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十四回 結婚的謎
越想越甜賽沙糖,
涎水流在下巴上。
——李季的詩
牛大水回到大楊莊,同志們也都回來了。一下突開了好些個村子,大伙兒都很歡喜。過了一天,保長們果然放了回來。大家又開會,討論黨的指示:一方面要利用上層關係,主要還是要組織下層群眾,擴大我們的力量。同志們又都出發;牛大水再到申家莊去,暗裡發動群眾,恢復各種組織……。
可是何狗皮領著一把子特務,邪得厲害;這沒有了鼻子的惡狗,還伸著頭兒,到處走,到處嗅。有一天,他還打發人,把高屯兒老娘騙回家去,半夜裡放火,活活把她燒死,屍首燒得蜷縮起來,成一疙瘩黑炭了。
牛大水趕回來報告。黑老蔡氣憤憤的說:「咱們一方面寬大,一方面還得鎮壓;對何狗皮這樣的壞蛋,決不客氣!」大伙兒都嚷:「非撕了這狗皮不行!」高屯兒更是捶胸頓腳的哭著,要去報仇。黑老蔡跟大伙兒商量了一下,就決定大水、高屯兒兩個去,瞧機會掏出何狗皮,執行了他,好警告旁的「鐵桿漢奸」。
這一天夜裡,大水、高屯兒到了申家莊,從李二叔那裡探聽到何狗皮在朝鮮人開的白麵館里過癮呢。他兩個摸到白麵館,翻牆進去。何狗皮帶的一個護兵在西屋裡睡著了。何狗皮和李六子在北屋炕上抽料面,朝鮮人坐在旁邊,正在給他們捏餛飩。大水、高屯兒端著槍闖進去。何狗皮不提防,一卜子給高屯兒抓住了「分頭」,拖下炕來。大水平舉著槍說:「誰嚷打死誰2!」李六子和朝鮮人都嚇得不敢動。大水把何狗皮、李六子的槍都收了。
高屯兒捆好何狗皮,轉過臉來說:「嘿,李六子,你又當起漢奸來啦!」隨手把他和朝鮮人也捆了,三個人嘴裡都給塞了棉花。沒有鼻子的何狗皮,看著大水、高屯兒,早嚇傻了,兩隻賊溜溜的眼珠子跟著大水、高屯兒轉。牛大水又到西屋,把護兵的槍提了,帶他到北屋,嘴裡也塞了棉花,捆起來。
大水、高屯兒暗暗商量,決定把李六子也帶出去,借著執行何狗皮的機會,再教育教育他。商量好了,大水對護兵和朝鮮人說:「沒你們的事兒,你們老老實實的在這兒待著!」就留下他倆,從外面扣上門,把何狗皮兩個帶走了。
高屯兒押著何狗皮,牛大水押著李六子,悄悄兒往村外走。這兩個漢奸都沒有五花大綁,是用他們自己的外腰帶捆著手的;大水他倆攢住帶子頭兒。一出村,那何狗皮想著自己乾的壞事兒,早知道不好,他趁高屯兒不注意,猛的一掙歪,帶子頭從高屯兒的手裡滑出去了,何狗皮撒開丫子就跑,慌得高屯兒就追。大水著急的喊屯幾:「你怎麼不打?」高屯兒慌忙打了一槍,可沒打中。大水盡顧著那一頭,沒想到手裡牽著的李六子,一使勁兒,也掙脫了帶子往東跑。大水回手就是一槍,李六子撲通倒下了。大水急忙跑去看,剛好打了個准,子彈從後腦打進,前額顱射出;地上一灘血,腦瓜兒上還噗噗噗的冒血泡呢。
高屯兒追了一陣,沒追上,走回來打著自己的頭,氣呼呼的說:「我真該死!眼看著給他媽的跑了!」說著,這高個兒的年輕人,蹲下來就哭。大水垂頭喪氣的走過來,說:「唉,這事兒可壞了!李六子也跑,我一著忙,就把他打死了。真他媽的例霉!該打死的沒打死,不該打死的倒打死啦!這可怎麼辦?」
正說著,村東那崗樓上聽到槍聲,打開了機關槍,子彈直朝這邊飛。他倆不敢多耽擱,急忙回來了。
二
回到機關,兩個人都受了批評。那何狗皮可就不敢在申家莊待,喪魂失魄的到鎮上他父親那兒,一連躺了好幾天,起不來炕。
不久,申家莊崗樓上的鬼子兵,怕對付不了八路,都撤到鎮上去了;只留下偽軍在這兒守備。郭三麻子更害了怕,也託病到鎮上療養。黑老蔡他們趁這機會,給崗樓上寫了警告信,街上也貼滿了抗日救國的宣傳品。歡迎偽軍反正的標語,一直貼到崗樓上。
一天晚上,黑老蔡和牛大水正在申耀宗家談個事兒,忽然聽見腳步聲。隔著玻璃窗一望,看見三個偽軍提著槍,走進里院來了。申耀宗變了臉,驚慌的站起來說:「快著!你們藏到套間裡去吧!」老蔡可鎮靜的說:「不礙事,我來應付他們!」他把小手槍掖在袖筒里,盒子槍扔在炕上,裝作沒有準備的樣子;又低聲對大水安頓了幾句話。三個偽軍掀開門帘,進來了。
偽軍一進來,瞧見炕上坐著一個連鬢鬍子的黑大漢,穿著便衣,兩隻眼睛亮閃閃的對他們打量著;旁邊坐著個粗眉大眼的莊稼漢;大鄉長申耀宗站在一邊,神色很不安。偽軍很奇怪,一轉眼,又瞧見炕上放著一支盒子槍;他們猜想那兩個準是八路軍,一時嚇慌了,馬上就想退出去。可是那莊稼漢叫住他們說:「別走!我們大隊長有話跟你們說哩。」
三個偽軍一聽是大隊長,更害了伯,趕忙都立正,一齊鞠躬說:「大隊長有什麼吩咐?」黑老蔡擰著眉頭問:「這麼晚了,你們還出來亂跑什麼?」他的膛音很亮,三個偽軍聽得臉兒發黃,恭恭敬敬的垂著手兒回答:「是,大隊長!出來想找口煙過過癮,沒別的意思。」黑老蔡說:「坐下吧!」偽軍說:「隊長在上,我們立一會兒吧。」老蔡說:「不要緊,都是中國人,坐下談談吧。」
偽軍們在靠牆的大坐柜上坐了,把大槍靠在身邊。一個菸鬼模樣的班長,掏出一盒香菸遞過來:「大隊長,您請抽!」老蔡說不會抽菸,他又讓牛大水抽。大水說:「咱不抽那個,八路軍抽上了紙菸,還了得!」那班長碰了個軟釘子,只好給申耀宗遞了一支;自己不敢抽,假痴假呆的把煙盒放進口袋裡。只見黑大漢揚起眉毛說:「我對你們有個指示!」偽軍們瞧他臉上很嚴肅,覺得形勢不妙,連忙立起來,腿兒發抖,說:「大隊長,您有什麼指示,我們一定照辦。」那大隊長說:「第一,沒事不准出來亂跑!」「是,大隊長!」「第二,不准勒索老百姓!」「是,大隊長!」「第三,出來不要隨便帶槍,帶槍也得倒背著!」「是,大隊長!」「還有,往後有事找保長;不准隨便串老百姓的門;老百姓沒經過事,哪經得起你們嚇唬?你們說對不對?」「是是是,大隊長!」
牛大水咳嗽一聲,也揚起眉毛說:「我對你們也有個指示!你們別盡想著吃白面;這年頭兒,老百姓哪來那麼些白面給你們吃?你們說對不對?」偽軍們都點頭,說:「是是是!對對對!」
黑老蔡和顏悅色的說:「你們也不用客氣。咱們都是中國人,鄉里鄉親的。你看,我們武器都放在炕上,就沒把你們當成敵人看待。今天跟你們談的,你們必須切實做到,我們經常要來檢查的。你們可記住了!」他們說:「統統記住了,大隊長!」那班長又說:「我們一定本著您的指示前進!」黑老蔡說:「好吧,你們回去吧。以後看你們的表現。」他們說:「是,大隊長!以後看吧,反正我們幹什麼,你們都知道。」
他們提著槍,又一齊鞠了個躬,就要走。申耀宗急忙走上兩步,故意表白說:「李班長,我不送你們了。今天兩位八路同志來教育我,捎帶把你們也教育了一陣子,這可真是無巧——不巧!哈哈哈!」班長說:「可不,兩位同志真把我們點撥開了。這比抽一陣大煙還過癮呢!」說著,三個人恭恭敬敬的退出去了。
等他們走遠,老蔡他倆才把手槍從袖筒里掏出,忍不住大笑起來,說:「真有意思!這是送上門來,請咱們上了一課!」
三
經過不斷的爭取和教育,偽軍們比以前規矩得多了。老百姓暗裡流傳著這樣的歌謠:
黑間來了八路軍,
八路軍同志比弟兄還親;
毛藍褂,
紫花(紫花布是河北出產的一種米黃色棉花織成的土布。)褲,
頭上蒙著白羊肚(白手巾。)。
同志一來話沒頭,
敵人不敢下崗樓……
可是,新調來的偽隊長——外號「大老鴰」的——還邪火。他到酒店喝酒,肉鋪稱肉,不論買什麼東西,都不給錢。還呱呱呱的大罵八路軍,說:「八路軍給日本兵打光了,怕個屁!」
村里秘密恢復起來的農會、青會幾個積極分子,背地和牛大水商量好;有一天夜裡,瞅大老鷂出來,突然把他堵在一個胡同里,用槍指著他說:「你吃了什麼豹子膽,敢發壞?你說沒有八路軍,眼下就有八路軍!你要是服八路軍,你就得好好兒對待著百姓!」牛大水還把他說的壞話,作的壞事兒,全給指出來。大老鴰嚇得直不起腰,打躬作揖的說:「是我眼大沒珠子,不懂人事!我幹什麼說什麼,你們全知道;你們是隔著玻璃瞧王八呢。往後我再不敢胡鬧了!」
大伙兒教育他半天,才把他的槍還給他,放他回崗樓了。
從這以後,大老鴰再不敢發橫了。崗樓上都按咱們的規定行事。有時候,黑老蔡到村里檢查工作,就派人把大老鴰叫出來,隨時教育他,糾正他。
有一次,大老鴰的護兵偷了一位大娘的夾襖兒,大娘告到婦救會。夜裡,婦救會集合了好幾十個娘們,坐在崗樓對面的房頂上喊話:「偽軍同胞們!八路軍給訂的那些規程,你們忘記啦?你們糟害老百姓可不行!」大老鴰在崗樓上喊:「嬸子大娘們,有什麼話你們說吧!」婦女們喊:「怎麼你的護兵偷趙大娘的夾襖兒?馬上還給人家!要不,我們婦救會就不依!」第二天,那夾襖果然就還給原主了。
四
申家莊局面打開以後,黑老蔡找牛大水、楊小梅到他那兒去談談。他想調牛大水開闢何莊,由小梅接替大水,掌握申家莊的工作;問他們有什麼意見,他兩個都很樂意的接受了。黑老蔡看他倆並排坐在炕沿上,剛好一對兒,心裡說不出,的喜愛。他笑迷迷的說:「大水、小梅啊,你們倆都是好同志;一個早離了婚,一個到現在還沒娶。我看你兩個挺合適;我給你們倆當個介紹人吧。你們先互相了解了解,好好兒考慮一下。你們看怎麼樣?」大水心裡撲通撲通的跳,想著:「哈,一塊兒出來工作了這麼些年,我還不了解她呀!」小梅臉兒通紅,心裡也想:「嘻,他什麼心眼兒,什麼脾性兒,我早摸得熟透透的啦,還用得著了解!」他倆心裡雖然這麼想,嘴裡可不好意思說出來。
還是大水先開口說:「我沒有意見!我對楊小梅同志,印象很好。她工作挺積極,東奔西跑,多會兒也不閒著;對同志又挺關心;以前家裡拉後腿,也不妥協。反正她挺好!我也說不上來……」小梅笑著對他說:「得了吧!我的缺點兒挺多,哪一樣也比不上你!」又對黑老蔡說:「我對牛大水同志,我挺贊成他。他太好。他,立場挺堅決;敵人把他拾掇成那麼個樣兒,他也不投降。工作上挺有一套,學習也比我好。我對他什麼意見也沒有!」
黑老蔡聽他們說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說:「好好好!縣委上的同志都想給你倆介紹,等環境再好一些,你們就可以結婚啦!現在好好兒安心工作,別著急!」他說進大水、小梅的心眼裡去了,他倆都成了大紅臉兒,挺難為情的笑了。
小梅到了申家莊,住在李二叔家裡,每天晚上出來活動,領導下層群眾工作;還經常化了裝,到申耀宗家裡去,根據上級的指示,掌握這個偽大鄉長,暗裡給咱們辦事;一拿到情報,就交給交通員,送到機關上去。日子長了,小梅在申耀宗家也就不提防了。誰知道有一天晚上,斜柳村崗樓上的飯野小隊長路過中家莊,想起郭三麻子說過,申耀宗有一副象牙的麻將牌,心裡想要,就來找申耀宗。護兵在門外站著,他一個人突然闖進來。小梅可正和申耀宗在屋裡談話呢。她一時躲不及,驚慌的站起來,心又跳,臉又紅,用眼睛瞅著申耀宗。申耀宗心裡著忙,表面上鎮靜的說:「太君,請坐請坐!」那飯野緊盯著小梅,問申耀宗:「這個……什麼人?」申耀宗忙說:「這是我的外甥女兒,沒有外人。太君請坐吧!」飯野坐下了。小梅對申耀宗說:「我去和妗子燒點水來。」說完,忙溜出去了。
飯野小隊長一直看她出了門,還眯縫著眼兒,對門口出神的望著;一會兒才轉過臉來,怪聲怪氣的笑著說:「你的外甥女兒,這個的!」他翹起一個大拇指,哈哈哈的大笑起來。原來楊小梅經常曬不著太陽,皮膚很白,剛才臉兒一紅,鬼子看她挺漂亮;又見了小梅那一對黑亮亮的大眼睛,他早就眼饞,著迷了。
申耀宗暗暗的捏著一把汗,就跟飯野扯話把子,想把他的注意轉到旁的事上去,可是問了幾句,他好象沒聽見似的,說:「你的外甥女兒,多少年紀?」申耀宗心裡想:「這可是壞了!我往大處說!」就隨口答:「二十七歲啦!太君到崗樓上去了沒有?」飯野縮了縮紅鼻子,傻笑著說:「我的,「他伸出兩隻手,翻著,一十、二十、三十的比劃。申耀宗點頭說:「哦哦哦,太君三十歲啦。」鬼子小隊長心神不定的坐了一陣。連麻將牌都忘了要,就走了。
第二天,飯野小隊長托「翻譯官」來找申耀宗,帶來一隻手錶,一個戒指,兩匹綢緞;說日本小隊長看中了他的外甥女兒,要娶她。申耀宗推託外甥女兒已經出聘了。可是「翻譯官」說,飯野小隊長吩咐的,不論怎麼著,非娶不行,後天就得送到斜柳村去;如果不照辦,就要把申耀宗一家人抓起來。說完,「翻譯官」留下東西,就走了。
申耀宗愁得直搓手,出來進去的亂轉。儘管他心眼兒多,也變不出法兒來了。小梅來聽說了這個事,也急出了一身汗。忙著要回機關去商量。申耀宗可不敢放她走。小梅又是急,又是氣:「你不叫我走怎麼著!難道你還想把我送給鬼子啊?你真敢這麼作,八路軍也饒不了你!」申耀宗跺腳說:「這不叫我難死啦?人家逼著跟我要人,我可怎麼辦!飯野小隊長你也知道,一翻臉,說砍就砍了,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小梅又用好話安慰他:「你先別急!我回去慢慢想辦法,反正不能讓你背了害,還不成啊?」說了半天,小梅才脫身走了。
小梅回到大楊莊,黑老蔡和同志們正在閒談:怎樣對付斜柳村的鬼子。斜柳村的工作是黑老蔡親自去開闢的,群眾組織已經恢復起來了;經過了合法的鬥爭,保長也換成了咱們的人;還掌握了崗樓上的偽軍,只有那幾十個鬼子對偽軍監視得挺嚴,有兩挺機槍也攢在鬼子們手裡,一時沒法把崗樓拿下。那飯野小隊長又刁又狠,嘴頭上常說:「大日本和中國是一家子,皇軍是來救你們老百姓的!」可是他眼睛一鼓,兇惡多了!他殺的中國人真不少;還喜歡親自動手,叫兵們拿一盆涼水,往人脖子上一潑,他舉起刀,嚓的一下就把頭砍了。還說:「日本可憐中國人,要不,早殺絕了!」
小梅把碰見飯野的事兒,跟同志們一說,大家都氣呼呼的嚷嚷開了。黑老蔡叫大伙兒冷靜下來,好好兒想些辦法。他們研究了老半天,才想出個招兒,定了個計劃,先把申耀宗叫到大楊莊,跟他談。申耀宗很害怕,支支吾吾的不敢答應。當時就把他留下,另外派人給斜柳村送信,說申耀宗外甥女的家裡已經應承了,到日子一準送去;同志們都紛紛忙忙的準備起來。黑老蔡還親自到斜柳村去布置。
五
到了那一天,十八歲的牛小水扮了新娘;裝著假髮,穿著花緞旗袍,粉紅襪子,半高跟皮鞋,擦脂抹粉,打扮得挺俊俏;頭上蒙了一塊紅綢巾,腰裡藏著小手槍。來幫助工作的陳大姐自告奮勇,給他當伴娘,也穿得很闊氣。大楊莊的米保長裝作新娘的表哥,穿著嶄新的長袍馬褂,戴著黑緞子小帽。縣大隊的四位武裝同志也化裝了親戚。這六個人懷裡都揣著槍。旁的同志另有任務,早都出發了。後半晌,這裡送親的船兒也開了。
船兒劃近斜柳村,村里新換的保長王福海,早準備好了一頂花轎,兩頂小轎,四個吹鼓手,連同幾個鬼子兵和一班偽軍,在堤上等著呢。堤邊崗樓上守樓的偽軍都跑出來看,不遠的水面上,有幾個老鄉劃著「鷹箄子」在放「魚鷹」(捕魚的一種鷹。),只聽見「嗚——噢兒」一聲叫,好些個魚鷹嘩的飛起來,在空中亂轉,一下都鑽進水裡逮魚去了。
船兒傍了岸,王福海對米滿倉點頭說:「米先生,你們來啦!」米保長也笑著跟他打招呼。一伙人上了岸,陳大姐扶新娘進了花轎,她和米保長都坐進小轎里;吹鼓手吹打起來,前呼後擁的進了村。從東街走到西街,望得見村西頭崗樓上,掛了一面日本旗,村口有一夥民夫正在修路。西街上,鬼子小隊長的臨時公館門口,很熱鬧,有賣紙菸的,賣鴨梨的,賣糖葫蘆①的……還有些看熱鬧的閒人;兩個鬼子兵在門口站崗。
轎子一停,兩個日本人陪著飯野迎了出來。這天,又矮又胖的飯野,穿著黑色的洋服,雪白的硬領一襯,那酒糟鼻子顯得更紅了。王福海把米保長介紹給鬼子說:「這是新娘的表哥,申大鄉長的外甥。」米保長忙作揖說,他姨夫鬧病來不了,由他代表來賀喜。飯野呲牙咧嘴的笑著,迎接一伙人,到了客廳里。許多鬼子圍上來,要看新娘。米保長忙攔擋住他們,笑著說:「太君,中國風俗,不能掀面巾!」陳大姐急忙扶新娘進新房去。
牛小水穿不慣高跟鞋,頭上又頂了一塊綢子,在門坎上絆了一下,差點兒摔倒。陳大姐忙扶住他,嚇得他出了一身汗。
新房布置得很闊氣:鋼絲床,粉紅帳子,大玻璃鏡,躺椅……。新娘坐在床沿上,屋裡擠滿了日本人。陳大姐說:「你們都出去吧!新娘子害臊。」鬼子們都看著笑。米保長笑著推他們:「統統開路,統統開路的!」
天已經黑下來。外面擺席了。男人們都到客廳里。客廳里吊著個大汽燈,燈光白得發青,亮得耀眼睛。飯野小隊長請新娘的表哥上坐,米保長說:「太君的上坐!」飯野笑著說:「你的上坐!」滿客廳的人有的讓坐,有的打哈哈。一個個桌子上都放滿了雞鴨魚肉,酒瓶酒杯幾。
米保長他們五個,和飯野、王福海一桌。米保長笑著說:「跟中國人結婚,要依中國風俗,大家多多的喝酒!」飯野小隊長樂得鼻子眼睛都擠在一塊兒了,大玻璃酒杯端起來咕嘟咕嘟的喝。王福海不斷的給他斟酒。旁的人也都勸的勸、喝的喝。那些伺候的人跑來跑去,太陽牌啤酒一瓶一瓶的打飛了蓋兒,送到一個個桌子上去。聽得見廂房裡那些偽軍小頭兒,划拳的聲音也鬧成了一片。
喝了一會,鬼子們喝上了勁兒,都拿起酒瓶子往嘴裡灌。一個個喝成了醜八怪的樣兒。有一個鬼子,就是那個「狗牙子傷」的,白臉兒喝得通紅,抬了抬他的小眼鏡,站起來,把軍衣一脫,只穿個花條兒襯衫,在客廳當中跳起舞來了;腰裡掛著一個布縫的小人兒也一跳一跳的。那對眼鏡兒滑到了鼻尖上,他的眼睛在眼鏡框子上面,滑稽的翻來翻去,作著各種鬼臉兒。他一面跳,一面唱。許多日本人用筷子敲著酒杯酒瓶打拍子,也都唱起來。
到後來,他們有的拍著巴掌,有的晃著腦袋,亂唱、亂笑、亂叫。桌子上弄得亂七八糟,好些個碟兒碗兒跌碎在地上,……真是越鬧越不成樣兒!同志們看著敵人這個瘋狂勁兒,心裡都恨得痒痒的。
六
王福海的媳婦也在廚房裡幫忙,她給新娘送來了飯,陳大姐和小水馬馬虎虎的吃了些,叫把飯端下去了。陳大姐把美孚燈捻暗些,悄悄對小水說:「快來了。你可沉住氣,別露了餡兒!」小水低聲說:「你們在外面,好好照著點兒!別叫我作了癟子。萬一鬧壞了,你們可別丟下我就跑了!」大姐笑著說:「還能那樣兒!只要你成了功,外面沒問題。」
一會兒,兩個鬼子架著小隊長進來,扶他坐在床邊的躺椅上。兩個鬼子歪著嘴巴笑著出去了。大姐也忙出去,順手帶上門。小水側著身子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兒。客廳里傳來話匣子唱戲的聲音。
飯野小隊長醉醺醺的向後靠著,笑得眯縫了兩隻眼睛,怪饞的瞅著新娘子的側後影。他抽了半支煙,然後扔開菸頭兒,拍著椅子說:「來來來!這裡的坐!」小水心跳著,不言聲。飯野以為新娘子害羞哩,縮起紅鼻子,露出一口大黃牙,嘻嘻嘻的笑著,伸手來拉他。小水一側歪就爬在床上,偷偷的掏槍。飯野歪歪斜斜的起來,涎著臉兒拉他的腿。小水回過身來,瞠的一槍,沒打中。飯野一楞,小水連著又打兩槍,才把他打死了。
新房裡槍一響,客廳里幾個同志立刻拔出槍來,踢翻桌子,先打帶槍的。鬼子們來不及掏槍,就給打死在地上。一時客廳里大亂。同志們堵住門口,一邊打一邊喊著:「投降不殺!」院子裡,從牆上跳下來許多人,都是預先埋伏的縣區武裝,有些奔客廳,有些奔廂房。大門口兩個站崗的鬼子兵,聽到裡面打起來,提著槍就往裡面跑,忽然身後邊幾聲槍響,兩個站崗的都倒下了。那些化裝小販的村幹部,都拿著槍往裡面沖。
這當兒,月亮還沒上來,天很黑。村東頭,淀邊鷹箄子上的「老鄉」,聽到第一聲槍響,就紛紛掏槍上岸;村西頭,歇在大廟裡的「民夫」們,也提了槍跑出來;這些都是區小隊和襯裡秘密組織起來的民兵。黑老蔡跟崗樓上一部分偽軍早接好頭,這時候裡應外合,不發一槍一彈,就把兩個崗樓全拿下了。
一會兒,公館裡的槍聲停了。廂房裡那些偽軍小頭兒,都是黑老蔡教育過的,一見八路軍得了手,都順順噹噹的繳了槍。客廳里的鬼子,死的死,傷的傷,有的跪在地上求饒,有的鑽在桌子底下,給拖了出來;有的砸碎玻璃窗想逃命,也給活捉了。大廳里打了個稀里嘩啦,花瓶粉碎,碟兒碗兒稀爛,桌椅板凳東倒西歪,軍棋、撲克牌撒了一地……
同志們忙著搜索武器。牛小水打了一陣,假髮早不知掉到哪兒去了,露著小光頭;鞋也丟了一隻,粉紅襪子踩在地上亂跑。他瞧見牆角落裡立著個衣架,衣架上面掛一件黃呢子大衣,他滿心歡喜,趕忙脫了花緞子旗袍,就去拿大衣,沒想到那大衣自個兒在咕嚨咕嚨的動呢。小水嚇了一跳,拿槍頭子把大衣往起一挑,見裡面藏著個鬼子,猴兒爬竿似的抱著衣架的杆兒,擻擻的發抖。小水喝一聲:「快下來!」鬼子一害怕,連人帶衣架倒在地上,小水忙把他按住;米保長跑來一看,原來就是跳舞的那個「狗牙子傷」,也給活捉了。
街上,人聲嘈雜。村裡的男女老少,都奔往崗樓去。他們舉著火把,拿著鐵鎬鐵銑,筐兒擔子……一齊動手拆崗樓。拆下的木料、磚瓦,都弄回家去。只一夜工夫,兩個大崗樓全成了平地。
七斜柳村的勝利,使附近各村的偽軍更動搖了。咱們的幹部和老百姓都說:「趁熱好打鐵,把剩下的這些崗樓都他媽的一掃光吧!」
這一天,楊小梅把申家莊的工會、農會、青會、婦會、兒童團,全動員起來了,大家拿著各種各樣的家什武器,情緒可高多啦;牛大水帶辨了一部分區小隊,跟襯裡新組織的民兵一塊兒,也都準備好了;天一擦黑,好幾百人就密密層層的圍住了崗樓。
大老鴰和偽軍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都嚇壞了。大老鴰不敢露臉,藏在垛口後面喊:「鄉親們,八路同志們,咱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事,你們就說吧!」群眾齊著聲音喊:「大老鴰,你們待的日子太長了,快下來吧!我們要拆樓啦。」「大老鴰,我們的棒子麵,還想留著自個兒吃呢,你們回去當老百姓吧!」「喂!偽軍同胞們!你們那崗樓上的磚瓦木料都是我們的,我們等著使喚呢!」
楊小梅還領著群眾唱:
鳥向明處飛,
人向活路走!
不做洋人奴,
不當日本狗!
回心轉意重做人,
反正交槍是朋友!
歌聲一停,牛大水就喊:「大老鴰!斜柳村消滅鬼子小隊的事兒,你們該也知道了吧?咱們中國人不打中國人,你們快把槍繳了,把東西歸著歸著,馬上就下來吧!都是中國人,快回到中國人這邊來吧!」
大老鴰在樓上喊:「行嘍,牛隊長!老鄉們!我跟弟兄們說說。」聽得見偽軍們在樓上嚷著:「說什麼!下去就下去,早就不想在這上面待了!」「待在這崗樓上怪難受的,還叫我待一輩子啊?」「我們都準備好了,就等著這一天呢!」一霎時,綑紮好的長槍,子彈帶,手榴彈,都用繩子從垛口上一捆一捆吊下來。崗樓四周圍,立時起了一片拍掌聲,越拍越響。幾百個老百姓熱烈的喊著:「歡迎偽軍同胞回家!」「歡迎大老鴰反正!」「今兒個請你們吃白面!」……
只幾天工夫,黃花村、何莊、東漁村……好些個崗樓,都這麼「叫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