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故事集 · 聖誕故事
(一)
馬萊區的聖誕晚餐
馬傑斯代先生是一位汽水製造商,住在馬萊區,他剛剛在王家廣場的朋友家吃完聖誕晚餐出來,哼著小曲往家裡走……聖保羅教堂敲響了凌晨兩點的鐘聲。「時間真是不早了!」這位正直的人暗自說著,加快了腳步。可是,石板路很滑,街上黑黢黢的,加上這見鬼的老街區早在馬車還十分少見的時候就建造起來了,所以到處都是彎道、牆角,以及門前用來拴馬的石樁。這些都妨礙他加快速度,更何況他的兩條腿已經像灌了鉛似的沉重,雙眼也因為聖誕晚餐上的祝酒而昏花迷離……終於,馬傑斯代先生回到了家。他在一扇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大門前停下,門上有一塊古老的盾形紋章,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紋章被修飾一新,還鍍了一層金,被他作為工場的標誌,上面寫著:
前貴族德·奈斯蒙公館
馬傑斯代少爺
汽水製造商
在工廠所有的虹吸瓶、賬單票據和信紙抬頭上,都刻著奈斯蒙家族的古老而熠熠生輝的紋章。
走進大門,是一個院子,院子寬敞、通風、明亮,白天打開院子的大門,整條馬路都會為之一亮。院子盡頭,有一幢非常古老的建築,黑色的牆壁做工精細,上面雕著花;圓形的陽台上裝著鐵制的欄杆,其他陽台則安著石頭柱子;窗戶又大又高,上面的三角楣和柱頭一直伸到房子的最高層樓,猶如大屋頂下面的許多小屋頂;屋脊上面,石板瓦中間,開著圓形的閣樓天窗,天窗四周鑲著花飾,好像鏡子一般,非常別致。除此之外,屋前還有一條寬大的石階,在雨水的侵蝕下長出了青苔;一根細瘦的葡萄藤爬在牆上,與在頂樓的滑輪上來回擺盪的繩子一樣黑、一樣扭曲。整座房子透出一股難以名狀的破敗和淒涼的氣息……這就是原來的德·奈斯蒙公館。
白天,公館的面貌就大不相同了。牆上到處都寫著財務室、倉庫、工場入口的金色字樣,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使古老的牆壁生機勃勃、青春煥發。鐵路公司的卡車搖晃著大門,夥計們在石階上上上下下,耳朵上夾著羽毛筆,忙著接受貨物。院子裡堆滿了箱子、籃子、稻草和包裝布,讓您感覺到自己置身於工場之中……但夜幕降臨之後,一切都歸於平靜,冬日的月亮照在雜亂而複雜的屋頂之間,投下重重影子,古老的奈斯蒙公館這才恢復了貴族的氣派。陽台鑲上了花邊,中央大院顯得更加空曠,破舊的樓梯在若明若暗的光線的照耀下,如同教堂的幽暗處,帶著空空的壁龕和損壞的階梯,活象是一座座祭台。
尤其在那天夜裡,馬傑斯代先生覺得他的房子看上去特別宏大。當他穿過空蕩蕩的院子時,發出的腳步聲令他自己都感到驚訝。樓梯似乎變得碩大無比,而且爬起來十分吃力。可能是剛才吃了聖誕晚餐的關係……來到二層樓,他停下來喘一口氣,便走近一扇窗戶。這就是住在歷史建築里的滋味!馬傑斯代先生可不是詩人,噢!遠遠不是;然而,當他看到這貴族氣派的漂亮庭院被月亮蒙上藍色光芒的帷幔,這古老的貴族府邸和它麻木的屋頂一起被蓋在白雪的斗篷下面,他不禁產生了一種身處世外的感覺:
「嗯……話說回來,要是奈斯蒙家族捲土重來的話……」
這時,突然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門鈴聲。兩扇大門被迅速而猛烈地打開,連路燈都因此而熄滅;在幾分鐘的時間裡,大門的陰暗處傳來一陣模糊的摩擦聲和嘀咕聲。有人在爭吵、在擁擠,要搶先進來。是僕人,很多僕人;還有幾輛四輪馬車,車上的玻璃窗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還有一些轎子在火把之間搖搖晃晃,火把在大門前被風一吹,燒得更旺了。一眨眼工夫,院子裡就擠滿了人。但人群到了台階下面,便不再混亂。人們從車上下來,相互致意,一邊說話,一邊走進房子,似乎對這裡很熟悉。石階上傳來絲綢的摩擦聲和佩劍的碰撞聲。到處是白色的發套,上面撲了一層厚厚的粉,光澤全無;到處是細小明亮而略微顫抖的嗓音、低沉平淡的笑聲,以及輕柔的腳步聲。所有這些人看上去都很老、很老。他們目光混濁,首飾暗淡,刺繡的舊絲綢衣服泛出變換不定的朦朧色調,在火把的照耀下閃著柔和的光澤;在所有這些人和東西的上面,飄浮著一層薄薄的撲粉,撲粉從盤得又高又卷的頭髮上升起,一直升到每一位漂亮大人的身邊,這些大人卻因他們的佩劍和巨大的裙環而顯得有些做作……不多會兒,整幢房子似乎成了鬼屋。火把在一扇又一扇窗戶里亮起,在曲折的樓梯上上上下下,最後照亮了閣樓的天窗,閃耀著節日和生命的火花。整個奈斯蒙公館被照得通明透亮,仿佛一縷強烈的夕陽點燃了它所有的窗戶。
「啊!上帝!他們要放火燒房子!……」馬傑斯代先生思忖著。他從驚愕中緩過神來,試著挪了挪麻木的雙腿,迅速下到院子裡。那裡,僕人們剛點起一堆熊熊大火。馬傑斯代先生走近他們,和他們說話。僕人們不理他,繼續低聲地相互交談,可是,在冰天雪地的漆黑夜晚中,沒有一絲熱氣從他們的嘴唇里冒出。馬傑斯代先生很不高興;不過有一件事使他安下心來,原來這燒得又高又旺的大火非常奇怪,它發出光亮,卻沒有一點熱量,根本不灼人。他在這件事情上放下了心,便跨過石階,進了倉庫。
這些倉庫都位於底樓,過去一定是非常漂亮的會客大廳。大廳的角落裡,一些退了色的金片還閃耀著暗淡的光澤。天花板上、鏡子周圍、門楣上方,都畫著一些神話題材的油畫,色彩模糊而略微暗淡,好像是遙遠年代的記憶。可惜的是,倉庫里已經沒有了窗簾和家具,只剩下一些牆紙、裝滿錫頭虹吸瓶的箱子和一棵爬在窗戶外面的黑乎乎的老丁香樹的乾枯枝椏。馬傑斯代先生走進倉庫,發現裡面燈火通明,人頭攢動。他跟他們打招呼,可沒有人注意他。穿著緞襖的女人們挽著騎士的胳膊,繼續合乎禮儀地做著媚態,大家踱來踱去,交頭接耳,四處散開。這些蒼老的侯爵們好像真的在他們自己的家裡一樣。一個嬌小的身影,在掛在壁爐上方的一幅油畫前面停下來,用顫抖的聲音說:「這就是我,這就是我!」她微笑地看著畫中的月亮女神升起在護牆板的上方,女神修長、紅潤,額頭上掛著一輪新月。
「奈斯蒙,快來看您家的紋章!」
看到奈斯蒙家族的紋章印在包裝紙上,下面還有馬傑斯代的名字,大家都大笑起來。
「啊!啊!啊!……馬傑斯代!……難道法國還有姓馬傑斯代的人嗎?」
接著便是無盡的歡快,笛聲般清脆的竊笑,舉起的手指,撒嬌的嘴巴……
突然,有人叫道:
「香檳!香檳!」
「噢,不是!」
「是的!……是的,這是香檳……來吧,伯爵夫人,快讓我們吃一頓聖誕晚餐吧。」
他們把馬傑斯代先生的汽水當作了香檳。儘管它稍稍有點走氣,但沒關係,大家還是照喝不誤。這些可憐的小影子酒量似乎不大,汽水的泡沫漸漸地使他們活躍起來、興奮起來,令他們有了跳舞的欲望。於是他們跳起了小步舞。奈斯蒙請來四個小提琴手,演奏起拉莫〔1〕的一首悠長的曲子,曲子全部由三連音組成,纖細、幽怨,卻不失活潑。所有這些漂亮的老婦人都緩緩地旋轉著,和著節拍莊重地向舞伴致意。她們的首飾、金色的背心、織錦的上衣,還有鑽石扣環的皮鞋,都因此而變得年輕了。連護牆板聽到了這昔日的樂曲,也似乎恢復了生機。嵌在牆上兩百多年的舊鏡子也認出了這些人,儘管已被劃得傷痕累累,鏡角也已經發黑,但它們依舊慢慢地閃亮起來,映射出翩翩起舞的人們的形象,這些形象有些模糊,似乎帶著一絲溫柔的遺憾。馬傑斯代先生置身於這優雅的舞曲之中,感到有點難堪。他蹲在一個箱子後面,偷偷地看著……
可是,白晝漸漸來臨。透過倉庫的玻璃門,可以看到院子開始泛白,接著是窗戶的上方,再接著是客廳的整個這一面牆。隨著光線的到來,那些人影逐漸模糊、混淆。不多久,馬傑斯代先生只看到兩把滯留在牆角的小提琴,它們一被陽光照射到,便蒸發得無影無蹤了。在院子裡,他仍然能依稀辨出一頂轎子的輪廓、一個撲滿發粉並點綴著綠寶石的人頭,以及僕人們扔在鋪路石上的火把的最後一絲火星;一輛運貨馬車通過敞開的大門,轟隆隆地駛進院子,車輪碾過街石,迸出點點火星,與火把交相輝映……
(二)
三場小彌撒
1
「兩隻塊菰火雞,加利古?」
「是呀,神甫大人,兩隻肥美的火雞,全都塞滿了塊菰。我再清楚不過了,因為是我幫他們把塊菰塞到火雞肚子裡的。火雞的皮繃得緊緊的,烤的時候簡直就會爆開來……」
「聖母瑪利亞!我太喜歡吃塊菰了……快把我的法衣給我,加利古……除了塊菰,你還在廚房裡看見了什麼?」
「噢!淨是些好東西……從中午開始,我們一直在為野雞、雞冠鳥、榛雞、大松雞拔毛。雞毛飛得滿天都是……另外,他們還從池塘里捕來鰻魚、金鯉魚、鱒魚,還有……」
「那些鱒魚有多大,加利古?」
「這麼大,神甫大人……大極了!」
「噢!上帝,我好像親眼看見它們了!……你把葡萄酒倒進細頸瓶了嗎?」
「是的,神甫大人,我把葡萄酒倒進細頸瓶了……當然啦,比起您等一會兒做完午夜彌撒後要喝的葡萄酒來,它差遠了。要是您在城堡的餐廳里,親眼看到所有這些裝滿葡萄酒的五顏六色的玻璃酒瓶的話該多好……還有銀餐具、雕鏤器皿、鮮花、大燭台!……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聖誕晚餐……侯爵先生請了附近所有的貴族,你們在餐桌上至少會有四十個人,還不包括大法官和公證人……啊!作為賓客的一員,您一定很高興,神甫大人……我只是嗅了嗅那些肥美的火雞,身上就沾滿了塊菰的氣味……真好聞!
「好了,好了,我的孩子。小心別犯了貪吃戒,特別是在耶穌誕生之夜……快去點亮蠟燭,敲響彌撒的第一聲鐘聲;午夜臨近了,我們可不能遲到……」
以上對話發生在公元16××年的聖誕之夜,對話雙方是令人尊敬的巴拉蓋爾神甫和他的小教士加利古。巴拉蓋爾神甫曾經是巴爾納伯會〔2〕隱修院的院長,現在是管理小教堂的神甫,從特蘭格拉格的領主們那裡領取薪水;他以為和他說話的是小教士加利古,但您不久就會知道,這天晚上,惡魔偽裝成一個長著圓臉、優柔寡斷的年輕教徒的模樣,以便勾起神甫的欲望,引誘他觸犯可怕的貪吃戒。於是,當所謂的加利古(哼哼!)甩開膀子敲打著領主小教堂的大鐘時,尊敬的神甫在城堡的聖器室里穿上了祭披,他的腦子已經被那些有關美食的描述弄得暈暈乎乎了,所以他一邊穿衣服,一邊不停地自言自語:「烤火雞……金鯉魚……這麼大的鱒魚!……」
屋外,夜風將鐘聲吹散開去,漸漸地,燈光在旺都山〔3〕山腰的陰暗處亮起,特蘭格拉格古老的城樓就建在旺都山的山頂。來城堡聆聽午夜彌撒的都是些佃農家庭。他們五個一組,六個一群,一邊爬山,一邊唱歌,父親手提燈籠走在前面,女人則披著棕色的大斗篷,孩子們擁擠著躲在裡面。儘管夜色已深、天氣寒冷,但這些正直的百姓卻快樂地走著,他們深信,做完彌撒出來,山下的廚房裡會和往年一樣,有一桌飯菜在等著他們。有時,在陡峭的上山路上,駛來一輛貴族的四輪馬車,馬車前走著打燈籠的僕人,馬車的玻璃窗在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或是一頭騾子,一邊小跑,一邊晃蕩著系在脖子上的鈴鐺,借著風燈霧蒙蒙的光亮,佃農們認出這是大法官,於是經過他跟前時紛紛向他致意:
「晚上好,晚上好,阿爾諾頓法官。」
「晚上好,晚上好,孩子們。」
夜色皎潔,星星也因為寒冷而更加活躍;寒風刺痛著皮膚,一陣細微的霰雪落在衣服上,並沒有將它們打濕,僅僅是保持了聖誕節白雪皚皚的傳統。山上的城堡就是目的地,它顯現出城樓和山牆那巨大而敦實的身影,小教堂的鐘樓聳立在暗藍色的天空中,一群微小的光亮閃爍著,來來往往,停頓在所有的窗前,在建築物陰暗的背景下,這些光亮猶如燒焦的紙燼中流動的火星……走過吊橋和暗道之後,必須穿過第一個院子,才能到達小教堂。院子裡擠滿了四輪馬車、僕役和轎子,火把和廚房的爐火把它照得亮如白晝。可以聽見烤肉用的旋轉鐵叉的丁當聲、平底鍋的撞擊聲、水晶器皿的碰撞聲,還有銀餐具在準備晚餐過程中的攪拌聲;除了所有這一切之外,空氣中還飄浮著一陣溫熱的蒸氣,蒸氣里夾帶著烤肉和各種辛香佐料的香味,似乎要讓佃農、神甫、大法官,以及其他所有人說:
「彌撒結束後,我們將會吃到多麼豐盛的聖誕晚餐呀!」
2
滴零零!……滴零零!……
午夜彌撒開始了。城堡的小教堂宛若一座微縮的主教教堂,裡面的窗拱縱橫交錯,橡木護牆板堪與牆面比高,所有的掛毯都被展開,所有的燭台都被點亮。這麼多人!這麼多漂亮的衣服!首先是德·特蘭格拉格老爺,他坐在祭壇周圍的雕刻禱告席上,身著橙紅色塔夫綢外衣,身邊坐著所有他邀請來的貴族。在他對面包著天鵝絨的跪凳上,跪著老侯爵的遺孀和年輕的德·特蘭格拉格夫人,前者穿一條火紅色的錦緞裙子,後者則戴一頂鑲著軋制凹凸花邊的塔形高帽子,這是法國宮廷的最新流行款式。往下一點的地方,可以看到大法官托馬斯·阿爾諾頓和公證人昂布洛瓦先生,他們一身黑衣,頭戴巨大的尖形假髮,臉上的鬍子颳得光光的,好像是夾在鮮艷絲綢和花紋錦緞中的兩個沉重的音符。隨後就是管家、書童、樂工、總管,我的天哪,所有這些鑰匙都掛在腰間一個用細銀打制的鑰匙圈上。教堂深處的長凳上,坐著職位較低的神職人員、僕人、佃農,以及他們的家人;最後,在那邊,廚房的學徒先生們悄悄地把教堂的門微微推開,旋即又把它關上,他們倚在那裡,趁著準備兩道菜之間的間隙來聽彌撒曲,同時也給充滿節日氣氛,並被這麼多明亮的蠟燭照得暖融融的教堂帶來聖誕晚餐的氣息。
讓主祭分心的,是這些白色的小廚師帽,還是加利古的搖鈴聲?這瘋狂的搖鈴在祭台腳下暴風驟雨般地響起,仿佛在不停地說:
「快點,快點……結束得越早,開飯的時間也就越早。」事實上,只要這惡魔般的搖鈴聲一響,神甫就忘記了他的彌撒,心中只想著聖誕晚餐了。他想像著喧鬧的廚房、燃著旺火的爐子,以及從半開的鍋蓋上冒出的水汽,水汽中有兩隻肥美的火雞,肚子裡塞滿了塊菰,皮膚緊繃,還呈現出大理石般的花紋。
或者,他還看見一隊小書童從眼前經過,手裡托著籠罩在誘人蒸氣之中的菜盤;他跟著他們,走進大廳,那裡已經做好了盛宴的準備。噢!美味的菜餚!巨大的餐桌已經擺得滿滿的,照耀在明亮的蠟燭光下;孔雀披著羽毛,野雞張開了金褐色的翅膀,玻璃瓶呈現出紅寶石的顏色,水果在綠色枝杈間堆成金字塔狀,加利古——是呀,這個加利古——先前談到的鮮美的魚被放在茴香墊層上,魚鱗散發出珍珠的光澤,仿佛剛剛從水裡撈出來,怪獸一樣的鼻孔里還插著一束味道濃烈的綠草。這些美味的幻覺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巴拉蓋爾神甫覺得,所有那些奇妙的菜餚全都上到了他的面前,放在祭台的刺繡檯布上了;有那麼兩三次,他應該說「願主與我們同在」,可他驚訝地發覺自己說的卻是餐前的禱告語。除了這些小小的失誤以外,這位尊貴的神甫念彌撒時非常用心,既沒有跳過一行字,也沒有漏掉一個跪拜禮,一切都進行得非常好,直到第一場彌撒結束。您知道,在聖誕夜,主祭必須連續主持三場彌撒。
「第一場結束了!」神甫輕鬆地喘了口氣,暗自說道;然後,他一分鐘也不耽擱,向小教士——或者說是他眼中的小教士——做了一個手勢,於是……
滴零零!……滴零零!
第二場彌撒開始了,與此同時,巴拉蓋爾神甫的罪惡也開始了。「快,快,快點結束!」加利古的搖鈴以尖細刺耳的聲音向他喊道。這一次,可憐的主祭完全被貪吃的惡魔控制了,他撲向彌撒經書,極其貪婪而又激動地念完一頁又一頁禱文。他狂亂地彎下腰、直起身、畫著十字、行跪拜禮,對所有的動作都偷工減料,以便早一點結束。讀到彌撒的福音節時,他敷衍了事地張開雙臂;而讀到悔罪經時,他則胡亂地拍了拍胸。他和教士之間正進行著一場比賽,看誰念得更快。經文和頌歌匆忙地從嘴中擠出;單詞只讀了一半,因為是閉著嘴讀的——否則太花時間——所以到頭來它們都變成了聽不懂的呢喃聲。
「請眾同祈……祈……祈……
「捶胸認錯……錯……錯……」
他倆就像心急火燎的葡萄收穫者在酒桶里榨葡萄汁一樣,唾沫飛濺地胡亂朗誦著拉丁文彌撒。
「尊敬的……斯科姆!……」巴拉蓋爾說。
「……司徒圖奧!……」加利古回應道。在此期間,該死的小搖鈴每時每刻都在他們的耳邊迴響,就像掛在郵政驛馬身上的鈴鐺,為的是讓馬跑得更快。您可以想像,按照這樣的速度,一場小彌撒很快就可以做完。
「第二場結束了!」神甫氣喘吁吁地說;接著,他顧不上喘氣,滿臉通紅、汗流浹背地跑下祭台的台階,於是……
滴零零!……滴零零!……
第三場彌撒開始了。現在離餐廳只有幾步之遙了;可是,不幸的是,聖誕晚餐越是接近,可憐的巴拉蓋爾就越是焦急、越是嘴饞,幾乎都要瘋了。他的幻覺越來越強烈:金鯉魚、烤火雞,它們都在這裡。他用手去摸……他……噢!上帝……菜餚散著熱氣,美酒發出香味;小鈴鐺瘋狂地搖著,對著他喊道:
「快點,快點,再快點!……」
可是,他怎麼可能再快呢?他的嘴唇幾乎不動了,也已經不再朗讀單詞……除非徹底欺騙上帝,把這場彌撒跳過。而這個可憐蟲恰恰就是這麼做的!在一個又一個誘惑的驅使下,他先是跳過一段經文,接著跳過兩段;使徒的書信太長了,他就念一半;福音書一筆帶過,信經也是淺嘗輒止,天主經索性不念,序禱更是遠遠地繞過。就這樣,他連跳帶躍地沖向永恆的地獄之罪,身後跟著卑鄙下流的加利古(滾回去吧,惡魔),後者「情投意合」地幫助他,替他捲起祭披,兩頁兩頁地翻彌撒經,推倒擱書架,打翻聖水壺,還不停地搖著鈴鐺,一下比一下響,一下比一下急。
看看他助手們驚恐萬狀的臉吧!他們一個字都聽不見,只得根據神甫的手勢和表情繼續這場彌撒,於是有的人站起來,有的人卻跪下;有的人坐下,有的人卻站著;在長凳上、在態度迥異的人群中,這場奇特彌撒的所有話語都混雜在了一起。聖誕之星行走在小馬棚那邊的天路上,看到這樣的一片胡亂,也害怕得臉色發白……
「神甫念得太快了……我們跟不上。」老侯爵的遺孀一邊喃喃地說,一邊茫然地揮動著她的帽子。
阿爾諾頓先生鼻樑上架著大大的鋼絲邊眼鏡,在祈禱書里尋找他們念到什麼地方了。可是,這些正直的人也在心底里盼望著聖誕晚餐,所以對做得飛快的彌撒並不生氣;當巴拉蓋爾神甫容光煥發地轉過身來,竭盡全力地朝著助手們高喊「彌撒結束」的時候,整個教堂里只有一個聲音回答「感謝上帝」;這回答是如此快樂、如此動人,以至於大家覺得自己已經坐在了餐桌旁,正在喝第一杯聖誕祝酒呢。
3
五分鐘後,貴族們在大客廳里落座,神甫也和他們在一起。整個城堡從上到下燈火通明,到處都迴蕩著歌聲、叫聲、笑聲、嘈雜聲。尊敬的巴拉蓋爾神甫用餐叉插在榛雞的翅膀上,將因犯戒而引起的悔恨淹沒在教皇的葡萄酒和鮮美的肉汁里。這個可憐的信徒,他吃了那麼多菜、喝了那麼多酒,以至於當天夜裡,他突然心臟病發作死了,連懺悔的時間都沒有。早晨,他來到天國,那裡還洋溢著前一天夜裡的節日喧囂;大家可以想像一下,他受到了什麼樣的接待:
「趕快從我眼前消失吧,你這個不稱職的基督徒,」我們共同的主人、至高無上的審判官說,「你犯的錯太大,足以擦去你一生的美德……啊!你竊走了我一晚的彌撒……好吧,你就用三百場彌撒來補償,你只有在你自己的小教堂里,當著所有因為你的過錯而和你一起犯下罪孽的人的面,主持完這三百場聖誕彌撒,才能進入天堂……」
這就是在橄欖樹的故鄉廣為流傳的巴拉蓋爾神甫的傳奇。如今,特蘭格拉格城堡已不復存在,但小教堂仍然高高地聳立在旺都山的頂峰,掩映在一片綠色的橡樹叢中。北風吹打著它合不攏的大門,野草淹沒了它的門檻;鳥兒在祭台的角落和高大的窗洞裡築起了巢,而窗戶的彩繪玻璃則早就沒有了蹤影。可是,聽說每年聖誕,總有一縷超乎自然的光線在廢墟間游移,農民們去做彌撒和吃聖誕晚餐時,會看到小教堂里的輝煌景象,但照亮教堂的燭火卻無影無蹤,它在露天燃燒,即使風雪也不能讓它熄滅。您聽了也許會笑,隨您的便吧!但是,當地有一個葡萄農,名叫加力格,也許是加利古的後代,他告訴我,有一個聖誕節的夜晚,他喝醉了酒,在特蘭格拉格附近的山裡迷了路,於是看到了這樣的情景……晚上十一點之前,什麼動靜都沒有。萬籟俱寂,沒有一絲光亮,一切都是死氣沉沉的。午夜時分,鐘樓上方突然傳來一陣鐘聲,那是一座很老、很老的鐘,仿佛離這裡有十里遠。不久,加力格看到上山的路上有火光在顫抖,有模糊的人影在移動。有人在小教堂的門廊下走動、低語:
「晚上好,阿爾諾頓法官。」
「晚上好,晚上好,孩子們。」
眾人走進教堂後,那位勇敢的葡萄農便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透過破敗的大門,看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所有那些在他眼前經過的人都在大殿的廢墟中,圍著祭壇而坐,仿佛原來的長凳現在還在。漂亮的貴婦身著錦緞衣服,頭戴花邊女帽;老爺們從頭到腳一身精緻的打扮;農民們則穿著繡花禮服,就像我們祖父輩的人那樣。所有人看上去都很蒼老、很憔悴,滿身塵土,疲憊不堪。有時,小教堂的常客——鳥兒們被這裡的光芒驚醒,便繞著燭台遊蕩起來;燭火燃得又高又直,但模糊不清,仿佛外面罩著一層薄紗。最讓加力格好笑的,是一個戴著寬大鋼絲邊眼鏡的人,他不時地抖動著高高的黑色假髮,假髮上筆直地站著一隻笨拙的小鳥,無聲地拍打著翅膀……
教堂深處,一個身材如孩子般瘦小的老人跪在祭壇中央,他絕望地搖動著一個鈴鐺,鈴鐺上沒有鈴,也發不出聲響;與此同時,一個身穿舊金縷衣的神甫在祭台上走來走去,毫無聲息地背誦著禱告詞……無疑,這就是巴拉蓋爾神甫,他正在念他的第三遍小彌撒。
注 釋
〔1〕 讓—菲利普·拉莫(1683—1764),法國作曲家、音樂理論家。
〔2〕 天主教修會組織,1530年成立於義大利的米蘭。
〔3〕 山名,位於法國南部,阿爾卑斯山與平原的過渡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