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 · 卷二十二

馮夢龍 《醒世恆言》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暮宿蒼梧,朝游蓬島,朗吟飛過洞庭邊。岳陽樓酒醉,借玉山作枕,容我高眠。出入無蹤,往來不定,半是風狂半是顛。隨身用、提籃背劍,貨賣雲煙。人間,飄蕩多年,曾占東華第一筵。推倒玉樓,種吾奇樹;黃河放淺,栽我金蓮。捽碎珊瑚,翻身北海,稽首虛皇高座前。無難事,要功成八百,行滿三千。 這隻詞兒名曰《沁園春》,乃是一位陸地大羅神仙所作。 那位神仙是誰?姓呂名岩,表字洞賓,道號純陽子。自從黃梁夢得悟,跟隨師父鍾離先生,每日在終南山學道。或一日,洞賓曰:「弟子蒙我師度脫,超離生死,長生妙訣,俺道門中輪迴還有盡處麼?」師父曰:「如何無盡!自從混沌初分以來,一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世上混一,聖賢皆荊一大數,二十五萬九千二百年,儒教已荊阿修劫,三十八萬八千八百年,俺道門已荊襄劫,七十七萬七千七百年,釋教已荊此是劫數。」洞賓又問:「我師,閻浮世上,高低闊遠,南北東西,俱有盡處麼?」師父曰:「如何無盡處!且說中原之地,東至日出,西至日沒,南至南蠻,北至幽燕,兩輪日月,一合乾坤,四百座軍州,三千座縣分,七百座巡檢司,此是中原之地。」洞賓曰:「弟子欲游中原,從何而起?從何而止?」師曰:「九九之數屬陽,先從山前九州,山後九州,兩淮三九二十七軍州,河北四九三十六軍州,關西五九四十五軍州,西川六九五十四軍州,荊湖七九六十三軍州,江南九九八十一軍州,海外潮陽四州,共計四百座軍州。」洞賓曰:「四百座軍州,有多少人煙?」師曰:「世上三出、六水、一分人煙。」 洞賓又問:「我師成道之日,到今該多壽數?」師父曰:「數著漢朝四百七年,晉朝一百五十七年,唐朝二百八十八年,宋朝三百一十七年,算來計該一千年一百歲有零。」洞賓曰:「師父計年一千一百歲有零,度得幾人?」師父曰:「只度得你一人。」洞賓曰:「緣何只度得弟子一人?只是俺道門中不肯慈悲,度脫眾生。師父若教弟子三年嚴限,只在中原之地,度三千餘人,興俺道家。」師父聽得說,呵呵大笑:「吾弟住口! 世上眾生不忠者多,不孝者廣。不仁不義眾生,如何做得神仙?吾教汝去三年,但尋得一個來,也是汝之功。」洞賓曰:「只就今日拜辭吾師,弟子云游去了。」師父曰:「且住,且住! 你去未得。吾有法寶,未曾傳與汝。道童,與吾取過降魔太阿神光寶劍來。」道童取到。師父曰:「此劍是吾師父東華帝君傳與吾,吾傳與汝。」這洞賓雙膝跪下:「領我師法旨。」師父曰:「此劍能飛取人頭,言說住址姓名,念咒罷,此劍化為青龍,飛去斬首,口中銜頭而來,有此靈顯。有咒一道,飛去者如此如此;再有收回咒一道,如此如此。」 言罷,洞賓納頭拜授,背了劍曰:「告吾師,弟子只今日拜辭下山去。」師曰:「且住,且住!你去未得。汝若要下山,依我三件事,方可去。」洞賓曰:「告我師,不知那三件事?」 師曰:「第一件,到中原之地,休尋和尚鬧,依得麼?」洞賓曰:「依得。」師曰:「第二件,將吾寶劍去要將回來,休失落了,依得麼?」洞賓曰:「依得。」師曰:「第三件,與你三年限滿,休違了。如違了限,即當斬首滅形,依得麼?」洞賓曰:「依得。」師父大喜道:「好去,好去!」洞賓曰:「蒙我師傳法與弟子,年代劫數,地理路途,寶劍法語,弟子都省悟了。今作詩一首,拜謝吾師。弟子下山度人去也!」詩曰:二十四神清,三千功行成。 雲煙籠地軸,星月遍空明。 玉子何須種,金丹豈用耕? 個中玄妙訣,誰道不長生! 作詩已罷,師父呵呵大笑:「吾弟,汝去三年,度得人也回來,度不得人也回來,休違限次,寶劍休失落了,休惹和尚鬧。速去速回!」洞賓拜辭師父下山。卻不知度得人也度不得?正是:情知語是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這洞賓一就下山,按落雲頭,來到閻浮世上,尋取有緣得道士。整整行了一年,絕無蹤跡。有詩為證:自隱玄都不記春,幾回滄海變成塵。 我今學得長生法,未肯輕傳與世人。 洞賓行了一年,沒尋人處,如之奈何?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在山中曾聽得師父說來,直上太虛頂上觀看,但是紫氣現處,五霸諸侯;黑氣現處,山妖水怪;青氣現處,得道神仙。去那無人煙處,喝聲起,一道雲頭直到太虛頂上。東觀西望,遠遠見一處青氣充天而起。洞賓道:「好!此處必有神仙。」雲行一萬,風行八千,料來千里路;雲頭一片,去心留不祝看看行到青氣現處,不知何所。洞賓喚:「土地安在?」 一陣風過處,土地現形,怎生模樣? 衣裁五短,帽裹三山。手中梨杖老龍形,腰間皂絛黑虎尾。 土地唱喏:「告上仙,呼喚小聖,不知有何法旨?」洞賓曰:「下界何處青氣現者,誰家男子婦人?」土地道:「下界西京河南府在城銅駝巷口有個婦人殷氏,約年三十有餘,不曾出嫁。累世奉道,積有陰果。此女唐朝殷開山的子孫,七世女身,因此青氣現。」洞賓曰:「速退。」風過處,土地去了。 卻說洞賓墜下雲端,化作腌臢人,直入城來。到銅駝巷口,見牌一面,上寫「殷家澆造細心耐點清油蠟燭」。鋪中立著個女娘,魚魫冠兒,道裝打扮,眉間青氣現。洞賓見了,叫聲好,不知高低。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洞賓叫聲「稽首」,看那娘子,正與澆蠟燭待詔說話。回頭道:「先生過一遭。」洞賓上前一看,見怒氣太重,叫聲「可惜」!去袖內拂下一張紙來,上有四句詩曰:出山罰願度三千,尋遍閻浮未結緣。 特地來時真有意,可憐殷氏骨難仙。 詩後寫道:「口口仙作。」這個女娘見那道人袖中一幅紙拂將下來,交人拾起看時,二「口」為「呂」,知是呂祖師化身。便教人急忙趕去,尋這個先生。先生化陣清風不見了。殷氏心中懊悔。正是:無緣對面不相逢!只因這四句詩,風魔了這女娘一十二年。後來坐化而亡。 只說洞賓不覺又早一年光景,無尋人處。且去太虛頂上觀看,只見一匹馬飛來。到面前下馬離鞍,背上宣筒里取出請書來:「告上仙:東京開封府馬行街居住,奉道信官王惟善,於今月十四日,請道一壇,就家庭開建奉真清醮三百六十分位齋。請往來道士二千員,恭為純陽真人度誕之辰。特齎請狀拜請。」洞賓聽說:「吾忘其所以,來朝是吾生日。符官有勞心力遠來!」符官曰:「小聖直到終南山,見老師父說,上仙在中原之地,特尋到此,得見上仙。」洞賓於荊筐籃內,取一個仙果,與符使吃了。拜謝上馬而去。 洞賓一道雲頭直到東京人不到處,墜下雲頭,立住了腳。 若還這般模樣,被人識破。把頭一擺,喝聲變,變作一個腌臢疥癩先生入城。行到馬行街,只見揚幡掛榜做好事,上朝請聖邀真。洞賓卻好到。人若有願,天必從之。且看那齋主有緣度他?洞賓到壇上看,卻是個中貴官太尉,好善,奉真修道,眉間微微有些青氣。洞賓肚內思量:「此人時節未到,顯些神通化他。初心不退,久後成其正果。」洞賓吃罷齋,支襯錢五百文,白米五斗。洞賓言曰:「貧道善能水墨畫,用水一碗,也不用筆,取將絹一匹,畫一幅山水相謝齋襯。」眾人稟了太尉,取絹一幅與先生。先生磨那碗墨水,去絹上一潑,壞了那幅絹。太尉見道:「這廝無禮,捉弄下官,與我拿來!」 先生見太尉焦躁,轉身便去。眾人趕來,只見先生化陣清風而去。但見有幅白紙吊將下來,眾人拿白紙來見太尉,太尉打開看時,有四句言語道:齋道欲求仙骨,及至我來不識。 要知貧道姓名,但看絹畫端的。 太尉教取恰才壞了的絹,再展開來看。不看時萬事全休,看了納頭便拜。見甚麼來?正是:神仙不肯分明說,誤了閻浮世上人。 王太尉取污了絹來看時,完然一幅全身呂洞賓,才信來的先生是神仙,悔之不及!將這幅仙畫送進入後宮,太后娘娘裱褙了,內府侍奉。王太尉奏過,將房屋宅子納還朝廷,伴當家人都散了,直到武當山出家。山中採藥,遭遇純陽真人,得度為仙。這是後話。 且說洞賓呂先生三年將滿限期,一人不曾度得,如之奈何?心中悶倦。只得再在太虛頂上觀看青氣現處。只見正南上有青氣一股,急駕雲頭望著青氣現處。約行兩個時辰,見青氣至近,喝聲住,喚:「此間山神安在?」風過處,山神現形。金盔金甲錦袍,手執著開山斧,躬身唱喏:「告上仙,有何法旨?」洞賓道:「下方青氣現處,是個甚麼人家?」山神曰:「下界江西地面,黃州黃龍山下有個公公,姓傅,法名永善,廣行陰*,累世積善。因此有青氣現。」洞賓曰:「速退。」 聚則成形,散則為氣。先生墜下雲來,直到黃龍山下傅家庭前,正見傅太公家齋僧。直至草堂上,見傅太公。先生曰:「結緣增福,開發道心。」太公曰:「先生少怪!老漢家齋僧不齋道。」洞賓曰:「齋官,儒釋道三教,從來總一家。」太公曰:「偏不敬你道門!你那道家說謊太多。」洞賓曰:「太公,那見俺道家說謊太多?」太公曰:「秦皇漢武,尚且被你道家捉弄,何況我等!」先生曰:「從頭至尾說,俺道家怎麼是捉弄秦皇漢武?」太公曰:「豈不聞白氏諷諫曰:海漫漫,直下無底傍無邊。雲濤雪浪最深處,人傳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藥,服之羽化為神仙。 秦皇漢武信此語,方士年年採藥去。蓬萊今古但聞名,煙水茫茫無覓處。海漫漫,風浩浩,眼穿不見蓬萊島。不見蓬萊不肯歸,童男童女舟中老。徐福狂言多誑誕,上元太乙虛祈禱。君看驪山頂上茂陵頭,畢竟悲風吹蔓草!何況玄元聖祖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上青天。」 傅太公言畢,先生曰:「我道家說謊,你那佛門中有甚奇德處?」太公曰:「休言靈山活佛,且說俺黃龍山黃龍寺黃龍長老慧南禪師,講經說法,廣開方便之門;普度群生,接引菩提之路。說法如雲,度人如雨。法座下聽經聞法者,每日何止數千,盡皆歡喜。幾曾見你道門中闡揚道法,普度群生,只獨吃自痾,因此不敬道門。」呂先生不聽,萬事全休;聽得時,怒氣填胸,問太公:「這和尚今日說法麼?」太公道:「一年四季不歇,何在乎今日!」呂先生不別太公,提了寶劍,徑上黃龍山來,與慧南長老斗聖。誰勝誰贏?正是: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直恁甘忙!事皆前定,誰弱與誰強?且趁閒身未老,盡容他些子疏狂。 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常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明月,簞紋展簾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卻才說不了,呂先生徑望黃龍山上來,尋那慧南長老。話中且說黃龍禪師擂動法鼓,鳴鐘擊磬,集眾上堂說法,正欲開口啟齒,只見一陣風,有一道青氣撞將入來,直衝到法座下。長老見了,用目一觀,暗暗地叫聲苦:「魔障到了!」便把手中界尺,去卓上按住大眾道:「老僧今日不說法,不講經,有一轉語問你大眾,其中有答得的麼?」言未了,去那人叢里走出那先生來道:「和尚,你快道來。」長老曰:老僧今年膽大,黃龍山下紮寨。 袖中揚起金錘,打破三千世界。 先生呵呵大笑道:「和尚!前年不膽大,去年不膽大,明年亦不膽大,只今年膽大!你再道來。」和尚言:「老僧今年膽大。」先生道:「住! 貧道從來膽大,專會偷營劫寨。 奪了袖中金錘,留下三千世界。」 眾人聽得,發一聲喊,好似一風撼折千竿竹,百萬軍中半夜潮。眾人道:「好個先生答得好!」長老拿界方按定,眾人肅靜。先生道:「和尚,這四句只當引子,不算輸贏。我有一轉語,和你賭賽輸贏,不賭金珠富貴。」去背上拔出那口寶劍來,插在磚縫裡雙手拍著,「眾人聽貧道說:和尚贏,斬了小道;小道贏,要斬黃龍。」先生說罷,諕得人人失色,個個吃驚。只見長老道:「你快道來!」先生言:鐵牛耕地種金錢,石刻兒童把線穿。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 白頭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僧手指天。 休道此玄玄未盡,此玄玄內更無玄。 先生說罷,便回和尚:「答得麼?」黃龍道:「你再道來。」 先生道:「鐵牛耕地種金錢。」黃龍道:「住!」和尚言:自有紅爐種玉錢,比先毫髮不曾穿。 一粒能化三千界,大海須還納百川。 六月爐頭噴猛火,三冬水底納涼天。 誰知此禪真妙用,此禪禪內又生禪。 先生道:「和尚輸了,一粒化不得三千界。」黃龍道:「怎地說,近前來,老僧耳聾!」先生不知是計趲上法座邊,被黃龍一把捽住:「我問你:一粒化不得三千界,你一粒怎地藏世界?且論此一句。我且問你:半升鐺內煮山川,半升外在那裡?」先生無言可答。和尚道:「我的禪大合小,你的禪小合大。本欲斬你,佛門戒殺。饒你這一次!」手起一界尺,打得先生頭上一個疙瘩,通紅了臉。眾人一齊賀將起來。先生沒出豁,看著黃龍長老,大笑三聲,三搖頭,三拍手,拿了寶劍,入了鞘子,望外便走。眾人道:「輸了呀!」黃龍禪師按下界方:「大眾!老僧今日大難到了。不知明日如何?有一轉語曰:五五二十五,會打賀山鼓。黃龍山下看相撲,卻來這裡吃一賭。大地甜瓜徹底甜,生擦瓜兒連蒂苦。」 大眾,你道甚麼三鼓掌,三搖頭,三聲大笑,作甚麼生?咦! 本是醍醐味,番成毒藥仇。 今夜三更後,飛劍斬吾頭。 禪師道罷,眾人皆散。和尚下座入方丈,集眾道:「老僧今日對你們說,夜至三更,先生飛劍來斬老僧。老僧有神通,躲得過;神通小些,沒了頭。你眾僧各自小心。」眾僧合掌下跪:「長老慈悲,救度則個!」黃龍長老點頭。伸兩個指頭,言不數句,話不一席,救了一寺僧眾。正是:勸君莫結冤,冤深難解結。一日結成冤,千日解不徹。若將恩報冤,如湯去潑雪。若將冤報冤,如狼重見蠍。我見結冤人,盡被冤磨折。 黃龍長老道:「眾僧,牢關門戶,休點燈燭。各人裹頂頭巾,戴頂帽兒,躲此一夜,來日早見。」眾僧出方丈,自言自語:「今日也說法,明日也說法,說出這個禍來!一寺三百餘僧,有分切西瓜一般,都被切了頭去。」膽大的在寺里,膽小的連夜走了。且說長老喚門公來。門公到面前唱個喏。長老道:「近前來。」耳邊低低道了言語,門公領了法旨自去。天色已晚,鬧了黃龍寺中,半夜不安跡。 話中卻說呂先生坐在山岩里,自思:「限期已近,不曾度得一人。師父說道:休尋和尚斗!被他打了一界尺,就這般干罷?和尚,不是你便是我!飛將劍去斬了黃龍,教人說俺有氣度。若不斬他,回去見師父如何答應?」抬頭觀看,星移斗轉,正是三更時分,取出劍來,分忖道:「吾奉本師法旨,帶將你做護身之寶,休誤了我。你去黃龍山黃龍寺,見長老慧南禪師,不問他行住坐臥間,速取將頭來。」念念有詞,喝聲道:「疾!」豁剌剌一聲響亮,化作一條青龍,徑奔黃龍寺去。呂先生喝聲采,去了多時,約莫四更天氣,卻似石沉滄海,線斷風箏,不見回來。急念收咒語,念到有三千餘遍,不見些兒消息。 呂先生慌了手腳:「倘或失了寶劍,斬首滅形!」連忙起身,駕起雲頭,直到黃龍寺前墜下雲頭。見山門佛殿大門一齊開著,卻是長老分付門公,教他都不要關閉。呂先生見了道:「可惜早知這和尚不準備,直入到方丈,一劍揮為兩段。」 徑到方丈裡面,兩枝大紅燭點得明晃晃地,焚著一爐好香,香菸繚繞,禪床上坐著黃龍長老。長老高聲大叫:「多口子!你要劍,在這裡!進來取去。」呂先生揭起帘子,走將入方丈去,道:「和尚,還我劍來。」長老用手一指,那口劍一半插在泥里。呂先生肚裡思量:「我去拔劍,被他暗算,如之奈何?」道:「和尚,罷,罷,罷!你還了我劍,兩解手。」長老道:「多口子,老僧不與你一般見識。本欲斬了你。看你師父面。」洞賓聽得:「直恁利害!就拔劍在手,斬這廝!」大踏步向前,雙手去拔劍,卻便似萬萬斤生鐵鑄牢在地上,盡平生氣力來拔,不動分毫。黃龍大笑。「多口子,自古道:『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我要還了你劍,教你回去見師父去;你心中卻要拔劍斬吾!吾不還你劍。有氣力拔了去。」呂先生道:「他禁法禁住了,如何拔得去!」便念解法,越念越牢,永拔不起。 呂先生道:「和尚,還了我劍罷休。」長老道:「我有四句頌,你若參得透,還了你劍。」先生道:「你道來!」和尚懷中取出一幅紙來,紙上畫著一個圈,當中間有一點,下面有一首頌曰:丹在劍尖頭,劍在丹心裡。 若人曉此因,必脫輪迴死。 呂先生見了,不解其意。黃龍曰:「多口子,省得麼?」洞賓頓口無言。黃龍禪師道聲:「俺護法神安在?」風過處,護法神現形。怎生打扮? 頭頂金盔,紺紅撒發朱纓,渾身金甲,妝成慣帶,手中拿著降魔寶杵,貌若顏童。 護法神向前問訊:「不知我師呼召,有何法旨?」黃龍曰:「護法神,與我將這多口子押入困魔岩,待他參透禪機,引來見吾。每日天廚與他一個饅頭。」護法神曰:「領我師法旨。」 護法神道:「先生快請行!」呂先生道:「那裡去?」護法神曰:「走,走!如不走,交你認得三洲感應護法韋馱尊天手中寶杵! 只重得一萬四千斤!你若不走,直壓你入泥里去!」呂先生自思量:「師父教我不要惹和尚!」只得跟著護法神入困魔岩參禪。不在話下。 卻說黃龍寺僧眾,五更都到方丈參見長老。長老道:「夜來驚恐你們。」眾僧曰:「得蒙長老佛法浩大,無些動靜。」長老道:「你們自好睡,卻好鬧了一夜。」眾僧道:「沒有甚執照?」 長老用手一指,眾人見了這口寶劍,卻似: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眾僧一齊禮拜,方見長老神通廣大,法力高強。山前山後,城裡城外,男子女人,僧尼道俗,都來方丈,看劍的人,不知其數。鬧了黃龍山,鼎沸了黃州府。 卻說呂先生坐在困魔岩,耳畔聽得鬧嚷嚷地,便召山神。 山神現形唱喏,問:「寺中為甚熱鬧?」山神曰:「告上仙:城裡城外人都來看這口寶劍,人人拔不起,因此熱鬧。」洞賓道:「速退。」山神去了。先生自思:「鬧了黃州,師父知道,怎地分說?自首免罪。」韋天不在,走出洞門,駕雲而起。且說韋天到困魔岩,不見了呂先生,徑來方丈報與黃龍禪師:「走了呂先生,不知吾師要趕他也不趕?」禪師道:「護法神,免勞生受。且回天宮。」化陣清風而去。 卻說呂先生一道雲頭,直到終南山洞門口立著,見道童向前稽首,道童施禮。呂先生道:「道童,師父在麼?」道童言:「老師父山中採藥,不在洞中。」呂先生徑上終南山尋見師父,雙膝跪下,俯伏在地。鍾離師父呵呵大笑,自已知道了,道:「弟子引將徒弟來了?不知度得幾人?先將劍來還我。」 呂先生告罪說:「不是處,望乞老師父將就解救弟子!」師父曰:「吾再三分付,休惹和尚們,你頭上的疙瘩,尚然未消,有何面目見吾?你神通短淺,法力未精,如何與人鬥勝?徒弟們不曾度得一個,妝這辱門敗戶的事!俺且饒你初犯一次,速去取劍來。」呂先生:「拜告吾師,免弟子之罪。此劍被他禁住了,不能得回。」師父言:「吾修書一封,將去與吾師兄辟支佛看,自然還你。不可輕易,休損壞了封皮。」去荊筐籃里,取出這封書來。呂先生見了,納頭便拜:「吾師過去未來,俱已知道。」得了書,直到黃龍寺墜下雲來。伽藍通報長老:「呂先生在方丈外聽法旨。」黃龍道:「喚他進來。」伽藍曰:「吾師有請!」洞賓到方丈里,合掌頂禮:「來時奉本師法旨,有封書在此。」長老已知道,教取書來。呂先生雙手獻上。長老拆開,上面一個圓圈,圈外有一點,上下有四句偈曰:丹只是劍,劍只是丹。得劍知丹,得丹知劍。 黃龍曰:「覷汝師父麵皮,取了劍去。」洞賓向前,將劍輕輕拔起。「拜謝吾師。呂岩請問:吾師法語,『圈子裡一點』;本師法語,『圈子上一點』,不知是何意故?」黃龍曰:「你肯拜我為師,傳道與你。」呂先生言:「情願皈依我佛。」前三拜,後三拜,禮佛三拜,三三九拜,合掌抱膝諦聽。黃龍曰:「汝在座前言,一粒粟中藏世界,小合大圈子上一點。吾答一粒能化三千界,大合小圈子內一點。這是道!吾傳與你。」 呂先生聽罷,大徹大悟,如漆桶底脫,「拜謝吾師,弟子回終南山去拜謝師父。」黃龍曰:「吾傳道與汝,久後休言自會,或詩或詞留為表記。」就去取那文房四寶將來。呂先生磨墨蘸筆,作詩一首。詩曰:捽碎葫蘆踏折琴,生來只念道門深。 今朝得悟黃龍術,方信從前枉用心。 作詩已畢,拜謝了黃龍禪師,徑回終南山,見了本師,納還了寶劍。從此定性,修真養道,數百年不下山去。功成行滿,陸地神仙。正是:朝騎白鹿升三島,暮跨青鸞上九霄。 後府人於鳳翔府天慶觀壁上,見詩一首,字如龍蛇之形,詩後大書「回道人」三字。詳之,知為純陽祖師也。詩曰:得道年來八百秋,不曾飛劍取人頭。 玉皇未有天符至,且貨烏金混世流。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