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時刻 · 星辰時刻
對空無的激情
科爾姆·托賓
一九六三年一月,伊麗莎白·畢肖普(Elizabeth Bishop)從里約熱內盧致信羅伯特·洛威爾(Robert Lowell),談及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的小說。「我翻譯了克拉麗絲的五篇小說,」她寫道,「都是短篇,一篇稍長。《紐約客》有興趣——我知道她手頭拮据,所以這是好事,錢就是錢……可就在——正當我準備把那批作品(除一篇以外)寄出之際,她開始對我避而不見——徹底消失——大約整整六個星期!……我大惑不解……這也許是『性情』,或更可能只是人通常在每個轉彎處所遭遇的『巨大慣性』……在這些短篇里,她有十分出色的描寫,而且這些描寫譯成英語聽起來亦非常動人,讓我甚感欣喜。」
一九六三年六月,畢肖普再次寫到李斯佩克朵:「又有一個文學會議邀請克拉麗絲去,在德克薩斯大學,如今的她靦腆而教人猜不透——但我感到她內心非常驕傲——當然,她將前往。我會協助她準備她的講稿。我以為我們會成為『朋友』——可她是我認識的最不精通文學的作家,像我們過去常說的,『從不開卷讀書』。我所知道的作品,她一概沒有讀過——我認為她是一個『自學成材』的作家,好像上古時期的畫家一樣。」
在「美國文庫」出版的畢肖普的《詩歌、散文和書信》里,有三篇李斯佩克朵作品的譯作,包括那篇驚人的《世上最小的女人》(The Smallest Woman in the World),它既具有畢肖普所指出的那股原始力量,又包含一種真實而機巧的博學,懂得怎麼處理語氣、處理段落結尾、處理對話,這一點,只有深諳文學之道的人才做得到。和從事小說創作的博爾赫斯一樣,李斯佩克朵能夠寫出仿佛從未有人寫過的作品,其獨創性和新鮮感仿佛完全出其不意地降臨世間,如同李斯佩克朵的短篇《一隻母雞》(A Hen)里下的那枚蛋一樣,畢肖普也翻譯了這篇作品。
李斯佩克朵的逃逸、飄忽不定、複雜難懂,如畢肖普所言會消失不見,是構成她作品和名聲的核心要素。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1920—1977)出生在烏克蘭,但幼時就到了巴西。她烏克蘭的出身背景和因是猶太人而舉家逃離那兒的經歷,在班傑明·莫瑟(Benjamin Moser)的傑出傳記《為何這世界》(Why This World)里有令人心痛的細述。莫瑟所稱之的「她堅定不屈的個性」,使李斯佩克朵成為她身邊人著迷的對象,以及讀者著迷的對象,但總有一種感覺,她被世人嚴重神秘化,她對生活本身感到不自在,甚而對敘述亦然。
一九七七年十月,在去世前不久,她出版了中篇小說《星辰時刻》(The Hour of the Star),她的全部才華和怪癖融合併交疊在裡面,用一種高度自覺的敘事手法,來處理講述故事的困難與奇異的快樂,進而在可能之時,講述了瑪卡貝婭的故事。關於這名女子,李斯佩克朵告訴一位採訪者,「窮得只能吃得起熱狗」。可她明確表示,這「並非故事所在。故事講的是一份被粉碎的純真,一種不具名的悲慘境遇」。
這篇故事講的也是一個來自巴西東北部阿拉戈斯州的女子——李斯佩克朵一家人初抵這個國家時住在那兒——後搬去了里約熱內盧,和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一樣。在書近結尾的一幕中,女主人公去拜訪一位占卜師卡羅特夫人,李斯佩克朵本人恰好也去拜訪過一位占卜師。李斯佩克朵告訴一位電視採訪記者:「我去見了一位占卜師,那人向我講了各種即將發生在我身上的好事,在坐出租車回家的路上,我心想,在聽了那種種好事後,假如有輛出租車把我撞倒,碾過我,我死了,那可真是滑稽。」
這不是意指這篇故事富有自傳性;更確切地說,它是一次對偶爾瞥見卻幾乎不認識的自我的探索。在李斯佩克朵創作這本書期間,作家若澤·卡斯特略(José Castello)在里約的科帕卡巴納大道瞥見她本人,她正盯著一家商店的櫥窗。和她打招呼時,卡斯特略寫道:「過了半晌她才轉過身。起先她沒有動,接著,在我斗膽又打了一聲招呼前,她緩緩轉過來,像是欲查看某些可怕之物從何而來。她說:『哦,是你。』那一刻,我驚恐地發現,櫥窗里空無一物,只有沒穿衣服的人體模型。但隨後我的目瞪口呆轉化成一個結論:克拉麗絲有一種對空無的激情。」
以極端不確定之形式來重塑的自我,不僅是小說表面上的主角、那個來自東北部的姑娘,還有敘述者,也是一個重塑的自我。他會做出冗贅的旁白,對自己的方法過於自信,面對語言的威力和無力時一味惶恐,又會突然冒出激揚優美、含義分明的語段。他會道出諸如這樣一段話:「此時,雲很白,天空很藍。為何上帝擁有如此之多。為什麼不分一點兒給人。」或是,「此刻——星辰寂靜,這空間亦即這時間與她與我們都沒有干係。」
《星辰時刻》猶如在一場戲的演出中途給帶到後台,得以零星瞥見演員和觀眾,並進一步、更加深入地得窺劇院的構造——布景和服裝的變化,機關的設置——加上許多次後台工作人員的打斷。它用走出劇院經過售票處時的諷刺、也許語帶嘲弄的竊竊私語告訴人們,那些瞥視其實才是演出的全部,經由作者細心謹慎的布局謀篇,這位作者依舊在緊張地觀看,從某一近處,或隔著遠遠的距離,這位作者也許存在,也許甚至不存在。
文中沒有什麼是穩固的。敘述者的話音從最隱晦的對存在和上帝的疑惑,轉換到近乎喜劇般的遊走於他筆下人物的內心;他注視著女主人公,走入她的意識,傾聽她,後又退身。他對女主人公的境況滿懷憐憫和同情——她的貧窮,她的純真,她的身體,多少她不知曉也不能想像的事——可他也警覺到小說寫作本身是一種要求技巧的行為,而他,可憐的敘述者,根本沒有掌握,或沒有找到有用的技巧。有時,反之,他掌握了太多技巧。難以抉擇該為誰感到更惋惜,是瑪卡貝婭還是敘述者,是純真無辜、受生活之苦的人,還是有高度自覺性、受自身失敗之苦的人。知曉太少的那一個,還是知曉太多的那一個。
小說的敘述從一組對人物和場景的粗線條刻畫,不乏一筆帶過的瞬間和信口而出的總結分析陳詞,轉換到有關生與死、有關時間和上帝之謎的格言警句;從深深意識到活著的悲劇,到轉而悄然包容存在是一齣喜劇的事實。故事設置在巴西,既是一個在對人物生活的限定上幾乎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巴西,又是一個精神上和想像上的巴西,在這本神秘的告別作里,李斯佩克朵利用語言和畫面、利用語氣和疏密的變換,使其變得廣袤遼闊。
法國批評家埃萊娜·西蘇(Hélène Cixous)曾寫過,《星辰時刻》「是一個有關貧窮而並不貧乏的文本」。它有博學和神秘的一面,喋喋不休又出奇精煉。它保留太多,又訴說太多。它作出籠統的判斷和細微的觀察。它思考兩種類型的無力,每一種皆格外明顯。首先是敘述者的無力,他擁有可供他支配使用的語言,卻覺得語言,因其極度的不可靠和詭譎多變,將會把他拋棄。他不確信這該讓他哭還是笑;他以不尋常迸發的堅毅決心,停留在一個奇特的、受驚的狀態。其次是他想像過的,或說見過的、容許語言——極度脆弱而可笑的語言——召喚出過的那個人物的無力。
但有時,敘述者忘乎所以——誠如貝克特時常的那樣——發現某些太有趣或太怪誕發噱的東西,而不願探究其在敘事中扮演的角色,探究其真實性或虛構性。例如,主人公吃過一回「炸貓」的記憶,里約那條街道的景觀和響聲,或某些回憶。抑或瑪卡貝婭的宣言:「當我死時,我會很想我自己的。」
大多數晚期作品具有一種幻影之美,讓人感覺形式和內容互為舞伴,跳著悠緩而嫻熟的華爾茲。李斯佩克朵則相反,在走到生命盡頭之際,她的創作宛若人生伊始,感到有必要打亂並撼動敘述本身,看看敘述可能會把她(那個困惑而具獨創性的作者)和我們(她的困惑而興奮的讀者)帶往何處。
(張芸 譯)
作者獻詞
(實際上是克拉麗絲·李斯佩克朵的話)
好吧,我把這個東西獻給古老的舒曼和美好的克拉拉,啊!他們今天已化身為骨。我把它獻給紅色,這紅色如此之紅,就像我的血,盛年的人類之血,因此,我把它獻給我的血。我尤其要把它獻給充盈於我生命里的地神、矮人、風神與寧芙。我把它獻給我對貧窮過往的思念,那時,一切都更樸素更莊重,那時,我還不曾吃過龍蝦。我把它獻給貝多芬的風暴。獻給巴赫中性色彩的律動。獻給蕭邦,他酥軟了我的骨。獻給斯特拉文斯基,他讓我驚懼,我與他一起在火中飛舞。獻給《死與淨化》,理查·施特勞斯是想以此為我顯現一條命途?我特別把它獻給今天的前夕與今天,獻給德彪西透明的面紗,獻給馬爾羅·諾伯勒、普羅科菲耶夫、卡爾·奧爾夫、勛伯格,獻給十二音律,獻給電子刺耳的吶喊,獻給所有通抵我內心的一切,那是我不敢企盼的地方,獻給所有預言現時的先知,他們也為我做出了預言,就在這一瞬間,我準備爆炸成:我。這個我是你們,因為我不能忍受只成為自己,我需要其他人才支撐得下去,我多麼愚蠢,我走向歧途,總之,人只能冥思,來墜入這完滿的空,唯有冥思才能抵達。冥思不需要結果:冥思可只以自身為目的。我無言地冥思,我什麼都不思。寫作攪亂了我的生活。
還有——不要忘記,原子的結構人們看不到,但卻知道。很多事情我看不到,但我知道。你們也是如此。不要去證明至為真實之事的存在,要去相信。哭泣著相信。
這是一個在公共災難與危機狀態中發生的故事。這是一本沒有完成的書,因為它尚缺一個回答。我希望世界上能有一個人為我做出回答。是你們嗎?這是個彩色故事,這樣更奢侈一些,感謝上帝,我也同樣需要。阿門,為我們所有的人。
星辰
時刻
我的責任
或
星辰時刻
或
由她去爭
或
喊的權利
。至於未來。
或
藍調的哀歌
或
她不會吶喊
或
迷失的感覺
或
黑暗之風的呼嘯
或
我什麼都做不了
或
記下先前的事實
或
繩書[1]上的煽情故事
或
從深處的出口小心地逃脫
世間的一切都以「是的」開始。一個分子向另一個分子說了一聲「是的」,生命就此誕生。但在前史之前尚有前史的前史,有「不曾」,亦有「是的」。永遠有這些。不知道為什麼,可是我知道宇宙從來不曾有開始。
希望大家不要誤會,藉由很多努力,我才擁有了簡單。
只要我有疑問而又沒有答案,我就會繼續寫作。如果一切在發生前發生,那又如何在開始時開始?如果前前史之前已有啟示錄怪獸的存在?如果這段歷史不存在,以後會存在。思考是一種行動,感覺是一個事實。兩者的結合——就是我寫下正在寫的東西。上帝是世界。真實永遠是一種無法解釋的內心接觸。我最真實的生命不可辨認,它是極端的內在,沒有任何一個詞語能夠指稱。我的心清空了所有的欲望,縮緊為最後或最初的跳動。橫亘於這段歷史的牙痛在我們的口腔里引發深沉的痛楚。因此我厲聲高唱一曲充滿切分的刺耳旋律——那是我自己的痛苦,我承載著世界,而幸福闕如。幸福?我從未見過比這更愚蠢的詞彙,這不過是徒徙于山間的東北部女人的編造。
就像我將要講的那樣,這個故事源自一種逐漸成形的幻象——兩年半前,我慢慢發現了原因。這是一種迫在眉睫的幻象。關於什麼的?誰知道呢,也許以後我會知道。就像我書寫的同時也被閱讀。我還沒有開始,只是因為結尾要證明開頭的好——就像死亡仿佛訴說著生命——因為我需要記錄下先前的事實。
此時,我帶著幾分事前的羞恥寫作,因為我用如此外在如此不言自明的敘述侵入了你們。然而,生命如此鮮活,鮮血氣喘吁吁地從裡面噴涌,稍後凝結成顫抖的啫喱。難道這個故事有一天也會成為我的凝結?我不知道。如果有真實蘊含其中——當然了,這故事儘管是杜撰的,但確實是真實的——但願每一個人都能在自己體內認出那真實,因為我們所有人是一個人,金錢上不窮的人,精神與牽掛上會受窮,因為他沒有比金子還寶貴的東西——有些人沒有精微的本質。
既然我從來不曾這樣活過,而且我此時並不知曉,那麼,我又如何知道隨後的一切事?這是因為在里約熱內盧的一條街上,驚鴻一瞥間,我從一位東北部女孩的臉上捕捉到迷失的情緒。況且,孩提時代的我是在東北部長大的。我知道那一切,因為我正在活。活的人知道,儘管他可能不知道自己知道。這樣,人們比他們想像中知道得多,他們裝作口是心非。
我希望我寫下的東西不那麼複雜,但我不得不使用一些把你們留住的詞彙。故事——我以虛假的自由意志決定——將有七個人物,當然了,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我,羅德里格·S.M。這是個古舊的敘事,因為我既不想趕時髦,也不願意發明新詞來標新立異。這樣,我將背叛我的習慣,嘗試一個有開頭、中間和「大結局」的故事,結局之後是寂靜與飄落的雨。
這是個外在的不言自明的故事,是的,但它亦包藏著秘密——秘密始於其中一個標題,「至於未來」,前面有個句號,後面接著一個句號。這並非是我恣意妄為——到結尾處也許你們會理解這種劃界的必要。(我越來越看不清那個結尾,如果我的貧乏允許,我希望那是個宏大的結局。)如果不是句號,而是省略號,那題目便具有了開放性,會聽憑你們想像,甚至可能是病態無情的想像。好吧,對於我的主人公,這位東北部姑娘,我確實也很無情:我希望這是個冷酷的故事。但,我有權痛苦地冷酷,而你們不行。因此,我不能給你們機會。這不僅僅是敘事,它首先是原生的生命體,在呼吸、呼吸、呼吸。這是有毛孔的物質,有一天,我會過上分子的生活,與原子一起鬧哄哄。我的書寫不僅僅是創作,講述千千萬萬個她之中的這位姑娘是一種重託。把生活揭示給她是我的責任,哪怕這一點兒也不藝術。
因為人有權吶喊。
因此我吶喊。
這是純粹的吶喊,不為獲得施捨。我知道有些姑娘出賣肉體,那是她們唯一的財產,來換取一頓豐盛的晚餐,不用再吃麵包夾香腸。但我要講的這個人連可以出賣的身體都沒有,沒有人要她,她是處女,她不害人,誰都不需要她。另外,我現在發現——誰也不需要我,我寫出的這些東西,別的作家一樣會寫。別的作家,是的,但一定得是個男人,因為女作家會淚眼滂沱。
千千萬萬個女孩和這姑娘一樣散居於蜂巢般的屋舍與陋室中的床位,在櫃檯後面辛苦工作,直至筋疲力盡。她們不曾察覺自己可以被如此輕易地替換。她們存在,卻仿佛不存在一般。她們中很少有人抱怨,據我所知,沒有人抱怨,因為不知向何人抱怨。這位何人存在嗎?
我正溫暖著身子準備開始寫作,我用一隻手摩擦著另一隻手,以便獲得勇氣。此刻,我記起曾有一段時間,為了溫暖我的靈魂,我會祈禱:那是靈的運行。祈禱是一種深藏不露的方式,默然中讓我接近了自己。當我祈禱時,我獲得了心靈的空——這空是我無法擁有的一切。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但這空是有價值的,它近似於滿。獲得的一種方式是不去追尋,擁有的一種方式是不去企求,只去相信:這寂靜,我堅信充盈於我體內的寂靜,是一種回答——對我的神秘的回答。
就像我之前的暗示,我打算以樸素的方式書寫。而且,供我支配的材料過於單一,人物信息少之又少、不甚明了,這些信息艱難地從我這裡生出,又來到我這裡,這是個木匠活兒。
是的,但不要忘記:無論書寫下什麼,我的基本材料是詞語。所以,這個故事將由詞語構成,詞語分組成句,從中生髮出一種隱秘的含意,進而超越了詞與句。當然,身為作家,我也受豐美多汁的詞語誘惑:我熟知光輝燦爛的形容詞與豐滿肉感的名詞,還有那些瘦骨嶙峋的動詞,它們銳利地劃破空氣,直奔行動而去,因為詞語就是行動,你們同意嗎?但我不會去修飾詞語,因為一旦我碰了這姑娘的麵包,它就會變成金子——那麼,這個小姑娘(她不過十九歲),這小姑娘就咬不動麵包了,會餓死的。因此,我不得不平實地講述,以便捕獲她纖弱而模糊的存在。我謙卑地局限——我不會去炫耀我的謙卑,否則那將不再成為謙卑——我局限於講述一個女孩在那個一切與她作對的城市中孱弱的冒險。她本該穿一身印花裙,待在阿拉戈斯的腹地,而不做打字員,因為她只念到小學三年級,書寫實在太差。她這般無知,打字時不得不慢慢騰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抄寫——是姨媽胡亂教了些課程,讓她學會了敲打字機。但這姑娘獲得了尊嚴:終於,她成了打字員。雖然,她語言上不及格,老把兩個輔音連在一起;雖然,她在抄寫她心儀的上司那圓潤美麗的字母時,把designar這個詞,按照她的讀法,寫成了desiguinar。
請原諒,但我要繼續談論我自己,我是我自己的陌生人。當我書寫時,我有些訝異,因為我發現我有一種命運。誰不曾自問:我是怪物?或者,這意味著成為了一個人?
我想首先保證一件事,這姑娘不識自我,而是隨波逐流地生活。如果她愚蠢地自問「我是誰?」,會被結結實實地摜在地上。因為這一聲「我是誰」會造成需要。又該如何滿足這重需要?自我追問的人是不完整的。
我要講的這個人簡直太過愚蠢,有時,她竟然在路上衝著他人微笑。沒有人回應她的微笑,因為他們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
再回到我:苛求太多且期待高雅的心不可能忍受我要寫的一切。因為我要講述得赤裸裸。它也有背景——就在此時此刻——那是憂煩的昏暗,當我在暗夜裡憂煩地入睡時,它便在我的夢裡現身。你們不要期待接下來會有星辰:沒有任何閃爍的東西,那是混沌的物質,因為自身的性質,遭到所有人的鄙視。這個故事沒有如歌的旋律。它的節奏有時會不協調。但它有事實。倏然間,我愛上了非文學的事實——事實是堅硬的石頭,我對行動更有興趣,而不是思考。人們不可能從事實中逃逸。
我自問是否應該走在時間之前,草草勾勒一下結局。但實際上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將如何結尾。也因為我知道我應該在鐘點確定的時限內,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就連動物都在與時間搏鬥。而這也是我第一位的條件:緩慢地行走,儘管我對這姑娘沒什麼耐心。
這個故事讓我感傷,我知道每一天都是從死神那裡偷得的。我不是知識分子,我用身體寫作。我所寫下的是潮濕的霧。詞語是縱橫交錯的陰影流出的聲響,是石鐘乳,是花邊,是管風琴里升華的音樂。我不敢向這張網呼喚詞語,這網顫動而豐富,垂死而黯淡,它把痛苦那粗重的低音當作反調。活潑的快板。我想從煤中淘金。我知道我在提前揭示這個故事,沒有球我卻玩球。事實是行動嗎?我發誓這本書不是用詞語寫下。這是一張無言的照片。這本書是一種寂靜。這本書是一個提問。
但我懷疑,這番閒談不過是為了延宕故事的貧瘠,因為我害怕。這姑娘出現在我生命里之前,雖說在文學上一事無成,但可以說我是個有幾分知足的男人。如果一些東西在某些方面太好,那就很可能會變得很壞,因為完全成熟的東西腐爛得快。
所以,僭越自己的界限讓我著迷。這一切發生在我想書寫下真實的那一瞬,因為真實超越了我。無論「真實」指的是什麼。我要講述的會眼淚汪汪嗎?它有這個傾向,但眼下依然乾燥,我要讓一切冷酷。至少,我寫的一切不是為了請求任何人的幫助,也不是為了呼救:它會以男爵的尊嚴,忍受所謂的痛苦。
就這樣。看上去我的寫作方式好像變了。但實際上我只寫我想寫的,我不是專業作家——我必須講講這個東北部姑娘,不然我會窒息而亡。她在指責我,把她書寫下來是我自我辯護的方式。我用繪畫那活躍而粗率的線條寫作。我將與事實搏鬥,仿佛那是我之前說過的無可救藥的石頭。在我揣測真實時,我希望鐘聲敲響催我振奮。我希望天使鼓翼,如透明的蜂一般繞著我那顆火熱的頭顱,它希望最終變成客觀之物,那會更容易一些。
難道行動真會超越詞語?
然而,當我書寫時——還是把真實的名字賦予事物吧。每一個事物是一個詞語。如果它沒有,就給它編一個。你們的神命令我們杜撰。
我為什麼寫作?最主要是因為我捕捉到了語言的靈魂,這樣,有時,形式便成就了內容。因此,我寫作不是為這個東北部姑娘的緣故,而是因為一種「不可抗力」,就像書面申請里說的那樣,因為「法律的效力」。
是的,我的力量存在於孤獨之中。我既不怕暴雨傾盆,也不怕狂風肆虐,因為我也是夜晚的黑。儘管我聽不得黑暗中風聲呼嘯或是腳步拖迤。黑暗?我想起一位女友,她不再是處女,黑暗駐紮在她的身體裡。我從來沒有忘記她:人們不會忘記睡過的人。這事件以火的標記文刻在活生生的肉里,每一個察覺到瘢痕的人都會驚恐地逃跑。
此刻,我想講講這位東北部姑娘。是這樣的:她就像一條流浪狗,只由自己牽引。因此她早已退縮成自己。我也是,失敗連著失敗,我退縮成我自己,但我至少希望找到世界與它的神。
關於這姑娘和我個人的信息,我還想再多說一句,我們完全生活在當下,因為永遠、永恆是今日,明天將是今日,永恆是事物於此刻的狀態。
因此,此刻我把詞語賦予這姑娘,我有些遲疑。問題是這個:我該怎麼寫?我證實我用耳朵寫作,就像我用耳朵學習英語和法語。我有什麼寫作的成例嗎?我這個人也就比挨餓的人錢多,這讓我不那麼誠實。我只在該撒謊的時候撒謊。而我寫作時從不撒謊。還有什麼?是的,我不屬於任何社會階級,我是邊緣人。高貴階級視我如洪水猛獸,中產階級憂心我會讓他們不安,下等階級從來不曾靠近我。
不,寫作不是簡單的事。它很難,就像劈開山岩。但有火花與細屑飛舞,宛如四濺的鋼花。
啊!我真害怕開始,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這姑娘的名字。就更不要說這故事實在讓我絕望,因為它太過簡單。我要講的一切看起來很簡單,誰都能寫。但書寫其實非常艱難。因為我必須讓那幾近湮沒的我已無法看清的一切重新變得清晰可見。在泥沼中,那雙十指染泥的手僵硬地摸索著不可見。
有一件事我是確定的:敘述會涉及一件脆弱的事,這便是創造出一個完整的人,她像我一樣鮮活。你們要關注她,因為我的能力只在於展示她,讓你們在路上認出她,她會輕盈地行走,因為她瘦得可以飄起來。如果我的敘述讓人傷心,那該怎麼辦?之後,我肯定會寫些高興的事,可是又為了什麼而高興?因為我是一個愛唱頌歌的男人,也許有一天,我會對這姑娘大加讚美,而不是言說她的困苦。
此刻,我想赤身露體或衣衫襤褸地行走。至少得有一次,我要品嘗人們口中那聖餐的無味。吃下聖餐將會感受到世界的淡,並沉浸於無。這將成為我的勇敢——拋棄習以為常的舒適的勇敢。
現在一點兒也不舒適:為了講這姑娘,我得幾天不刮鬍子,我得有黑眼圈,因為我很少睡覺,累得直打瞌睡,我是個手藝人。我還要穿上撕裂的舊袍。這一切將我置於與這個東北部姑娘平等的地位。然而,我知道也許我該以一種更讓人信服的方式向上流社會介紹自己,他們對這個正在打字的人有著諸多苛求。
這就是一切,是的,故事就是故事。但首先要知道這點,以後才不會忘記:詞語是詞語的果實。詞語必須與詞語相像。我的首要任務是接近它。詞語不可修飾,也不能藝術性地空洞,詞語只能是它自己。好的,其實我也希望獲得一種細微的感受,這種細之又細不會在綿延無盡的線中折斷。同時,我也希望接近最粗重最低沉,最莊重最泥土的長號。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因為寫作時神經緊繃,我竟無法自控,從胸膛里發出大笑。我希望接受我的自由,不去考慮很多人會考慮的事:存在是蠢人的事,是瘋狂的病例。因為看起來就是這樣。存在沒有邏輯。
故事的推進會把我變身為他人,也會把我具體化為客體,這就是結局。是的,也許我夠得著那根溫柔的長笛,我會如菟絲子一般將它緊緊纏繞。
但是,讓我們回到今天。因為,你們知道,今天就是今天。你們不理解我,我模糊地聽到你們在笑我,那是老人的笑聲,迅疾而刺耳。我聽到路上有節奏的腳步。我害怕得汗毛豎立。好在我要寫下的一切肯定早已以某種方式書寫在我的身體裡。我只需以白蝴蝶一般的輕盈抄寫下自我。之所以會產生這白蝴蝶的念頭,是因為如果那姑娘將來結婚,她會消瘦而輕盈地結婚,她會穿上白裙,就像聖母。或者,她根本不會結婚?事實是我手上掌握著一種命運,然而我感覺不到我有能力自由創作:我走上了一條隱秘的命定之路。我不得不去尋找那個會超越我的真相。為什麼我要去書寫這個女子?她的貧窮甚至不加裝點。也許因為她身上有一種隱遁,也許因為在這身體與靈魂的貧瘠里,我觸碰到了神聖。我想感受我生命彼岸的吹息。為的是成為比我更豐富的人,因為我實在太過貧乏。
我寫作,因為我在世間別無他事可做:我是多餘的人,人之世界沒有我的容身之所。我寫作,因為我絕望,而且我累了,我再也忍受不了日復一日的我是我,倘若不是書寫的新奇,每一日我都會象徵性地死去。但我做好了準備,會小心地從深處的出口逃脫。我幾乎經歷了一切,包括激情與它帶來的絕望。現在我只希望擁有我本該是而沒有是的一切。
我仿佛知道這個東北部女孩的一切細枝末節,因為我與她共存。由於我揣測她太過,她竟然粘在我的皮膚上,就像黏糊糊的蔗汁與黑黢黢的淤泥。當我還小時,讀過一則故事。一個老人害怕過河。這時,來了一個年輕人,也要過河。老人趁機說:
「帶上我吧!我騎在你背上行嗎?」
年輕人答應了,等過了河,告訴老人:
「我們到了。你可以下來了。」
但是此刻,老人老奸巨猾地回答:
「啊!不!騎在你背上真好。反正我也上來了,我永遠也不下去了!」
這姑娘不願意從我背上下來。偏偏是我察覺到了貧窮的醜陋與混亂。因此,我不知道我的故事會怎麼樣。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還沒鼓足勇氣去寫。會有事件嗎?會有。什麼事件?我也不知道。我不希望引發你們焦慮而貪心的期待:我真不知道到底什麼在等著我,我手上有一個不安分的人物,她每一刻都在從我身邊逃開,以此希望我把她復原。
我忘了說,現在,我是在鼓點的伴奏下寫下這一切,一個士兵正敲著鼓。就在我開始寫這個故事的瞬間——突然,鼓聲停了。
我看到這個東北部姑娘正照著鏡子——鼓敲了一下——鏡中現出我這張疲憊不堪鬍鬚蔓生的臉。我們有太多的東西相互交換。毫無疑問,她是個有形的人。我要提前透露一個事實:這個姑娘從未看過自己的裸體,因為她覺得害羞。害羞是因為恥辱,還是因為醜陋?我也問自己該如何在事實與事實之間自處。突然之間,形象化讓我著迷:我創造了人的行動,因而瑟瑟發抖。我喜歡形象化,就像一位只用抽象色塊繪畫的畫家想告訴大家他是因為喜歡才這麼畫,而不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畫。為了畫出這個姑娘,我不得不自我克制,為了攫取她的靈魂,我不得不節儉地只用水果充飢,我不得不喝下冰冷的白葡萄酒,因為這間自我封禁的陋室無比悶熱,從這裡我想看到整個世界,這是我的異想天開。我還要禁絕性愛與足球。而且,我不能與任何人接觸。有一天我會返回從前的生活嗎?我很懷疑。此刻,我發現我忘了說一件事:我現在什麼都不讀,這樣,奢侈便不會污染我語言的質樸。就像我說過的那樣,詞語必須和詞語相像,這是我的工具。或者,我並不是個作家?其實我更像是演員,因為,僅用句讀這種方式,我便玩起了抑揚的把戲,逼迫別人與我的文本同呼吸。
我還忘了說一件事:記錄馬上就要開始——因為我已經不堪承受事實的壓力——在世界上最受歡迎的飲料贊助之下,這馬上就要開始的記錄才可以最終完成,這種飲料在全世界大行其道,不過他們並不因此而付給我錢。另外,這飲料也資助了瓜地馬拉最近一場地震。儘管喝起來就像喝指甲油、啃香皂或嚼塑料,卻不能阻止人人愛它,死心塌地、奴顏婢膝。也因為——我現在要講一件費解的事,只有我自己明白——因為這種含有古柯鹼的飲料意味著今天。通過它,人們更新換代,踏入現時。
這個姑娘呢,她住在一個非人的靈泊里,無法到達最壞,也同樣到達不了最好。她活著,只是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實際上——不這樣又能怎樣呢?她的活無足輕重。是的。但為什麼我此刻覺得負疚?我沒有為這姑娘做過任何具體的事,以便讓她好過一點兒。我試圖寬慰自己,從重負中解脫。這個姑娘——我發現我已經進入了故事——這個姑娘穿著棉布睡袍入睡,上面沾染了污漬,大概是褪色的血跡。為了在寒冷徹骨的冬夜入睡,她蜷縮成一團,接受自己給出的那少得可憐的熱量。因為鼻子堵塞,她張著嘴睡,她筋疲力盡地睡,她一覺睡到不曾。
我必須強調一件事,想要理解敘述,這一點至關重要:從開頭到結尾,一種牙痛始終與敘述不離不棄,那是曝露在外的牙齦的痛楚,它輕之又輕,而又連綿不絕。我還要保證一件事:提琴奏出的悲傷之音將始終伴隨著這個故事,街角那位瘦削的漢子正在拉琴。他的臉窄而黃,仿佛他已死去,也許他真的已經死去。
我說了這麼久,因為我害怕承諾得太多而給出的卻太少太簡單。這個故事,幾乎什麼都不是。我這樣突如其來地開頭就仿佛我突如其來地躍入刺骨的海水中,這是以自戕的勇氣,面對無盡的冷。現在我要從中間開頭,我要說——她不勝任。對於生命,她不勝任。她沒有把事情做好的范兒。她只是模模糊糊地覺察到她缺少什麼東西。如果她是那種會表達的生靈,她會這樣表達:世界在我之外,我在我之外。(寫出這個故事將是非常艱難的。儘管我和這姑娘毫無干係,但我卻不得不通過她,在我的駭然中書寫下我自己。事實擁有聲響,然而,事實與事實之間亦有私語。私語讓我震撼。)
她沒有把事情做好的范兒。因此(爆炸)她竟然不為自己辯護,滑輪公司的老闆粗暴地下達了通知(她覺得是她的那張臉,那一張討打的臉,招致了這種粗暴),他粗暴地只為她的同事格洛麗婭保留職位,而至於她,且不說打字時犯了那麼多錯,還居然每一次都能把紙弄髒。他就是這樣說的。姑娘覺得出於尊重,必須做出回應,因此面對心儀的上司,她禮數周全地說:
「請原諒我惹了這麼多麻煩。」
拉伊蒙多·希爾維拉先生——此時他已轉身而去——不禁迴轉頭來,這不期而至的溫柔讓他有些訝異,姑娘的臉幾近微笑,上面有樣東西使他放低了聲音中的嚴厲,儘管依然帶著反感:
「好吧,不用現在走人。可以稍微推遲一段時間。」
收到通知後,她來到洗手間,想一個人待會兒,因為她整個人嚇壞了。她機械般地看著鏡子,下面的水池骯髒破敗,纏滿頭髮,正與她的生命相得益彰。她覺得這黢黑暗淡的鏡子不能反射出任何形象。她的肉身存在偶然隱匿了嗎?一會兒,錯覺過去了,她注視著粗劣的鏡子裡那張變形的臉,鼻子變得極大,就像小丑的假鼻子一樣。她看著自己,緩緩地想:這麼年輕,就已經生鏽了。
(有些人有。有些人沒有。很簡單:這姑娘沒有。沒有什麼?就是沒有。如果你們懂我,那很好。如果你們不懂,那也很好。可是,為什麼我在念著這個姑娘?其實我真正渴望的是盛夏里純然成熟的金麥。)
當她還小時,姨媽嚇唬她,說吸血鬼——那咬開軟嫩的喉嚨吸吮人血的傢伙——在鏡子裡照不出來。就算當吸血鬼也不是完全不好,至少會給那張蠟黃的臉添點兒血色,而她好像連一滴血都沒有,除非有一天,血會從她的身體裡汩汩而出。
這姑娘弓著肩膀,就像織補女工一樣。小時候,她就學會了織補。如果她從事這項穿針引線的工作,她可能會更有成就感,也許會織補絲綢。或者更奢侈的織物:閃光的錦緞,心靈的親吻。蚊子一樣的小織補女。螞蟻一般的背上馱著一粒糖。她有點兒像白痴,只是她並不是。她不知道自己不幸。因為她相信。相信什麼?相信你們,可是,不需要相信什麼人或什麼事——相信就夠了。這讓她經常充滿感恩。她從未失去信仰。
(她太讓我煩心,我簡直被掏空了。我被這姑娘掏空了。她越沒有要求,便越是讓我煩心。我怒氣衝天。這股怒氣能砸毀碗碟擊碎玻璃。我該如何報復?或者,我該如何補償?我已經知道了:愛我的狗,它的吃食比這姑娘的還多。為什麼她不反抗?到底有沒有種?沒有。她溫和且順從。)
她還看到了兩隻大大的、圓圓的、凸出的、問詢的眼睛——她的眼神屬於那種翼翅折斷了的人——也許因為甲亢,眼睛裡寫滿了問號。她向誰詢問?上帝嗎?她不想上帝,上帝也不想她。誰抓得住上帝,上帝就屬於誰。上帝於漫不經心中現身。她從不問問題,我猜她沒有問題。問問題很蠢嗎?只會收到浮在臉上的「不」嗎?或許,問一些空洞的問題不過是為了有一天人們可以不說她連問都沒有問過。沒有人回答她,她仿佛自己回答了:因為是這樣,所以就是這樣。世上還有其他答案嗎?如果有人知道一個更好的答案,請一定要說出來,我已經等待了好多年。
此時,雲很白,天空很藍。為何上帝擁有如此之多。為什麼不分一點兒給人。
她出生便已有病在身,現在她仿佛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臉上的表情在祈求原諒,因為她占用了空間。她看著鏡子,漫不經心地審視著臉上的斑點。阿拉戈斯人把這叫作「毛毛」,說是從肝裡帶出來的。她用很厚的粉遮掩毛毛,妝一旦掉了,那臉色也就比土灰稍強一點兒。她不大愛乾淨,很少洗澡。白天穿襯衫和裙子,晚上穿睡裙。室友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她身上有股子騷味。因為擔心觸怒這姑娘,最後什麼也沒說。她這個人一點兒也不絢爛,只有雀斑之間的肌膚透出一絲蛋白石的晶瑩。但這不重要。路上沒人看她,她就像一杯冷掉的咖啡。
就這樣,時光從這女孩身上流走。她用睡裙的邊擤鼻涕。她沒有那種被喚作魅力的嬌貴物事。只有我覺得她有魅力。只有我,她的作者,愛她。我為她痛苦。只有我可以這樣說:「你哭著說我不讚美你,你還想要我怎麼做?」這姑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就像一條狗不知道自己是狗。因此她感覺不到不幸。她唯一希望的是活著。她不知道為什麼而活。她從不自我追問。或許,她覺得活著里有小小的榮光。她以為人必須幸福。所以她是幸福的。降生之前她是一個觀念嗎?降生之前她已經死去了嗎?降生之後她會死嗎?可是,這一牙西瓜實在是太細了!
要講述的事實太少,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在說什麼。
現在(爆炸),我將用飛快的線條畫下這姑娘生命的成長,直至她注視洗手間鏡子的這一刻。
她生來就有佝僂症,這是腹地人的遺產——我說過了,她出生時便有病在身。阿拉戈斯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兩歲時,父母雙雙死於當地流行的熱病。很久以後她來到馬塞約與虔誠的姨媽一起生活,這是她在世間唯一的親人。偶爾她也會想起已經忘記的事。比如,姨媽喜歡彈擊這姑娘的腦殼,因為她覺得頭頂是生命的匯聚點。她總是弓起指節,敲擊那因為缺鈣而骨質稀疏的頭顱。她並不是為了打而打,打這姑娘時,姨媽獲得了極大的快感——她從未婚配,一想到這事就犯噁心——而且,她覺得這是職責所在,這樣這姑娘才不至於淪為馬塞約的站街女,點著煙,等著男人。雖然沒有半點跡象表明這姑娘會成為街頭的浪女。成為女人仿佛都不是她的使命。成為女人是後來才萌生的想法,就連流浪的龍爪茅也想得到陽光的照耀。她忘記了挨打,因為等一會兒就不疼了,疼痛會過去的。然而,她被剝奪了所有的甜食——番石榴加奶酪,她生命里唯一的激情,這才真的讓她覺得疼。姨媽洞悉一切,所以,這便成為了她最喜歡的懲罰?為什麼她總受罰?姑娘從來不問,不需要知道一切,不知道是她生命里重要的構成。
這種不知道看起來很差勁,其實卻不然。她知道很多事,就像狗不用教也知道搖尾,人不用教也知道肚餓;人降生,慢慢會知道一切。就像沒有人教她有一天該怎麼死:有一天她肯定會死,就像明星演的那樣死去,她都記熟了。因為在死的那一刻,人會變成璀璨的電影明星,這是每一個人的光榮時刻,這一刻仿佛是在合唱中聽到了尖刺的噝噝噝。
當她還小時,她很想養只動物。可姨媽覺得養小動物意味著添了一張嘴。因此,小姑娘覺得自己只能養跳蚤,因為她連狗的愛都配不上。與姨媽生活了這麼久,她始終低垂著頭。然而虔誠未能駐留:姨媽死了,她再也沒去過教堂,因為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對她來說,神太陌生了。
生命就是這樣:按下按鈕,生命點亮。只是她不知道該按哪個鈕。她不曾意識到她生活在技術社會,不過是一顆可多可少的螺絲釘。但她惴惴地發現了一件事:她已經不知道什麼叫有父有母,她早已忘記了那種滋味。如果她能更好地思考,她會說她已經在腹地的土地上發芽,長成了蘑菇,隨即發了霉。她的確會說話,是的,然而又極度地沉默。有時我可以抓住她說的一個詞,然而它又在我的指間溜走。
姨媽死了,但她堅信她不會這樣,她永遠不會死。(成為另一個人是我的受難。此處,我化身為另一個女人。我與她一樣,污穢地顫抖。)
可定義的事物讓我有點兒疲憊。我更喜歡預感中的事實。等我擺脫了這個故事,我要返回那個不負責任的領地,那兒只有輕忽的預感。並不是我造出了這個姑娘。而是她在我的體內強行存在。她並非智力低下,卻如白痴一般無助與虔信。這姑娘至少不用討飯,還有一群人尚且忍飢挨餓,不知前路。只有我愛她。
後來——不必理會緣由——她們來到里約,不可置信的里約熱內盧,姨媽給她找了份工作,終於她死了,這姑娘現在孤身一人,租了一個床位,與四位在亞美利加商行當櫃員的姑娘同住。
房間位於苦澀的阿克雷大街一處殖民建築的閣樓,離碼頭不遠,四周是裝煤與水泥的倉庫,還有扎堆的妓女,主顧都是水手。骯髒的碼頭讓她牽掛未來(未來有什麼?我仿佛聽到歡樂的鋼琴流出的樂音——難道象徵著這姑娘會有光輝燦爛的未來?這種可能性讓我開心不已,我會竭盡全力讓這一切成真。)
阿克雷大街。可那是什麼地方啊!阿克雷大街上肥老鼠橫行。我從未踏足過那裡,因為我毫無愧色地害怕那一團灰褐色的髒污生命。
偶爾她會幸運地聽到公雞黎明時歌唱生命,她想起了腹地。這個進出口大宗貨物的海港乾燥逼人,何處容得下一隻喔喔叫的公雞?(如果讀者您有幾分家財且生活舒適,不妨出離一下自己,有時也要看看別人。如果讀者您是個窮人,還是不要往下讀了,經常餓肚子的人實在沒什麼必要讀我的書。我在這兒充當你們的排氣閥,中產階級布爾喬亞隱忍生活的排氣閥。我清楚地知道出離自己讓人恐懼,不過,所有的新事物都很嚇人,儘管故事裡這無名的姑娘古老得可以成為《聖經》人物。她深埋地下,從來不曾有過花期。我說謊了:她是龍爪茅。)
悶熱的夏日,待在逼仄的阿克雷大街,她只感到汗流浹背,那汗味很難聞。我覺得那汗水有些不妙。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肺結核。我想不是。漆黑的夜裡,一個男人吹著口哨,他的腳步很沉,遭人遺棄的貴賓犬在狂吠。此刻——星辰寂靜,這空間亦即這時間與她與我們都沒有干係。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公雞在如血的晨曦中打鳴,為她萎謝的生命增添了一絲新鮮的意義。清晨,群鳥歡騰地飛過阿克雷大街:生命從土裡發芽,在石頭之間快樂。
她在阿克雷大街住,在拉布拉迪奧大街工作,周日,她去碼頭散心,貨船那一兩聲悠長的笛音沒來由地讓她的心抽緊,又有一兩聲悅耳而又有些痛楚的公雞啼鳴。公雞自不曾而來。公雞從無盡來到她的床邊,賜給她恩典。她的覺很輕,因為她著涼了快有一年。黎明時分,她會猛烈地乾咳:她用薄薄的長枕堵住咳嗽,但室友——瑪利亞·達·佩尼亞、瑪利亞·阿芭蕾西達、瑪利亞·若澤與只有一個單名的瑪利亞——並沒有受到打擾。她們太累了,工作雖然無足輕重,但卻並不因此而少受辛苦。其中一人在賣科蒂的粉,能想像得出來嗎!她們轉了個身,又睡了過去。另一個人的咳嗽甚至會把她們搖向更深的夢鄉。天空是在上面還是下面?這姑娘思考著。她躺著,她不知道。有時,入睡之前她感到飢火中燒,會近乎瘋狂地想著牛腿肉。為了止餓,她會吃紙,嚼成漿,吞進肚子。
嗯。我習慣了,但我不會軟下心腸。感謝上帝!我和動物相處得比和人更好。當我看到我的馬自由地在草地上撒歡——我很想把我的臉貼在它毛髮濃密生氣勃勃的頸部,向它講述我的生命。當我撫摸著我愛犬的頭——我知道它不要求我有意義,或者為自己做出解釋。
也許這東北部姑娘已然得出了結論:生命讓人不安,心靈無法在身體裡安放,即便是像她那樣無足輕重的心靈。她迷信一般地以為如果偶然間感受到了活著的滋味——魔法就不靈了,一瞬間,她會從公主蛻變成敗類。因為,即便狀況再不堪,她也不希望把自我剝離,她希望成為她自己。她覺得如果她有了快意,便會遭到嚴重的懲罰,甚至招致死亡。因此,她用極少的活抵禦著死,她很少消耗生命,為了讓它永不終結。這種儉省帶給她幾分安全感,因為人不可能摔得比地面還遠。她有沒有感到自己的生活漫無目的?我沒法知道,我覺得沒有。只有一次,她問了自己一個悲傷的問題:我是誰?她嚇壞了,完全停止了思考。而我,我成不了她,我覺得活著沒有意義。我一文不名,我得支付電費、煤氣費和電話費。而她,有時候拿到了工資,還會買一枝玫瑰。
這一切發生在漸漸遠去的一年。我只有在搏鬥得筋疲力盡之時,才會結束這個故事,我不是個逃兵。
有時,她會想起一首走調的歌曲,歌聲讓她害怕,小女孩們手拉著手一起玩時唱了這首歌——她不參加,只是聽著,因為姨媽讓她掃地。那些小女孩兒波浪般的長髮上繫著粉紅色的髮帶。「我想要你們的一個女兒,馬雷—馬雷—德西」,「我挑了我想要的馬雷」。音樂是蒼白的鬼魂,就像玫瑰是瘋狂而必死的美:她蒼白而必死,童年裡她沒有球也沒有娃娃,今天,這姑娘是那童年溫柔而恐怖的鬼魂。因此,她常常裝作抱著娃娃跑在走廊上,追趕著一隻球,哈哈地笑著。這笑聲很瘮人,因為它發生在過去,唯有不祥的想像把它帶到了現時,這是對應該是而又不是的牽掛。(我早已告之過這是繩書上的煽情文字,雖然我拒絕一切悲天憫人。)
我必須說這姑娘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如果她有意識,便擁有了一個可以向之祈禱的人,這將是一種拯救。但我對這姑娘則有完全的意識:通過她,我吶喊出對生命的恐懼。我多麼愛這生命。
回到這姑娘:她也會奢侈一把,睡前喝一大口冷咖啡。為這奢侈她付出了代價,醒來時,胃燒灼一般地疼。
她很沉默(因為無話可說),但她喜歡喧鬧。那是生活。夜晚的寂靜讓她害怕:仿佛夜已做好了準備,要說出一個致命的詞。晚上很少有車經過阿克雷大街,鳴笛越多,她覺得越好。這些恐懼仿佛還不夠,她特別害怕下面染上不好的病——這是姨媽教的。儘管她那小小的卵子是那樣的枯萎。太枯了,太枯了。但她活在這樣的日復一日裡,到晚上竟想不起白天的事。模模糊糊中,她遙遠而無言地思考著這件事:既然我是這樣,那我就應該是這樣。我之前提過的那些公雞通知她同樣疲憊的一天到來了。公雞高歌著疲憊。而母雞,又在做什麼?這姑娘問著自己。公雞至少還會打鳴。說起母雞,這姑娘有時候會在小吃店吃上一隻煮得很老的雞蛋。不過,姨媽告訴她吃雞蛋對肝不好。這樣,她順從地病了,感到正對肝臟的左邊隱隱作痛。因為她太容易受到影響了,她相信一切存在,也相信一切不存在。但她不知道裝點現實。對她來說,真實太多,無法相信。此外,對她而言,「真實」一詞沒有意義。對於我,也沒有意義。感謝上帝。
當她睡熟時,她總會夢到姨媽在打她的頭。或者,她會莫名其妙地夢到性,然而從外表上看,她是無性的。當她醒來時,她感到無來由的內疚,也許是因為好的東西就應該被禁止吧。她內疚且快樂。為以防萬一,她故意感到內疚,並連念了三聲萬福瑪利亞,阿門,阿門,阿門。她祈禱,但不是向上帝,她不知道上帝是誰,所以他不存在。
我剛剛發現,對於她而言,別說上帝了,就連真實也很少存在。她與日常的非真實相處得更融洽,她在慢鏡頭裡生活!兔子在山山山山山山山山岡上跳跳跳跳跳跳跳跳跳躍,這空當是她的世俗世界,這空當是她本性之中的空當。
她覺得悲傷是件好事。倒不是絕望,她從未絕望過,因為她是這般謙卑、這般簡單,而那種東西無法定義,好像她很浪漫一樣。她肯定有神經症,簡直沒必要說出來。正是神經症支撐著她,上帝啊,那至少是根拐杖。偶爾,她會前往南區,注視著那些閃閃發光的珠寶櫥窗與錦緞一般華麗的衣服——那只是為了小小地受些折磨。她覺得需要找到自己,小小地受苦是一種找尋方式。
周日她醒得更早一些,為的是讓自己有更多的時間什麼都不做。
她生命里最差勁的時光是那一天的下午:她墜入了不安的冥思,那屬於乾燥的周日的空。她嘆了口氣。她思念著小時候——乾乾的木薯粉——覺得那時她是幸福的。實際上,即便童年再差勁,也是歡樂的,真嚇人。她從不抱怨,她知道事情本來就如此,然而,是誰歸置了人之世界?肯定有這麼一天,天會傾斜下來,只有歪斜的人才能進入。況且,也並不是為了進入天上,在大地上就已歪斜了。我發誓我為她什麼都做不了。我向你們保證如果我有能力,一定會讓事情好轉。我很清楚,說這姑娘有一把爛骨頭是一句粗話,比任何髒話都粗魯。
(至於寫作,活著的小狗都比它有價值。)
此處,我必須記錄下一種快樂。這個備受煎熬的周日沒有木薯粉,而姑娘竟有了一種不期然的幸福,這幸福無法解釋:在碼頭,她看到一道彩虹。她感受著微微的迷醉,隨後,她期待擁有另外一種迷醉:她想看煙火無聲地迸裂,從前,她曾在馬塞約看過。她想得到更多。如果向一個人伸出援手,那人便總想得寸進尺,這是真的。小民懷著飢餓做夢。她想要,可是她沒有任何權利得到,不是嗎?她沒有途徑得到輕雨一般的煙火那層層疊疊的璀璨,我也沒有。
我必須說她喜歡大兵嗎?是的。當她看到一個大兵經過,會快樂到顫抖,她想:他會殺了我嗎?
我的快樂也來自我最深的悲傷,悲傷是一種未遂的快樂,如果這姑娘知道,該有多好!是的,在她的神經症里,她微微地快樂。打仗一般的神經症。
除了一個月去看一次電影之外,她還有一個奢侈之舉:用鮮紅的指甲油塗抹指甲。不過,她咬指甲,一直咬到甲心,艷麗的紅脫落了,從下面看,成了骯髒的黑。
她何時醒來?當她醒來時,她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過了一會兒,她才心滿意足地想起:我是打字員,我是處女,我喜歡可口可樂。唯有那一刻,她才會重新裝扮成自己,在那一天餘下的時光里,順從地扮演她所是的角色。
倘若使用一些艱深的技術詞彙,可以豐富我的敘述嗎?但問題是:這個故事既不關涉技術,也不涉及風格,它隨心所欲。我也無法用光彩奪目但虛假至極的詞語來玷污如這姑娘一般清湯寡水的生命。白天裡我和所有人一樣,做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動作。這個故事是其中一個無法察覺的動作,它就得是這個樣子,不能賴我。這姑娘活在一種攝人心魄的雨雲里,介乎天堂與地獄之間。她從來不去思考「我是我」。我想她是覺得自己沒有這個權利,她就是個偶然。就像一個胚胎,用報紙裹著,丟進了垃圾箱。有千萬人和她一樣嗎?是的,他們也只是個偶然。好好想想吧:誰不是生命的偶然?至於我,只是因為寫作,我才豁免成為偶然,寫作是一個行動,亦是事實。當我與我內心的力量建立起聯繫,通過我自己,我遇到了你們的神。我為什麼寫作?我知道嗎?我不知道。是的,這是真的,有時,我也覺得我不是我,我如此陌生於我,仿佛屬於一個遙遠的星系。是我嗎?我的找尋嚇壞了我。
這個東北部姑娘不相信死亡,我說過了,她覺得她不會死——難道她不正活得好好的嗎?她遺忘了父母的名字,姨媽從未提及。(信馬由韁中,我使用了書面語,這讓我顫抖不已,我深恐我會遠離秩序,墜入沸反盈天的深淵,亦即自由的地獄。但我會繼續。)
我在繼續:
每天清晨,她會打開收音機,那是她從一位室友,瑪利亞·達·佩尼亞那裡借的,她把音量調到很小,以便不把其他人吵醒,她一成不變地收聽時鐘電台,這個台準點報時,播報文化,從來不放音樂,只有聲音積聚成水,一滴一滴落下——這是流逝的每一分鐘的水滴。這家電台尤其喜歡在時間之水滴落的間隙播報廣告——她熱愛廣告。這個台堪稱完美,會在時間的滴落之間搞些小教學,說不定哪天她能用上。就這樣,她知道了查理大帝在他自己的地盤上被稱為卡魯盧斯。當然她從沒想過怎麼應用這些知識,但誰又知道呢,等待終有報償。她還聽過這樣一條信息:馬是唯一不與子女交配的動物。
「哥們,這真下流」,她衝著收音機說。
還有一次,她聽到了這個:「在基督面前悔改吧,他會給你幸福。」因此,她便悔改了。因為不知道該悔改什麼,索性整個人全部悔改了。神甫還說報復是地獄般的行徑,那她便不去報復。
是的,等待終有報償。真的嗎?
她有所謂的內心生活,但她並不知道自己有。她完全靠自己為生,仿佛吃下了自己的內臟。上班路上,她像個溫和的瘋子,汽車開動時猶自沉浸在迷茫飄忽的夢中。這些如此內化的夢空空蕩蕩,因為它們缺少本質性的內核,那屬於一種先前的經驗——迷醉的經驗。大多數時間裡,她並不知道正是這種空充盈著聖徒的心靈。她是聖徒嗎?表面看來是。她不知道冥思,因為她不知道這個詞該怎麼說。但我覺得,她的生命是一場漫長的對無的冥思。只是她需要其他人才能相信自己,不然,她會迷失在內心深處連綿不絕的圓形空洞中。她一邊打字一邊冥思,所以才出了那麼多錯。
但她也有樂趣。寒冷刺骨的夜裡,她瑟瑟發抖地躺在棉布床單下,對著燭火閱讀廣告,都是她從辦公室的舊報紙上剪下的。她收藏廣告,把它們貼在剪報本上。有一則廣告尤為美好,彩色照片展示著一個開著口的瓶子,裡面裝著一種護膚霜,顯然不是給如她這般的女人皮膚準備的。她又犯了那個改不了的惡習,眼睛不停地眨呀眨,只把這東西想像成珍饈:這乳霜讓人胃口大開,等她有錢了,一定要買一瓶。管它皮膚,管它什麼,她要把它吃掉,就在瓶子裡用勺舀著吃。她缺乏脂肪,機體乾枯,就像半空的袋子,裡面盛裝著麵包渣。時光流逝,她卻只成為了以原生態存在的物質。也許只有這樣才抵抗得了一次不幸福然後自怨自艾的巨大誘惑。(當我感到我生來就是她時——為什麼不?——我顫抖不已。我不是她,這是事實,於我這是一種怯懦的逃避,正如我在其中一個標題中所言,我對此深感內疚。)
無論如何,未來仿佛會好上許多。未來至少有一個優勢:它不是現時,對於極差而言,前面總有一個更好。但她身上沒有人類的不幸。一種新鮮的花在她身上盛開。因為不論看上去有多奇怪,她始終相信。她不過是個脆弱的有機體。她存在。只是這樣。而我呢?我,人們只知道我在喘氣。
她身上只有一束微弱的火,但又不可或缺:吹息之間,生命聚形。(書寫這個故事讓我涉過一處小小的地獄。神祇希望我永遠不去書寫拉撒路,不然我身上也會長滿麻風。)(如果我拖延了一小會兒,讓我在模糊中預見的一切等會兒再發生,這是因為我要給這個阿拉戈斯姑娘畫幾幅肖像。也因為如果這故事能有讀者,我希望他全然沉浸於這姑娘之中,就像一塊完全濕透的地墊。這姑娘是一個我不想知道的真相。我不知道可以歸罪於誰,但一定會有被告。)
闖入她生命種子的內部是否意味著我在褻瀆法老王的秘密?因為談論一條生命,如我們所有生命一般擁有不可褻瀆的秘密的生命,我會被施以死亡的刑罰嗎?我苦苦地追尋,想在這存在之中找到一絲黃玉般的光芒。到結尾處也許它會光華奪目,我還不知道,但我存有希望。
我忘了說了,有時,這姑娘會犯噁心不想吃飯。小時候,當她知道吃的是炸貓時,就添了這毛病。這件事讓她永遠驚懼。她再沒了胃口,只有無盡的餓。她覺得自己犯下了罪行,吃掉了一隻炸天使,翅膀猶在唇齒之間啪啪作響。她相信天使,因為她相信,他們便存在。
她從來沒有在餐館裡吃過飯,一向在街角的小吃店站著吃。她有一個模糊的看法,進餐館的女人都是法國人,貪圖享受。
有些東西她不明白是什麼意思。比如「備忘錄」。拉伊蒙多先生讓她抄寫的那個字形美麗的詞到底是「備忘錄」還是「備念錄」?她覺得「備忘錄」這個詞具有全然的神秘。抄寫時,她全神貫注於每一個字母。格洛麗婭是速記員,不但掙得多,而且好像從來沒有被那些詞難住過,頭兒最喜歡用難詞了。這姑娘愛上了「備忘錄」這個詞。
另一張肖像:她從沒收到過禮物。而且,她也不需要很多東西。但有一天,她瞥見一樣東西,瞬間起了覬覦之心:那是拉伊蒙多先生的書,文學書,放在桌子上。書名叫《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她陷入了思考。大概是因為平生第一次把自己划進了某個階級。她想啊,想啊,想啊。終於得出了結論,實際上,沒有任何人損害她,一切的發生是因為事情本來就如此,不可能鬥爭,又為什麼而鬥爭?
我問:有一天她會從愛中見識永別嗎?有一天她會從愛中見識暈眩嗎?她會以自己的方式輕盈地飛翔嗎?我什麼都不知道。事實上,所有人皆悲傷,所有人皆孤獨。這個東北部姑娘湮沒於芸芸眾生中。她在瑪努阿廣場等車,天很冷,而她卻沒有禦寒的大衣。啊!好在還有貨船,帶給她不知所謂的思念。然而這只是時而發生。實際上,她走出陰冷的辦公室,遭遇到黃昏時外面的寒氣,然後發現每一天的同一個時刻確實是同一個時刻。那座大鐘在時間中走得極准,簡直無藥可救!是的,同一個時刻真讓我絕望!好吧,所以?所以,沒什麼。至於我,一條生命的始作俑者,我無法與重複相容:一成不變讓我距離可能的新奇越來越遠。
說到新奇,有一天這姑娘在小吃店裡看到一個非常非常非常好看的男人——好看到想把他抱回家。他就像打開的盒子裡裝著一隻很大很大很大的祖母綠。但不讓碰。看到婚戒,她知道他成家了。怎麼能能能能能跟一個只能看看看看看的人結婚啊?她結結巴巴地尋思著。在他面前吃東西簡直讓她羞死了,因為他實在太好看了,完全僭越了一個人該擁有的平衡。
可是,難道她不想讓背部歇一天嗎?她知道要是這麼跟頭兒說,他肯定不會相信她脊柱疼的。因此,撒謊更能奏效,比真話更有說服力:她對頭兒說第二天她不能來上班了,因為拔牙這事兒很危險。謊言成功了。有時候只有謊言才能拯救。因此,第二天,當那四個筋疲力盡的瑪利亞去上班時,她第一次擁有了生命里至為美好的事:孤獨。她有了一個自己的房間。她不敢相信她擁有這空間。就連一個字兒都聽不見。因此,她跳起了舞,這是全然勇敢的行為,姨媽不會明白的。她舞著,旋轉著,因為獨處變成了自由!她享受著一切,這幾經辛苦才獲得的孤獨,這瑪利亞們不在時房間的空曠。她求著房東太太給了她一點兒速溶咖啡,又央求她給了些滾水,舔著喝下全部的咖啡,她是站在鏡子前喝的,這樣便不會失去任何東西。找到自我是一種好事,彼時她依然不知。我覺得我一生中從未如此快樂過,她想。她不欠任何人,任何人也不欠她。她竟奢侈得感到煩悶——然而,就連這煩悶也殊為不同。
對於她不期然的輕易求助,我有點不敢相信。那麼,她需要特殊條件變得有魅力嗎?為什麼她不一直這樣行事?就連在鏡子中觀看自己也不是件嚇人的事兒:她很開心,但又難過。
啊!五月,永遠不要離開我!(爆炸),這是她發自內心的感嘆,那是五月七日,那個第二天,她從來沒有感嘆過。也許是因為某樣東西終於給了她。她自己給的,但終於給了。
七日的這個清晨,不期而至的迷醉攻陷了她瘦小的身軀。街上的燈開著,明亮的光穿透了她的混沌。五月,新娘的面紗之月,於純白中起舞。
接下來是我試圖重寫的三頁紙,我寫完了,可我的廚娘看見那幾頁紙散落著,便把它們丟進了垃圾箱,我絕望了——願死者幫我忍受這幾近不可忍的一切,因為生者對我毫無用處。關於她與未來男友的相遇,我無法把這矯揉造作的重寫與我最初的書寫相提並論。我將誠惶誠恐地講述這個故事的故事。因此,如果你們問我那是怎麼一回事,我會說:不知道。我把相遇弄丟了。
五月,蝴蝶新娘之月,在純白的面紗中起舞。她的感嘆也許正在預告那天下午將要發生的事:疾雨之中,她遇到了(爆炸)一生中最初的那種男友,她的心跳得很快,仿佛生吞下一隻小鳥,鼓翼待飛,又倍受束縛。小伙子與她在雨簾中對視,仿佛同種的動物彼此嗅聞,認出對方也來自東北。他用手擦去臉上的雨,注視著她。而她,甫一看到他,就立即把他變成了她的番石榴加乳酪。
他……
他走了過來,東北部人唱歌一般的語調讓她激動不已,他問道:
「對不起,小姐,我能邀您一同散步嗎?」
「好的。」她匆匆忙忙地回答,著急是怕他改變主意。
「還有,可否允許我知曉小姐的芳名?」
「瑪卡貝婭。」
「瑪卡,什麼?」
「貝婭。」她不得不補充。
「請原諒,可這名字聽起來像病,皮膚病。」
「我也覺得奇怪,不過,是我母親給我起的名,在死亡聖母前發誓的,為了讓我不死,一歲時我還沒有名字,但我寧願沒有名字,也不願有個別人都不叫的名字,但看起來是對的……」她停了一刻,喘了口氣,沮喪而又羞愧地說:「就像您看到的這樣,我沒死,所以……」
「在帕拉伊巴的腹地,誓言也是要以人格為擔保的。」
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散步。兩個人走在如注的雨中,到了一家五金店,在櫥窗前停下了腳步,玻璃的後面展示著鋼筒、鐵皮、螺絲與長釘。瑪卡貝婭深恐寂靜意味著分手,因此對剛好上的男友說:
「我特別喜歡螺絲和長釘,你呢?」
第二次見面時,天上飄著潤濕骨頭的濛濛細雨。他們在雨中行走,連手都沒拉一下,瑪卡貝婭的臉上仿佛有淚淌下。
第三次見面時,「難道又在下雨嗎?」小伙子發火了,剝下了那層溫文爾雅的麵皮,繼父費盡心力才把他調教成這樣。他說:
「你就知道下雨!」
「對不起。」
但她已經深愛上他,不知道該怎麼離開他,因此她陷入了愛的絕望。
其中一次見面時,她終於問起了他的名字。
「奧林匹克·德·熱蘇斯·莫雷拉·沙維斯。」他撒謊了,因為他的姓只是德·熱蘇斯而已,沒有父親的人都姓這個。他被繼父撫養成人,繼父教會了他文雅地接人待物以撈取好處,還教會了他怎樣勾搭女人。
「我不明白你的名字,」她說,「奧林匹克?」
瑪卡貝婭裝成極度好奇,目的是隱瞞住她其實什麼都不太明白,她覺得這事就是這樣。但他,鬥雞一般的人,聽到這麼愚蠢的問題,不由得氣得直打哆嗦,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厭煩地說:
「我知道,但我不想說!」
「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人不需要明白名字。」
她知道什麼是欲望——儘管她不知道自己知道。就是這個:飢腸轆轆,卻無物可吃,這種滋味幾近煎熬,從下腹處升騰而起,使乳頭堅挺,讓無擁的手臂汗毛豎立。最終演變成觸目驚心,活著讓人痛苦。這樣,她緊張得要死,格洛麗婭給她倒了杯糖水。
奧林匹克·德·熱蘇斯在一家冶金工廠當工人,他甚至不曾注意到他從不自稱「工人」,而是「冶金人」。瑪卡貝婭很滿意他的社會地位,因為能成為打字員同樣讓她感到驕傲,儘管掙得比最低工資還少。不過,她和奧林匹克在世上也算是個人物了。「冶金人」與「打字員」能湊成同一階級的一對兒。人們誤從軟木菸嘴那頭點菸時所嘗到的味道就是奧林匹克幹這份工作的感受。他幹的活兒是把從機器上滑下來的鋼錠歸置到下方一個滑動的板子上。從來沒有人問過為什麼要把鋼錠放在下面。他過得不算差,甚至還存下了一點兒錢:他住在拆遷工事的崗亭里,因為與守衛有交情,所以不用付錢。
瑪卡貝婭說:
「良好的舉止是最好的遺產。」
「對我而言,最好的遺產就是錢。看著吧,有一天我會發達的。」他說。他有一種魔鬼般的凜然:他的力量血一樣地噴涌。
他真的很想成為鬥牛士。一次,他去看電影,當他看到紅色的披風時,不由得從頭到腳瑟瑟發抖。他並不同情那頭牛。他喜歡見血。
在東北部時,他一點點積攢著薪水,終於拔掉了一顆完美的犬齒,鑲上一顆閃閃發亮的金牙。這牙讓他在生命里有了位置。並且,殺戮使他成為了大寫的人。奧林匹克沒有羞恥心,要是在東北部,他就是那種被人稱為「臭不要臉」的人。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個藝術家:休息時,他會雕刻聖像。那些雕像太漂亮了,他是不會賣的。他雕出了一切細節,就連聖嬰也絲毫不差,什麼都有。他覺得該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基督除了是聖,和他一樣也是人,只不過沒有金牙而已。
他對公共事務興致盎然。他喜歡聽演講。他有自己的思考,真的有。他蹲著,手裡拿著一根廉價的香菸,思考著。就像在帕拉伊巴時,他蹲在地上,屁股坐在零度之上,冥思。他高聲地自言自語:
「我真是太聰明了。我甚至可以成為議員。」
難道他不是生來就該演講嗎?那歌唱一般的音調,那潤滑如油的用詞,對於那些輕啟朱唇千呼萬喚人類的權利的人來說,簡直是塊天生的材料。可難道他將來真的會成為議員?並且逼迫其他人叫他閣下?這個故事裡我不會講。
實際上,瑪卡貝婭是個中世紀的人物,而奧林匹克·德·熱蘇斯自覺是一把萬能鑰匙,可以打開任何一道門。瑪卡貝婭不懂技術,她只是她自己。不,我不想煽情,所以我要斬斷這姑娘不言而喻的可憐。但是,我得寫下這個,瑪卡貝婭一生中從未收到過信,辦公室的電話都是找頭兒和格洛麗婭的。一次,她央求奧林匹克給他打電話。他說:
「打電話聽你的蠢話嗎?」
當奧林匹克說他會成為帕拉伊巴州議員時,她半張著嘴巴,想:等我們結婚了,我會成為議員夫人嗎?她可不想當,因為議員夫人聽上去不美。(我說過的,這並不是一個深思熟慮的故事。稍後,也許我會回返那些無名的感覺,甚至屬神的感覺。但瑪卡貝婭的故事必須寫完,否則我會爆裂。)
這對情侶之間的交談少之又少,談到過麵粉、太陽肉、肉乾、糖磚和蜜糖漿[2]。因為這是兩人共同的過去,他們忘卻了童年的痛苦,因為童年已逝,只余酸酸甜甜的滋味,甚至讓他們懷念。他們仿佛更像兄妹,這樣——現在我才發現——他們就沒法結婚了。但我不清楚他們是否知道這點。結婚還是不結婚?我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清白無辜,很少有陰影投在地上。
不,我說謊了,現在,我看到了一切:他一點兒也不無辜,雖然在這塵世間,他也是一個犧牲品。我現在發現了,邪惡在他心裡埋下了堅硬的種子,他喜歡報復,報復讓他快樂,報復賜給他生命的力量。他比她更有生命力,沒有天使守護她。
最終,該發生的一定會發生。然而此刻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們倆兒不知道如何製造事端。他們坐在公共廣場的長椅上,這個東西不要錢。他們在那裡端坐,沒有什麼可以把他們與其他一切虛無區分開。因為上帝的偉大榮光。
他:「果然。」
她:「果然什麼?」
他:「我就只說了果然!」
她:「可是『果然』什麼呢?」
他:「最好換個話題,因為你不理解我。」
她:「理解什麼?」
他:「天啊!瑪卡貝婭!我們換個話題吧!停!」
她:「那說什麼?」
他:「比如,說說你。」
她:「我?!」
他:「為什麼這麼害怕?你不是人嗎?人可以說說人。」
她:「對不起,但我不覺得我很是人。」
他:「可是所有人都是人。上帝啊!」
她:「但我不習慣。」
他:「不習慣什麼?」
她:「啊!我不知道怎麼說。」
他:「那麼?」
她:「那麼什麼?」
他:「喂!我走了,因為你沒治了。」
她:「我就知道我沒治了,別的什麼都不知道。我怎麼做才能有治呢?」
他:「別說了,因為你只會說蠢話。揀點你喜歡的說吧。」
她:「我覺得我不會說。」
他:「不會什麼?」
她:「嗯?」
他:「喂!我要氣死了。我們什麼都不說了,行嗎?」
她:「好的,你說行就行。」
他:「行,你真沒治了。而我,別管他們怎麼叫我,我還是我。在帕拉伊巴,沒人不知道奧林匹克。有一天全世界都會知道我是誰。」
「嗯?」
「我就這麼說了!你不相信嗎?」
「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不想讓你生氣。」
小時候,她到過一幢粉白相間的房子,庭院中有一口深井。往裡看真好。此後,她的理想就變成了擁有一口井,只歸她自己。但她不知道怎麼弄,因此問奧林匹克:
「你知道該怎麼買一個洞嗎?」
「喂!你到現在還沒注意到嗎?你不知道嗎?你的問題都沒法回答。」
她的頭歪向肩膀,就像一隻鴿子感覺到悲傷。
他老說將來會發達,有一次她說:
「這是不是只是個夢?」
「滾蛋吧!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只是因為你是個姑娘家,我才不說髒話。」
「注意啊,別憂慮,據說憂慮會傷胃。」
「我根本就不憂慮。我知道我肯定會贏。好吧,你有憂慮嗎?」
「沒有,我一點兒也不憂慮。我覺得我這一輩子不需要贏。」
這是唯一一次她向奧林匹克談起自己。她已經習慣於忘記自己。她從不違反自己的習慣,她害怕創造。
「你知道嗎?時鐘電台里說,一個男人寫了一本書,叫《愛麗絲漫遊仙境》,他還是個數學家。電台里還說起了『帶數』,什麼叫『帶數』?」
「知道這些挺裝逼的,女里女氣的人才幹這事。對不起,我跟你說了裝逼這個詞,對於姑娘家,這是句粗話。」
「這個台還播『文化』,好多難詞,比如,什麼叫『電子』?」
寂靜。
「我知道,但我不想說。」
「我特別喜歡聽時間一分鐘一分鐘滴落:嘀嗒——嘀嗒——嘀嗒。時鐘電台準點報時,做文化,還播廣告。『文化』是什麼意思?」
「文化就是文化。」他惱怒地說,「你總是讓我沒轍。」
「好多事我都不懂。什麼叫作人均國民收入?」
「嗯,這個簡單,跟醫生有關係。」
「什麼叫作波芬伯爵大道?什麼叫作伯爵?什麼叫王子?」
「伯爵就是伯爵。我不需要報時,因為我有表。」
他不會告訴別人這表是他在工廠的廁所里偷的:一位同事洗手時放在了水池上。沒有人知道,他是真正的偷竊行家:上班時,他從來不戴表。
「知道我還學了什麼嗎?他們說人活著得快樂,那麼我很快樂。我還聽到了一首很好聽的歌,我都快哭了。」
「是桑巴嗎?」
「我想是的,是一個叫作卡魯索的男人唱的,據說他已經死了,那聲音太輕柔了,聽著好難過。這首歌叫Una Furtiva Lacrima。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是Lágrima。[3]」
Una Furtiva Lacrima是她生命里唯一的美好。她擦乾眼淚,試著唱起這首聽過的歌。然而她的聲音太過生澀,而且跟她自己一樣不著調。她聽到這首歌,忍不住哭了。這是她第一次哭泣,她竟不知道眼睛中有那麼多水。她哭著,她擤著鼻子,她不知道為什麼而哭。她不是為她過的日子而哭,她並不知道其他的生活方式,因此接受了生活就是這個樣子。但我相信,她哭是因為通過音樂猜到了可能還有其他的感受方式,還有更精緻的存在,甚至心靈也可以得到幾分奢侈。她知道有好些事她不知道。「高貴」意味著一種回饋的恩賜嗎?可能是。如果是這樣,那就該是這樣。她沉浸於音樂的廣袤,那裡並不缺少相互理解。她的心失去了控制。坐在奧林匹克身邊,她突然有了勇氣,迎向陌生的自己。她說:
「我想我會唱這首歌。啦——啦——啦——啦——啦——啦。」
「簡直像個啞巴在唱歌。跑調了。」
「肯定是這樣,因為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唱歌。」
她認為把Lágrima說成Lacrima是電台員工犯了錯。她從來沒想過還存在著其他語言,她甚至以為巴西說的是巴西話。除了周日海上的貨船之外,她所有的只有這首歌。音樂的最裡層是她僅有的震動。
而戀愛依舊不咸不淡。他:
「自從我母親死後,帕拉伊巴再也沒有什麼讓我留戀了。」
「她因為什麼死的?」
「不因為什麼。她的健康完蛋了。」
他總是說些偉大的事,而她卻只注意與她一樣微不足道的事。她記起了一扇門,那道門銹跡斑斑、吱呀變形、漆色脫落,門後有一條路直通一個新村,新村的房子全都一模一樣。她是在公車上看到的。除了106這個號牌,還有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房子的名字。它叫「日出」。好聽的名字,預示著好東西。
她覺得奧林匹克什麼都知道。他老是說她聽都沒聽過的事兒。有一次,他這樣說:
「臉比身體重要,因為臉能顯示人的感受。你的臉屬於那種吃了東西又不喜歡的人。我不喜歡悲傷的臉。你能不能」——他說了一個難詞——「換個『表情』?」
她沮喪地說:
「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換張臉。但我的悲傷只在臉上,心裡是快樂的,活著真好,不是嗎?」
「當然了!不過有特別能力的人才能活得好。我就是這種人。你別看我又瘦又小,我可強壯呢,一隻手就能把你舉起來。你想試試嗎?」
「不,不,其他人都看著,會覺得不好的。」
「你這個奇怪的瘦子,沒人看你。」
他們來到了街角。瑪卡貝婭幸福極了。他真的把她舉起來了,舉過了他的頭頂。她歡喜地說:
「坐飛機也就是這樣吧。」
是的。可是突然他一隻手撐不住了,她臉朝下摔在泥里,鼻子出血了。但她很有教養,這樣說道:
「沒關係,摔得不重。」
由於她沒有手帕擦去泥和血,便用裙子擦了臉,她說:
「我擦臉的時候你別看,因為不能撩裙子。」
可是他徹底生氣了,再不說一句話,好些日子他也不找瑪卡貝婭:他的尊嚴受到了傷害。
最後,他還是又來找她了。兩個人出於不同目的走進了一家肉鋪。對她來說,生肉的味道就像香水,聞著便飄飄欲仙,仿佛吃過了似的。而至於他,他喜歡看賣肉的和那把快刀。他嫉妒賣肉的,也想當個賣肉的。刀插入肉里讓他興奮不已。兩個人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肉鋪。她自問:肉到底是什麼味呢?而他自問:一個人怎樣才能當個賣肉的呢?秘訣是什麼呢?(格洛麗婭的父親在一家很好的肉鋪工作。)她說:
「當我死時,我會很想我自己的。」
「蠢話,死了就死了,一下子就死了。」
「我姨媽不是這樣教我的。」
「讓你姨媽去死。」
「你知道我最想成為什麼嗎?我想成為電影明星。只有頭兒給我發錢的那天我才去電影院。我挑老片看,這樣更便宜。我熱愛那些演員。你知道瑪麗蓮·夢露全身上下粉嘟嘟嗎?」
「你這個人髒兮兮的。你這臉這身材成不了電影演員。」
「你真這麼想?」
「明擺著的事兒。」
「我不喜歡看到電影裡流血。我不能看到血,一看我就想吐。」
「想吐還是想哭?」
「感謝上帝!直到今天,我還沒有吐過。」
「是啊,光吃不產奶。」
思考太難了,她不知道怎麼思考。但奧林匹克不但會思考而且會說文雅的詞兒。她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相遇時他稱她為「小姐」,他把她變成了一個人物。她現在是個人物了,所以買了一支粉紅色的唇膏。她的話總是很空。她隱隱地發覺她從沒說過一個真正的詞。她不把「愛」叫作愛,而是「那什麼什麼」。
「你看,瑪卡貝婭……」
「看什麼?」
「不是,老天啊!不是『看見』的那個『看』,而是想讓人注意聽時說的那個『看』!你聽我說什麼了嗎?」
「都聽到了,都聽到了。」
「都什麼都啊!天哪!我還沒開始講呢!你看,我請你去小吃店喝杯咖啡,可以嗎?」
「可以加奶嗎?」
「可以,都一個價。要是更貴的話,多出的部分你自己付。」
瑪卡貝婭從來沒有讓奧林匹克花過錢。只有這一次讓他請她喝了杯咖啡。她加滿了糖,甜得要吐了,可是她忍住了,吐出來很丟臉。她要充分利用,因而加了很多很多糖。
有一次,兩人一起去了動物園,她自己買了門票。看到動物時,她感到一陣恐懼。她害怕了,她不理解動物:它們為什麼而活著?但當她看到犀牛那團濃而且厚、黑而且圓的軀體慢鏡頭一般地踱過,竟害怕得尿了出來。她覺得犀牛是上帝犯下的錯,請原諒我,好不好?其實她並沒有在想上帝,那不過是一種方式。感謝上帝,奧林匹克什麼都沒發覺,她對他說:
「我褲子濕了,因為我剛坐到了濕椅子上。」
他什麼都沒察覺到。她不禁感恩地祈禱。但這並不是感恩,只是重複童年學到的東西。
「長頸鹿真迷人,不是嗎?」
「蠢話,動物不迷人。」
她嫉妒長頸鹿,它可以在高高的空中飄浮。鑒於她對動物的品評無法取悅奧林匹克,她便轉移了話題:
「時鐘電台說了一個詞,我覺得很奇怪:擬態。」
奧林匹克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這是姑娘家能說的話嗎?知道這麼多想幹什麼?曼格里到處都是這種問個不停的女人。」
「曼格是個街區嗎?」
「不是個好地方,只有男人能去。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不會明白的:便宜的女人到處都有。你不太讓我破費,一杯咖啡而已。我不會再給你花錢的,懂嗎?」
她想:我不值得他給我花錢,因為我尿褲子了。
自打從動物園的雨中走出,奧林匹克便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他激動不已。他忘記了自己也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因為正經男人必須這樣,他對她說:
「這是什麼鬼日子啊!你那張嘴就是撬不開,而且也沒有什麼聊頭!」
因此,她難過地對他說:
「喂!查理大帝在自己的地盤被稱為卡魯盧斯!你知道嗎?蒼蠅飛得很快,如果直著飛,二十八天能繞地球一周。」
「這都是瞎編。」
「不是的,真不是。我以我純潔的靈魂發誓,我是從時鐘電台學來的。」
「我反正不信。」
「要是我撒謊了,我現在就去死。要是我欺騙了你,願我的父母在地獄中受煎熬。」
「你還是現在就死吧!你聽好:你裝得是個傻瓜,還是你真的是個傻瓜?」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我覺得我有點……不清楚。我是說我不知道我是誰。」
「但你知道你叫瑪卡貝婭,至少知道這個吧……」
「這是真的。但我不知道我的名字里有什麼。我只知道我從來不是個重要的人……」
「你慢慢會知道的,我的名字會印在報紙上,全世界都知道我。」
她對奧林匹克說:
「你知道我住的那條街上有一隻公雞打鳴嗎?」
「為什麼你老是編瞎話?」
「我發誓沒有,如果這不是真的,我寧願我母親去死。」
「難道你母親還沒死嗎?」
「啊!是啊……簡直……」
(但是,我幹什麼呢?我為什麼要講述這個故事?它沒有發生在我身上,我也不認識其中任何一個人。我驚駭莫名,因為我了解了如此多的真相。我這份苦痛的工作,難道竟是從血肉中揣測出沒人願意看一眼的真相嗎?如果說我知道瑪卡貝婭的一切,那是因為有一次驚鴻一瞥之下,我捕獲了一位臉色蠟黃的東北部女孩的眼神。她以全部的身軀映入我的驚鴻一瞥。而至於那位帕拉伊巴小伙子,我必須在腦海里為他的臉拍照——當你自然而然地抓住那些原初的特徵,當你注意到這些,這張臉便幾乎訴說了一切。)
現在我要再一次隱匿,重新回到這兩個人,他們無可避免地成為了幾近抽象的生命。
但我一直未能說清楚奧林匹克這個人。他從帕拉伊巴的腹地而來,天生便有一種忍耐力,這源於他對那片因乾旱而龜裂而野蠻的土地的摯愛。他帶來一罐噴香的凡士林,是他在帕拉伊巴市場上買的,再加上一把梳子,便是他全部的財富了。他把一頭黑髮梳得溜光水滑。里約姑娘很討厭這種黏糊糊油滋滋的東西,而他對此卻未曾有任何懷疑。他生來又干又硬,干過老樹的枯枝,硬過太陽下的石頭。比起瑪卡貝婭,他更適應拯救,因為殺死一個人可不是鬧著玩的,那傢伙是他的對頭,在遙遠的腹地,一把折刀緩緩緩緩地插進那腹地人柔軟的肝臟。他對此守口如瓶,秘密給了他秘密的力量。奧林匹克很有斗性。然而,一碰到葬禮他就軟了下來:有時他一周去三次陌生人的葬禮,訃告是他從報紙上,尤其是《晨報》上讀到的,然後他會熱淚盈眶。這是一種軟弱,然而誰又沒有軟弱?如果整個星期沒有一場葬禮,對他來說,這一星期便是空空蕩蕩的。儘管他是個瘋子,他卻很清楚自己想做什麼。因此他不是個瘋子。瑪卡貝婭恰好與奧林匹克不同,她是「什麼」穿插「什麼」的結果。實際上,她的出生仿佛是饑渴的父母隨隨便便的想法。奧林匹克至少還能偷便偷,連自己居住的崗亭都不放過。殺過人又偷東西讓他不再是一個偶然,而是具有了價值,他成了一位名譽煥然一新的人。他比瑪卡貝婭更善於自我拯救,因為他有一個極大的天賦,可以迅速地把報紙上出現的大人物畫成漫畫。這是他的報復。他告訴瑪卡貝婭,要是她被辭退了,他會幫她在冶金工廠找份工作,這是他對她唯一的善意。這承諾讓她非常開心(爆炸),因為在冶金工廠,她可以找到與世界的唯一聯結:奧林匹克。但是,瑪卡貝婭一般不擔心自己的未來:未來是件奢侈的事兒。她聽時鐘電台里說世界上有七十億人。她覺得失落。但因為她更願意過得幸福,所以安慰自己:世界上有七十億人可以幫助她。
瑪卡貝婭喜歡恐怖片與音樂片。她愛看女人被絞死,或是一顆子彈射入心臟。她不知道自己就是一場自戕,儘管她從未想過殺死自己。生命對她來說太過無味,甚至比不上沒塗黃油的硬麵包。而奧林匹克是受封賞的魔鬼,精力充沛,要生兒育女。他有優質的精子。不知道我之前講沒講過,瑪卡貝婭有一對乾癟的卵巢,就像煮過的蘑菇。啊!我多想摟住瑪卡貝婭,讓她好好洗一個澡,再給她盛一碗熱湯,我會為她蓋被,同時在她的額頭印下一個吻。我會讓她醒來的時候,發現活的美好。
實際上,與瑪卡貝婭談戀愛並不能讓奧林匹克心滿意足——我剛剛發現這點。奧林匹克也許瞧出了瑪卡貝婭沒有種族的力量,是個下等品。然而,當他看到瑪卡貝婭的同事格洛麗婭時,立即覺察到她有品級。
格洛麗婭的血液中積蘊著來自葡萄牙的醇酒,那裊娜的走姿源自潛藏的非洲之血。她是白人,卻有著混血兒的力量。一頭捲曲的頭髮被她染成雞蛋黃,然而髮根卻總是黑的。儘管那頭金髮是染成的,但對於奧林匹克來說,這也算上了一個等級。況且她還有一個巨大的優勢,讓這東北部小伙子實在無法無動於衷。瑪卡貝婭介紹格洛麗婭時,她說:「我從芯子裡就是里約人!」奧林匹克搞不懂什麼叫作「芯子裡」,這是格洛麗婭父親年輕那會兒的語言。她是里約人,憑此她便歸屬了巴西南部的這個聲名顯赫的氏族。奧林匹克看著她,隨即悟到格洛麗婭儘管長得丑,但營養充裕,這讓她成為了優質品。
此時,如果可以說他們曾經感受到熾熱,那麼與瑪卡貝婭的戀愛現在則進入了日復一日的溫吞。他已經很久不在公車站出現了,但他至少還是個男朋友。而瑪卡貝婭猶自想像有朝一日他會求婚。然後結婚。
後來,他慢慢地調查,得知格洛麗婭父母雙全,準點兒能吃上熱乎乎的食物。這一切讓她成為了上等品。當得知她父親在肉鋪工作時,奧林匹克不禁迷醉了。
從骨盆就能看出格洛麗婭能生養。而瑪卡貝婭讓他覺得會終結在自身里。
我忘了說了,這真是件讓人瞠目結舌的事兒,瑪卡貝婭的身軀幾近萎謝,然而生命的吹息卻幾近無限,它如此廣闊,如此豐富,就像一位懷孕的閨秀,一位因單性繁殖而自我受孕的閨秀;她做過瘋狂的夢,夢中出現了大洪水前的巨大生物,仿佛她曾生活在那個時代,那遠比流血的地球更久遠的時代。
就在那時(爆炸),奧林匹克與瑪卡貝婭的戀愛完蛋了。這戀愛也許很奇怪,但至少是某種蒼白的愛的結晶。他通知她,他遇上了另一個姑娘,就是格洛麗婭。(爆炸)瑪卡貝婭清楚地看到發生在奧林匹克與格洛麗婭之間的事:兩人的目光交纏親吻。
看著瑪卡貝婭那張沒有半點表情的臉,在訣別的這一刻,他想對她說點溫柔而親善的話。分別之際,他說:
「你,瑪卡貝婭,就是湯里的一根頭髮。讓人不想吃。如果我傷害了你,請原諒我,但我是實話實說。你受傷了嗎?」
「沒有,沒有,沒有!啊!對不起,我想離開了!跟我說再見吧!」
幸福抑或不幸,我最好不去談論——這會引發太多的紫靄般的懷想,那是紫羅蘭的馨馥,是輕柔的潮汐將冰冷的海水卷著泡沫送上沙灘。我不想引發懷想,因為它讓人疼。
我忘記說了,瑪卡貝婭有一種不幸:她有肉慾。這一具爛骨的身軀,如何容得下如此多的慾念?而且居然她自己並不知道。神秘。戀愛之初她向奧林匹克要了一幅3×4的小照,照片裡他在笑,露出了金牙,她激動極了,連念了三聲「我們的父」與兩聲「萬福瑪利亞」才平靜下來。
奧林匹克拋棄她的那一刻,她的反應(爆炸)令人想像不到:她沒頭沒腦地笑著。她在笑,因為她想不起來哭。奧林匹克怔住了,他不理解,只好哈哈大笑。
兩個人都在笑。然而他尚有一絲本能,最終化作了柔情:他問她是不是因為緊張而笑。她不笑了,很累、很累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
瑪卡貝婭知道一件事:格洛麗婭是炫耀一般的存在。一切都可以發生,因為格洛麗婭很胖。長肉一向是瑪卡貝婭隱秘的理想,因為在馬塞約,她聽到一個小伙子對街上經過的胖女人說:你那身膘真是太美了!從此,她便期盼長肉,也是在那時,她人生里第一次求人。她央求姨媽給她買魚肝油。(那時起她便喜歡上了廣告。)姨媽問她:你覺得你這個家能擺得起這種譜嗎?
奧林匹克與她分手之後,鑒於她並非是個悲傷的人,她嘗試繼續過日子,仿佛什麼都沒有失去。(她並未感覺到絕望,或者別的。)何況,她又能怎麼辦?她已然沉疴經年。而且,就連悲傷也是富人的專利,能悲傷的人才悲傷,不幹活的人才悲傷。悲傷是種奢侈。
我忘了說了,被他拋棄的第二天,她有了一個想法。從來沒有人為她慶祝過,訂婚儀式就更不可能了,那她索性給自己慶祝吧。慶祝的方式是買了一支不需要的唇膏,這回她沒買粉紅色,而是買了一支鮮紅色。在公司的洗手間裡,她塗滿了整張嘴,一直塗到輪廓的外面,這樣,那兩片薄唇竟有了瑪麗蓮·夢露嘴唇的豐厚。之後,她看著鏡中的形象,鏡中的人也驚恐地看著她。因為那不像是唇膏,而仿佛是一拳打在嘴上,牙掉了,肉也綻開了(小小的爆炸),從嘴唇里流出一股濃濃的血。她回到辦公室,格洛麗婭笑話她:
「你瘋了嗎?你被魔鬼附體了嗎?簡直就像大兵的女人。」
「我是姑娘家!我才不是什麼大兵或水手的女人呢。」
「請原諒我這樣問:長得丑讓你痛苦嗎?」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想會有點兒痛苦吧。那麼我問你,你這麼丑,痛苦嗎?」
「我才不醜呢!」格洛麗婭吼道。
之後,一切風平浪靜。瑪卡貝婭繼續什麼都不想。空啊,空。我說過的,她沒有守護天使。但她極盡所能地好好活。除此之外,她幾乎已經成了非人。格洛麗婭問她:
「為什麼你向我要這麼多阿司匹林?我可不是抱怨,雖然這得花錢。」
「為了讓我不痛苦。」
「怎麼了?嗯?你痛苦嗎?」
「每時每刻都痛苦。」
「哪裡痛苦?」
「裡面,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而且,她越來越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演化成了有機體般的簡單。她尋摸到一種方式,可以在簡樸而誠實的事物中找到罪惡之美。她喜歡去感覺時間的流逝。儘管她並沒有手錶,但或許正因為這樣,她得以享受全部的時間。她是生命的超聲波。任何人都不曾察覺她用存在超越了聲音的界限。對於其他人而言,她不存在。相對於其他人,她唯一的優勢是吞藥片時不喝水,完全乾吞下去。給她阿司匹林的格洛麗婭非常佩服她這點,這讓瑪卡貝婭的心暖洋洋的。格洛麗婭警告她:
「有一天藥黏在你嗓子眼裡,你就得跟母雞一樣把脖子切開,才能讓它跑出來。」
有一天她迷醉了。那時,她站在一棵樹前,那樹粗極了,她一個人抱不過來。但即便有了迷醉她也不信上帝。她只是冷漠地祈禱。可是,其他人眼中神秘的上帝有時也會賜給她一種感恩的狀態。幸福,幸福,幸福。她還看到了飛碟。她想講給格洛麗婭聽,但沒有法子講,她不知道怎麼講,也不知道講什麼。空中?不能講出一切,因為一切是無有一物的空。
有時,就在辦公室,感恩會把她攫獲。這時,她會來到衛生間,一個人獨處。她站著,微笑著,直到一切過去。(看來這個上帝對她更仁慈:把他剝奪的一切給了她。)她站著,什麼都不想,眼睛是遲滯的。
就連格洛麗婭也算不上朋友,只是同事而已。格洛麗婭圓滾滾的,白皙而且溫暖。她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肯定不經常洗澡。她也不刮腿上與腋窩的毛,而是漂染成金色。奧林匹克想:莫非她下面的毛也是金的?
格洛麗婭對瑪卡貝婭有著一種朦朧的母愛。當她感到瑪卡貝婭太過枯萎時,便說:
「你這樣是因為?」
瑪卡貝婭從未與人翻過臉,但每次格洛麗婭都不把話說完,這習慣讓她汗毛直豎。格洛麗婭愛噴一種味道濃烈的古龍水,瑪卡貝婭的胃很脆弱,聞到那味道就想吐。但她什麼都不說,因為格洛麗婭是她現在與世界唯一的連接。這個世界由姨媽、格洛麗婭、拉伊蒙多先生與奧林匹克構成——遠方還有那些同居一室的姑娘。為了補償這一點,她還與一幅葛麗泰·嘉寶年輕時的照片連接起來。這出乎我的意料,我無法想像瑪卡貝婭竟能感受出這張臉想訴說的一切。葛麗泰·嘉寶,她想,但不知怎樣表達:她肯定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女人。可是她並不想成為高貴的葛麗泰·嘉寶,這位女士悲劇一般的性感鐫刻在孤獨的支柱上。她真正想成為的是瑪麗蓮·夢露。有一天,罕見的知心話時間,她告訴了格洛麗婭她想成為什麼人。格洛麗婭大笑不已:
「竟然是她,瑪卡?那也差太多了!」
格洛麗婭對自己滿意極了:她自視很高。她有混血女人那種慢悠悠的作態,嘴唇一側有一顆明顯的痣,倒更添了風情,唇上那層濃密的汗毛被她染成金色。她的嘴是金色的,看起來就像小鬍子。她人很精明,有點潑,但心地很好。她同情瑪卡貝婭,不過她是自找,誰讓她傻呢?而且格洛麗婭想:我和她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沒有人能進入別人的內心。瑪卡貝婭儘管可以和格洛麗婭說說話,但從來沒有敞開過胸懷。
格洛麗婭有著快樂的臀部,她愛抽薄荷煙,這樣,當她與奧林匹克無休無止地親吻時,口氣可以保持清新。她心滿意足:她擁有那極少的渴望給予她的一切。她身上有一種咄咄逼人,可以歸納為:沒人能差使得動我。但有一天,她看著瑪卡貝婭,看著,看著。突然,她受不了了,用略帶葡萄牙口音的葡語問:
「哦,姑娘,你沒有長臉嗎?」
「我長臉了。只是我的鼻子太趴了,我是阿拉戈斯人。」
「告訴我:你想過未來嗎?」
問題就這樣擱下了,因為另一個人不知道怎麼回答。
很好。我們再說說奧林匹克。
他,從東北部人的集市那裡買了紅尖椒,目的是鎮住格洛麗婭,好對她發號施令。為了向女友展示他的氣概,他大嚼特嚼下這魔鬼的果實,甚至不曾喝口水來熄滅內臟里熊熊燃燒的火。那無法忍受的熾熱使他的臉變得火紅,格洛麗婭嚇壞了,從此處處順從於他。他想:難道我不是個贏家?他以雄蜂一般的力量攬住格洛麗婭,她會給他蜂蜜與鮮肉。與瑪卡貝婭分手,他從未後悔過哪怕一分一秒,因為有朝一日上升到其他人的世界才是他的命運。他急切地想成為其他人。比如在格洛麗婭的世界裡,他這個軟弱的雄性動物會飛黃騰達。終於他放棄了一向的自己,掩藏起那份脆弱,甚至對自己也不顯露分毫:從童年起,他只不過是一顆孤獨的心,艱難地在世界中跳動。這個腹地青年其實是個病人。我原諒了他。
格洛麗婭偷了另一個人的男友,打算補償她一下,因此邀請她周日來家裡喝下午茶。打了個巴掌,再給顆甜棗?(哎!真是個庸俗的故事,我簡直寫不下去了。)
在那兒(小小的爆炸),瑪卡貝婭開了眼。資產階級第三等級的骯髒與無序中卻有溫暖的舒適,因為人們把錢都花在吃的上,在郊區,人們很能吃。格洛麗婭住在某某將軍大道,她很滿意街上有軍隊,覺得這樣更安全。她家連電話都有。這可能是屈指可數的幾次,讓瑪卡貝婭看到了世界上沒有她的容身之所,而正是因為格洛麗婭給了她太多東西。包括一杯濃濃的巧克力加奶,很多種甜點,還有一塊小蛋糕。趁著格洛麗婭離開飯廳的瞬間,瑪卡貝婭偷藏了一塊餅乾。然後她向抽象的存在,那個給予又剝奪的存在祈求原諒。存在原諒了她做的一切。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不知道是因為巧克力損害了肝臟,還是因為喝了好東西引發了神經症,她感到不舒服。但她頑強地沒有吐出來,不可以浪費了這麼奢侈的巧克力。幾天後,她拿到了工資,平生第一次(爆炸)鼓起勇氣去看醫生。這醫生是格洛麗婭介紹的,很便宜。他把她查了又查,查了又查。
「姑娘,你在節食嗎?」
瑪卡貝婭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你都吃些什麼?」
「熱狗。」
「就這個?」
「有時也吃麵包夾香腸。」
「喝什麼呢?牛奶嗎?」
「只喝咖啡,還有飲料。」
「什麼飲料?」他問道,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只是亂問一通:
「你經常嘔吐嗎?」
「啊!從來沒有!」她驚恐地感嘆,我說過了,她不是那種浪費食物的瘋子。
醫生看了她一眼,一下子明白了她不可能節食減肥。但他堅持告誡她不要節食,這樣他自己會好受一些。他知道事實就是如此,也知道自己是窮人的醫生。他這樣說了,然後開了一種營養藥,她是不會去買的,她還以為看一下醫生就能把病治好了。他又憤怒地加了一句,全然不知道這憤怒與暴躁從何而來:
「你只吃熱狗節食,這是神經症,你需要看的是心理醫生!」
她什麼都不懂,但她覺得醫生希望她笑。因此她笑了。
醫生很胖,不停地流汗,他有神經性的痙攣,時不時努一下嘴,看上去就像個小嬰兒做好了嘴型準備大哭一場。
這位醫生沒有任何目標。他看病不是出於對職業或病人的熱愛,只是為了掙錢而已。他心不在焉,覺得貧窮是件醜惡的事。他給窮人看病,但厭惡答對他們。對他而言,把一個社會挑選完後剩下的貨色才是窮人,那個社會高高在上,連他也未能忝列其中。他知道自己早已跟不上醫學的進步,但給窮人看病也夠了。他的夢想是有錢,然後可以做他最想做的事:什麼都不做。
他告訴她要給她做檢查,這時,她說:
「我聽說看病時要脫衣服,但我一件也不會脫。」
他給她做了透視,然後說:
「你有早期肺結核。」
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好吧,就像一位很有教養的人,她說:
「非常感謝。好了嗎?」
醫生拒絕憐憫。他囑咐了一句:「要是你不知道吃什麼,就給自己做頓義大利麵。」
他再一次叮囑,在這囑託中有他能容許的最低程度的同情,因為,他也認為命運對他不公:
「這樣也不會很貴……」
「先生您說的這種吃的我從來沒吃過。好吃嗎?」
「當然好吃!你看我的肚子,好吃的意面,再加上啤酒,就這樣了。你別喝啤酒,最好不碰任何酒精飲料。」
她倦怠地重複著:
「酒精?」
「有什麼是你知道的?快滾吧!」
是的,我愛上了瑪卡貝婭,我親愛的瑪卡,我愛她的醜陋,愛她的無名,因為她不屬於任何人。我愛她脆弱的雙肺,愛她的瘦弱。我多麼希望她能開口說話:
「我在這世間孤獨一人,我不相信任何人,所有人都撒謊,甚至相愛的那一刻也不例外,我不認為人可以和另一個人交談,只有在我孤獨一人之時,真實才會來臨。」
然而,瑪卡從來不會講這些話,首先,她是個詞彙貧乏的人。然後,她沒有自我意識,什麼都不抱怨,甚至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她並非白痴,卻擁有白痴那種純粹的幸福。她也不曾關注過自己:她不會。(我看出來了,我把自己的處境推向了瑪卡:每天我需要若干小時的孤獨,否則我會死。)
至於我,只有在我獨處的時刻,我才是真實的。小時候我常常想我會突然跌出世界之外。既然一切都會掉落,那為何白雲不落?是因為重力小於托浮白雲的空氣之力。我很聰明,不是嗎?是的,但有一天雲朵會隨雨飄落。這是我的報復。
她什麼都沒有和格洛麗婭說,因為她總是撒謊:事實讓她羞愧。謊言則體面得多。她覺得好教養指的是會撒謊。在她對格洛麗婭轉瞬即逝的嫉妒里,她也對自己撒謊。比如說,格洛麗婭很有創意:瑪卡貝婭看到她與奧林匹克告別,就連手指尖都會親吻,往空中拋了一個吻,就像放飛一隻小鳥,瑪卡貝婭從來沒有想過這樣做。
(這個故事不過是一些事實,未經加工的原材料,在我想好之前,直接來到我面前。我知道很多事,但沒有辦法講出。何況,又有什麼該去思考?)
也許是出於愧疚,格洛麗婭對她說:
「奧林匹克是我的,但你肯定能找到另一個男友。我說他是我的,是因為我的占卜師就是這樣跟我說的,我不想違背天意,她可是靈媒,從來沒有出過錯。你也花點兒錢吧,讓她給你也算一下!」
「貴不貴?」
我徹底厭倦了文學,唯有無言陪伴著我;我依然寫作,因為等待死亡的過程里我無事可做。我在黑暗中尋找著詞語。渺小的成功侵占了我,把我置於路人的眼中。我渴望在泥沼中打滾,我無法控制那些低級的需求,縱慾的需求,最差勁的絕對歡愉的需求。罪吸引著我,禁忌讓我沉迷。我想成為豬成為雞,之後殺掉它們,啜飲它們的血。我想著瑪卡貝婭的性器,它很小,卻出人意料地覆蓋著濃密的黑毛——她的性器是她存在的暴烈證明。
她什麼都不求乞,然而她的性器卻在要求,仿佛墳墓中綻開一朵向日葵。至於我,我累了。也許我厭倦了瑪卡貝婭、格洛麗婭與奧林匹克的陪伴。那醫生與他的啤酒讓我噁心。我要放下這個故事兩三天。
在這兩三天裡,我獨自一人,沒有人物做伴,我變身為非我,我剝離了自身,就像剝去一件衣服。在我入睡那一剎那,我會變身為非我。
現在我浮出水面,我感到需要瑪卡貝婭。我們繼續:
「貴不貴?」
「我借你錢。卡羅特夫人甚至可以去除詛咒。她把我的去掉了,那是在八月十三日星期五,聖·米格爾那兒一處馬孔巴教[4]的祭壇。他們把一頭黑豬與七隻母雞的血從我頭上淋下來,再把鮮血淋淋的衣服撕成碎片。你有膽兒嗎?」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看血。」
也許是因為血是每一個人的秘密,是生命力的悲劇。但瑪卡貝婭只知道她不能看血,其他一切是我想出來的。我驚恐地沉迷於事實:事實是堅硬的石頭。沒有任何方式可以逃逸。事實是被世界訴說的詞語。
很好。
瑪卡貝婭從未想過向人求助,面對突如其來的幫助,她假裝牙痛,向頭兒請了假,她接受了借款,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還上。這種勇氣給了她不曾期待的鼓舞,讓她擁有了更大的勇氣(爆炸):由於這錢是借的,她傻乎乎地以為既然錢不是她的,那就可以都花了。所以她平生第一次坐了出租車,來到奧拉里亞。我懷疑她這般勇敢是因為絕望,儘管她不知自己絕望,她把錢花得一乾二淨,分毫不剩。
找到卡羅特夫人的住址沒費什麼勁兒,她覺得這是個好兆頭。這座底層的公寓位於一處死巷的角落,那裡,石頭之間生長著龍爪茅——她注意到了這點,因為她一向注意具體而微、沒有意義的東西。當她按門鈴的時候猶自胡思亂想:龍爪茅真容易生長啊!她的想法虛浮而又散碎,因為雖然只是胡思亂想,內心卻得到極大的自由。
卡羅特夫人親自接待了她,夫人親切地看著她,說:
「我的引領者已經通知了我你會來,親愛的。你叫什麼名字?啊!什麼?好名字。請進,小寶貝。我裡屋還有個客人,你先在這裡等會兒。小東西,你喝咖啡嗎?」
瑪卡貝婭坐了下來,她有些惶恐,因為之前從來沒有受過這麼多溫情。她以自身脆弱生命的小心翼翼,喝下了那杯無糖的冷咖啡。此時,她艷羨地環視著整間屋子。那裡應有盡有。扶手椅和沙發上有黃色的塑料。甚至還有塑料花。塑料最高級了。她驚呆了。
終於,從裡屋走出一位雙目通紅的姑娘,卡羅特夫人請瑪卡貝婭進去。(處理這些事實真討厭,日常的瑣碎讓我崩潰,我懶得把這個故事寫下去,它不過是場發泄。我發現我書寫時會出離自己。我對我現在寫下的一切概不負責!)
那麼我們繼續,儘管有些吃力:卡羅特夫人一身肥肉,她把那兩片肥厚的小嘴唇塗得艷紅一片,還在油光鋥亮的臉上抹了兩團閃閃發亮的腮紅。她看上去就像一個破了的瓷娃娃。(我發現這樣寫沒法讓故事深入。描寫使我疲憊。)
「可愛的小東西,別害怕我。因為誰坐在我身邊,誰就坐在耶穌的身邊。」
她指了指一幅彩畫,上面用紅與金彰顯著基督的心。
「我信耶穌。我為他瘋狂。他總是幫我忙。你看,我年輕時,價格挺高的,過得挺容易。後來,等我在市場上不值錢了,耶穌二話不說,找轍兒讓我和一個同行合夥開了家妓院。這樣我賺到了錢,才買得起這間公寓。我後來不干妓院了,看住那些姑娘實在太難了,她們就知道偷我的錢。我講的你愛聽嗎?」
「愛聽。」
「這樣好,因為我不撒謊。你也信耶穌吧,救世主會拯救你的。你看,警察不讓我算命,他們覺得我這是在剝削別人,但我告訴過你,連警察都鬥不過耶穌。你看到沒?他甚至讓我有錢淘弄到這些美得不行的家具!」
「是的,夫人。」
「啊!你也這麼想,是不是?我看出來了,你是個聰明人。很好,因為就是聰明拯救了我。」
卡羅特夫人一邊說,一邊從一個敞口的盒子裡拿出一塊糖,接著又拿出了一塊,把那張小嘴塞得滿滿當當。她一塊都沒給瑪卡貝婭。我說過的,這姑娘總喜歡去注意具體而微的事,她發覺每一塊咬破的糖果里都會流出一種厚重的液體。她並不覬覦那顆糖,因為她知道東西是別人的。
「我曾經窮過,吃不起好的,也沒有好衣服穿。我在生活里跌倒了。但我喜歡,因為我是個溫柔的人,我對所有的男人都溫柔,而且,那個地方很好玩,同行之間很聊得來。我們非常團結,我只是偶爾才跟別的女人干架。不過打架也挺好,因為我很壯,我喜歡扇人、咬人,扯頭髮。說起咬人,你想像不出我曾有過多麼好的一口牙,白白的,閃著光。可惜都壞掉了,現在,我得戴假牙。你能看出來是假牙嗎?」
「看不出來,夫人。」
「你看,我很講衛生,從來沒有得過髒病。只有一次,我染上了梅毒,但青黴素把我治好了。我比其他姑娘更知道忍耐,因為我心眼兒很好,終於該給我的全給了我。我有過一個男人,我真的愛他,我養他,因為他很嬌貴,不想讓任何工作累倒自己。他是我的寶貝兒,我甚至會讓他打我。當他揍我時,我看出他喜歡我,我喜歡被人狠狠打一頓。我和他是愛,和其他男人只是工作。他失蹤之後,我不想再痛苦了,從此只愛女人。女人的溫柔真好。我甚至想建議你也這樣做。你太柔弱了,不可能受得住男人的粗暴。你要是找個女人,就會明白那滋味有多好。女人之間的柔情很細膩。你有機會找個女人嗎?」
「沒有,夫人。」
「這是因為你不爭取。不爭取的人,連自己也不想要啊!啊!我真想念那個地方啊!我最好的時光都給了曼格,光顧那兒的都是真正的男子漢。除了固定的價錢,我時不時還能賺到小費。我聽說曼格現在完蛋了,只剩下五六座妓院了。我那個時代得有兩百來家。我只穿褲衩和透明蕾絲的胸罩,倚門站著。後來,我變胖了,牙也掉沒了,就成了老鴇。你知道老鴇是什麼意思嗎?我用這個詞兒,因為我從來不害怕詞兒。有的人居然會害怕東西的名兒。小東西,你害怕詞兒嗎?」
「我怕,夫人。」
「那好,我會注意的,不讓任何髒詞兒溜出來,你別怕。我聽說,曼格現在有一股沒法忍的味道。我那個時代,人們焚香,妓院裡空氣很清新,甚至會有一種教堂的味道,那時的一切都帶著敬意,很有宗教感。我當妓女那會兒已經開始攢錢了,當然了,得給頭兒抽份子。偶爾會有槍響,但我沒遇上過。寶貝兒,我的故事讓你煩了嗎?不煩?你有耐心等待開牌嗎?」
「我有,夫人。」
這樣,卡羅特夫人又講給她聽,在曼格,她的小屋的牆上有很漂亮的裝飾。
「親愛的,你知道男人的味道很好嗎?對健康好。你聞過男人的味道嗎?」
「沒有,夫人。」
終於,卡羅特夫人舔了舔手指,示意瑪卡貝婭用左手洗牌:「我的小寶貝兒,你聽到了嗎?」
瑪卡貝婭顫抖著用手分開牌堆:她將第一次擁有一種命運,卡羅特夫人(爆炸)是她存在的高點。卡羅特夫人是她生命的漩渦,這生命如漏斗般越收越緊,向那位壯碩的夫人涌去,她臉上那兩團閃亮的紅暈給皮膚添了一層塑料般的光華。突然,夫人睜開了雙眼。
「可是,瑪卡貝婭寶貝兒,你的生命真是太可怕了!我的朋友耶穌會為你難過的,小乖乖!可是真嚇人啊!」
瑪卡貝婭臉色煞白: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生命竟會如此差勁。
夫人把她的過去猜得一點兒不差,連她沒見過父母被一個惡毒的親戚撫養長大這事兒都知道。夫人揭示出這層,瑪卡貝婭不禁驚愕:直到現在,她還以為姨媽這樣做是為了教育她,讓她成為一個文雅的姑娘。夫人還說:
「親愛的,你的現在也同樣可怕。你就要丟了工作,你已經丟了男朋友,小可憐蛋兒,要是沒錢,就別付我錢了,我可是個有錢的女人。」
瑪卡貝婭並不習慣接受施捨,她拒絕了饋贈,但心裡盛滿了感激。
這(爆炸)一切在突然間發生,夫人整張臉放著光:
「瑪卡貝婭!我有大消息要告訴你!好好聽,我的小寶貝,我要對你講的實在太重要了。這事很嚴肅,也很快樂:你的生命會徹底改變!我還要說:從你離開我家那一刻起,它就變了。你會感覺到變成另外一個人。你慢慢會知道的,我的小乖乖,就連你男朋友都會回頭,向你求婚,他後悔了!你的上司會通知你,他好好地想過了,不會辭了你!」
瑪卡貝婭從未有過勇氣,去擁有希望。
但此刻,她聽著夫人的話,仿佛聽到長號之音從天上傳來——與此同時,她強自忍受著劇烈的心律過速。夫人說得對:耶穌終於注意到了她。她的雙眼遽然睜開,因為倏然間她對未來起了貪念(爆炸)。而我,我也終於擁有了希望。
「還有呢!大把的錢會到你手裡,是一個外國男人晚上帶過去的。你認識什麼外國人嗎?」
「不認識,夫人。」瑪卡貝婭沮喪地說。
「會認識的,他一頭金髮,眼睛或藍、或綠、或棕、或黑。只要你不再愛你前男友,這外國佬就會愛上你。不!不!不!現在我看到了另外一件事(爆炸),儘管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聽到了引領者的聲音:這外國人的名字好像是漢斯,他就是要和你結婚的人!他很有錢,外國人都是闊佬!如果我沒弄錯,我從來沒弄錯過,他很愛你,而你,沒人要的小可憐,你會有天鵝絨和綢緞衣服的,甚至連裘皮大衣都會有。」
瑪卡貝婭瑟瑟發抖,因為極度的幸福中潛藏著痛苦的一面。她只能說:
「可是里約這麼熱,也穿不上裘皮啊……」
「只是為了裝門面而已。我已經很久沒有開過這麼好的牌了。我一向實話實說:比如,我剛剛實誠地告訴上一個女孩她會被車撞死,她哭得不行,你瞧見她雙眼紅通通嗎?現在,我要給你施個咒語,你要把它放在胸罩里貼身藏好。小可憐,簡直連胸都沒有啊!你現在沒胸不要緊,會胖起來的,也會有身材的。要是胖不起來,就往胸罩里墊些棉花,裝成有胸的樣子。親愛的你看,這條咒語呢,我得向你要錢,因為耶穌說我必須這樣做,我算命掙的錢都會捐給孤兒院。不過要是你沒有錢,就別給了,等一切成真時再給我。」
「不,我給您錢,夫人您都說對了,夫人您是……」
她沉醉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仿佛有人在她那毛髮稀疏的頭上狠狠地彈了一下,她覺得暈頭轉向,似乎一樁不幸剛剛降臨在她身上。
尤其是平生第一次她知道了別人口中的愛情是什麼:她愛上了漢斯。
「我怎麼做才能讓頭髮多點兒?」她鼓起勇氣提問,因為她覺得自己是另外一個人。
「你要得太多了。好吧,用阿里斯托利牌香皂洗頭,別用石頭一樣的黃肥皂。這條諮詢我不收錢。」
會這樣嗎?(爆炸)她的心跳得很快,就連頭髮都會多起來?她忘掉了奧林匹克,只想著那個外國人:命好得不能再好才能釣上個眼睛或藍、或綠、或棕、或黑的外國男人,錯不了的,可能的田野廣闊無邊。
「現在,」夫人說,「你走吧,去找你那美好的命運吧!而且,還有另一個女人在等我,我的小天使,我為你費太多功夫了,但很值!」
瑪卡貝婭衝動之下一躍而起,半是兇狠半是忘形地在卡羅特夫人臉上響亮地親了一下。她再一次感到生命出現了轉機:因為親吻真好。小時候她沒有人可親,因此總是親吻牆壁。愛撫牆壁的同時,她愛撫了自己。
卡羅特夫人說准了一切,瑪卡貝婭很震驚。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的生活是一場悲劇。我說過了,她,直到那一刻之前,還自以為幸福,現在她看到了相反的一面,真想大哭一場。
她踉踉蹌蹌地離開了占卜師的房子,在死巷前停下了腳步,黃昏里一片幽暗——黃昏是無人的時刻。然而她的雙眼黯淡,仿佛下午的末尾是血漬或近黑的金子。極盡豐富的周遭迎接著她,夜做出了第一個鬼臉,是的,是的,深遠而茂盛的夜。瑪卡貝婭有些惶惑,不知該不該穿過馬路,因為她的生命已經改變了。詞語改變了她的生命——從摩西開始,人們便知道詞語具有神性。即便只為穿過馬路,她便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一個孕育著未來的人。她感到內心的希望,它如此激烈,一如她從未感到的絕望。如果她不再是她自己,這意味著一種失去,唯有獲得,才會讓這失去具有意義。正如死亡的判決一般,占卜師向她宣判了生命。這太突然,這一切太多,太多,太廣闊,她簡直想大哭一場。但她沒有哭:她的眼睛閃著光,就像愈來愈弱的夕陽。
這樣,此刻,她邁步向下走,準備穿過馬路,命運(爆炸)迅疾而焦急地低語:現在,此刻,總算輪到我出馬了。
黃色的奔馳如跨海輪渡般巨大,她被撞倒了——就在那一刻,世界的某一個地方,仿佛是一種回答,一匹馬在大笑般的嘶鳴中站起。
瑪卡貝婭倒地時仍有時間張望,汽車彼時尚未逃走,卡羅特夫人的話應驗了,因為那車一等一的豪華。她被撞倒不算什麼,她想,不過是被推了一下。她的頭撞向路的拐角,倒在地上,臉慢慢地轉向陰溝。頭上湧出一股鮮血,出人意料的紅與豐富。這說明無論如何她都屬於那個固執反抗的渺小種族[5],有一天,也許她會吶喊出對權利的訴求。
(我依然可以回到幾分鐘之前,從瑪卡貝婭站在路邊的那一刻歡快地重新開始——可是一個金髮男人會看到她這句話並不是我說的。我已經走得太遠,沒有辦法回頭。不過還好我沒有說過死,這只是車禍而已。)
她無助地躺在街角,也許受難過後她在休憩,她看到一叢龍爪茅在陰溝的石頭之間蔓生,那一點綠是人類最柔軟的希望。今天,她想,今天是我生命的第一天:我出生了。
(真實始終是一種無法解釋的內心接觸。真實不可辨認。因此它並不存在嗎?不存在,對於人類而言,它不存在。)
我們回到龍爪茅。對於這位叫作瑪卡貝婭的渺小生靈,偉大的自然只給她陰溝里龍爪茅的外形——倘若給了她廣闊的海或山的峰頂,她會失去理智,會爆裂成片,胳膊在這兒,腸子在那兒,腦袋在腳邊溜溜地打轉——就像一具蠟像轟然解體。
突然,她稍微地注意到了自己。剛剛發生的是一場震耳欲聾的地震嗎?阿拉戈斯的土地裂開了。她為了注視而注視一般地看著那叢龍爪茅。里約熱內盧這座巨大的城市裡的龍爪茅。亂生亂長的龍爪茅。或許瑪卡貝婭有時也會覺得,在這個不可征服的城市裡,她也在亂生亂長。命運為她選擇了一條黑暗的死巷與一道陰溝。她痛苦嗎?我想是的。就像一隻脖子割開的母雞,一邊滴淋著鮮血,一邊倉皇地逃跑。只有母雞才逃跑——仿佛逃避痛苦——咯咯咯驚恐地逃跑。而瑪卡貝婭無言地做著鬥爭。
我將竭盡所能不讓她死。但我真心想讓她沉睡,我自己也想上床睡覺。
這時,開始下起濛濛細雨。奧林匹克說得對:她只知道下雨。細而冷的雨線很快打濕了她的衣服,一點兒也不舒服。
我問:世間所有已經寫就的故事都是關於苦難的嗎?
一些人從死巷裡冒了出來,沒人知道他們來自何處,人們圍著瑪卡貝婭,什麼都不做,一如從前人們也沒有為她做過什麼,現在至少有人看著她,這給了她一種存在。
(但我又是何人?竟敢譴責那些有罪的人?最糟糕的是我需要原諒他們。必須抵達那一層虛無,不加差別地愛或是不愛把我殺掉的罪人。但我無法保證我自己:我需要問人,儘管我不知道該問誰,我要問我是否應該愛上那個砍下我頭顱的人,我要問你們中哪一位砍下了我的頭。而我的生命,遠比我強壯的生命,回答說它願意這樣因為它喜歡報復,它回答說即便我此後即死,我也應該鬥爭,就像要溺斃的人。如果一切如此,就讓一切如此。)
瑪卡貝婭會意外身死嗎?我怎麼知道?連在場的人都不知道。儘管為防萬一,某個人在她的身旁點燃了一根蠟燭,盛大的火苗仿佛在高唱光榮。
(我書寫下至為簡單的一切,我用紫紅、珠寶與輝煌把它裝點。是這樣寫的嗎?不,不是累加而是去除。我不怕赤裸,赤裸是最後的詞語。)
此刻,瑪卡貝婭躺在地上,她越來越變成一個瑪卡貝婭,仿佛抵達了自己。
這是情節劇嗎?我知道情節劇是她生命的高潮,所有的生命都是一場藝術,而她的生命走向了偉大的悲歌,如雨與閃電般無法中斷。
這時出現了一位瘦削的漢子,他身穿磨光的大衣,在街角處拉琴。我得解釋一下,我曾見過這個男人一次,那時夜色初臨,我還是累西腓的頑童,這筆直尖銳的琴聲與一線金光共同加深了幽暗街巷的神秘。這瘦削漢子身旁放著一隻錫罐,錢幣在裡面乾澀地喧鬧,聽他拉琴的人滿懷感恩地把錢放入,因為他讓他們為生命而嗚咽。唯有此時那隱秘的意義才從我心底萌發:這琴聲是一則通告。我知道當我死時,我也會聽到這漢子拉琴,我將點歌,點歌,點歌。
瑪卡貝婭,萬福瑪利亞,滿心恩典,應許之地,寬恕之地,時辰必須到來,祈禱吧,為我們祈禱,而我把自己當成一種認識的方式。藉由一種從我到你的魅化,我認識你直到骨頭深處。所有的一切野蠻地鋪陳開來,在所有的一切之後,一個不可彎折的幾何體閃著微光。瑪卡貝婭想起了碼頭。碼頭來到了她生命的中心。
瑪卡貝婭懇求寬恕嗎?為什麼她總問為什麼?回答:是這樣因為就是這樣。總是這樣嗎?一直會這樣。如果不這樣呢?我說是這樣,便會是這樣。
人們清楚地看到她還活著,因為那雙大眼睛不斷地眨動,瘦弱的胸起起伏伏,仿佛正在艱難地呼吸。但她可能並不需要死亡,誰知道呢?有時,人需要小小的死亡,而自己並不自知。至於我,我將死亡的行動替換成它的象徵。這種象徵可以濃縮成一個悠長的吻,但不是親吻粗糙的牆壁,而是嘴對嘴地親吻著這歡愉的彌留,亦即死亡。我,已象徵性地死去很多次,只為體驗復活。
我開心地以為瑪卡貝婭死亡的星辰時刻依然沒有到來。至少,她會遇上金髮的外國人這話不是我說的。為她祈禱吧!停下你們在做的一切,為她吹一口生命的氣息,因為瑪卡貝婭此時很無助,就像無限之中的一扇門在風裡飄搖。我可以決定一條更容易的路,我可以把這個女孩殺掉,但我想要最不好的那樣東西:生命。我的讀者,請往你的肚子上狠打一拳,看看好不好受。生命是在肚子上打了一拳。
此時,瑪卡貝婭不過是骯髒的鋪路石上一個模糊的感覺。我可以把她留在路上,不把這個故事講完。但我不:我要去往空氣的盡頭,我要行過狂風無助嘶吼之處,我要走到空無畫出曲線之地,我要抵達我的勇氣引領我去的地方。我的勇氣會把我引領到上帝那裡嗎?我太純潔了,所以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需要悲憫上帝。或者其實我真的需要?
她的活如此之茂盛,以至於她慢慢地蜷縮成胎兒。一如既往地可笑。這是對放棄的反抗,但,這也是對親密擁抱的嚮往。她嚮往著美好的空無,擁抱著自己。這是一種詛咒,而她並不知道。她拽住那根意識之線,不停地在腦海中重複:我是,我是,我是。是誰?她並不知道。在自己最幽深最黑暗的本質中,她去尋找上帝給她的生命的吹息。
那一刻,她躺在那裡,擁有了一種濕潤的幸福,這幸福至高無上,因為她出生是為了迎接死亡的擁抱。死亡是這個故事裡我最喜歡的人物。她會和自己說永別嗎?我認為她不會死,因為她對活有很多嚮往。她蜷縮的姿勢里藏著某種慾念。或者,這是因為死亡的前夕正與強烈的性慾相似?她的臉讓人想起欲望的鬼臉。一切事件都是前夕,如果她此刻未死,她就如同我們一樣,處於死亡的前夕,原諒我提醒你們這點,因為對我而言,我無法原諒我的洞察。
一種溫柔、刺激、冰冷、尖銳的滋味,仿佛在愛中。這種溫情就是你們稱為上帝的東西嗎?是嗎?如果她會死,在死亡中她將從處女變成女人。不,不要死,我不想這姑娘死去:一場車禍並不意味著災難。她的拚命而活就仿佛是那樁事,即便如她一般的處女不曾體驗過,但至少會有直覺,因為唯有此刻她才理解了從第一聲啼哭開始,女人便生而為女人。女人的命運是成為女人。她直覺到了那一刻愛的眩暈,那一刻幾近痛苦而又歡欣雀躍。是的,在如此艱難如此痛苦的再一次綻放中,她耗盡了身軀與另一樣東西,你們稱之為靈魂,而我稱之為——什麼東西?
哎!瑪卡貝婭說出了一句話,每一位路人都不懂。她的發音清晰而標準:
「至於未來。」
難道她牽掛未來嗎?我聽著詞語與詞語的音樂,是的,就是這樣。就在此刻,瑪卡貝婭感到胃部劇烈的噁心,她幾乎想吐,她想吐的東西不屬於身體,她想吐出輝煌的物事。一千個角的星星。
此刻我看到了什麼,竟讓我如此驚懼?我看到她劇烈痙攣後吐出了一點血,終於,本質觸碰了本質。
那時——那時忽然傳來海鷗垂死的呼叫,突然,迅疾的鷹把柔軟的羊抓到半空。溫順的貓肢解著隨便一隻骯髒的老鼠,生命吃掉了生命。
布魯圖斯,連你也……?[6]
是的,我以這種方式宣告——宣告瑪卡貝婭的死亡。黑暗王子勝利了。他終獲加冕。
我的瑪卡的真實是什麼?她以後再也不是了,發現這個真實,便已經夠了:時間過去了。我問:是什麼?回答:不是。
然而不必為死者遺憾:他們知道要做什麼。我曾置身於死者的領地,如此黑暗的驚恐過後,我於寬恕中重現。我是無辜的!別消費我!我不可賣!啊!我啊!整個人迷失了方向,仿佛這全然是我的過錯。我希望你們為我洗手為我濯足,之後——之後請用芬芳的聖油將它們塗抹。啊!真是開心的願望!我此刻用盡力氣想放聲大笑。但不知為什麼我笑不出。死亡是與自己的遭遇。躺下,死亡,巨大如一匹死馬。最好的交易是下面一件:別死,死不足夠,無法讓我完滿,而我如此需要完滿。
瑪卡貝婭殺死了我。終於,她擺脫了自己,也擺脫了我們。你們別害怕,死亡不過一瞬間的事,很快就過去了,我是知道的,因為我剛剛隨那女孩死去。原諒我的死亡。我無法豁免,人要接受一切,因為之前已經吻過牆壁。但突然之間我感覺到叛逆與嘶吼最後的鬼臉:這是對鴿群的屠殺!活著是奢侈的。
好吧,過去了。
她死了,鍾在敲,然而那銅發不出聲響。現在我懂得了這個故事。它是一種迫在眉睫,宛如那幾乎幾乎要敲響的鐘。
這是屬於每一個人的偉大。
寂靜。
如果有一天上帝來到人間,也將出現極大的寂靜。
寂靜如此之寂靜,以致思想不能思想。
與你們想要的相比,這個結局是不是很宏大呢?她死了,氣也變了。能量之氣嗎?我不知道。她一瞬間便死了。一瞬間是高速行駛的汽車輪胎觸地、離開、又觸地的短暫時刻。等等,等等,等等。實際上,她不過是一隻走調的音樂盒。
我問你們:
「陽光有多重?」
那麼現在——現在我沒別的可做,只有抽根煙回家。上帝啊!只有此時我才想起人會死。但——但我也會死嗎?
別忘了現在是草莓季。
是的。
[1]繩書:通行於巴西的一種通俗文字,一般是押韻的詩或短文,裝訂成便於攜帶的小冊子,冊子頂端有繩子串連。
[2]太陽肉:carne-de-sol,風乾或曬乾的鹹肉。肉乾:carne seca,同樣風乾或曬乾的肉,比太陽肉略咸。糖磚:rapadura,起源於亞速爾群島或加納利群島的甜食,狀如磚形,最初由糖廠方便蔗糖運輸而制。蜜糖漿:melado。均為巴西東北部特有食品。
[3]歌曲Una Furtiva Lacrima的中文譯名為《偷灑一滴淚》,為義大利歌劇《愛的甘醇》(L』Elisir d』amore)中最著名的詠嘆調,歌名中的Lacrima為義大利語,Lágrima為葡萄牙語中的「眼淚」。卡魯索為義大利歌唱家恩里科·卡魯索(Enrico Caruso)。
[4]馬孔巴教:巴西眾多黑人民間宗教的總稱,這些民間宗教由非洲原始宗教、天主教、靈修派等宗教雜糅而成。
[5]暗指《聖經》中的瑪加伯七兄弟,具體可見譯後記。
[6]愷撒遇刺時發現密友布魯圖斯參與了暗殺,驚愕之間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7]下文提到的瑪加伯事跡記載於《聖經》的《次經》部分。可參見天主教思高版《聖經·舊約·瑪加伯》,下篇七章二十至二十一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