊。又在大石上掘了好多寄生的瓦花和水苔,一起交與香伙阿三納入帶來的那隻筐子裡代為保管,這是我此行很大的收穫,也是石公、石婆賜與我的絕妙紀念品。
昔人曾稱石公山為「石之家」,奇峰怪石,有如汗牛充棟,所謂「縐」「瘦」「透」「漏」石之四德,這裡的石一一俱備。宋代佞臣朱勔的花石綱,弄得民怨沸騰,據說也就是取自石公山和附近的謝姑山的。千百年來,人家園林中布置假山,大都到這裡來採石,所以「縐」「瘦」「透」「漏」的奇峰,已越采越少了。至於那些碩大無朋的頑石,當然無從捆載以去,至今仍為此山眉目。清代詩人汪琬游石公山一詩中,寫得很詳細,茲錄其一部分:「所遇石漸奇,一一煩記錄。或如城堞連,或如屏障曲。或平若几案,或方若棋局。虛或生天風,潤或聚雲族。或為猿猱蹲,或作羊虎伏。或如兒孫拱,或如賓主肅。或深若永巷,或邃若重屋。色或雜青蒼,紋或蹙羅縠。累累高復下,離離斷還屬。曠或可振衣,仄或危容足。既疑雷斧劈,又似鬼工築。不然湖中龍,蛻骨堆深谷。天公弄狡獪,專用悅人目……」這寫石之大而奇,歷歷如數家珍,而末後幾句,更寫得加倍有力,石公有知,也該引為知己。
我盤桓在這明月坡一帶,遊目騁懷,戀戀不忍去,要不是大家催著我走,真想耽下去,耽到晚上,和石公、石婆倆一同投入明月的懷抱,做一個遊仙之夢。記得明代王思任《游洞庭山記》中有云:「……諸山之卷太湖也以舌,而石公獨拒之以齒,膽怒骨張,而石姥助之。予仰臥於廿丈珊瑚瀨上,太清一碧,斜睨萬里湖波,與公姥戲弄,撩而不鬥,乃涓涓流月,極力照人,若將翔而下者。李生輩各雄飲大叫,川谷哄然,竟不知誰叫誰答。吾昔山遊仙於瓊台,今水遊仙於石公矣……」寫月夜遊賞之樂,何等雋永夠味!我既到了這廿丈珊瑚瀨上,卻不能水遊仙於石公,未免輸老王郎一著,恨也何如!
我們重到翠屏軒中,喝了一盞茶,才回上船去。可是大家都有些戀戀不捨之意,因命船家沿著山下緩緩搖去,讓我們把全山形勢仔細觀察一下,有在山上瞧不見的,在船上卻瞧清楚了。有一個像龍頭一般伸在水裡的,據說是龍頭渚;而石公、石婆比肩立著,也似乎分外親昵。我們的船搖呀搖的,直搖到了盡頭處,方始折回來。我又掏出手冊,把風弄、聯雲嶂、明月坡一帶畫了一個草圖,打算把昨天在大雲堂前花壇里所撿到的許多略帶方形的小石塊,帶回去搭一座石公山模型玩玩,那也算不虛此行了。一路回去時,煙橋被好山好水引起了靈感,提議聯句來一首七律,由他開始道:「七十二峰數石公(橋),煙波萬頃接長空。風帆點點心俱遠(青),山骨崚崚意自雄。萍藻隨緣依荻岸(鵑),松杉肆力出蕪叢。崩雲亂石驚天闕(達),未許五丁奪化工(橋)。」單以這麼一首七律來詠嘆石公山,實在還不夠,且把清初吳梅村的一首五古來張目:「真宰雲根,奇物思所置。養之以天地,盆盎插靈異。初為仙家囷,百仞千倉閉。釜鬲炊雪中,杵臼鳴天際。忽而遇嚴城,猿揉不能縋。遠窺樓櫓堅,逼視戈矛利。一關當其中,飛鳥為之避。仰睇微有光,投足疑無地。循級登層巔,天風豁蒼翠。疲喘千犀牛,落落誰能制?傴僂一老人,獨立拊其背,既若拱而立,又疑隱而睡。此乃為石公?三問不吾對!」一結聰明得很。
回到了包山寺,啜茗小息,我因為今天得了許多好石,卻沒有掘到野樹,認為遺憾。聞達上人就伴我到他的山地上去,由他親自帶了筐子和刀鑿;我策杖相隨,還是興高百倍。一路從山徑上走去,一路留心著地下,上人知道我的目標所在,隨時指點,做了一小時的「地下工作」。大的樹樁因時令關係,掘回去也養不活,所以一概留以有待,只掘了許多小型的六月雪、山梔子、山竹、杉苗,連根帶泥,裝在筐子裡,滿載而歸。當下我把那些野樹一一種在地上或盆里,忙了好一會,還是不想休息;煙橋便又調侃我,作了一首詩:「根剔石不尋常,也愛山梔有野香。鳥語泉聲都冷淡,此來端為訪花忙。」小青接口道:「豈止冷淡,簡直是一切不管!」我立時提出了抗議,說鳥語泉聲,都是我一向所愛聽的,豈肯冷淡,豈有不管;不過好的卉木,凡是可以供我作盆玩用的,也不肯輕輕放過罷了;於是也以二十八字為答:「奇葩異卉隨心擷,如入寶山得寶時。寄語群公休目笑,鯫生原是一花痴。」他們見我已自承花痴,也就一笑而罷。這夜是我們在大雲堂上最後的一夜,吃過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又照例在廊下聊天。大家暢談人生哲學,飛辭騁辯,多所闡發,好在調笑謔浪既不禁,誰駁倒了誰也並不生氣。這大雲堂上的三夜,至今覺得如啖諫果,回味無窮。
第四天早上,我們倍覺依依地和包山寺作別了。聞達上人直送我們到鎮下,雲谷師已先在那裡相候,並承以寺產楊梅三大筐分贈我們,隆情可感!我們各自買了一些土產,就登輪待發,上人送到船上,珍重別去。十時左右,船就開了,一路風平浪靜,氣候也並不太熱,縹緲峰兀立雲表,似在向我們點頭送別,可是石公山已隱沒在煙波深處了。船到胥口,停泊了一下,我因來時貪看大者遠者的太湖,沒有留意這一帶風物,此刻便在船窗中細看了一下,唐代皮日休氏曾有《胥口即事》六言二首,倒是所見略同,詩云:「波光杳杳不極,霽景淡淡初斜。黑蛺蝶粘蓮蕊,紅蜻蜓裊菱花。鴛鴦一處兩處,舴艋三家五家。會把酒船偎荻,共君作個生涯。」「拂釣清風細麗,飄蓑暑雨霏微。湖雲欲散未散,嶼鳥將飛不飛。換酒帩頭把看,載蓮艇子撐歸。斯人到死還樂,誰道剛須用機。」把這兩首好詩錄在這裡,就算對證古本吧。
午後二時許,我們已回到了蘇州,而這四天中所登臨的明山媚水,仍還掛在眼底,印在心頭,真的是推它不開,排之不去。在山中時,煙橋、小青二兄曾約我和聞達上人合作了一篇集體遊記。我自己又把帶回來的許多小石堆了一座石公山的模型,和一盆消夏灣的縮景,朝夕自娛,並吸引了許多朋友都來欣賞。山竹、山梔、六月雪等分栽多盆,也欣欣向榮,於是更加深了我對於洞庭西山的好感。
一九四七年五月
避暑莫干山
已記不得是哪一年了,反正是一個火辣辣的大暑天,我正在上海做客,烈日當空,如把洪爐炙人,和幾個老朋友相對揮汗,簡直熱得透不過氣來。大家一商量,就定下了避暑大計,當日收拾行裝,急匆匆地上火車,直奔杭州轉往莫干山去。水陸並進地到了山下,早已汗流浹背。不過老天爺真會湊趣,竟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倒像是給我們這班遠客殷勤洗塵呢。
冒雨登莫干山,夾路都是修竹,新翠欲滴,不時聽得水聲淙淙,似遠似近,疑是從天上來的。登山有新舊兩條路,而以舊路為較近,山徑曲折高下,兩旁多野花,著雨更見鮮麗;因此想到明代詩人王伯谷寄馬湘蘭小簡中所謂「見道旁雨中花,仿佛湘娥面上啼痕耳」。這樣的比喻,真是想入非非。
我們所住的地方,是在半山以上的一個客館,小樓一角,朝朝可以看山。當窗有老松,有大棕樹,濃密的枝葉披散著,好像結成了一大張油碧之幄的天幕,使人心目都爽。自顧此身,已在二千尺以上,似乎接近了七重天,不禁有飄飄欲仙之感。
莫干山坐落武康縣的西北,相去二十餘里。相傳吳王闔閭,曾命干將、莫邪夫婦倆到山中來鑄劍,鑄成之後,就將夫婦的名字作為劍名,而山也因此得了個莫乾的名稱。在我們住處不遠,有一個劍池,據說就是當年磨劍的所在。烏程周夢坡特地在石壁上刻了「劍池」二大字,並在另一塊大石上標明「周吳干將莫邪夫婦磨劍處」。這石很為平滑,倒是一塊天造地設的磨劍石。上面有瀑布,翻滾下瀉,好像一匹倒掛數十丈的白練。為了正在雨後,瀑流更大更急,蔚為奇觀。水聲震耳,如鳴雷,如擊鼓,又如萬馬奔騰。在這裡小立半晌,胸襟頓覺開朗,雖有俗塵萬斛,也給洗淨了。
從劍池邊向上走去,幾百步,有一座應虛亭,飛瀑流泉的聲響,嘈嘈雜雜地傳達到亭子裡來,日夜不絕。亭柱上都有聯語,如:「才出山聲震林木,便赴壑流為江湖」;「清可濯纓濁濯足,晴看飛雪雨飛虹」,都是和流泉飛瀑有關的。又集《詩品》和《禊帖》各一聯云:「洽然希音,上有飛瀑;虛佇神素,如將白雲。」「既然有水,不可無竹;時或登山,亦當有亭。」一典雅而一通俗,確是集句的能手。
山上空氣特別好。一清如洗,几案面上,找不到一點塵埃。氣候涼爽,比山下低十度左右,早晚可穿袷衣。白天出去游山,在陽光下往來走動,有時雖也出些微汗,可是一坐下來,立即遍體生涼。此外,還有種種因素,可使人增進健康,延年益壽。聽朋友們說,凡是身體較弱,來山休養的,往往增加體重,幾乎百試不爽。
塔山是莫干山的主峰,在武康西北三十五里,比了鄰近的許多山,確是算它最高。據《武康縣誌》說:「晉天福二年,在山上造了一座塔,後來塔垮了,而山卻仍名塔山。」山徑作螺旋形,盤曲地達到山頂,有亭翼然,標著「高瞻遠矚」四個字。這裡高出海平線二千二百五十尺,既可高瞻,也可遠矚,四周群山疊翠,倒像是兒孫繞膝一樣。據文獻記載:「塔山北枕太湖,儼一橢圓之鏡,湖中山島,有如青螺遊行水面,歷歷可數。東以吳興之運河為帶,西以餘杭之天目為屏,錢塘江繞其東南而入海,水天一色,又若雲漢之張錦焉。」塔山之美,也就盡在於此了。
塔山的山腰上,有一條圓路,很為平坦,前行幾百步,見路旁有怪石十多塊,一塊疊著一塊,危若累卵,似乎就要掉下來似的。據說在這裡看夕陽下去,光景美絕;一試之下,果然覺得夕陽無限好,我因此給它起了個雅號,叫做「夕照坡」。從夕照坡上遠遠望去,見一座山上,阡陌縱橫,全是農作物,十分富饒。問之山中父老,說這是天泉山,因為山麓有泉,細水長流,從不乾涸,仗著它灌溉田畝,年年豐收,以為這泉出於天賜,因此稱這山為天泉山。據前人所作《天泉山記》說:「北上為雙澗口,東西兩流匯焉,如雷如霆,震動大壑。崖下竹樹綿蒙,三伏九夏,凜然寒冱也。歷雙澗口而上,東峰壁立數百仞,丹楓倒出,飛猱上下,風急天高,猿啼虎嘯,眾山皆響。又進之,則溪上高張琅玕,萬頃縹碧。」讀了這一節文字,可見天泉的風景也很不錯,並且也是一個避暑的好去處。
山上的商業區,在蔭山一帶,商店櫛比,全是為遊客服務的,凡是一切日用必需之品,幾乎應有盡有。書店、銀行、郵電局也一應俱全,給遊客大開方便之門。東南有金家山,並不很高,而附近諸山和山麓的農田,都可於俯仰之間,一覽無餘。相去不多路,有一地區叫做蘆花盪,可是徒有其名,連一枝蘆花也沒有。聽說此地俗稱「鑼鼓堂」,不知是什麼意思,難道在這裡可以聽到敲鑼打鼓嗎?蘆花盪有泉水十分清冽,遊客都像渴馬奔槽似的,伸出雙手去掬水來喝。據說此泉曾經醫生檢驗,絕對沒有微生物寄生其中,因為源頭有沙礫,已經過一度沙濾了。
我們雖說是來避暑、來休息的,然而老是廝守在客館裡,未免納悶,決計游遍附近名勝,以廣眼界而暢胸襟。第一個目的地是碧塢,趁著一個晴日,清早出發,請了一位嚮導,隨帶乾糧茶水,準備作一日之游。離了客館,道出塔山腳下,過郎山口,上莫干嶺,山徑崎嶇,大家鼓勇前進。夾徑全是密密層層的竹子,綠雲萬疊,幾乎把天空也遮住了。在嶺上顛頓了一小時,才下達平地。休息了一會,重又上路,過楊塢坑而到棣溪。一路野花媚人,遠山如笑,山澗澌澌作響,似奏細樂,我們邊看邊聽,樂而忘倦。農家利用澗水,設水碓舂米,機栝很為簡單,而十分得用,足見農民兄弟的智慧。近午,上龍池山,沿溪危岩迎面,亂枝打頭,一會兒上升,一會兒下降,一會兒拐彎,一會兒直前,一行人都像變做了走盤珠。可是一步步進行,一步步漸入佳境,不一會聽得水聲琤琮,好像鐘磬齊鳴,原來碧塢已近在眼前了。一抬頭,就驚喜地望見前面懸崖上有一道飛瀑傾瀉下來,白如翻雪。下有小池,清澈得發亮,活像是一面菱花寶鏡。瀑水流過一堆堆的亂石,渟滀了一下,再從石壁上下瀉,瀉入一潭,據嚮導說,這就是有名的龍潭。我帶頭踏亂石,跨急流,蹲在一塊大磐石上,低頭瞧著那清可見底的龍潭,覺得雙眼都清,連心腑也清了。當下朋友們見我獨據磐石,心不甘服,也一個個擠了上來。為了時間已是午後一時,大家飢腸雷鳴,就團坐石上,吃乾糧,一面掬起龍潭水來解渴,吃得分外有味。我們在碧塢一帶盤桓很久,過足了山水的癮,才盡興而返。
「莫干山山水之美,以福水為第一,要是到了莫干山而不游福水,那就好像進了寶山而空著手回來。」這是客館中一位老遊客熱心地指示我們的。我們言聽計從,休息了一天,就請嚮導伴我們游福水去。大家以為福水就是個吉祥名字,大足動聽,而游福水的人也個個都是福人哩。
這天早上雖有微雨,而我們遊興不減,全都帶著雨具出發。過花坑嶺、牛頭堡、大樹下、孫家嶺、上關、後洪、溪北各地,只為遊目騁懷,興高百倍,也就不問路的遠近,走到哪裡是哪裡。我們走走停停,估計已走了幾十里路,而一條又長又清的大溪,它伸延了幾十里,從沒有間斷過。每隔一百多步,總得有大石塊錯錯落落地散置水中,多種多樣,使人目不暇給。不知從哪裡來的長流水,盡著從亂石堆里爭先恐後地翻滾下來,發出繁雜的聲響,有時像弦管,有時像鐘鼓,有時像雷轟,湊合在一起,就好像組成了一種大自然的交響樂,正在舉行一個盛大的音樂會。走了一程,已到莫家坑,見有一條幾丈長的板橋,架在溪上,溪水過橋下,流得更急,音響也更大。而無數大大小小的怪石,有的像鶴立,有的像虎踞,有的像豹蹲,有的像怒獅撲人,不單是散布在水中,連水邊也縱橫都是。我們眼瞧著好景當前,皆大歡喜,帶著攝影機的朋友們,怎肯放過這樣的好景,就貪婪地收進了鏡頭。
從莫家坑沿溪前去,不住地欣賞著水色山光,如在畫圖中行。不知不覺地又走了五里路,才到福水鎮,我們探問小龍潭在哪裡,回說過去一二里就到了。我們趕了大半天路,兩腿有些發酸,卻仍然餘勇可賈,齊向小龍潭進發。沿路水聲咽石,似在對我們致辭歡迎。不一會就瞧見前面有一道短短的瀑布,好像白虹倒掛,被陽光照耀得燦爛奪目。瀑水擊在石上,發聲清越,似乎有人在那裡彈著琵琶,奏《十面埋伏》之曲,多麼動聽!不用說,這裡就是所謂小龍潭了。
福水之游已經夠樂了,而我們貪得無厭,一聽得南谷也有好風景,就又趕往南谷去了。道出山居塢,只見到處是修竹接天,亂綠交織,到處是怪石礙路,溪澗爭流。一路上所聽到的,是風聲、水聲、蟬聲、竹葉聲、鳥語聲,聲聲不斷。至於山居塢的妙處,讀了清代詩人沈焜的詩句,可見一斑:「石磴何盤盤,左披右拂青琅玕。螺旋屈曲三百尺,俯視目駭心膽寒。百步人歇嶺一轉,人家三五垣不完。涼風颸颸襲襟袂,濕雲靉靉連峰巒。修篁行盡古杉綠,危橋曲噴流湍。草根蹋石石欲動,飛泉濺足行路難。」詩中寫出一些險,一些難,其實妙處也就在這裡。離山居塢,到石頤山,據《武康縣誌》說:「山腹兩崖,大石錯互,函若唇齒,其中廓然以容,黃土山桑,煙火數家,若頤之含物。」石頤之名就是這樣得來的。石頤寺早已荒落,並無可觀,寺後有虎跑泉,也沒有去看。寺門前小橋的一旁,見有一塊大石,高五六尺,倒像一個六尺昂藏的大漢站在那裡。奇在石已裂開了一道大縫,一株樹挺生在石縫的中間,枝葉紛披,綠陰如蓋,據嚮導說,這是石頤山頗頗有名的「石中樹」。
去石頤寺,過林坑,就到了銅山寺。寺中堂宇清淨,楹聯很多,記得有一聯最好:「會心不遠,開門見山;隨遇而安,因樹為屋。」集句對仗工整,很見巧思。寺僧在山上種了大量的竹子,不單是美化了山景,也獲得了豐富的收益。由寺外走上山去,這山就是銅官山,原名武康山,高三百五十丈,相傳吳王濞采銅於此。登山並沒平坦的路徑,而我們還是鼓勇直上山頂,放眼四望,只見修篁結綠,古松參天,好一片洋洋大觀的綠海,真是美不可言!前人游銅官山詩中所謂「萬壑秋聲松四面,一林濃翠竹千行」,實在是形容得遠遠不夠的。山頂有小庵,大概就是宋代大詩人蘇東坡、毛澤民常來隨喜的無畏庵。管庵的老叟見我們遠道而來,殷勤招待,取出一塊銅石來觀摩,並且帶我們去看吳王煉銅的井,井有二口,並不太深,望下去黑沉沉的,也瞧不見什麼。庵後有小坎,坎中滿是水,據說終年不干,稱為「銅井」。那老叟又帶我們到附近的廚下去,指著壁間的石碣作證,上有「漢銅井」三字,筆畫很工致,可見這小小銅井,已有一千七百多年的歷史了。井旁有洞,名石燕洞,《武康縣誌》云:「其燕亦視春秋為隱現,與巢燕同。」多分是故神其說吧?洞的上面有一座小石岩,名望月台,平坦可坐,月夜可以望月。老叟指著岩上一株古松說:「這是銅山十景中有名的『擎天松』。」我抬頭望將上去,見它虬枝四張,確是高不可攀,難怪古人要誇張一下,稱為擎天了。
下銅官山,過對塢口,一路看山聽水,直到六洞橋,橋下為大堰溪,因此原名大堰橋。清乾隆時原有九洞,橋柱用大毛竹編成,據說竹內填滿石塊,很為結實。後來橋垮重建,改為六洞,而在橋上蓋成屋頂,作為行人歇息的所在。橋下溪水淪漣,潺潺有聲,有無數小銀魚在水面上游來游去,斜陽照著魚背,閃閃有光,真像鍍著白銀一樣。右望溪邊有怪石矗起,猙獰向人,嚮導說,這叫「怪石角」,倒是名副其實的。傍晚進入簰頭鎮,鎮在武康縣西三十里,據說竹木出山時,就從這裡編成了簰流出去,因名簰頭。大堰溪就傍著鎮宛宛流去,溪邊老樹成蔭,一片蒼翠,使這古鎮帶著青春的氣息。鎮中多小商店,買客雲集,也有一二茶館,鎮中人聚在這裡談天說地,很為熱鬧。簰頭是武康最著名的市鎮,凡是避暑莫干山的客人,往往要到簰頭鎮來溜達一下,而四周風物之美,也是足以吸引人的。清代詩人唐靖,曾有詩歌頌它:「萬壑奔趨一水開,輕桴片片著溪隈。人家雞犬雲中住,估客魚鹽天上來。深塢蓐坎歸暮市,高灘竹溜剨晴雷。近聞筿輸滄海,林壑何當有材。」這首詩也在竹木的輸出上著眼,足見簰頭鎮商業之盛,歷史已很悠久了。
我們和山靈有緣,遊興又好,加之一天休息,一天游山,也就不覺得勞累了。游過了簰頭,又決定去游西谷,過蔭山、塔山,再上莫干嶺,所過處常見千竿萬竿的竹子,連綿不斷,其間有不少細竹,翠筱條條交織,倒像是綠羅的帘子,瞧了悅目賞心。到天泉寺,寺前都是參天的老樹,壽命多在百歲以外。銀杏二株,特別高大,有拏雲攫日之勢,據說是元明兩代的遺物,真可說是樹木中的老壽星了。
去天泉寺,過佛堂嶺下,佛堂在武康西四十餘里,也是「風景這邊獨好」的所在。據前人遊記中說:「亂石排山而下,或散如羊,或突如豕,或蹲如虎,或狎浪如巨鰲。中有一石,橫波獨出,似蟠溪老翁垂釣處,下視纖鱗來往,未可思議。」我們在這裡流連了一會,重又上路,中午到和睦橋邊,橋下有清溪怪石,很可愛玩,如果把它縮小,倒是山水盆景的精品。溪邊有石平圓可坐,倒像是大黿伏在水中,而那隆起的背部卻暴露在水面上似的。我們就在這石上團坐進食,小憩片刻。
我們吃吃喝喝,說說笑笑,盤桓了好久,才商量作歸計。歸途經過葛嶺,聽說附近有和尚石瀑布,可以一看,於是跨澗度石,絡繹上山。一會兒就到了和尚石前,見有石壁高聳,十餘丈,壁頂有小坳,寬不過一尺上下,瀑布就從這上面汩汩地瀉下來,氣魄不大,比不上劍池、碧塢。小立片刻,山雨欲來,就匆匆下山,過後塢,到香水嶺下。這裡有寺,就叫香水寺;有井,就叫做香水井。井水清冽,可作飲料。井上有碑,大書「香水古井,道光二十一年三月立」十三字,我們並沒喝水,不知香水畢竟香不香啊?據《莫干山志》說,香水嶺一名相思嶺,嶺號相思,也許這裡有什麼桃色的故事吧?去香水嶺,過廟前、梅皋塢以至上橫,回到客館時,夕陽還沒有下山哩。水竹清華,是莫干山的特色;我們在山十二天,天天在水光竹影中度過,吸收著天地間清淑之氣,也就享盡了避暑的清福。回下山來時,頓覺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重又沾染上紅塵十丈了。
一九六二年七月改寫
姑蘇台畔秋光好
秋光好,正宜出遊,秋遊的樂趣,實在不讓春遊,這就是蘇東坡所謂「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啊!我年來隱居姑蘇台畔,天天以灌園為事,廝守著一片小園,與花木為伍,簡直好像是井底之蛙,所見不廣,幾乎不知天地之大,更不知有秋遊之樂了。但我住在蘇州,卻也盡可說說蘇州的秋日風光,多拉些行有餘力的遊客來,使蘇州一年年地長保繁榮,長享天堂令譽。至於蘇州的園林,有創建於宋代的滄浪亭,元代的獅子林,明代的拙政園、網師園,清代的留園、怡園,一年四季都可遊目騁懷,並不限於秋季;所以我的秋遊節目中只限于山與湖,而不提園林,好在游山游湖之餘,也盡可到各園林里去走走,欣賞那一片秋色。
凡是游蘇州的人,總得一游虎丘,好像不上虎丘,就不算到過蘇州似的。虎丘的許多古蹟,幾於盡人皆知,不用詞費;而我最愛劍池的一角,幽蒨獨絕。當此清秋時節,倘於月夜徘徊其間,頓覺心腑皆清,疑非人境。蘇州舊俗,中秋夜有「走月亮」之舉,而以虎丘為目的地,《長元志》有云:「中秋,傾城士女出遊虎丘,笙歌徹夜。」邵長蘅詩有「中鞦韆人石,聽歌細如髮」之句,沈朝初《憶江南》詞也有這麼一首:「蘇州好,海涌玩中秋。歌板千群來石上,酒旗一片出樓頭。夜半最清幽。」海涌,就是虎丘的別名,當年中秋的盛況,可見一斑。不但清代如此,明代即已有之,但看袁中郎記虎丘云:「虎丘去城可七八里,其山無高岩邃壑,獨以近城故,簫鼓畫船,無日無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遊人往來,紛錯如織,而中秋為尤勝。每至是日,傾城闔戶,連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靚妝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壘雲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無得而狀。布席之初,唱者千百,聲若聚蚊,不可辨識。分曹部署,競以歌喉相鬥,雅俗既陳,妍媸自別。未幾而搖頭頓足者,得數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練,一切瓦釡,寂然停聲,屬而和者,才三四輩。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相發,清聲亮徹,聽者魂銷。比至夜深,月影橫斜,荇藻凌亂,則簫板亦不復用。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發,響徹雲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飛鳥為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矣。(下略)」中郎此作,仿佛是記虎丘中秋夜的音樂會,自交響樂、大合唱、小合唱以至獨唱,無所不有。可是清代以來的中秋節,除了白天還有士女前去游眺藉此點綴令節外,早已沒有這種笙歌徹夜的盛況了。
領略了虎丘的秋光之後,可不要忽視了山塘,不管是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樂山也何妨兼以樂水;再加上一個「山塘秋泛」的節目,實在是挺有意思的。山塘在哪裡?就在虎丘山門之前,盈盈一衣帶水,迤邐曲折,據說有七里之長,因此有「七里山塘」之稱。那水是碧油油的,十分可愛,架在上面的橋樑,以青山橋與綠水橋為最著。你要是以輕紅一舸,容與其間,一路搖呀搖地搖過去,那情調是夠美的。昔人詠山塘詩,有黃仲則的兩首:「中酒春宵怯薄羅,酒闌春盡系愁多。年年到此沉沉醉,如此蘇州奈若何。」「寒山迢遞鏡鋪藍,小泊遊仙一枕酣。夜半鐘聲敲不醒,教人怎不夢江南。」屠琴塢《山塘訪秋》云:「白公堤畔柳絲柔,十二紅闌隱畫樓。才到吳鄉聽吳語,泥人新夢入新秋。」「綠酒紅燈映碧紗,水晶簾外又琵琶。匆匆轉過橋西去,一角青山兩岸花。」讀了這四首詩,就覺得山塘之美,真如人的尤物。我於某一年的春間,曾隨老詩人故張仲仁、陳石遺、金松岑諸前輩,以夏桂林畫舫泛山塘,玩水終日,樂而忘倦,曾有《七里山塘詞》之作:「七里山塘春似錦,墜鞭公子試春衣。家家綺閣人人醉,面暈桃花映酒旗。」「拾翠人來打槳邀,山塘七里綠迢迢。垂楊兩岸僛僛舞,只解嬉春系畫橈。」「吳娃生小解溫存,畫出纖眉似月痕。七里山塘春水軟,一聲柔櫓一銷魂。」「虎丘慣自弄春柔,七里山塘滿畫舟。好是平波明似鏡,吳娘臨水照梳頭。」「幾樹疏楊斗舞腰,真娘墓畔草蕭蕭。山塘七里綠,不見煙波見畫橋。」「七里山塘宛宛流,木蘭橈上聽吳謳。未須更借丹青筆,柳媚花嬌畫虎丘。」讀了這幾首拙作,也足見我對於山塘是傾倒之至了。其實清代承平之歲,山塘也著實熱鬧過一下,曾見某筆記載:「虎丘山塘,七里鶯花,一湖風月,士女游觀,畫船簫鼓。舟無大小,裝飾精工,窗有夾層,間以玻璃,懸設彩燈,爭奇鬥巧,紛綸五色,新樣不同;傍暮施燭,與月輝波光相激射。今燈舫窗欞,競尚大理府石鑲嵌,燈則用琉璃(俗呼明角),遇風狂,無虞擊碎也。」詩人王岡齡因有《山塘燈船行》長歌之作,極盡鋪張揚厲之能事。
中秋遊虎丘兼泛七里山塘,這是秋遊的第一個節目,第二個節目就是農曆八月十八夜石湖串月了。石湖在城西南十八里,是太湖的支流,恰界於吳縣(1)、吳江之間,映帶著楞伽、茶磨諸峰,風景倒也不錯;相傳范大夫入五湖,就是在這裡下船的。宋代名臣范成大就越來溪遺址築別業,中有天鏡閣、玉雪坡、盟鷗亭諸勝跡,宋孝宗親書「石湖」二字賜與他,因自號「石湖居士」。他的詩文集中關於石湖的作品很多,詩如《初歸石湖》云:「曉霧朝暾紺碧烘,橫塘西岸越城東。行人半出稻花上,宿鷺孤明菱葉中。信腳自能知舊路,驚心時復認鄰翁。當時手種斜橋柳,無限鳴蜩翠掃空。」讀此一詩,就可知道他是石湖主人了。湖邊有一座山巋峙著,即楞伽山,又名上方山,山上有楞伽寺,年年八月十八,香汛極盛。山頂有塔,共七級,中有神龕,供五通神,據說極著靈異。清代巡撫湯斌為破除迷信計,曾把它毀滅,可是後來又重行恢復,以至於今。山之東麓有石湖書院,昔為士子弦誦之所,今已廢。東南麓有普陀岩,有石池、石樑諸勝,乾隆南巡,曾經到過這裡,從此身價十倍了。袁中郎把它和虎丘作比,說「虎丘如冶女艷妝,掩映簾箔,上方如披褐道士,丰神秀特」,倒也取譬入妙。到了農曆八月十七、十八這兩天,這裡可就熱鬧起來了;蘇州城鄉各處的善男信女,紛紛上山進香。入夜以後,就有蘇滬士女坐了畫舫,到行春橋邊來看串月。所謂串月,據說十八夜月光初現時,人行春橋橋洞中,其影如串。又說十八夜從上方塔的鐵鏈中,可以瞧到這一夜月的分度,恰恰當著鐵鏈的中段,倒影於地,連為一串,因曰串月。沈朝初的《憶江南》詞,曾有一首詠其事:「蘇州好,串月看長橋。橋影重重湖面闊,月光片片桂輪高。此夜愛吹簫。」原來每逢此夜看串月時,畫舫中往往是笙歌如沸的。或說葑門外五十三環洞的寶帶橋邊也可一看串月,從寶帶橋外出,光影相接,數有七十二個,比了行春橋邊似乎更為可觀,清代詩人顧俠君有《串月歌》詠之云:「治平山寺何岧嶢,湖光吐納山連遙。煙中明滅寶帶橋,金波萬迭風騷騷。年年八月十八夜,飛廉驅雲落村舍。金盆出水耀光芒,琉璃迸破銀瓶瀉。散作明珠千萬顆,老兔寒蟾景相嚇。魚婢蟹奴爭獻奇,手搴桂旗吹參差。水花雲葉橋心布,移來海市秋風時。吳儂好事邀新客,舳艫銜尾排南陌。紅豆新詞出絳唇,粉胸繡臆回歌席。綠蟻淋漓柁橋倒,醒來月在松杉杪。」看串月這玩意,大概是肇始於清代,只不知道是誰發明的,真所謂吳儂好事了。
秋遊的第三個節目,該是重九登高了。向來蘇人登高,就近總是跑上北寺塔去,虛應故事,後因年久失修,不再開放。至於山,那麼城外高低大小多的是,隨處都可登高,而顧名思義,卻要推薦賀九嶺。相傳吳王曾登此嶺賀重九,因以為名,崖壁上至今刻有「賀九嶺」三大字,不知是甚麼時代刻上去的。明代文徵明曾有《過賀九嶺》詩云:「截然飛嶺帶晴嵐,路出餘杭更繞南。往事漫傳人賀九,勝游剛愛月當三。岩前鹿繞云為路,木末僧依石作庵。一笑停輿風拂面,松花閒看落參毛。」我於十餘年前也曾到過此嶺,似乎平凡得很,並沒有甚麼勝跡;但是從這裡可以通到華山,卻是游膩了虎丘、靈岩之後,非游不可的。華山在城西三十里,《吳地記》載,吳縣華山,晉太康二年生千葉石蓮花,故名。《圖經續記》云:「此山獨秀,望之如屏,或登其巔。」見有狀如蓮花者,今蓮花峰是也。《吳郡志》云:「山頂北有池,上生千葉蓮華,服之羽化,因曰華山。山半有池一泓,水作玉色,逾數十丈,厥名天池。」袁中郎游天池記云:「從賀九嶺而進,別是一洞天,峭壁削成,車不得方軌,飛樓跨之,輿騎從樓下度。逾嶺而西,平疇廣野,與青巒紫邏相映發。(中略)行數里,始至山足,道旁青松,若老龍鱗,長林參天,蒼岩蔽日,幽異不可名狀。才至山腰,屏山獻青,畫巒滴翠,兩年塵土面目,為之洗盡,低回片晷,宛爾秦余,馬首紅塵,恍若隔世事矣。天池在山半,方可數十餘丈,其泉玉色,橫浸山腹。山巔有石如蓮花瓣,翠蕊搖空,鮮芳可愛。余時以勘地而往,無暇得造峰巔,至今為恨。(下略)」明代詩人高啟詩云:「靈峰可度難,昔見枕中書。天池在其巔,每出青芙蕖。湛如玉女盆,雲影含夕虛。人靜時飲鹿,水寒不生魚。我來屬始春,石壁煙霞舒。灩灩月出後,泠泠雪消余。再泛知神清,一酌欣慮除。可當逐流花,遂造仙人居。」於這天池一水,可說恭維到了一百二十分。山上有石屋二座,四壁都鑿著浮屠的像,此外,有龜巢石、虎跑泉、蒼玉洞、盈盈池、地雷泉、洗心泉、桃花澗、秀屏鳥道諸勝跡,石壁上刻有宋代趙宦光手書「華山鳥道」四字,遒勁可喜。山南有華山寺,北有寂鑒寺,寺庭中有金桂、銀桂兩株老樹,秋仲著花累累,一寺皆香。寺旁有泉,名缽盂泉,泉水是非常清冽的。清康熙南巡時,因雨欲游此山不果,賜以「清遠」二字,後來乾隆南巡,總算游成功了。昔人游華山詩,佳作很多,而元代顧仲瑛一首足以代表一切:「縈紆白雲路,窈窕青山聯。秋風吹客衣,逸興良翩翩。捫蘿度絕壁,躡磴窮層巔。崖傾石欲落,樹斷雲復連。兩峰齦牙門,中谷何廓然。大山屹登登,直欲摩青天。小山亦磊落,飛來墮其前。陰陰積古鐵,粲粲開青連。神斧削翠骨,天沼含靈泉。玉龍抱寒鏡,倒影清秋懸。憶昔張貞居,寄我琳琅篇。逝者不可作,新詩徒為傳。舉酒酹白日,萬壑生淒煙。幽歡苦未足,落景忽已遷。美人胡不來,山水空青妍。」讀此詩,已足使人神往,那麼何妨趁賀九嶺登高之便,一游華山呢?往上津橋僱船,到白馬澗鎮上,步行八九里到賀九嶺,再由此而西,就可到達華山了。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杜牧之這一首《山行》詩,道盡楓葉之美,所以天平山看楓,也就是秋遊第四個節目了。楓葉須經霜而紅,紅而始美,因此看楓須等到秋深霜降之後,太早則葉猶未紅,太晚則葉已凋落,大約須在農曆十月間吧。所以蔡雲《吳歈》有「天平十月看楓約,只合詩人坐竹兜」之句。天平的楓樹,都很高大,葉作三角形,因稱三角楓。在「萬笏朝天」一帶三太師墳前,有大楓九株,俗呼「九枝紅」,因為那楓葉經霜之後,一片殷紅,有如珊瑚灼海,而昔人稱頌楓葉,說是「非花斗妝,不爭春色」,真是再貼切也沒有了。清人李果有《天平山看楓葉記》云:「天平山,予舊所游也。乾隆七年十月朔之二日,馬生壽安要予與徐北山游。泛舟從木瀆下沙可四里,小溪縈紆,至水盡處登岸,穿田塍行,茅舍雞犬,適帶村落,縱目雞籠諸山,楓林遠近,紅葉雜松際。西山皆松、栝、杉、榆,此地獨多楓樹,冒霜則葉盡赤。今天氣微暖,霜未著樹,紅葉參差,顏色明麗可愛也。歷咒體庵,過高平范氏墓,岩壑溢秀,樓閣漲彩。折而北,經白雲寺,憩泉上,升閣以望,則天平山色崚嶒,疏鬆出檐楯,涼風過之,如奏琴築,或如海濤響。馬生出酒饌,主客酬酢。客有吹笛度曲者,其聲流於林籟,境之所涉,情與俱適,不自知其樂之何以生也。(下略)」天平不失為蘇州一座最好的大山,可是粗粗領略,往往不易見到它的好處;如「萬笏朝天」一帶的石筍,可就是絕無而僅有,而一線天以上,全是層層疊疊的奇峰怪石,自中白雲以達上白雲,一路飽看山色,消受不盡。加上深秋十月,經過了紅艷的楓葉一番渲染,天平山真如天開圖畫一般,沈朝初所謂「一片楓林圍翠嶂,幾家樓閣迭丹丘。仿佛到瀛洲」,自是一些兒沒有溢美啊。
春光固然易老,秋光也是不肯久留的。姑蘇台畔,秋光大好,正歡迎你們聯翩蠟屐而來!
一九六二年八月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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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吳縣市是江蘇蘇州市已撤銷的一個縣級行政單位,撤銷前其轄區相當於今虎丘區、工業園區、吳中區、相城區全境。——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