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心理學 · 第四節 性愛的睡夢

靄理士 《性心理學》
[讀者對本節所論,如欲作進一步的探討,可讀靄氏所著下列的作品:一、《自動戀》;二、《性的時期性的現象》;三、《夢的綜合的研究》;四、《夢的世界》。一與二見研究錄第一輯 ;三見第七輯 ;四是一本專書。《夢的綜合的研究》,是靄氏獨創的一個嘗試,以前研究夢的人和精神分析派學者,只曉得做夢的分析,把一個單獨的夢拆開了看。靄氏卻把一個人多年所做的夢合併了研究,而研究夢境的貫穿與會通的地方,從而對於夢者的人格與行為,取得進一步的認識;把許多次的夢並起來觀察,所以叫作夢的綜合(synthesis of dreams)。] 睡夢的富有心理學的意義是大家一向承認的;一個夢的意義究屬是什麼,究竟應做什麼樣的解釋,或怎樣的「詳」法,[中國人對於夢做解釋,或做吉凶的批斷,叫作「詳夢」。]儘管言人人殊,都是另一個問題。在人類古代的傳統文化里,夢是一個很大的題目,而對於夢的事後的應付,也是一件大事;古人相信夢有巫術的作用,有宗教的意義,或者有預告吉凶的功效,所以有夢兆的說法[《周禮·春官》下有占夢(按《說文》,夢應作寢)的專官:「占夢觀天地之會,辨陰陽之氣,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凶,一曰正夢,二曰噩夢,三曰恩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季冬聘王夢,獻吉夢於王,王拜而受之,乃舍萌於四方,以贈惡夢……」]。在文明社會的風俗習慣里,這一類的作用也還存在;至於在未開化的族類中間,夢的地位更是見得重要;自近代科學的心理學發軔以後,夢的現象已經很快地成為一個多少值得專門研究的題目,到現在做研究的人也已經不一而足,而研究的立場也不只一個[對於弗洛伊德和其他精神分析派的學者,夢是很大的一個研究的對象。不過(以下靄氏自注)靄氏未免小看了以前許多人對於夢的現象所已下過的大量的心理學的功夫;他甚至於說,以前的人的普通的見解僅僅以為「夢是一個體質的現象,而不是一個心理的現象」。殊不知這樣一個見解,不但在以前並不普通,並且根本也沒有意義。好在弗氏自己對於舊時的文獻並不自以為有很深的認識,否則真不免有誣前人了。]。到了最近,夢的研究已經越來越細密,而從精神分析派的眼光看來,夢更是一個極有分量的心理現象。 夢的一般的普遍性也是大家承認的。不過,夢之所以為現象,也是很正當的、恆常的、健康的、自然的,關於這些,各方面的見解還不很一致,弗洛伊德就認為夢是常變參半的一個現象,即同時既是一個健康的狀態,也是神經的變態。我以為最合理的還是把它看作一個完全自然的現象。動物也會做夢,我們有時候可以看見,一隻在睡眠狀態中的狗會做跑的姿勢與動作;未開化的族類當然也做夢;有許多人雖以為自己未嘗做過夢,但只要他們留心注意一下,他們一樣的可以發現不少的夢的痕跡;我們相信這種人在睡眠狀態中的心理活動平時總是很輕微的,很迂緩的,所以一覺醒來,往往不容易追憶,但並不是完全不活動,即並不是完全不做夢。 關於性愛的夢,無論到達性慾亢進的程度與否,即無論遺精與否,各家的意見不盡一致,與關於一般的夢的意見不盡一致正復相同。健全的人,在守身如玉的狀態之下,即在醒覺的時候,也會有自動戀的表現,我們在上文已經討論過,並且認為理論上既屬可能,實際上也似乎確有其事。至於這種人,在睡夢的時候,自動戀活躍的結果,會引起性慾亢進,在男子更會遺精,則毫無疑義的是一個十分正常的現象。在文明程度幼稚的人群,往往把這種現象歸咎到鬼怪身上,認為是鬼怪的誘惑或刺激的結果。天主教把夢遺看成一件極不聖潔的事,並且還特別替它起了一個名詞,意思等於「穢濁」(pollutio);而宗教改革的祖師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也似乎把性愛的睡夢看作一種病症,應當立刻診治,而對症發藥的方子就是婚姻。不說從前宗教家的見地,就是近代著名的醫學家,特別是冒爾(Moll)和奧倫堡(Enlenburg)兩家,都不免把夢遺和遺尿與嘔吐等比較病態的生理行為一般看待[奧倫堡的比擬見其所著《性的神經病理學》一書,頁五五。]。要在原始的自然狀態之下,這一種歸納做一丘之貉的看法確還有相當的理由,但到了知識發達的近代,就不免有些可怪了。 不過,今日大多數的醫學家或生理學家全都承認夢遺是一個不能不算正常的現象。要知在今日的社會狀態之下,相當限度以內的禁慾是無法避免的,即,對於一部分的人,獨身與遲婚是一個無法避免的事實。既有此種禁慾的因,便不能沒有夢遺的果,所謂不能不算正常者在此。醫學家所關心的不是夢遺的有無,而是夢遺的次數的多寡。 佩吉特(Sir J.Paget)說,他始終沒有遇見過獨身而不夢遺的人,多的一星期里一次或兩次,少的三個月一次,無論多少,都沒有超出健康的範圍。同時布倫頓(Sir L.Brunton)則以為兩星期或一個月一次是最普通的情形,不過所謂一次往往跨上兩夜,即連上兩夜有夢遺,過此便有半月或一月的休止;而羅雷德(Rohleder)又以為也有連上不只兩夜而無害其為健康的。哈蒙德(Hammond)也認為大約兩星期一次是最尋常的[見哈氏所著《性痿論》一書,頁一三七。]。郄侖諾夫(Tchlenoff)調查過兩千多個莫斯科的學生,所得的結論也是如此。瑞賓(Ribbing)以為十天到十四天一次是最正常的[見瑞氏所著《性的衛生》一書,頁一六九。],而漢密爾頓的研究,則發現一星期到兩星期一次為最普通(占全數例子的百分之十九)。洛溫費爾德(Loewenfeld)把一星期一次的夢遺認為是最尋常的[見洛氏所著《性生活與神經病》一書,頁一六四。]。一星期的距離大概是最近情的,許多健康的青年確有這種情形,我個人也曾經就幾個健康而將近壯年的男子,得到過一些正確的記錄,而到達一個同樣的結論。但健康而完全不夢遺的青年也間或有之(郄侖諾夫的調查里似乎表示多到百分之十,而漢密爾頓的研究里則只有百分之二)。另有少數比較健康的青年,除非腦力用得多了,或遇上什麼可以引起煩惱或焦慮的事,是難得夢遺的。 睡眠中的遺精,普通總是一番色情的夢的結果,但也有例外,當其時,做夢的人多少覺得有人在他或她的身邊,並且往往是一個異性的人,不過當時的情景總有幾分奇幻,幾分恍惚,不是普通的語言所能形容[中國文獻里關於性夢的描寫,自當推宋玉的《神女賦》和曹植的《洛神賦》為巨擘。《神女賦》的序說:「楚襄王與宋玉游於雲夢之浦……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其狀甚麗;王異之,明日以白玉;玉曰,其夢若何;王曰,晡夕之後,精神恍惚,若有所喜,紛紛擾擾,未知何意,目色髣髴,乍若有記,見一婦人,狀甚奇異,寐而夢之,寤不自識,罔兮不樂,悵然失志,於是移心定氣,復見所夢……」晉賈善翔有《天上玉女記》,敘弦超夢神女事,張華也為之作《神女賦》,也是性夢的一個好例子,賈氏的記出《集仙錄》,今亦見近人吳曾祺所編的舊小說。]。大體說來,夢境越是生動,而色情的成分越是濃厚,則生理上所引起的興奮越大,而醒後所感到的心氣和平也越顯著。也有時候單單有色情的夢,而不遺精;也常有時候,遺精的發生是在夢罷而人已覺醒之後。間或在半醒半睡的狀態之中,雖有夢境,而性慾的亢進則受抑制而不發生;奈克(Naecke)把這種現象叫作「打斷的遺精」(pollutio interrupta)。 義大利人戈利諾(Gualino)曾經在義大利北部做過一個範圍相當廣而內容也很籠括的性夢的研究;他的資料是從一百個很正常的人徵詢得來的,其中有醫師、教員、律師一類自由職業的分子,而這些人,不用說,是都有過性夢的經驗的。他指示給我們看,夢遺的現象(無論所遺為精液與否),可以發軔得很早,比身體的性的發育還要早些。此種年齡,在義大利北部的人口中間,以至於戈氏所研究到的一部分人口中間,早經馬羅(Marro)加以分別確定,而戈氏所徵詢到的許多人里,便有在這年齡以前做過性夢的。戈氏的一百個例子裡,性夢的初次發生,自然遲早不同,但到十七歲的時候,這些人便都有過性夢的經驗了;而據馬羅的調查,雖在這個年齡,還有百分之八的青年在性的方面還沒有開始發育,其有在十三歲時便已開始發育的,則有的在十二歲對便已做過性夢。性夢初次發生以前的幾個月,這種青年大體在睡眠中先經驗到陽具的勃起。戈氏的例子中,百分之三十七是以前沒有過真實的性經驗的(指性交或手淫)!百分之二十三曾經手淫過;其餘有過一些性的接觸。這些人的性夢以視覺性質的為多,觸覺性質的次之,而情景中的對象角色,往往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百分之二十七),或曾經見過一面的女子(百分之五十六),而就大多數的例子說,這角色至少在最初的幾次夢境裡,總是一個很醜陋、很奇形怪狀的人物,到了後來的夢境裡,才遇得到比較美麗的對象;但無論美醜的程度如何,這夢境裡的對象和覺醒時實境裡所愛悅的女子決不會是一個人。這一層是不足為奇的;白天的情緒,到睡眠時總要潛藏起來,原是一個一般的心理傾向,這無非是一例罷了;戈氏自己的討論里,以及上文提到過的洛溫費爾德等別的作家,也都提到過這個解釋。戈氏又發現,春機發陳的性夢中,所感到的情緒的狀態,除了快感以外,有的以憂慮為主(百分之三十七),有的以熱望為主(百分之十七),有的以恐懼為主(百分之十四)。一到成年的夢境,則憂慮與恐懼分別減退到百分之六至百分之七。百人中之三十三人,或因一般的健康發生問題,或因性生理髮生故障,曾經有過不夢亦遺的經驗,而這種遺精總是最叫人感覺疲憊的。又各例之中,百分之九十承認夢境之中,性夢的情景總是最生動活潑。百分之三十四說,性夢的發生,常有時候是在一度性交而入睡之後。許多的例子也提到在婚前求愛的時期里,性夢是特別的多(有一夜三次入夢的),大抵白天有擁抱接吻一類的行為,晚上便有性愛的夢境;結婚以後,這種夢便不做了。性夢的發生,似乎和睡眠的姿勢,以及膀胱中積尿的數量,沒有什麼很顯著的因果關係;戈氏認為主要的因素還是精囊中精液的充積。[戈氏全部的研究,見其所著論文《常態男子的自動戀》,載在《義大利心理學評論雜誌》(Revista di Psicologia),一九〇七年一月至二月號。] 有不少的學者(洛溫費爾德等)都曾經提到過,凡屬做性夢,其夢境中的對象角色總是另一些不相干的人,而難得是平時的戀愛的對象;即使在入夢以前,在思慮中竭力地揣摩,以冀於夢中一晤,也是枉然的[宋玉《神女賦》的序里也有「見一婦人,狀甚奇異,寐而夢之,寤不自識」的話。但曹植《洛神賦》中性夢的對象是一個偽外。這對象據說就是魏文帝後甄氏。今本李善注《文選》叫世傳小說《感甄記》說:植「漢末求甄逸女,既不遂……晝思夜想,廢寢與食……少許時,將息洛水上,思甄后,忽有女來,自雲,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遂用薦枕席,歡情交集」。史傳甄氏本袁紹子熙妻,紹滅,魏文帝納為後;曹植實以叔戀嫂,事實是否如此,固不可知,但甄氏則實有其人,而在袁氏破滅之初,植曾求甄氏不得,也屬可能的一件事。]。有一個很對的解釋是,大凡睡眠的時候,白天用得最多的一部分情緒,總是疲憊已極而需要相當休息,白天悲痛的經驗,我們知道也是難得入夢的,入夢的往往是一些不相干的瑣碎的事,悲痛的情緒如此,大約歡樂的情緒也是如此了。許多學者[例如霍爾(G.Stanley Hall)等][見霍氏所著的《青年》(Adolesrence)一書。前已徵引過一次,此書是關於青年發育問題的最屬典雅的一本巨著,凡是有能力與有機會讀到的青年都應仔細一讀。]也注意到過,性夢中的對象無論怎樣的不相干,此種對象的一顰一笑,或一些想像的接觸,已足以引起性慾的亢進。 性夢自有其診斷的價值,即夢境的性質多少可以表示一個人在實境裡的性生活究屬有些什麼特點,這一層也有不少的學者曾經加以申說(例如冒爾、奈克等)。對象的身上要有些什麼特殊的品性才最足以打動一個人的性慾,是因人而有些不同的,這種在實境裡最足以打動性慾的品性,在夢境中往往會依樣畫葫蘆似的呈現,甚至於變本加厲的呈現。就大體說,這一番觀察是不錯的,不過得經過一些修正或補充,尤其是對於有同性戀傾向的人的性夢。一個青年男子,無論如何的正常,要是在實境裡還沒有見到過女子身體的形態,在夢境裡大約也不會見到,即使所夢是一個女子,這女子的印象大概是很模糊。這是一層。夢境是許多意象錯綜交織而成的,既複雜,又凌亂,這種雜亂的光景很容易把兩性的形態上的分別掩飾過去,使做夢的人輕易辨認不來,所以儘管做夢的人心理上毫無變態或「邪孽」的傾向,他夢境中的對象角色,依然可以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這又是一層。有此兩層,所以極正常的人有時候可以做極不正常的性夢,甚至於所做的性夢,照例是變態的多,而常態的少,而這種人,就他們的實境來說,真可以說是毫無瑕疵,絕對不容許我們疑心到他們心理上有什麼潛在的變態或病態的。性夢雖自有其診斷的價值,這一點我們應當記取,以免有時候妄加診斷。 就大體說:男女兩性在睡夢中所表現的自動戀,似乎很有一些分別,而這種分別是多少有些心理的意義的。在男子方面,這種表現是相當單純的,大抵初次的出現是在春機發陳的幾年裡,假如這人不結婚而性的操守又很純正的話,就一直可以繼續下去,每到若干時間,便表現一次,一直到性的生命告終為止,這時間的距離可以有些出入,但少則一星期,多則一月半月,上文已經討論過。表現的時候,大抵會有性夢,但也不一定有性夢,而夢境的緊要關頭,也就是性慾亢進的緊要關頭,則不一定總是達得到的。性夢發生的機緣是不一而足的,身體上的刺激、心理上的興奮、情緒上的激發(例如睡前飲酒)、睡的姿勢(平睡、背在下)、膀胱積尿的程度等等;有的人改變床榻,就會夢遺;同時男子性現象也有其周歲或周月的節奏,這種節奏的存在與夢遺的表現也有一部分的關係。總之,在男子方面,夢遺是一個相當具體而有規律的現象,覺醒以後,大率在意識上也不留什麼顯著的痕跡,最多也不過有幾分疲倦與間或有些頭痛罷了,而這種痕跡也往往只限於一部分的男子。但在女子一方面,睡眠中自動戀的表現,比較起來,似乎是錯落零亂得多,變化無常得多,散漫得多,少女在春機發陳和成年的年齡里,似乎極難有經驗得到清切的性夢,要有的話,那是例外。這是和男子極不相同的一點,守身如玉的男子,在這年齡里,性慾的亢進要借性夢的途徑,是一種例規(漢密爾頓的研究,發現百分之五十一的男子,在十二歲到十五歲之間,經驗到初次性夢與初次亢進,可為明證);但在同樣的女子,這卻是例外了。上文討論性衝動的初期呈現時我們已經說到過,在女子方面,性慾亢進的現象,總得先在醒覺狀態中發生過(在什麼情形之下發生的,可以不管),然後才有在睡眠狀態中初次發生的希望,因此,即在性慾強烈而平日抑制得很嚴的獨身女子,這種性夢也是難得的,甚至於完全不做的(漢密爾頓的數字里,這種女子多至百分之六十)。換言之,唯有對於性交已慣熟的女子才會有真正的、清切的、與發展完全的性夢,所謂發展完全當然包括性慾的亢進與解欲後的精神上的舒泰在內;至於未識性交的女子,這種夢境與夢後的精神狀態雖非完全不能有,但總是難得的。但在有的女子,即使對性交已有相當習慣,也能做比較真實的性夢,做夢時也會有黏液的分泌,但這些並不能引起解欲的作用,徒然表示性慾的存在與活動罷了。 男女的性夢,以至於一般的夢,又有一個最有趣也最關緊要的不同,就是,在女子方面,夜間的夢境比較容易在白天的實境裡發生一種迴響,這在男子是極難得的,即使間或發生,影響也是極小。這種反響的發生,初不限於有變態或病態的女子,不過對於神經不健全的女子特別厲害罷了。神經不健全的女子,甚至於可以把夢境當作實境,而不惜賭神罰咒的加以申說,迴響到此,是很可以引起嚴重的法理問題的;這種女子可以把睡眠狀態當作吸了蒙汗藥後的麻醉狀態,把夢境中的性的關係當作強姦,因而誣衊人家。 這種從夢境轉入實境的回晌,對於患歇斯底里一類神經病的女子,尤其是見得有力量,因此,在這方面的心理研究也是特別的多。德·桑克蒂斯(Sante de Sanctis)[德·桑克蒂斯是義大利人,著有一書,專敘患歇斯底症與羊癇的人的人格與夢境,一八九六年在羅馬出版。]、德·拉杜雷特(Gilles de la Tourette)[德·杜拉雷特,法國人,也是一位專攻歇斯底里症的精神病學者,是夏爾科(Jean Martin Chareot)的入室弟子之一。]等,對於此種女子的夢的迴響,都曾特別地申述過,認為極其重要,而以性夢的迴響為尤甚。西洋在篤信鬼怪的中古時代,有種種淫魔的名稱,例如專與女子交接的淫魔(incubus),或專與男子交接的淫妖(succubus),其實全都是這種人於性夢後所發生的迴響的產物[賈善翔《天上玉女記》中所述弦超豹性夢是一個在實際生活里發生了不少的迴響的夢。《天上玉女記》說,「魏濟北郡從事弦超……以嘉平中夜獨宿,夢有神女來從之,自稱天上玉女……姓成公,字知瓊,早失父母,天帝哀其孤苦,遣今下嫁從夫。超當其夢也,精爽感悟,嘉其美異,非常人之容,覺寤欽想,若存若已,如此三四夕;一旦顯然來游……遂為夫婦……經七八年,父母為超娶婦之後,分日而燕,分夕而寢,夜來晨去,倏忽若飛,唯超見之,他人不見。」弦超所見,最初原是夢境,後來種種大概是夢境的迴響了。而所稱的玉女就近乎基督教鬼怪學裡的succubus。諸如此類的記載,在中國的筆記小說里真是不一而足,而關於類似incubus的故事尤多不勝舉;全部講狐仙的故事,可以說都屬於這一類,魅女的男狐可以看作incubi,魅男的女狐可以看作sucubi;在一部蒲松齡的《聊齋志異》里,便不知可以找出多少來。這一類的故事果有多少事實的根據,抑或大半為好事的文人,根據了少數的例子,依樣捏造,我們不得而知,但很有一部分是真實的性夢與其回晌,是可以無疑的。至於這種性夢的對象何以必為狐所幻化的美男或美女,則大概是因為傳統的信仰中,一向以狐在動物中為最狡黠的緣故。《說文》說,「狐,䄏獸也,鬼所乘之。」一說狐多疑,故有狐疑之詞,疑與惑近,多疑與善惑近。一說狐能含沙射人,使人迷惑。宋以來江南所流傳的五通神,無疑也是和incubi相類,同是女子性夢的迴響的產物。受狐鬼所迷惑的男女。或遭五通神所盤踞的女子,也無疑的是一班患歇斯底里或其他神經病態的人。]。患歇斯底里神經症的人所做的性夢是不一定有快感的,甚至於往往沒有快感。對於有的人,交合的夢境可以引起劇烈的疼痛。中古時代做女巫的人,以及近世有這種神經病態的人,都能證明這一點。有時候這大半是一種心理上的衝突的結果:一方面有強烈的生理上的性衝動,另一方面情緒與理智又極度厭惡以至於畏懼性衝動的發生,而其意志又不足以加以抑制使不發生,結果便不免這種痛楚的經驗了。本來這一類的意識上的衝突,即一端有刺激而不欲加以反應,而一端又不得不反應,所引起的衝突,都可以引起不快的感覺,不過這是一個極端的類型罷了。有時候一個人的性器官與性情緒,已經因不斷的反應而感覺疲憊,而又不斷地加以刺激,使勉強地繼續反應,其結果也與此大同小異,即心理上發生厭惡,而身體上發生疼痛。不過除掉心理的因素以外,這其間大概還有一個生理的因素在,所以索利埃(Sollier)在他對於歇斯底里的病情與病源的細密的研究里,特別注意到知覺一方面所起的變亂,以及從正常的知覺狀態轉入知覺脫失的狀態時所發生的種種現象,他認為必須從這方面做些生理的研究,我們才可以明白,患歇斯底里的人,在自動戀的表現里所暴露的這一類「惡醉而強酒」的矛盾狀態,究竟背後有些什麼機構,有些什麼原委[索氏是三四十年前法國研究歇斯底里最有成績的一位專家,他所做的一本專書就叫《歇斯底里的病源與病情》,是一八九八年出版的。]。 不過我們也得注意,患歇斯底里的人,在發生自動戀的時候,雖未必有很多的快感,但上文所提的不快與痛楚的說法,歷來也不免有言之過甚的傾向,原先心理學者對這個現象本來另有一個看法,他們認為歇斯底里的神經病,本身就是性的情緒的一個潛意識的表現,因此,就以為並不值得仔細地研究;在這看法之下,這題目就很不科學地被大家擱置起來。上文所提不快與痛楚的說法,就是這種看法的一個反響了。我們揆情度理,也不妨承認這反響原是無可避免的。不過我們終究贊成弗洛伊德的比較折中的見地,他認為患歇斯底里的人的性的要求根本上和尋常的女子沒有分別,一樣地有她的個性,一樣地要求變化,所不同的,就是在滿足這種要求的時候,她比尋常女子要困難,要更受痛苦,原因就在她不能不有一番道德的掙扎,本能所肯定的,道德觀念卻要加以否定,而事實上又否定不來,最多只能把它驅逐到意識的背景里去,而在暗中覓取滿足的途徑。我們認為這解釋是最近情理的了[見弗氏所著《夢的解析》一書。]。在許多別的患歇斯底里症或其他神經變態的女子,自動戀的活動,以至於一般的性的活動,是無疑的也有它們的快感的。並且這種快感的程度還未必低,不過在這種女子,一面儘管感到快感,一面卻天真爛漫的未必了解這種快感有什麼性的意味罷了。一旦有到這種了解,再加上道德的拘束,那快感的程度怕又當別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