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傳 · 第十二回 最後一滴血

為保衛國土 流最後一滴血! ——黨的號召 一 張金龍逃到申家莊,在郭三麻子的崗樓上治了幾天傷,就抬到鎮上去了。咱們這邊,將俘虜們教育了三天,連李六子都放了。 春風到處吹,白洋淀開凍了。游擊隊更加活躍,又拿下了好些個崗樓。敵人幾次三番到這兒來抓夫派差,想把崗樓重新修起來,可是老百姓和八路軍一個心眼兒,白天修,晚上拆,總是修不起。敵人沒辦法。八路軍就把白洋淀里大部分村莊都控制了。剩下一些村子、崗樓沒有拿,偽軍也給我們掌握了。 可是,城裡,鎮上,和申家莊……那些據點裡的日本人還不甘心,經常集中兵力,到這一帶來,強迫老百姓繼續支應他們。共產黨怕村里受害,各村都派「聯絡員」,表面上應酬敵人,偽辦公人也派進步分子給當上;有的保甲長骨子裡還是共產黨員;暗裡都衛護老百姓的利益。敵人要什麼東西,儘量掌握住不交,少交,或是晚交。用種種辦法欺騙敵人,把敵人的眼睛耳朵都蒙起來。 麥收了。申家莊的敵人,向這幾個村子要三千斤白面,三千斤魚;要了幾次,保長一個勁兒訴苦,說沒有這麼些東西,怎麼也斂不起,拖延了很久。後來郭三麻子打發人送信來說,限二十四小時全數送到,要不,就要來殺個雞犬不留。 到了期限,還是沒有送;敵人就坐船出發了。半路上,他們看見對面來了三隻小船,船上載的魚和白面。敵人喝著問:「往哪兒去?」船上一個小老頭兒說:「我們是大楊莊的,給你們崗樓送東西去呢。」郭三麻子看著,不滿意的說:「嘿,怎麼這樣少?」小老頭兒眨著眼睛說:「唉,斂這點兒東西,可真不容易啊!你們看,淀里有什麼麥子地?這年頭,人們都餓著肚子,又能打出多少魚來?幾個村的保長黑間白日的斂,敲著鑼,嗓子都喊破啦;你們去瞧吧,這會兒還在斂呢!」 日本兵罵了幾句。郭三麻子對老頭兒瞪著眼說:「他媽的,別廢話了,快送去吧!」小老頭兒連連點頭,說:「是是是,隊長,這就送去呀。」他們打著桌,往申家莊去;回頭看著敵人的船兒去遠,就消消停停的拐了個彎兒,把船划進葦塘里,睡大覺去了。 敵人到了大楊莊,果然看見,村里辦公人在街上敲著破鑼,一家家斂東西呢;兩個甲長抬著一個大筐,裡面是破鋪襯,爛套子,小孩兒的褲子,老太婆的帽子……亂七八糟,什麼也有。 敵人覺得很奇怪。郭三麻子正要問,弄這些幹什麼;忽然看見一個辦公的拿著一把破鋤,從一家跑出來,後面一個老頭兒喊著追他。老頭兒拉住辦公人,撲通跪下說:「你行行好,留下我這把鋤吧!這是我老爺爺傳下來的,我親手摸過這麼些年,種地吃飯全靠著它啊!」郭三麻子問辦公人:「你們要這些破東爛西的幹什麼?」保長米滿倉跺腳說:「唉,隊長,你還不知道?你到家家戶戶瞧瞧去,這年頭,誰家還有好東西?把這些破爛弄到集上賣了錢,多少還能給你們稱些白面啊!」 正說著,那邊打起來了。是辦公人拔了人家的鍋,一個老婆兒揪住他大哭大鬧,辦公人劈手就是一個耳光,打得老婆兒滾在地上嚎開了。米保長向郭三麻子直訴苦,暗裡給三麻子塞了些錢,說:「村里實在窮得不行啦。隊長為老百姓出力,誰不知道個好歹,大伙兒給你湊幾個零花錢。」三麻子假痴假呆的藏了錢,跟日本人說了幾句話;日本人皺著眉頭搖腦袋,只好召集群眾開了個會,講了講話,就回來了。 敵人回到崗樓上一問,並沒有三隻船來送東西。日本人很起火,準備第二天去「討伐」。可是一大早,米保長來了,不滿意的對郭三麻子說:「你們到我們村里也去看過了,實在困難得說不成啊!你們嫌交得少,跟我們說麼,怎麼連人帶船都扣起來呢?這事兒叫我回去怎麼交代呀?」 郭三麻子喪氣的說:「唉,倒霉,我們多會兒見一顆糧食來?別說了,準是又給八路卡去了!」米保長聽了,又是嘆氣,又是跺腳,急得快要哭出來了。鬼子小隊長反轉來安慰他,說:「八路大大的可惡!保長的好!明天皇軍去剿八路,統統死了死了的!」米保長心裡好笑,鞠了個大躬說:「是是是,統統死了死了的!」趕忙回去了。 二 鬼子出來「討伐」,盡挨揍。有一次敵人的三隻包運船,都是「大槽子」,上面載滿了大米、席、鴨蛋,從市鎮出發,往天津去。半路上,中了游擊隊的埋伏,二十幾個偽軍都解決了。鬼子死的死,傷的傷,給活捉了好幾個;都送到軍區日本反戰同盟支部去了。兩挺捷克式輕機槍,一挺瑪克辛重機槍,都給黑老蔡他們繳獲了。以後,敵人就不敢輕易到淀里來。 中秋節,申家莊偽大鄉公所催糧,把這一帶保長都傳去開會了。天黑,還不見保長們回村。黑老蔡剛從縣上總結工作回來,和同志們在大楊莊一家堡壘戶的院子裡,一面等候消息,一面閒談。從牆外的樹梢後面,慢慢兒上來了滾圓的大月亮,照得院子裡挺明快。小梅、秀女兒把鄉親們慰勞的葡萄、梨兒、花生、棗子……都搬出來,笑嘻嘻的分給同志們。雙喜、高屯兒要了個「打棍出箱」,逗得大伙兒亂笑,雙喜見大水坐在門坎上的黑影里,看起來很沒精神的樣子,就過去拉他起來,給他一個棍兒,叫他演《化子拾黃金》。大水推託說嗓子壞了,怎麼也不肯演。 這天,大水想起老爹死得很可憐,自己受刑以後,身子骨很不中用,一勞累就吐血,心裡隱隱糊糊的覺得很悽慘。小水拉住大水的手兒,問:「哥,你怎麼啦?是不是身上不舒坦?」大水說:「怎麼也不怎麼!」高屯兒拍手說:「哈,我知道了,大水準是想媳婦啦!」大水不好意思的說:「屯兒,別胡扯了!」 黑老蔡知道大水的心事,心裡怪疼他;給高屯兒一提,也感覺大水是該結婚了。他含著笑問大家:「怎麼著?咱們大伙兒給他找個對象吧!」雙喜跳起來,揚著一隻手兒,快活的說:「嗨,不用找!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現成兒就擺著一個呢!」他一說,大家不約而同的看著楊小梅。看得小梅心裡發慌,忙低下頭,假裝剝花生仁兒。 秀女兒拉著小梅說:「我看就是這一個!你們同意不同意?」大家笑著喊同意。高屯兒跳起來說:「我舉雙手同意,這可真是一對兒!」黑老蔡笑著問:「小梅,你有什麼意見?」小梅心跳得很厲害,臉兒臊得通紅,想說同意又不好意思說出口,可又不願意說不同意,就假裝開玩笑的說:「怕他看不上呢!」 小水調皮的拉著大水問:「哥,你看上看不上?」大水笑著摔脫他的手,不說話。大伙兒一個勁的問,問得大水下不來台,只好也假裝開玩笑的說:「我早看上她啦!」同志們都笑起來。雙喜心裡想:「他倆要真的結婚了,可再好也沒有啦。我給他倆作個介紹人吧!」 正在說說笑笑,去探聽消息的老鄉回來報告說,開會的保長們都給敵人扣留了,押在申家莊大鄉的鄉公所;七天以內,糧食不交齊,就要把保長槍決。大伙兒一聽這個消息,都楞住了。靜了一會,黑老蔡說:「這事兒要不跟偽大鄉打通關係,怕解決不了問題。」 不過,提起這個大鄉,人人都發憷。敵人在那兒村邊上修了一個挺大的崗樓,鬼子偽軍日夜都戒備得很嚴。偽大鄉長申耀宗,心眼兒挺多,很難打交道。人們說,他明里不顯,暗裡勁頭兒可大呢。最近鎮上何世雄又派何狗皮到申家莊,當特務隊的隊長,幫助郭三麻子,實行鬼子的一套「強化治安」,鬧得挺凶。——誰都不容易突進去。 老蔡尋思著說:「保長們一定得救回來。他們要給敵人殺了,往後工作更不好作了!可是要救保長,就得『克』住申耀宗,叫他給咱們辦事。反正這個地區是要開闢的;眼前這一關,再怎麼困難,也非突破不行!」 黑老蔡那麼一說,許多同志就搶著要去。高屯兒說:「那就是個刀山,我也得鑽鑽!」大水說:「這地方好比一片園子地,本來是從我們手裡生、手裡長的,非把它弄回來不行!」雙喜說:「還是我去吧。要是不成,你兩個再去。」黑老蔡考慮的結果,決定派雙喜先去。雙喜就忙著準備,第二天晚上,突到申家莊去了。 三 雙喜剛進村,就遠遠的看見何狗皮帶著特務隊迎面過來。雙喜可象猴兒似的機靈,連忙閃進一個胡同里。月亮照得明朗朗的;何狗皮看見一個黑影兒一閃不見了,忙帶著人叫喊著追過來。 雙喜路很熟,在胡同里拐了個彎兒,想繞出去;可想不到那胡同堵死了。敵人已經追進胡同,他匆忙間瞧見幾家老百姓都上了門,只有一家房子燒了,破門還敞著;跑進院子去一看,西邊還留著一間要倒不倒的屋子。他急忙鑽了進去,掏出盒子槍,隱在一扇破門後面。聽見何狗皮喊:「這是個死胡同,咱們一家家搜,看他媽的跑哪兒去!」 他們亂鬨鬨的,砸門,罵街,到住家戶去搜查。胡同里,腳步聲來來去去的,雙喜忽然聽見有個熟人的聲音說:「我去那裡面瞧瞧!」就有個人跑進院裡來。雙喜從破窗戶里往外瞧,月亮光里認出是李六子。 李六子提著手槍,東張西望;一進破屋,就打手電。雙喜從門背後跳出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兒,用盒子槍比著他,低聲說:「別作聲!怎麼寬大了你,你又干起這事兒來了?今天我再饒你一次,你可不能壞了我!」李六子嚇得打戰說:「不是我自個兒投的,是他們硬叫我來的!」雙喜說:「你別害怕!我要打死你早打死了。都是中國人,犯不上費子彈。今天我放了你,你要有點兒良心,你就說裡面沒人,你要沒半點中國人味兒,你就領他們來抓我,反正我死了,你也不得活!我死是為了中國人,你死是為了誰?你好好兒想想!」 李六子說:「你放了我,我決不壞你的事兒!」雙喜一鬆手,李六子唰的一下就沖了出去,跟兔子似的。雙喜想:「壞了!準備吧。」就爬在窗口,用槍對院裡瞄著。李六子跳出去,碰見崔骨碌;崔骨碌在「五一大掃蕩」的時候投了敵,這會兒也在特務隊里混事兒。他伸著頭兒問李六子:「真奇怪!這裡面也沒有嗎?」李六子說:「沒有沒有!我找過了。」 何狗皮他們挨家挨戶翻騰,可是搜不出來。末了,走到這個破院外面。何狗皮問:「這裡面搜過沒有?」有人說,大半搜過了。何狗皮揮著槍說:「再搜搜!我就不信,難道他插起翅膀飛了不成?」就有三個特務提著槍走進來了。 雙喜想:「怎麼也跑不出去了,豁出我這一百多斤拚吧。」他瞄瞄準,叭的一槍,就撂倒了一個,那兩個嚇得回頭就跑。何狗皮喊:「好!在裡面,在裡面!大伙兒快衝進去,抓活的!」可是特務們誰都不敢往院裡走。 雙喜在屋裡聽著,雖然很緊張,瘦臉兒上可閃過一個笑影兒;心裡想:「哈,這伙孬種,吹什麼牛,要想抓活的可是難上難!我打死一個就夠本;要是打得好,還賺他媽幾個!」他心裡充滿了勇氣,充滿了自信,眼睛一動不動的瞄著大門口。 那何狗皮瞧見隊員們怕死,大家只是嘴裡咋唬(虛張聲勢。),聽起來倒是怪邪火,可誰也不往裡邁一步;就拿槍頭子戳他們說,「沖!沖!怎麼不沖?」有的特務給他戳急了,說:「隊長,這麼著不行!明光月亮地,人家在屋裡,咱們瞧不見他;他瞧咱們可瞧得准準兒的,不是白送死啊?」何狗皮自己也害怕,就馬上派人到崗樓去搬兵。 四 立時,鬼子偽軍都出動了,來了足有七八十人;四面房上都壓了頂,對面房頂上還架了一挺機槍。郭三麻子叫崔骨碌幾個在房頂上喊:「快出來!四面都團團兒圍住啦,你還能往哪兒跑?」「把槍扔出來!投降了,給皇軍幹事兒,不比窮八路強啊?」 崔骨碌還直著脖子喊:「喂,我說裡面的人,你聽著!機關槍就在你腦袋上瞄著呢!你屁股下面坐著什麼橛子,根兒還那麼硬呀?八路軍的飯我也吃過,有什麼香的,有什麼甜的?又管得緊,又沒有錢兒花,還值當你那麼拚命啊?我過到這邊來,手裡的票子大把抓,吃喝玩樂兒,可自在多啦。你還是快快歸順了吧!」 他們喊了半天,破屋裡可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一個偽軍爬在房檐上,探出頭來想看一看。屋裡劉雙喜可瞅了個准,心裡暗笑;立時,一聲槍響,飛出去一顆子彈,打中那傢伙的腦門——就一個跟斗從房上栽下來了。 偽軍們嚇得膽戰心驚,心裡想:「好厲害的傢伙!」一個個都爬在房上不敢動。鬼子們惱火了,機關槍格格格的掃射開了。密密的子彈打得破窗欞的木條兒亂飛,屋頂震得一個勁兒掉土,眼看就要塌下來了。 雙喜左邊牙巴骨打穿了,肩膀上也中了兩顆子彈,不住的往外冒血。他跌在窗台底下,頭髮暈,兩眼冒金星;老毛病又發作了:喉嚨里一陣腥氣,吐了兩口血。他怕敵人衝進來,只好狠著勁兒,掙扎著跪起來。他身上只帶了兩顆小的圓手榴彈,忙開了蓋兒,準備好,咬緊牙關,定了定神,靠在門框邊,往外睜大著兩個眼兒。 機槍一停,大門口的鬼子和偽軍果然端著槍衝進院裡來了。雙喜摔出一顆手榴彈,兩個鬼子倒在地上,旁的帶傷逃了出去。敵人一連沖了兩次,都給打退了。可是雙喜只剩下最後一顆子彈啦。 鬼子發憷了,這麼多人對付不了他一個八路,可怎麼著!數一數,前前後後傷亡了十幾個人;再這麼拚下去,更要吃虧。他們嘰咕了一陣,又想出了個「鬼點兒」,從四面房頂上丟下許多亂柴禾,準備放火,連人帶房燒了他。 雙喜側歪著身子,倒在牆根上,血和汗濕透了衣裳,只剩下一口氣了。他頂上最後一顆子彈;想著這一次沒有完成任務,心裡怪難過。忽然聽見何狗皮在房頂上罵:「他媽的!你出來不出來?一時三刻就把你燒成黑炭了!你要乖乖兒投降,還能饒你一條狗命!」 雙喜聽得惱火,硬鼓起勁兒來喊著:「何狗皮!別放你娘的狗屁了!老子是個共產黨員……死也不投降!今天你們可……大大的……賠……本啦……」他那受傷的臉兒調皮的抽動了一下,還想多說幾句,挖苦挖苦他們;可是他牙巴骨麻得厲害,舌頭都木了,已經說不清話;只是昏昏沉沉的想:「我死了,這槍可不能落到敵人手裡!」他心裡還有幾分明白,記得以前聽說過:堵住槍口打槍,槍膛會爆炸。他很費勁的舉起槍來,困難的用舌頭頂住涼冰冰的槍口;心裡覺著這樣辦,總算對得起黨,對得起毛主席,對得起老百姓;就毫不猶疑的,對自已嘴裡,打了最後一顆子彈…… 為祖國,為人民,為黨,他光榮的,流了最後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