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 第二章

我願意做夢和你打架兒 因為分別的緣故,朱生豪總是想在夢中和愛人見面,哪怕是做夢打架呢,也好過聚少離多,悲哀多於歡樂。可是,「越是想你,越沒有夢,福薄緣慳,一至於此!昨夜好容易到將醒來時才夢見接到你一封薄如蟬翼的信,還來不及拆開看時已經醒了……」 在朱生豪的書信中,字裡行間充滿了對愛人的思念。天各一方,他只能哀哀地盼著能在夢中見上一面。「祝我每夜做一個好夢吧,讓每一個夢裡有一個你。」「在夢裡,我不願意離開你」「如果天可憐見,讓我今夜夢裡見你吧。」 如果現在你去嘉興市朱生豪故居參觀,會在門口看到一尊雕塑,朱生豪與宋清如相擁在一起,彼此依偎,雕塑的基座上有一句話,正是他在信中寫給她的:要是我們倆人一同在雨聲里做夢,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聲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 我願意做夢和你打架兒 其實老早倦得想睡了,可是到底發了那么半天呆。 我說,我不高興寫信了,因為寫不出話來。可惜我不是未來派畫家,否則把一塊紅的、一塊綠的顏色在白紙上塗塗,也好象徵象徵心境。 總之,是一種無以名之的寂寞,一種無事可做,即有事而不想做,一切都懶,然而又不能懶到忘懷一切,心裡甚麼都不想,而總在想著些不知道甚麼的甚麼,那樣的寂寞。不是嫠婦守空房的那種寂寞,因為她們的夫君是會在夢中歸來的;也不是遊子他鄉的寂寞,因為他們的心是在故鄉生了根的;也不是無家飄零的寂寞,因為他們的生命如浮萍,而我的生命如止水;也不是死了愛人的寂寞,因為他們的心已伴著逝者而長眠了,而我的則患著失眠症;更不是英雄失志,世無知己的寂寞,因為我知道我是無用的。是所謂彷徨吧?無聊是他的名字。 吳夢窗的詞,如果稍為挑幾首讀讀,的確精妙卓絕,但連讀了十來首之後不由你不打呵欠,太吃力。 沒有好雜誌看、好電影看也真是苦事,我一點不想看西席地米爾的《十字軍英雄記》,左右不過又是一部大而無當的歷史影片。我在盼望著堇納傾全力攝製的沙士比亞[1]《仲夏夜之夢》,卓別麟[2]的新作,嘉寶的Anna Karenina[3],和自然色試驗作的Becky Sharp[4]。上海不大容易看到歐洲大陸的影片,就是英國的作品也不多,從德國、意國來的極少幾部,都是宣傳的東西,我很希望看一些法國的名制。 有點要傷風的樣子,老打噴嚏。 傻瓜,我愛你。 想你想得我口渴,因此我喝開水;想得我肚皮餓了,alas[5],無東西吃。我願意做夢和你打架兒,把你吃扁得喊爹爹,我頂希望看你哭。 心裡不滿足。祝你好。 小三麻子 盼望見你,帶著很高興的調子 好友: 快放假了是不是,我從今天起開始盼望見你,帶著很高興的調子。我太沒有野心,也許就是這一點不好,覺得仿佛只要看見你五分鐘,就可得到若干程度的滿足的樣子。對於見面我看得較重,對於分別我看得較輕,這是人生取巧之一法,否則聚少離多,悲哀多於歡樂,一生只好負著無盡痛苦的債了。 我願你好,熱情地熱情地。 不說誑的約翰 九日下午 見你見不夠 寶貝: 我倦眼朦朧[6]地給你寫信,現在是下午四點三十三分。昨夜看小說看到二點多,今天倦得想死。我不想罵你,第一因為我倦;第二因為你叫我不要罵你;第三因為我並不比你好,不配罵你;第四即使我不倦,即使你叫我罵你,即使我配罵你,我也不願意罵你,因為你是寶貝。 為甚麼我不會歡喜你向我饒舌呢?你自己懶得動筆,莫要推在我身上,我不要你那樣體諒我。我多希望你一天到晚在我耳朵邊咭咭呱呱,那麼我永遠不會神經衰弱。只要你不嫌吃力,一天對我講四十八個鐘點的話我都不會厭倦。 越是想你,越沒有夢,福薄緣慳,一至於此!昨夜好容易到將醒來時才夢見接到你一封薄如蟬翼的信,還來不及拆開看時已經醒了,這種夢簡直不值一個大[7]。 我只盼望星期,我願意甚麼事都不做,只是玩,吃東西,活著一點不快樂。 等到再看見你時,我又老了一百歲了。作算我再能看見你三十次,作算每次都是整整的一天,作算我們還有三十年好活,那麼我還有10927.5天不看見你,30天看見你,這比例叫人氣餒。 我愛你得很,盼你寄照片 宋: 你在不在發愁? 我在發愁,希望天下雨。不是我歡喜雨天,晴天我總希望天雨,雨天我總希望天晴。 今天又比昨天老了一天。 我愛你得很。 朱生 十五 你寄一張戴方帽子的照相給——不是給我,給姓朱的。我待你好。 五點半 你能來接我,我最快活 清如: 今天心裡有點飄飄然。原因是:一、昨天頭痛一天,今天好了;二、天很暖;三、今天星期,還要工作,雖不開心,然而機器不響,心很靜,比在家或走在馬路上好一些;四、已定規來杭州看你。 後天回家去,十六從嘉興搭快車一點廿分到閘口,你能來接我我最快活。十七星期六,十八星期日,你得陪我玩,不,領我玩。多少高興,想著終能看見你,頂好的好人!當我上次得到你的信,一眼看見「不許哭」三字,眼淚就禁不住滾下來了,我多愛你! 心裡的意思,怎樣也訴說不完,也訴說不出,因此而想起音樂是最進化的言語:一切「散文的」的語言文字是第一級,詩是第二級,音樂是最高級,完全依憑感覺,脫離意象而獨立了。凡越朦朧則越真切。我夢想一個音樂的天國,裡面的人全忘了講話與寫字。這是野話。我知道你頂明白我,但還巴不得把心的每一個角落給你看才痛快。我為莫可奈何而心痛,欲抱著你哭。 願上帝祝福你的靈魂永遠是一朵不謝的美麗的花!我能想著你,夢著你,神魂依戀著你,我是幸福的。 朱 十一下午 我真的非常想要看看你 天如願地冷了,不是嗎? 我一定不笑你,因為我沒有資格笑你。我們都是世上多餘的人,但至少我們對於彼此都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我一天一天明白你的平凡,同時卻一天一天愈更深切地愛你。你如照鏡子,你不會看得見你特別好的所在,但你如走進我的心裡來時,你一定能知道自己是怎樣好法(這是一個很古怪的說法,不是?)。 一切不要惶恐,都有魔鬼做主。 我真的非常想要看看你,怎麼辦?你一定要非常愛你自己,不要讓她消瘦,否則我不依,我相信你是個乖。 Lucifer 好好打扮,我來看你 爺叔: 今日星期不放假,明日起放假一星期,後天離上海,大後天的後天來看你,希望你好好打扮一下。 我歡喜你。 豬玀 你不耐煩「應酬」我,我要打你手心 寶貝: 「朱先生」是不是一種表示親密的稱呼? 你一點沒有誠意,你希望我來,你請我不要來,你不耐煩「應酬」我,我要打你手心。 我待你好。 多多 九 世界書局出版的滑頭古書,真令人不敢領教。今天我把附在《古詩源》後一個妄人所選的古情詩翻看了一下,那種信口雌黃真叫人代他難為情,尤其是前面那一篇洋洋數千言談「性慾與愛情」的序文,不但肉麻,連骨頭五臟六腑都會麻起來。這位先生據說是把尸位素餐的素餐解作「吃菜飯」的人,然而居然會大話起四書五經起來。當今之世,嘸啥話頭。 寂寞常是齧著我,惟你能給我感奮 時間過得卻快,現在三點半鐘了。好友!我對你只有感激的歡慰和祝福的誠摯。幾天的期望,換得一整天相聚的愉快,雖而今遺留給我的只是無窮的悵惘,我已十分滿足。我不欲再留戀於此,已定坐七點十五分快車一個人悄悄地離校。我知道這次我不該來,在外邊輕易引不起任何的感傷,一到此便輕輕撥起了無可如何的戀舊之思。這是我自尋煩惱,你不用為我不安(老鼠爬到身上來)。這環境於我不適,我寧願回到囂塵的滬上。望就給信我(老鼠爬到頭上)。 我不能眷懷已往的陳骸,只寄希望於將來,總有一天,生活會對於我不復是難堪的drudgery[8]。我十分弱,但我有求強的意志。寂寞常是齧著我,惟你能給我感奮,永遠不能忘記你! 不多寫,你會明白我。放假後過滬時,我從今天起再開始渴念著見你一次。現在我走了,我握你的手! 朱 二日晨四時 我不忍飛去,當一天你還記著我的時候 清如: 一向我從不以離別為一件重大的事,而今卻覺得十分異樣。說些甚麼話吧,卻也說不出來。 想不到你竟會抓住我的心,你純良的人!然而我也未嘗沒有逃避的可能。但我不忍飛去,當一天你還記著我的時候。 不忙就回去吧?明天約你到西湖里再坐一次划子,去不去告我。回去的話,一定通知我甚麼鐘點,好送你行。你去了之後,不,沒有甚麼。 朱 廿二晨 在夢裡我不願離開你,永遠 清如: 悽惶地上了火車,殊有死生契闊之悲,這次,怕真是最後一次來之江了。頗思沉浸六個鐘頭的征途於悲哀里,但旋即為車廂內的嘈雜所亂,而只剩得一個徒然的空虛之悵惘了。八點多鐘回到亭子間裡,人平安。 你會不會以為我這次又是多事的無聊?我愧不能帶給你一點美好的事物,並不能使自己符合你的期望。每次給你看的一個寒磣的靈魂,我實不能不悲哀自己的無望。我沒有創造一個新命運的勇氣,不,志願,又不能甘心於忍耐。正同你說的,我惟蘄速死,但苦無死法,人生大可悲觀。人云,難得糊塗,雖糊塗的骨子裡實具有危險,我苦於不能糊塗。 但只你我的友情存在一天,我便願意生活一天。如果我有時快樂,那只是你美麗的光輝之返照。我不能設想有一天我會失去你,那是卑劣的患得患失的心理,我知道。我相當地愛我每一個朋友以及熟識的人。可能的話,我也願愛人生和舉世一切的人,但我是絕對地愛你,我相信。我希望這不是一個盲目的衝動,我該不能再受感情的欺騙了。 這次給我一個極度美麗的記憶,我不能不向你致無量感激敬愛之忱。我害怕我終不會成為你的一個真的好朋友,因我是一個不好的人,但我願意努力著,只要你不棄絕我。 誰知道我們以後還會不會會見了!哀泣著的是這一個失去了春天的心。春天雖然去了,還能讓它做著春天的夢嗎?雖然是遠隔著,在夢裡我不願離開你,永遠。 願你真的快樂,好人! 朱 十八夜 一想你來,你總是小得可以藏在衣袋裡 好: 我希望世上有兩個宋清如,我愛第一個宋清如,但和第二個宋清如通著信,我並不愛第二個宋清如,我對第二個宋清如所說的話,意中都指著第一個宋清如,但第一個宋清如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要你知道我愛你,真是太乏味的事,為甚麼我不從開頭起就保守秘密呢? 為甚麼我一想起你來,你總是那麼小,小得可以藏在衣袋裡?我伸手向衣袋裡一摸,衣袋裡果然有一個宋清如,不過她已變成一把小刀(你古時候送給我的)。 我很悲傷,因為知道我們死後將不會在一起,你一定到天上去無疑,我卻已把靈魂賣給魔鬼了,不知天堂與地獄之間,許不許通信。 我希望悄悄地看見你,不要讓你看見我,因為你不願意看見我。 我寂寞,我無聊,都是你不好。要是沒有你,我不是可以寫寫意意地自殺了嗎? 想來你近來不曾跌過跤?昨天我聽見你大叫一聲。假的,騙騙你。 願你好好好好好好好。 米非士都非勒斯[9] 十三 我不准你比我大 小妹妹: 你那裡下雪,我這裡可是大晴天。如果你肯來上海,那麼我就不來杭州了,我最怕到杭州來的理由是要拜望老師。而且到十五六里,我的錢又要用得差不多了。 我不准你比我大,至少要讓我大你一歲或三個月。要是你真比我大,那麼我從今後每年長兩歲,總會追及你。明天起我就自認廿五歲,到秋天我再變成廿六歲。其實我願意我的年紀從遇見你以後才正式算起,一九三三年的秋天是我一歲的開始,生日待考。自從我們離別以後,我把每個月算作一年(如果照古老話一日三秋,那是太過分些),如是到現在約已有三十個月,因此我現在已滿三十一歲。凡未認識你以前的事,我都願意把它們編入古代史里去。 你在古時候一定是很笨、很不可愛的,這我很能相信,因為否則我將傷心不能和你早些認識。我在古時候有時聰明有時笨,在第十世紀以前我很聰明,十世紀以後笨了起來,十七八世紀以後又比較聰明些,到了現代又變笨了。 我從來不曾愛過一個人像愛你那樣的,這是命定的緣法,我相信我並不是不曾見過女孩子。你真愛不愛我呢?你不愛我,我要傷心的,我每天淒悽惶惶地想你。我討厭和別人在一起,因為如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寧願和自己在一起。 暫時擱筆,你笑我傻也隨你。願魔鬼保佑我們,因為他比上帝可愛一些。 伊凡叔父 六日午 夢魂不識路,何以慰相思? 阿姐: 你走了,我很寂寞,今夜不知你在甚麼地方,夢魂不識路,何以慰相思? 人靜之後,夜的空氣甜柔得有些可愛,無奈知心人遠,徒增惆悵耳。旅途倦乏,此刻你一定已睡得好好兒的了。如果天可憐見,讓我今夜夢裡見你吧。 願煦風和日永遠衛護著可愛的你,願你帶著滿心的春笑回來。 愛麗兒 廿八 昨天看了本影戲(有甚麼辦法呢!),打倒了胃口,今天不想出去了。你玩得高興不高興? 卅 望你來我家 語云,秀色可餐,這是一句東方文明的話。東方人看見一個美人,就用眼睛和靈感去餐她的秀色。而且他們不單是餐人的秀色,還要餐山水的秀色,餐花草的秀色,餐文章詩詞圖畫的秀色!他們餐著這種無實感的東西,就像我們的祖先在祭祀時只吞些酒食的蒸汽一樣。我是連茶香酒味都不能領略的人,人家如款我以秀色,我將敬謝不敏,有時我對你說的我要吃了你,那是從頭到腳連衣服鞋襪一起在內整個兒地把你吞下肚裡去的意思,是非常野蠻的饞欲,你會不會嚇得哭起來了呢? 我知道你未必肯到我家裡來玩玩,不過我很希望幾時有便,你能來一次。我近來對我的家很有好感。自從初小畢業之後,我因走讀方便之故,就寄住在姑母家裡,從高小到中學幾年,大半時間都在姑母家。我不大歡喜她家,因為她家在城內,房子不很大,因人多很有些擠,而且進出的人很熱鬧,我老是躲在樓上。高小一畢業,我便變成孤兒了,因此一生中最幸福的時間便是在自己家內過的最初幾個年頭。我家在店門前的街道很不漂亮,那全然是鄉下人的市集,補救這缺點的,幸虧門前臨著一條小河,常常可以望那些鄉下人上城下鄉的船隻,當採桑時,我們每喜成天在河邊數著一天有多少只桑葉船搖過。也有漁船,是往南湖捉魚蝦蟹類去的,一隻只黑羽的捉魚的水老鴉,齊整整地分列在兩旁,有時有成群的鴨子放過。也有往南湖去的遊船,船內有賣弄風情的船娘。進香時節,則很大的香船有時也停在我們的河埠前。也有噹噹敲著小鑼的寄信載客的腳划船,每天早晨,便有人在街上喊著「王店開船」。也有載著貨色的大舢板船,載著大批的油、蓆子、炭等的東西。一到朔望燒香或迎神賽會的節期,則門前擁擠得不堪,店堂內擠滿了人。鄉下老婆婆和娘娘們都頭上插著花,打扮著出來談媳婦、講家常,有時也要到我家來喝杯茶。往年是常有瓜果之類從鄉下送來的。但我的家裡終年是很靜的,因為前門有一爿店,後門住著人家,居在中心,把門關起來,可以聽不到一點點市廛的聲音。我家全部面積,房屋和庭園各占一半,因此空氣真是非常好,有一個爽朗的庭心和兩個較大的園,幾口小天井,前後門都有小河通著南湖,就是走到南湖邊上也只有一箭之遙。想起來,曾有過怎樣的記憶呵。前園中的大柿樹每年產額最高紀錄曾在一千隻以上,因為太高采不著給鳥雀吃了的也不知多少,看著紅起來了時,便忙著采烘,可是我已五六年不曾吃到自己園中的柿子了。有幾株柑樹,所產的柑子雖酸卻鮮美,枇杷就太酸不能吃。桂花樹下,石榴樹下,我們都曾替死了的蟋蟀蜻蜓叫哥哥們做著墳。後園的門是常關的,那裡是後門租戶人家的世界,有時種些南瓜、大豆、青菜、玉蜀黍之類。後園的井中曾死過人,禁用了多年,但近來有時也汲用著,不過乘著高興而已,因為水是有店役給我們在河裡挑起來的。有時在想像中覺得我的家簡直有如在童話中一般可愛,雖然實際一到家,也只有頹喪之感,喚不起一點興奮來。 我姑母家就不然,喧噪代替了冷靜,城市人的輕浮代替了鄉下人的誠樸,天天不斷著牌聲。談起姑母家的情形,也很是一幕有趣的包羅萬象的大家庭的悲喜劇。姑夫是早死了,我不曾見過面,他家是歷世書香,祖上做過官府,姑夫的老太爺(我曾見過面)當年也是社會聞人,在維新和革命後,地方上也盡過些力,就是嘉興有黃包車,他也是最初發起的一個。他有一個相貌像老佛似的大太太,前幾年八十多歲死了,和一個從天津娶來的姨太太(現還在著),倒是很勤苦的一個。大太太生了七個孩子,四、六早殤,姨太太無出。我姑夫居長,也是個短命的,他的兩女一兒,我的大表姐嫁在一家富商人家,很發福,但也很辛苦,養了六個男女孩子。表哥因當年偷跑出來在陳英士手下當學生軍,便和軍隊發生了關係,後來學了軍醫。曾有一時在家閒著作名士,那時他天天發牢騷,帶著我上茶館跑夜路,那種生活想起來也很有趣。後來在馮玉祥、吳佩孚軍中,輾轉兩湖西北中原各地,此刻也有了上校銜頭,在漢口娶的妻是基督徒,生了兒子叫雅谷。第二個表姐也三十六七歲了,沒有嫁人,姑母很著急,但我看來不嫁人也沒甚麼關係,此刻就嫁出去也不見會嫁得著如意郎君,左右替人噹噹家、管管孩子,有甚麼意思?她自己恨的是早年失學,不能自己謀生,但實在人很能幹。姑夫的第二個兄弟也不長壽,他的寡婦是一位很隨隨便便的太太,生活十分清貧,但有些自得其樂。兒子存著兩個,大的跟叔父在四川,從不寄一個錢回來給母親,小的在家鄉米店裡當夥計,吃苦耐勞,克勤克儉,把每月五六塊錢工資換米來養娘,大家都稱讚他。三老爺在四川做了半世窮官,殤歿他鄉,生後蕭條。老五是個全福之人,也在四川,當電報局長,頗有積蓄,夫妻健在,兒女無缺,兒子在北大讀書,是很闊的大少爺。老七是個落魄漢,不事生產,在家鄉別居著,因為文才尚可,寫得一筆秀麗的字,替人寫寫狀子,報館裡做做訪員。常常衣不蔽體,履穿踵決,有時到家裡來敲敲竹槓,尋尋相罵,鴉片癮很深,牢監也坐過,女兒已賣了。我猜想在中國這種家庭也不少。 今天你還沒有信來,別的沒有甚麼,我不知你究竟人好不好,很是掛心,使我不能安定。祝福你!無限的依戀。 廿 嘉興沒有一個高貴清華的少女,如你 姐姐: 今天早上弄堂里叫賣青梅,喊著:「妹子要妹子?親妹子,好妹子,好大格親妹子要?」 真的我這麼許久不見你了,不知道幾時才能托上帝的福再見你一次,今天是風雨淒淒,思想起來好不傷心人也。 ××很客氣地來信請我端午節到家裡去做客人,但要我衣裳穿得楚楚一點,因為他的太太不大看得慣寒酸(或者好聽一點說,落拓不拘細節)的樣子。實在,我對於故鄉的姑娘兒們是只有嘆氣的,尤其是暴發戶氣息的小商人階級的女兒。嘉興是太充滿商人味兒的城市,你走遍四城門也找不到一個高貴清華的少女,當然更絕對產生不出宋清如那樣雋秀的才人。 我要多麼待你好,每兩分鐘你在我心裡一次,祝福你。 弟弟 星期日 我和虞山的緣分,正像和你的一樣慳 清如: 真的我忘了問你,為著多說閒話的緣故,你生的那東西完全消退了沒有? 居然還有人約我游虞山去,即使有這興致,你想我會不會去?除非去跳崖(那倒是一個理想,不讓甚麼人知道,也不讓你知道,等你回到家鄉的時候,你想不到我的幽魂就在離你咫尺之間),否則倘你不在常熟,我怎麼也不會到那裡去的,雖然即使你在家,我還會不會再來也成為問題。即使我願意來,你敢不敢勞駕我當然更成為問題。總之我和虞山的緣分,正像和你的一樣慳,將來也只有在夢想中再作寂寞之孤游而已。 肯不肯仍舊稱我為朋友?你的冷酷的語調給了我太悽慘的噩夢,我寧願你咒我吐血。雖然蒙你說過你愛朱朱的話,我是不願把你一時激動的話當作真實的,只要你不怕我,像怕一切人一樣,我就滿足了。 嫌不嫌我絮瀆? 願你無限好。 註解 [1] 莎士比亞。後同。 [2] 現譯為卓別林。 [3] 根據俄國著名小說《安娜·卡列尼娜》改編成的同名影片。 [4] 英國作家薩克雷的小說《名利場》的女主人公。 [5] 英文感嘆詞「唉」。 [6] 矇矓。 [7] 不值一個大,是當時口語中的一種習慣講話,即一文不值的意思。後同。 [8] 苦工。 [9] Mephistopheles,現譯為靡非斯特。歌德詩劇《浮士德》中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