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 · 卷十八
施潤澤灘闕遇友
還帶曾消縱理紋,返金種得桂枝芬。
從來陰騭能回福,舉念須知有鬼神。
這首詩引著兩個古人陰騭的故事。第一句說:「還帶曾消縱理紋。」乃唐朝晉公裴度之事。那裴度未遇時,一貧如洗,功名蹭蹬,就一風鑒,以決行藏。那相士說:「足下功名事,且不必問。更有句話,如不見怪,方敢直言。」斐度道:「小生因在迷途,故求指示,豈敢見怪!」相士道:「足下螣蛇縱理紋入口,數年之間,必致餓死溝渠。」連相錢俱不肯受。裴度是個知命君子,也不在其意。
一日,偶至香山寺閒遊。只見供卓上光華耀目,近前看時,乃是一圍寶帶。裴度檢在手中,想道:「這寺乃冷落所在,如何卻有這條寶帶?」翻閱了一回,又想道:「必有甚貴人,到此禮佛更衣。祗候們不小心,遺失在此,定然轉來尋覓。」乃坐在廓廡下等候。不一時,見一女子走入寺來,慌慌張張,徑望殿上而去。向供卓上看了一看,連聲叫苦,哭倒於地。裴度走向前問道:「小娘子因何恁般啼泣?」那女子道:「妾父被人陷於大辟,無門伸訴。妾日至此懇佛陰祐,近日幸得從輕贖鍰。妾家貧無措,遍乞高門,昨得一貴人矜憐,助一寶帶。
妾以佛力所致,適攜帶呈於佛前,稽首叩謝。因贖父心急,竟忘收此帶,倉忙而去。行至半路方覺。急急趕來取時,已不知為何人所得。今失去這帶,妾父料無出獄之期矣!」說罷又哭。裴度道:「小娘子不必過哀,是小生收得,故在此相候。」
把帶遞還。那女子收淚拜謝:「請問姓字,他日妾父好來叩謝。」
裴度道:「小娘子有此冤抑,小生因在貧鄉,不能少助為愧。
還人遺物,乃是常事,何足為謝!」不告姓名而去。
過了數日,又遇向日相士,不覺失驚道:「足下曾作何好事來?」裴度答云:「無有。」相士道:「足下今日之相,比先大不相牟。陰德紋大見,定當位極人臣,壽登耄耋,富貴不可勝言。」斐度當時猶以為戲語。後來果然出將入相,歷事四朝,封為晉國公,年享上壽。有詩為證:縱理紋生相可憐,香山還帶竟安然。
淮西盪定功英偉,身系安危三十年。
第二句說是:「返金種得桂枝芬。」乃五代竇禹鈞之事。那竇禹鈞,薊州人氏,官為諫議大夫,年三十而無子。夜夢祖父說道:「汝命中已該絕嗣,壽亦只在明歲。及早行善,或可少延。」禹鈞唯唯。他本來是個長者,得了這夢,愈加好善。
一日薄暮,於延慶寺側,拾得黃金三十兩、白金二百兩。至次日清早,便往寺前守候。少頃,見一後生涕泣而來。禹鈞迎住問之。後生答道:「小人父親身犯重罪,禁於獄中,小人遍懇親知,共借白金二百兩、黃金三十兩。昨將去贖父,因主庫者不在而歸,為親戚家留款,多吃了杯酒,把東西遺失。
今無以贖父矣!」竇公見其言已合銀數,乃袖中摸出還之,道:「不消著急,偶爾拾得在此,相候久矣。」這後生接過手,打開看時,分毫不動,叩頭泣謝。竇公扶起,分外又贈銀兩而去。其他善事甚多,不可枚舉。一夜,復夢祖先說道:「汝合無子無壽。今有還金陰德種種,名掛天曹,特延算三紀,賜五子顯榮。」竇公自此愈積陰功,後果連生五子:長儀,次儼,三侃,四偁,五僖,俱仕宋為顯官。竇公壽至八十二,沐浴相別親戚,談笑而卒。安樂老馮道有詩贈之云:燕山竇十郎,教子有義方。
靈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
說話的,為何道這兩樁故事?只因亦有一人曾還遺金,後來雖不能如二公這等大富大貴,卻也免了一個大難,享個大大家事。正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一切禍福,自作自受。
說這蘇州府吳江縣離城七十里,有個鄉鎮,地名盛澤,鎮上居民稠廣,土俗淳樸,俱以蠶桑為業。男女勤謹,絡緯機抒之聲,通宵徹夜。那市上兩岸綢絲牙行,約有千百餘家,遠近村坊織成綢匹,俱到此上市。四方商賈來收買的,蜂攢蟻集,挨擠不開,路途無佇足之隙;乃出產錦繡之鄉,積聚綾羅之地。江南養蠶所在甚多,惟此鎮處最盛。有幾句口號為證:東風二月暖洋洋,江南處處蠶桑忙。蠶欲溫和桑欲干,明如良玉發奇光。繰成萬縷千絲長,大筐小筐隨絡床。美人抽繹沾唾香,一經一緯機杼張。咿咿軋軋諧宮商,花開錦簇成匹量。莫憂八口無餐糧,朝來鎮上添遠商。
且說嘉靖年間,這盛澤鎮上有一人,姓施名復,渾家喻氏,夫妻兩口,別無男女。家中開張綢機,每年養幾筐蠶兒,妻絡夫織,甚好過活。這鎮上都是溫飽之家,織下綢匹,必積至十來匹,最少也有五六匹,方才上市。那大戶人家積得多的便不上市,都是牙行引客商上門來買。施復是個小戶兒,本錢少,織得三四匹,便去上市出脫。一日,已積了四匹,逐匹把來方方折好,將個布袱兒包裹,一徑來到市中。只見人煙輳集,語話喧闐,甚是熱鬧。施復到個相熟行家來賣,見門首擁著許多賣綢的,屋裡坐下三四個客商。主人家貼在櫃身里,展看綢匹,估喝價錢。施復分開眾人,把綢遞與主人家。主人家接來,解開包袱,逐匹翻看一過,將秤准了一準,喝定價錢,遞與一個客人道:「這施一官是忠厚人,不耐煩的,把些好銀子與他。」那客人真箇只揀細絲稱准,付與施復。施復自己也摸出等子來准一準,還覺輕些,又爭添上一二分,也就罷了。討張紙包好銀子,放在兜肚裡,收了等子包袱,向主人家拱一拱手,叫聲有勞,轉身就走。
行不上半箭之地,一眼覷見一家街沿之下,一個小小青布包兒。施復趲步向前,拾起袖過,走到一個空處,打開看時,卻是兩錠銀子,又有三四件小塊,兼著一文太平錢兒。把手攧一攧,約有六兩多重。心中歡喜道:「今日好造化!拾得這些銀子,正好將去湊做本錢。」連忙包好,也揣在兜肚裡,望家中而回。一頭走,一頭想:「如今家中見開這張機,盡勾日用了。有了這銀子,再添上一張機,一月出得多少綢,有許多利息。這項銀子,譬如沒得,再不要動他。積上一年,共該若干,到來年再添上一張,一年又有多少利息。算到十年之外,便有千金之富。那時造什麼房子,買多少田產。」正算得熟滑,看看將近家中,忽地轉過念頭,想道:「這銀兩若是富人掉的,譬如牯牛身上拔根毫毛,打什麼緊,落得將來受用;若是客商的,他拋妻棄子,宿水餐風,辛勤掙來之物,今失落了,好不煩惱!如若有本錢的,他拚這帳生意扯直,也還不在心上;儻然是個小經紀,只有這些本錢,或是與我一般樣苦掙過日,或賣了綢,或脫了絲,這兩錠銀乃是養命之根,不爭失了,就如絕了咽喉之氣,一家良善,沒甚過活,互相埋怨,必致鬻身賣子,儻是個執性的,氣惱不過,骯髒送了性命,也未可知。我雖是拾得的,不十分罪過,但日常動念,使得也不安穩。就是有了這銀子,未必真箇便營運發積起來。一向沒這東西,依原將就過了日子。不如原往那所在,等失主來尋,還了他去,到得安樂。」隨復轉身而去,正是:多少惡念轉善,多少善念轉惡。
勸君諸善奉行,但是諸惡莫作。
當下施復來到拾銀之處,靠在行家櫃邊,等了半日,不見失主來尋。他本空心出門的,腹中漸漸飢餓,欲待回家吃了飯再來,猶恐失主一時間來,又不相遇,只得忍著等候。少頃,只見一個村莊後生,汗流滿面,闖進行家,高聲叫道:「主人家,適來銀子忘記在柜上,你可曾檢得麼?」主人家道:「你這人好混帳!早上交銀子與了你,這時節卻來問我,你若忘在柜上時,莫說一包,再有幾包也有人拿去了。」那後生連把腳跌道:「這是我的種田工本,如今沒了,卻怎麼好?」施復問道:「約莫有多少?」那後生道:「起初在這裡賣的絲銀六兩二錢。」施復道:「把什麼包的?有多少件數?」那後生道:「兩整錠,又是三四塊小的,一個青布銀包包的。」施復道:「恁樣,不消著急。我拾得在此,相候久矣。」便去兜肚裡摸出來,遞與那人。那人連聲稱謝,接過手,打開看時,分毫不動。
那時往來的人,當做奇事,擁上一堆,都問道:「在那裡拾的?」施復指道:「在這階沿頭拾的。」那後生道:「難得老哥這樣好心,在此等候還人。若落在他人手裡,安肯如此!如今到是我拾得的了。情願與老哥各分一半。」施復道:「我若要,何不全取了,卻分你這一半?」那後生道:「既這般,送一兩謝儀與老哥買果兒吃。」施復笑道:「你這人是個呆子!六兩三兩都不要,要你一兩銀子何用!」那後生道:「老哥,銀子又不要,何以相報?」眾人道:「看這位老兄,是個厚德君子,料必不要你報。不若請到酒肆中吃三杯,見你的意罷了。」
那後生道:「說得是。」便來邀施復同去。施復道:「不消得,不消得,我家中有事,莫要擔閣我工夫。」轉身就走。那後生留之不祝眾人道:「你這人好造化!掉了銀子,一文錢不費,便撈到手。」那後生道:「便是,不想世間原有這等好人。」把銀包藏了,向主人說聲打攪,下階而去。眾人亦讚嘆而散。也有說:「施復是個呆的,拾了銀子不會將去受用,卻呆站著等人來還。」也有說:「這人積此陰德,後來必有好處。」不題眾人。
且說施復回到家裡,渾家問道:「為甚麼去了這大半日?」
施復道:「不要說起,將到家了,因著一件事,復身轉去,擔閣了這一回。」渾家道:「有甚事擔閣?」施復將還銀之事,說向渾家。渾家道:「這件事也做得好。自古道:『橫財不富命窮人。』儻然命里沒時,得了他反生災作難,到未可知。」施復道:「我正為這個緣故,所以還了他去。」當下夫婦二人,不以拾銀為喜,反以還銀為安。衣冠君子中,多有見利忘義的,不意愚夫愚婦到有這等見識。
從來作事要同心,夫唱妻和種德深。
萬貫錢財如糞土,一分仁義值千金。
自此之後,施復每年養蠶,大有利息,漸漸活動。那育蠶有十體、二光、八宜等法,三息五廣之忌。第一要擇蠶種。蠶種好,做成繭小而明厚堅細,可以繅絲。如蠶種不好,但堪為綿纊,不能繅絲,其利便差數倍。第二要時運。有造化的,就蠶種不好,依般做成絲繭;若造化低的,好蠶種,也要變做綿繭。北蠶三眠,南蠶俱是四眠。眠起飼葉,各要及時。又蠶性畏寒怕熱,惟溫和為得候。晝夜之間,分為四時。
朝暮類春秋,正晝如夏,深夜如冬,故調護最難。江南有謠云:做天莫做四月天,蠶要溫和麥要寒。
秧要日時麻要雨,採桑娘子要晴干。
那施復一來蠶種揀得好,二來有些時運,凡養的蠶,並無一個綿繭,繅下絲來,細員勻緊,潔淨光瑩,再沒一根粗節不勻的。每筐蠶,又比別家分外多繅出許多絲來。照常織下的綢拿上市去,人看時光彩潤澤,都增價競買,比往常每匹平添錢方銀子。因有這些順溜,幾年間,就增上三四張綢機,家中頗頗饒裕。里中遂慶個號兒叫做施潤澤。卻又生下一個兒子,寄名觀音大士,叫做觀保,年才二歲,生得眉目清秀,到好個孩子。
話休煩絮。那年又值養蠶之時,才過了三眠,合鎮闕了桑葉,施復家也只勾兩日之用,心下慌張,無處去買。大率蠶市時,天色不時陰雨,蠶受了寒濕之氣,又食了冷露之葉,便要僵死,十分之中,就只好存其半。這桑葉就有餘了。那年天氣溫暖,家家無恙,葉遂短闕。且說施復正沒處買桑葉,十分焦躁,忽見鄰家傳說洞庭山餘下桑葉甚多,合了十來家過湖去買。施復聽見,帶了些銀兩,把被窩打個包兒,也來趁船。這時已是未牌時候,開船搖櫓,離了本鎮。過了平望,來到一個鄉村,地名灘闕。這去處在太湖之傍,離盛澤有四十里之遠。天已傍晚,過湖不及,遂移舟進一小港泊住,穩纜停橈,打點收拾晚食,卻忘帶了打火刀石。眾人道:「那個上涯去取討個火種便好?」施復卻如神差鬼使一般,便答應道:「待我去。」取了一把麻骨,跳上岸來。見家家都閉著門兒。你道為何天色未晚,人家就閉了門?那養蠶人家,最忌生人來沖。從蠶出至成繭之時,約有四十來日,家家緊閉門戶,無人往來。任你天大事情,也不敢上門。
當下施復走過幾家,初時甚以為怪,道:「這些人家,想是怕鬼拖了人去,日色還在天上,便都閉了門。」忽地想起道:「呸!自己是老看蠶,到忘記了這取火乃養蠶家最忌的。卻兜攬這帳!如今那裡去討?」欲待轉來,又想道:「方才不應承來,到也罷了,若空身迴轉,教別個來取得時,反是老大沒趣;或者有家兒不養蠶的也未可知。」依舊又走向前去。只見一家門兒半開半掩,他也不管三七廿一,做兩步跨到檐下,卻又不敢進去。站在門外,舒頸望著裡邊,叫聲:「有人麼?」裡邊一個女人走出來,問道!笆裁慈耍俊筆└綽媾闋判Φ潰骸按竽鎰櫻嗲蟾齷鴝!備救說潰骸罷饈苯冢鶉思沂遣豢系摹V晃壹頤患苫洹1愕愀鯰肽鬩膊環戀謾!筆└吹潰骸叭鞝耍嘈渙耍奔唇楣塹縈耄救私庸鄭サ慍齷鵠礎?
施復接了,謝聲打攪,回身便走。走不上兩家門面,背後有人叫道:「那取火的轉來,掉落東西了。」施復聽得,想道:「卻不知掉了甚的?」又復走轉去。婦人說道:「你一個兜肚落在此了。」遞還施復。施復謝道:「難得大娘子這等善心。」
婦人道:「何足為謝!向年我丈夫在盛澤賣絲,落掉六兩多銀子,遇著個好人拾得,住在那裡等候。我丈夫尋去,原封不動,把來還了,連酒也不要吃一滴兒。這樣人方是真正善心人!」施復見說,卻與他昔年還銀之事相合,甚是駭異,問道:「這事有幾年了?」婦人把指頭扳算道:「已有六年了。」施復道:「不瞞大娘子說,我也是盛澤人,六年前也曾拾過一個賣絲客人六兩多銀子,等候失主來尋,還了去。他要請我,也不要吃他的。但不知可就是大娘子的丈夫?」婦人道:「有這等事!待我教丈夫出來,認一認可是?」施復恐眾人性急,意欲不要,不想手中麻骨火將及點完,乃道:「大娘子,相認的事甚緩,求得個黃同紙去引火時,一發感謝不荊」婦人也不回言,徑往裡邊去了。頃刻間,同一個後生跑出來。彼此睜眼一認,雖然隔了六年,面貌依然。正是昔年還銀義士。正是: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當下那後生躬身作揖道:「常想老哥,無從叩拜,不想今日天賜下顧。」施復還禮不迭。二人作過揖,那婦人也來見個禮。後生道:「向年承老哥厚情,只因一時倉忙,忘記問得尊姓大號住處。後來幾遍到貴鎮賣絲,問主人家,卻又不相認。
四面尋訪數次,再不能遇見,不期到在敝鄉相會。請裡面坐。」
施復道:「多承盛情垂念,但有幾個朋友,在舟中等候火去作晚食,不消坐罷。」後生道:「何不一發請來?」施復道:「豈有此理!」後生道:「既如此,送了火去來坐罷。」便教渾家取個火來,婦人即忙進去。後生問道:「老哥尊姓大號?今到那裡去?」施復道:「小子姓施名復,號潤澤。今因缺了桑葉,要往洞庭山去買。」後生道:「若要桑葉,我家盡有,老哥今晚住在寒舍,讓眾人自去。明日把船送到宅上,可好麼?」施復見說他家有葉,好不歡喜,乃道:「若宅上有時,便省了小子過湖,待我回覆眾人自去。」婦人將出火來,後生接了,說:「我與老哥同去。」又分付渾家,快收拾夜飯。
當下二人拿了火來至船邊,把火遞上船去。眾人一個個眼都望穿,將施復埋怨道:「討個火什麼難事!卻去這許多時?」
施復道:「不要說起,這裡也都看蠶,沒處去討。落後相遇著這位相熟朋友,說了幾句話,故此遲了,莫要見怪!」又道:「這朋友偶有葉余在家中,我已買下,不得相陪列位過湖了。
包袱在艙中,相煩拿來與我。」眾人檢出付與。那後生便來接道:「待我拿罷!」施復叫道:「列位,暫時拋撇,歸家相會。」
別了眾人,隨那後生轉來,乃問道:「適來忙促,不曾問得老哥貴姓大號。」答道:「小子姓朱名恩,表德子義。」施復道:「今年貴庚多少?」答道:「二十八歲。」施復道:「恁樣,小子叨長老哥八年!」又問:「令尊令堂同居麼?」朱恩道:「先父棄世多年,止有老母在堂,今年六十八歲了,吃一口長素。」
二人一頭說,不覺已至門首。朱恩推開門,請施復屋裡坐下。那卓上已點得燈燭。朱恩放下包裹道:「大嫂快把茶來。」
聲猶未了,渾家已把出兩杯茶,就門帘內遞與朱恩。朱恩接過來,遞一杯與施復,自己拿一杯相陪,又問道:「大嫂,雞可曾宰麼?」渾家道:「專等你來相幫。」朱恩聽了,連忙把茶放下,跳起身要去捉雞。原來這雞就罩在堂屋中左邊。施復即上前扯住道:「既承相愛,即小菜飯兒也是老哥的盛情,何必殺生!況且此時雞已上宿,不爭我來又害他性命,於心何忍!」朱恩曉得他是個質直之人,遂依他說,仍復坐下道:「既如此說,明日宰來相請。」叫渾家道:「不要宰雞了,隨分有現成東西,快將來吃罷,莫餓壞了客人。酒燙熱些。」
施復道:「正是忙日子,卻來蒿惱。幸喜老哥家沒忌諱還好。」朱恩道:「不瞞你說,舊時敝鄉這一帶,第一忌諱是我家,如今只有我家無忌諱。」施復道:「這卻為何?」朱恩道:「自從那年老哥還銀之後,我就悟了這道理。凡事是有個定數,斷不由人,故此絕不忌諱,依原年年十分利息。乃知人家都是自己見神見鬼,全不在忌諱上來。妖由人興,信有之也。」
施復道:「老哥是明理之人,說得極是。」朱恩又道:「又有一節奇事,常年我家養十筐蠶,自己園上葉吃不來,還要買些。
今年看了十五筐,這園上桑又不曾增一棵兩棵,如今夠了自家,尚余許多,卻好又濟了老哥之用。這桑葉卻像為老哥而生,可不是個定數?」施復道:「老哥高見,甚是有理。就如你我相會,也是個定數。向日你因失銀與我識面,今日我亦因失物,尊嫂見還。方才言及前情,又得相會。」朱恩道:「看起來,我與老哥乃前生結下緣分,才得如此。意欲結為兄弟,不知尊意若何?」施復道:「小子別無兄弟,若不相棄,可知好哩。」當下二人就堂中八拜為交,認為兄弟。施復又請朱恩母親出來拜見了。朱恩重複喚渾家出來,見了結義伯伯。一家都歡歡喜喜。
不一時,將出酒肴,無非魚肉之類。二人對酌。朱恩問道:「大哥有幾位令郎?」施復答道:「只有一個,剛才二歲,不知賢弟有幾個?」朱恩道:「止有一個女兒,也才二歲。」便教渾家抱出來,與施復觀看。朱恩又道:「大哥,我與你兄弟之間,再結個兒女親家何如?」施復道:「如此最好,但恐家寒攀陪不起。」朱恩道:「大哥何出此言!」兩下聯了姻事,愈加親熱。杯來盞去,直飲至更余方止。
朱恩尋扇板門,把凳子兩頭閣著,支個鋪兒在堂中右邊,將薦席鋪上。施復打開包裹,取出被來丹好。朱恩叫聲安置,將中門閉上,向裡面去了。施復吹息燈火,上鋪臥下,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只聽得雞在籠中不住吱吱喳喳,想道:「這雞為甚麼只管咭+F?」約莫一個更次,眾雞忽然亂叫起來,卻像被什麼咬住一般。施復只道是黃鼠狼來偷雞,霍地立起身,將衣服披著急來看這雞。說時遲,那時快,才下鋪,走不上三四步,只聽得一時響亮,如山崩地裂,不知甚東西打在鋪上,把施復嚇得半步也走不動。
且說朱恩同母親渾家正在那裡飼蠶,聽得雞叫,也認做黃鼠狼來偷,急點火出來看。才動步,忽聽見這一響,驚得跌足叫苦道:「不好了!是我害了哥哥性命也!怎麼處?」飛奔出來。母妻也驚駭,道:「壞了,壞了!」接腳追隨。朱恩開了中門,才跨出腳,就見施復站在中間,又驚又喜道:「哥哥,險些兒嚇殺我也!虧你如何走得起身,脫了這禍?」施復道:「若不是雞叫得慌,起身來看,此時已為虀粉矣。不知是甚東西打將下來?」朱恩道:「乃是一根車軸閣在上邊,不知怎地卻掉下來?」將火照時,那扇門打得粉碎,凳子都跌倒了。
車軸滾在壁邊,有巴斗粗大。施復看了,伸出舌頭縮不上去。
此時朱恩母妻見施復無恙,已自進去了。那雞也寂然無聲。朱恩道:「哥哥起初不要殺雞,誰想就虧他救了性命。」二人遂立誓戒了殺生。有詩為證:昔聞楊寶酬恩雀,今見施君報德雞。
物性有知皆似此,人情好殺復何為?
當下朱恩點上燈燭,捲起鋪蓋,取出稻草,就地上打個鋪兒與施復睡了。到次早起身,外邊卻已下雨。吃過早飯,施復便要回家。朱恩道:「難得大哥到此!須住一日,明早送回。」
施復道:「你我正在忙時,總然留這一日,各不安穩,不如早些得我回去,等在閒時,大家寬心相敘幾日。」朱恩道:「不妨得!譬如今日到洞庭山去了,住在這裡話一日兒。」朱恩母親也出來苦留,施復只得住下。到已牌時分,忽然作起大風,揚沙拔木,非常利害。接著風就是一陣大雨。朱恩道:「大哥,天遣你遇著了我,不去得還好。他們過湖的,有些擔險哩。」
施復道:「便是。不想起這等大風,真箇好怕人子!」那風直吹至晚方息。雨也止了。施復又住了一宿,次日起身時,朱恩桑葉已採得完備。他家自有船隻,都裝好了。吃了飯,打點起身。施復意欲還他葉錢,料道不肯要的,乃道:「賢弟,想你必不受我葉錢,我到不虛文了。但你家中脫不得身,送我去便擔閣兩日工夫,若有人顧一個搖去,卻不兩便?」朱恩道:「正要認著大哥家中,下次好來往,如何不要我去?家中也不消得我。」施復見他執意要去,不好阻擋,遂作別朱恩母妻,下了船。朱恩把船搖動,剛過午,就到了盛澤。
施復把船泊住,兩人搬桑葉上岸。那些鄰家也因昨日這風,卻擔著愁擔子,俱在門首等侯消息,見施復到時,齊道:「好了,回來也!」急走來問道:「他們那裡去了不見?共買得幾多葉?」施復答道:「我在灘闕遇著親戚家,有些余葉送我,不曾同眾人過湖。」眾人俱道:「好造化,不知過湖的怎樣光景哩?」施復道:「料然沒事。」眾人道:「只願如此便好。」
施復就央幾個相熟的,將葉相幫搬到家裡,謝聲有勞,眾人自去。渾家接著,道:「我正在這裡憂你,昨日恁樣大風,不知如何過了湖?」施復道:「且過來見了朱叔叔,慢慢與你細說。」朱恩上前深深作揖,喻氏還了禮。施復道:「賢弟請坐,大娘快取茶來,引孩子來見丈人。」喻氏從不曾見過朱恩,聽見叫他是賢弟,又稱他是孩子丈人,心中惑突,正不知是兀誰,忙忙點出兩杯茶,引出小廝來。施復接過茶,遞與朱恩,自己且不吃茶,便抱小廝過來,與朱恩看。朱恩見生得清秀,甚是歡喜,放下茶,接過來抱在手中。這小廝卻如相熟的一般,笑嘻嘻全不怕生。施復向渾家說道:「這朱叔叔便是向年失銀子的,他家住在灘闕。」喻氏道:「原來就是向年失銀的。如何卻得相遇?」施復乃將前晚討火落了兜肚,因而言及,方才相會留住在家,結為兄弟。又與兒女聯姻,並不要宰雞,虧雞警報,得免車軸之難。所以不曾過湖,今日將葉送回。前後事細細說了一遍。喻氏又驚又喜,感激不盡,即忙收拾酒肴款待。
正吃酒間,忽聞得鄰家一片哭聲。施復心中怪異,走出來問時,卻是昨日過湖買葉的翻了船,十來個人都淹死了,只有一個人得了一塊船板,浮起不死,虧漁船上救了回來報信,施復聞得,吃這驚不小,進來學向朱恩與渾家聽了,合掌向天稱謝,又道:「若非賢弟相留,我此時亦在劫中矣。」朱恩道:「此皆大哥平昔好善之報,與我何干!」施復留朱恩住了一宿。到次早,朝膳已畢,施復道:「本該留賢弟閒玩幾日,便是曉得你家中事忙,不敢擔誤在此。過了蠶事,然後來相請。」朱恩道:「這裡原是不時往來的,何必要請。」施復又買兩盒禮物相送。朱恩卻也不辭,別了喻氏,解纜開船。施復送出鎮上,方才分手。正是:只為還金恩義重,今朝難捨弟兄情。
且說施復是年蠶絲利息比別年更多幾倍,欲要又添張機兒,怎奈家中窄隘,擺不下工具機。大凡人時運到來,自然諸事遇巧。施復剛愁無處安放工具機,恰好間壁鄰家住著兩間小房,連年因蠶桑失利,嫌道住居風水不好,急切要把來出脫,正湊了施復之便。那鄰家起初沒售主時,情願減價與人。及至施復肯與成交,卻又道方員無真假,比原價反要增厚,故意作難刁蹬,真徵個心滿意足,方才移去。那房子還拆得如馬坊一般。
施復一面喚匠人修理,一而擇吉鋪設工具機,自己將把鋤頭去墾機坑。約摸鋤了一尺多深,忽鋤出一塊大方磚來,揭起磚時,下面圓圓一個壇口,滿滿都是爛米。施復說道:「可惜這一壇米,如何卻埋在地下?」又想道:「上邊雖然爛了,中間或者還好。」丟了鋤頭,把手去捧那爛米,還不上一寸,便露出一搭雪白的東西來。舉目看時,不是別件,卻是腰間細兩頭趽,湊心的細絲錠兒。施復欲待運動,恐怕被匠人們撞見,沸揚開去,急忙原把土泥掩好,報知渾家。直至晚上,匠人去後,方才搬運起來,約有千金之數。夫妻們好不歡喜!施復因免了兩次大難,又得了這注財鄉,愈加好善。凡力量做得的好事,便竭力為之;做不得的,他也不敢勉強,因此里中隨有長者之名。夫妻依舊省吃儉用,晝夜營運。不上十年,就長有數千金家事。又買了左近一所大房居住,開起三四十張綢機,又討幾房家人小廝,把個家業收拾得十分完美。兒子觀保,請個先生在家,教他讀書,取名德胤,行聘禮定了朱恩女兒為媳。俗語說得好:六親合一運。那朱恩家事也頗頗長起。二人不時往來,情分勝如嫡親。
話休煩絮。且說施復新居房子,別屋都好,惟有廳堂攤塌壞了,看看要倒,只得興工改造。他本寒微出身,辛苦作家慣了,不做財主身分,日逐也隨著做工的搬瓦弄磚,拿水提泥。眾人不曉得他是勤儉,都認做借意監工,沒一個敢怠惰偷力。工作半月有餘,擇了吉日良機,立柱上樑。眾匠人都吃利市酒去了,止存施復一人,兩邊檢點,柱腳若不平準的,便把來墊穩。看到左邊中間柱腳歪料,把磚去墊。偏有這等作怪的事,左墊也不平,右墊又不穩,索性拆開來看,卻原來下面有塊三角沙石,尖頭正向著上邊,所以墊不平。乃道:「這些匠工精鳥帳!這塊石怎麼不去了,留在下邊?」便將手去一攀,這石隨手而起。拿開石看時,到吃一驚!下面雪白的一大堆銀子,其錠大小不一;上面有幾個一樣大的,腰間都束著紅絨,其色甚是鮮明。又喜又怪。喜的是得這一大注財物,怪的是這幾錠紅絨束的銀子,他不知藏下幾多年了,顏色還這般鮮明。當下不管好歹,將衣服做個兜兒,抓上許多,原把那塊石蓋好,飛奔進房,向床上倒下。喻氏看見,連忙來問:「是那裡來的?」施復無暇答應,見兒子也在房中,即叫道:「觀保快同我來!」口中便說,腳下亂跑。喻氏即解其意。父子二人來至外邊,教兒子看守,自己分幾次搬完。這些匠人酒還吃未完哩。
施復搬完了,方與渾家說知其故。夫妻三人好不喜!把房門閉上,將銀收藏,約有二千餘金。紅絨束的,止有八錠,每錠准准三兩。收拾已完,施復要拜天地,換了巾帽長衣,開門出來。那些匠人,手忙腳亂,打點安柱上樑。見柱腳倒亂,乃道:「這是誰個弄壞了?又要費一番手腳。」施復道:「你們墊得不好,須還要重整一整。」工人知是家長所為,誰敢再言。
流水自去收拾,那曉其中奧妙。施復仰天看了一看,乃道:「此時正是卯時了,快些豎起來。」眾匠人聞言,七手八腳。一會兒便安下柱子,抬樑上去。裡邊托出一大盤拋梁饅首,分散眾人。鄰里們都將著果酒來與施復把盞慶賀。施復因掘了藏,愈加快活,分外興頭,就吃得個半醺。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施復送客去後,將巾帽長衣脫下,依原隨身短衣,相幫眾人。到巳牌時分,偶然走至外邊,忽見一個老兒龐眉白髮,年約六十已外,來到門首,相了一回,乃問道:「這裡可是施家麼?」施復道:「正是,你要尋那個?」老兒道:「要尋你們家長,問句話兒。」施復道:「小子就是。老翁有甚話說?請裡面坐了。」那老兒聽見就是家主,把他上下只管瞧看,又道:「你真箇是麼?」施復笑道:「我不過是平常人,那個肯假!」老兒舉一舉手,道:「老漢不為禮了,乞借一步話說。」拉到半邊,問道:「宅上可是今日卯時上樑安柱麼?」施復道:「正是。」
老兒又道:「官人可曾在左邊中間柱下得些財采?」施復見問及這事,心下大驚,想道:「他卻如何曉得?莫不是個仙人!」
因道著心事,不敢隱瞞,答道:「果然有些。」老兒又道:「內中可有八個紅絨束的錠麼?」施復一發駭異,乃道:「有是有的,老翁何由知得這般詳細?」老兒道:「這八錠銀子,乃是老漢的,所以知得。」施復道:「既是老翁的,如何卻在我家柱下?」
那老兒道:「有個緣故。老漢叫做薄有壽,就住在黃江南鎮上,止有老荊兩口,別無子女。門首開個糕餅饅頭等物點心鋪子,日常用度有餘,積至三兩,便傾成一個錠兒。老荊孩子氣,把紅絨束在中間,無非尊重之意。因牆卑室淺,恐露人眼目,縫在一個暖枕之內,自謂萬無一失。積了這幾年,共得八錠,以為老夫妻身後之用,盡有餘了。不想今早五鼓時分,老漢夢見枕邊走出八個白衣小廝,腰間俱束紅絛,在床前商議道:『今日卯時,盛澤施家豎柱安梁,親族中應去的,都已到齊了。我們也該去矣。』有一個問道:『他們都在那一個所在?』一個道:『在左邊中間柱下。』說罷,往外便走。有一個道:『我們住在這裡一向,如不別而行,覺道忒薄情了。』遂俱復轉身向老漢道:『久承照管,如今卻要拋撇,幸勿見怪!』那時老漢夢中,不認得那八個小廝是誰,也不曉得是何處來的,問他道:『八位小官人是幾時來的?如何都不相認?』小廝答道:『我們自到你家,與你只會得一面,你就把我們撇在腦後,故此我們便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又指腰間紅絛道:『這還是初會這次,承你送的,你記得了麼?』老漢一時想不著幾時與他的,心中止掛欠無子,見其清秀,欲要他做個乾兒,又對他道:『既承你們到此,何不住在這裡,父子相看,幫我做個人家?怎麼又要往別處去?』八個小廝笑道:『你要我們做兒子,不過要送終之意。但我們該旺處去的。你這老官兒消受不起。』道罷,一齊往外而去。老漢此時覺道睡在床上,不知怎地身子已到門首,再三留之,頭也不回,惟聞得說道:『天色晏了,快走罷。』一齊亂跑。老漢追將上去,被草根絆了一交,驚醒轉來,與老荊說知,因疑惑這八錠銀子作怪。到早上拆開枕看時,都已去了。欲要試驗此夢,故特來相訪,不想果然。」
施復聽罷,大驚道:「有這樣奇事!老翁不必煩惱,同我到裡面來坐。」薄老道:「這事已驗,不必坐了。」施復道:「你老人家許多路來,料必也餓了,見成點心吃些去也好。」這薄老兒見留他吃點心,到也不辭,便隨進來。只見新豎起三間堂屋,高大寬敞,木材巨壯,眾匠人一個個乒桌球乓,耳邊惟聞斧鑿之聲,比平常愈加用力。你道為何這般勤謹?大凡新豎屋那日,定有個犒勞筵席,利市賞錢。這些匠人打點吃酒要錢,見家主進來,故便假殷勤討好。薄老兒看著如此熱鬧,心下嗟嘆道:「怪道這東西歉我消受他不起,要望旺處去,原來他家恁般興頭!咦,這銀子卻也勢利得狠哩!」不一時,來至一小客座中,施復請他坐下,急到裡邊向渾家說知其事。喻氏亦甚怪異,乃對施復道:「這銀子既是他送終之物,何不把來送還,做個人情也好。」施復道:「正有此念,故來與你商量。」
喻氏取出那八錠銀子,把塊布包好。施復袖了,分付討些酒食與他吃,復到客座中摸出包來,道:「你看,可是那八錠麼?」薄老兒接過打開一看,分毫不差,乃道:「正是這八個怪物!」那老兒把來左翻右相,看了一回,對著銀子說道:「我想你縫在枕中,如何便會出來?黃江涇到此有十里之遠,人也怕走,還要趁個船兒,你又沒有腳,怎地一回兒就到了這裡?」口中便說,心下又轉著苦掙之難,失去之易,不覺眼中落下兩點淚來。施復道:「老翁不必心傷!小子情願送還,贈你老人家百年之用。」薄老道:「承官人厚情。但老漢無福享用,所以走了。今若拿去,少不得又要走的,何苦討恁般煩惱吃!」施復道:「如今乃我送你的,料然無妨。」薄老只把手來搖道:「不要,不要!老漢也是個知命的,勉強來,一定不妙。」施復因他堅執不要,又到裡邊與渾家商議。喻氏道:「他雖不要,只我們心上過意不去。」又道:「他或者消受這十錠不起,一二錠量也不打緊。」施復道:「他執意一錠也不肯要。」喻氏道:「我有個道理在此。把兩錠裹在饅頭裡,少頃送與他作點心,到家看見,自然罷了,難道又送來不成?」施復道:「此見甚妙。」
喻氏先支持酒肴出去。薄老坐了客位,施復對面相陪。薄老道:「沒事打攪官人,不當人子!」施復道:「見成菜酒,何足掛齒!」當下三杯兩盞,吃了一回。薄老兒不十分會飲,不覺半醉。施復討飯與他吃飯,將要起身作謝,家人托出兩個饅頭。施復道:「兩個粗點心,帶在路上去吃。」薄老道:「老漢酒醉飯飽,連夜飯也不要吃了,路上如何又吃點心?」施復道:「總不吃,帶回家去便了。」薄老兒道:「不消得,不消得!
老漢家中做這項生意的,日逐自有,官人留下賞人罷。」施復把來推在袖裡道:「我這饅頭餡好,比你鋪中滋味不同。將回去吃,便曉得。」那老兒見其意殷勤,不好固辭,乃道:「沒甚事到此,又吃又袖,罪過,罪過!」拱拱手道:「多謝了!」
往外就走。施復送出門前,那老兒自言自語道:「來便來了,如今去不知可就有便船?」施復見他醉了,恐怕遺失了這兩個饅頭,乃道:「老翁,不打緊,我家有船,教人送你回去。」那老兒點頭道:「官人,難得你這樣好心!可知有恁般造化!」施復喚個家人,分忖道:「你把船送這大伯子回去,務要送至家中,認了住處,下次好去拜訪。」家人應諾。
薄老兒相辭下船,離了鎮上,望黃江涇而去。那老兒因多了幾杯酒,一路上問長問短,十分健談。不一時已到,將船泊住,扶那老兒上岸,送到家中。媽媽接著,便問:「老官兒,可有這事麼?」老兒答道:「千真萬真。」口中便說,卻去袖裡摸出那兩個饅頭,遞與施復家人道:「大官宅上事忙,不留吃茶了,這饅頭轉送你當茶罷。」施家人答道:「我官人特送你老人家的,如何卻把與我?」薄老道:「你官人送我,已領過他的情了。如今送你,乃我之情,你不必固拒。」家人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受了,相別下船,依舊搖回。到自己河下,把船纜好,拿著饅頭上岸。恰好施復出來,一眼看見,問道:「這饅頭我送薄老官的,你如何拿了回來?」答道:「是他轉送小人當茶,再三推辭不脫,勉強受了他的。」施復暗笑道:「原來這兩錠銀那老兒還沒福受用,卻又轉送別人。」想道:「或者到是那人造化,也未可知。」乃分忖道:「這兩個饅頭滋味,比別的不同,莫要又與別人!」答應道:「小人曉得。」
那人來到裡邊尋著老婆,將饅頭遞與,還未開言說是那裡來的,被夥伴中叫到外邊吃酒去了。原來那人已有兩個兒女,正害著疳膨食積病症。當下婆娘接在手中,想道:「若被小男女看見,偷去吃了,到是老大利害,不如把去大娘換些別樣點心哄他罷。」即便走來向主母道:「大娘,丈夫適才不知那裡拿這兩個饅頭,我想小男女正害肚腹病,儻看見偷吃了,這病卻不一發加重!欲要求大娘換甚不傷脾胃的點心哄那兩個男女。」說罷,將饅頭放在卓上。喻氏不知其細,遂揀幾件付與他去,將饅頭放過。少頃,施復進來,把薄老轉與家人饅頭之事,說向渾家,又道:「誰想到是他的造化!」喻氏聽了,乃知把來換點心的就是,答道:「元來如此,卻也奇異!」便去拿那兩個饅頭,遞與施復道:「你拍這饅頭來看。」
施復不知何意,隨手拍開,只聽得卓上當的一響,舉目看時,乃是一錠紅絨束的銀子,問道:「饅頭如何你又取了他的?」喻氏將那婆娘來換點心之事說出。夫妻二人,不勝嗟嘆。方知銀子趕人,麾之不去;命里無時,求之不來。施復因憐念薄老兒,時常送些錢米與他,到做了親戚往來。死後,又買塊地兒殯葬。後來施德胤長大,娶朱恩女兒過門,夫妻孝順。施復之富,冠於一鎮。夫婦二人,各壽至八十外,無疾而終。至今子孫蕃衍,與灘闕朱氏世為姻誼雲。有詩為證:六金還取事雖微,感德天心早鑒知。
灘闕巧逢恩義報,好人到底得便宜。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