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俄遊記 · 第三十八次 十一年二月十日

記歷史博物館 莫斯科克列母林皇宮外紅方場附近，帝國議會舊址斜對過，有名之歷史博物館在焉。此館經始在五十年前，屢經擴充，漸臻完美。收藏以俄國發現或出產者為斷，劃分上古中古近古現代各時期，游者有上下古今之想。其最古者為歷史前之石像，及南俄出土希臘時代之玻璃器，質地通明，雕鏤精緻。若非土花剝蝕，見者幾疑為十九世紀工廠製造品矣。向在美國舊金山黃宣銳夫人家，見其所搜集地震燼餘玻璃器瓷器多件，煙熏火逼，光怪陸離。其采色之奇，仿佛中國之窯變一般。美術家光學家悉心研究百計配合，調朱傅粉，儷白妃青，欲以書工奪化工之巧，而至竟不能。今此所觀，似亦不過爾爾，不謂火燒三日乃與土埋千年同功，非考古專家，誠不能遽辨楮葉。近來書賈畫賈有以咖啡浸素縑，紙煤烘書頭，冒充宋元真本射利者。歐美博物館中此類亦復不尠，購求而陳列之者，不知其為贗鼎也。賞鑒豈易言哉。鄉導者告余，革命以來博物館未蒙損失，一賴托洛斯豈夫人護持。夫人今為全俄博物館聯合會會長，主張保存古物，任用舊人，各館執事絕少更置。其中尤多反對現政府及共產主義者，惟皆取消極態度，故尚可以相安而自存。夫人亦曲予優容，井厚加薪俸以羈糜之。說者謂夫人保全之寬與托氏破壞之猛，有互相調劑之妙用焉。 記農民工藝品展覽會 俄國革命以來。提倡所謂平民美術，於是政府有搜求農民工藝品之命令。直至今年，始編置陳列各省送到之件，而開農民工藝品展覽會於莫斯科，會場即假歷史博物館之一部分充之。入場券初售五千，繼售一萬，撥為賑災之用。中陳列者以家庭什物為多，農具次之，服色又次之。結構及采色純然為亞洲風，而古樸簡陋，一如吾國田間生活風氣。其最美觀者篇為鄉村演劇時之古裝。冠履袍袴皆用彩絲繡成，間以金銀線琉璃片，五光十色，不可偪視。聞一衣之制，累月經年，古農民真優遊多暇日哉。其餘如飲湯之瓢，大可容石。繅絲之架，高接承麈。門鑰重過十斤。寢台寬如板屋。皆大陸國民性之表現，與日本日用品成絕對反比例者也。有制餅木模，雕刻為花木鳥獸形，如中國製糖者所用。又有春節贈人之雞卵，彩繪鮮艷，如中國嘉禮陳設之喜果子。皆含美術興趣。場中遇男女學生一隊，約二三十人，隨教員來參觀，皆極活潑，無饑寒之色。是日鄉導者為一女子，亦小學教員。自言有姊嫁日本一醫士，寓東京，已四年不得消息。家有老母弱弟，生活費一取給於舌耕，有半飢不飽之苦。現決改業為小販人，一出一人日可贏利十五萬，足麵包五磅、牛肉一磅之費，老弱可以果腹，其生活遠勝於猢獼王矣。 記油畫院 英國某新聞記者謂余日：不觀特列查可夫美術院，不知俄國繪畫之價值。不聞波衰戲院之合奏，不知俄國音樂之價值。信哉言也特列查可夫本此院之主人翁，身後遺囑，畢生收藏，悉公大眾，交由政府保護而管理之。余等參觀之日，恰值暑期休暇之時，遊人魚貫出人，踵趾相銜，後至者植立通衢，隨班遞進，如公共食堂之領麵包。然入場例不收費，而帽及手杖、罩鞋、外氅必須脫置外廂，司事者給銅牌為證，每人納費萬數干不等，一日所入數逾萬萬矣。場中陳列皆俄國名家手跡，三樓四壁幾無隙地。其編置各依時代，十四十五世紀多神跡畫，十六世紀漸涉人事，十七世紀善寫天然，十八十九世紀為油畫全盛時代，能手輩出，佳作如林，有美必臻，無奇不備，橫牆鉅幅，尤稱大觀。吾國除大內藏品外，如此者不經見也。十九世紀之末、現世紀之初，未來主義流行，新象徵主義勝利，勾勒點染，務求光怪，有如醉夫潑墨，稚子塗鴉，嗜痂者謂其有味外味，不學如余，以為此特大戰前後社會病狂心理表現，所謂不群之兆，衰亡之徵而已。場口有寫真片種出售，余購得俄土戰後野祭圖一幅。白骨蔽野，青磷熒然。一神父持香默禱，一軍官挾聖經從之，低眉俯首，若有無窮之悲，如讀李華弔古戰場文也。 記未來主義戲劇 未來主義之表現於戲劇者，可於莫斯科之加美涅戲院見之。遠東共利國前駐北京代表優林君告余曰：波衰戲院為十八世紀之代表，美術戲院為十九世紀之代表，而加美涅戲院則二十世紀之代表也。余承俄外交部招請往觀，是日所演為一希臘悲劇。某王出征，其妃忽鍾情於前妃之太子，而太子則鍾情於一被俘之敵國女子。卒之情不得遂，三人皆橫死。舞台陳設，惟各色布帳及木片。其形或方或圓或三角，如幾何畫。戲裝之形式彩色亦與之相應，演劇者舉手投足皆合於形學之弧角。表情最為刻露，聲調抑揚高下，陡絕異常。全劇五幕不用音樂，亦無歌唱，如中國近日通行之白話新劇也。戲院初不甚大，而樓上下遊行憩坐處甚多。每一幕終，休息十分時間，觀客可出場，從容散步，談話吸菸，或購飲食及畫片小品。故場中得保持靜穆，無喧笑者。非至幕終，無鼓掌者。且開幕時除舞室外一律息燈。觀聽不紛，精神自貫，演劇者亦得盡獻所長。以上所陳，蓋各戲院無不如此。歐洲他國及美國亦大致從同。惟場外遊行憩坐處，似尚不如俄國之舒適。吾國日日言改良戲劇，而戲院之擁擠嘈雜，拋手巾、賣飲食、起坐出入，擾攘不休，一如二三十年前舊狀，觀客顧能安之樂之。語云：戲台下參禪，吾國人固多有定力者歟。 記美國救災會兒童食堂 美國對俄救災會之單獨進行，供養兒童一百萬人，前已屢述及之。茲得該會一執事之介紹，參觀所設莫斯科最大之兒童食堂，地在著名之赫米塔旅館舊址。高樓四階，分設事務所、食堂、病院、衣庫等部。兒童自六歲至十四歲，經父母之請願，鄰友之保證，醫士之診斷，確認為貧苦饑寒者，人給食券一紙，日放食料一次。冠履、衣裳、醫藥，一切必需之品，亦酌量發付。初辦時本准人領出食料在外自餐，嗣見兒童多有轉給他人或售賣得錢者，因一律改在食堂會餐。食堂祟閎爽塏，可容三百人，日開三次，共飼千人。每餐一湯一菜，麵包一方，約半磅強，皆頗精潔。執事者除各部首要外，皆用俄人。飲食豐盛，薪俸優厚，俄人視為最優差，謀事者戶限為穿。余頗聞俄人輿論有不滿於此中執事者，以為美人多財善賈，假慈善之名攫懋遷之利，市場珍物如珠鑽、皮毛、氈毯、骨董，美人皆以至賤價得之，一出俄界，利市十倍乃至百倍。此等事余亦習見習聞，然俄人何可忘大德而懷小怨也。莫斯科共設食堂三十二，養兒童四萬人。彼得堡陽三萬人。余者皆設於災區。共養百二十萬人。原訂自去年九月開至今年八月，今以災情浩大，議展限一年。除兒童外，篤老廢疾者亦沾丐余惠。計前後受補助者達二百萬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