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續傳 · 第十三章 血和銀洋

呵,母親喲! 從你的淚里,汗里,血里, 我長大了, 呵,我長大了! ——陳輝 1 蒯部長在城裡見著牛剛的時候,曾經批准牛剛跟縣立師範學校的教員石瑤琴取得聯繫,以便實現牛剛兄弟倆所醞釀的一項計劃。這項計劃是從楊英捎信給牛剛,叫他向司令部的管園老人調查宋家地主的惡霸事實以後,就開始產生了。 於是,依照預先的布置,石瑤琴請常恩和牛剛,在星期六晚上,到她家裡去玩。 瑤琴的家,離學校較遠,是在西關大街的一條胡同里。僻靜的幽暗的小院,北屋點著一盞外加白瓷罩子的煤油燈,燈光安詳地照著比較舊式的但都潔淨得閃光的家具。瑤琴和她的寡婦媽媽,用特別準備的好茶好煙和異常親切的態度接待這兩位客人。 客人坐在靠牆的茶几兩旁,他倆都穿著便服:牛剛是藏青的中山裝;常恩卻是美制的墨綠色夾克、深咖啡色西服褲和亮晶晶的皮鞋。今晚,年輕而高身材的常恩,平素氣色不好的臉上還異乎尋常地充滿著血色,這種血色,加上他那頻頻偷看石瑤琴的眼光,使他幾乎藏不住他對瑤琴的愛意。 石瑤琴坐在對面的燈旁。這位姑娘,穿著深色的短旗袍,套著淺色的短外套,手裡不知是給誰織著一件火紅的毛線衣,快要織成的紅毛衣搭在左邊肩上,在那透過乳白罩子的柔和的燈光里,毛衣的鮮艷顏色把她淺黑的美麗的臉蛋兒都映紅了。 「瑤琴的身體本來很結實,」臉孔清癯、黑髮梳得光光的母親說,「可自從絕食以後,她就鬧胃病,直到今天還沒痊癒。幸虧那寺里有一位老爺爺會扎針,當時給她扎過兩次,很見效。瑤琴回來以後,還請那位老爺爺隔幾天來扎一次,唉,真是個好老人家……」 「我認識這位老爺爺,真是個好人!」常恩說。 「今天不知他來不來,」瑤琴隨口說,眼也沒抬。 瑤琴的兄弟,小名陽陽,他不像姐姐而酷肖母親,臉孔清瘦,眼睛很大,是個十五歲的中學生。此刻他收拾著桌上的書本,準備到南屋去溫習功課,忽然問瑤琴: 「姐姐,國大是怎麼回事?」 「怎麼你忽然問這個?」瑤琴含笑地看他。 「劉老師給我們出了兩道題:一道是『慶祝張家口光復』,一道是『我對國大的希望』。我想,張家日光復,也沒有什麼可……寫的,想做第二道題,就是對國大還搞不大清楚。」 「你請常恩哥給你說說吧。」瑤琴隨便地說,眼睛仍看著手裡編織的活兒。 常恩的面孔越發充血了。他知道自己的看法跟瑤琴的看法是有距離的,他不願意引起彼此之間的爭論,轉臉想叫牛剛來說,卻見牛剛微笑著做出催他說的動作。他不好推卻,就紅著臉兒,對陽陽婉轉地說道: 「小兄弟,這個問題,恐怕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照我個人的意見嘛,國大本身是個好事兒。顧名思義,國大——國民大會——當然就是還政於民囉。由國大來制憲,然後行憲,這在中國本來是一個偉大的創舉。中山先生不是說過:訓政結束,憲政就開始。這在民主的道路上就算是前進了一大步。不過,話又得說回來啦,再好的事情也要看什麼人來辦。可惜,不是人人都像委員長那麼忠貞於黨國……有時候……好事情也可能辦壞……」 牛剛看見,當常恩說話的時候,那中學生聰明而可愛的、睫毛長長的眼睛對常恩眨巴眨巴地瞅著。顯然他內心是不同意常恩的說法的,僅僅是由於禮貌的關係,才靜靜地、恭敬地聽著。末了他似乎不便爭辯地微微一笑,說: 「哦……這樣……」又似乎忍耐不住了,「我只奇怪:既然還政於民,為什麼不請各黨各派都參加呢?像這樣唱獨角戲……」他小聲地說,沒有說完,就低下眼去,繼續收拾自己的書包。 石瑤琴笑著瞟了一眼常恩,正要說話,忽然門鈴響了。兄弟就挾了書包到南屋去,順便跑去開門。 隨即,聽得見一個愉快的聲音說: 「在家嗎?」 2 一位體格高大的老人,笑呵呵地走進北屋來。 「哎呀,老爺爺來了!」瑤琴高興地站起來。 「我當是今天你不來了呢。」母親也迎上去。 「治病要緊呵!」老人笑著說,又轉臉回答常恩他倆的招呼,「哦,隊長,你們也在啊。」 屋裡頓時熱鬧起來。老人談了幾句,就和瑤琴母女倆到房裡去。他給瑤琴扎過了針,揭開門帘笑呵呵地走出來,不客氣地坐在正面上首的一隻椅子裡。這位鬚髮全白的紅臉龐的老頭兒,竟兩眼炯炯、牙齒齊全。他既不喝茶,也不抽菸,只是樂呵呵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哈哈,巧得很!」他終於看定了常恩,說,「常隊長,我正要找你呢,碰巧在這兒遇著你啦。」 「老爺爺,找我有什麼事?」 「是這樣:龍虎崗那兒起革命,鬧翻身,把我們大老爺、三老爺都抓起來了。村里給我捎信來,要調查什麼宋家地主的罪惡。我在宋家大院幹活幹了幾十年,經過的事情還嫌少嗎?可就是不知道哪些該說、哪些又不該說,特別有一宗事情,牽涉到常隊長……」 「什麼事情?」 「只要常隊長不見怪,這件事情倒是應該對你說說!」 常恩一時沒答話。 「老爺爺!」石瑤琴說,「常隊長和我們都不是外人,有什麼事你只管說吧。」 「是啊!」牛剛也說,「木不鑽不透,話不說不明,有什麼事我看還是說出來的好。」 「說吧,老爺爺,不必有什麼顧慮。」常恩似乎敦促著。 「唉,這事兒不說也要爛我的心肺呵!」老人對常恩多少有點不滿意地看著。不知為什麼,他挽袖勒臂,像要和人打架似的:「老人家不傳古,後生家還有譜嗎?今天,就是砍我的腦袋,我也要說了!」 「哎呀,老天爺,究竟是什麼事呀?」瑤琴的母親偷看了一眼常恩,有點疑懼似的問道。 「這事兒埋在我心裡已經十九年,可憋在我心裡就像有一千年了!」老人握著雙拳在兩個膝蓋上一撐,炯炯的目光看著常恩,「孩子,我要說的是你的父親!—— 「你的父親是一個老實巴交的好後生,個兒和你一樣高,氣色可比你難看得多。他為了養活一個瞎眼的媽媽,滿年四季給宋家乾重活,他的血都被宋家吸乾了!他和瞎眼媽媽就住在花園東北角上那土坯屋裡,我看見這娘兒倆過的是什麼日子!瞎眼媽媽的眼睛是怎麼瞎的,說來話長,也不用提了!到那光景,她已經什麼活兒也不能幹了,主人看她就連一條狗、一隻貓都不如啊,誰不嫌她呢?瞎眼媽媽也到底沒能活下去。她死了以後,宋家連一領蓆子都不給,就用炕上的一片破席捲著從後門送出去。真是,窮人死一口,不如死條狗呵!宋家那麼多的地皮還不讓埋,你爹沒法子,直背她到千家營西邊那個亂墳堆子,才算找到瞎眼媽的安身處。孩子,你們看過那亂墳堆嗎?千家墳、萬家墳,不知有多少屈死的人呵! 「呃,民國十一年鬧大水,我們大清河邊,堤都淹沒了。有一隻逃荒的船兒打北邊下來,有人看見他們把一個十多歲的女孩放到一棵楊樹上,那時候自然誰也不注意。過了兩天,水退了,那女孩也快餓死了,是龍虎崗的龐老力看她還像有口氣,把她抱回家去,誰想竟養活了。孩子,這就是你那可憐的母親!十六歲的姑娘,精瘦得剩下一把骨頭。龐老力養不起她,可誰也不肯要她呀。龐老力好操心呵,終究給她找到了一個好主兒。哦,小兩口像兄妹一樣,一塊兒給宋家幹活,一塊兒住在花園小土屋裡,一塊兒過著世界上最窮苦的日子。我就住在隔壁,我看見他倆的苦,也看見他倆苦中的『樂』。第三年初,還沒交春,就生下了你,恩兒,閉著眼,蜷縮在炕上的一堆亂草破棉絮里! 「唉,我不知道是老天賜福,還是降災。一年一年過去,你媽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夥計們都說她是天仙,其實天仙也比不上她當年的美麗呵!可是,慢慢地我發現,她眼睛裡有一種神氣,一種秘密的恐怖。有時候我發現她好像跟誰拚命廝打過一樣。唉,本來,醜事出大家嘛。我暗裡偷偷地瞅著,呵,你媽可真是個好樣兒的!……有一天我對你爹說:『快算了賬,帶上她走吧,越遠越好!』他看了我半天,到底明白了,跺腳說:『寧可討飯,也不在這兒待了!』好不容易挨到年節,可不知大老爺怎麼給他算的,他走不成。原來,連吃帶用,還倒欠宋家三擔糧。這就叫作:地主的算盤一響,農民的眼淚直淌哇! 「緊接著,元宵節到了。大老爺的二姨太跟老美孃到城裡觀燈,住在王家花園。不知為什麼,二姨太把你媽帶走了,可沒讓她帶孩子。那晚上,宋家大院的人們也都到街上觀燈去了。你說怪不怪:那樣大冷的天氣,大老爺卻在花園土山上的涼亭里喝酒賞月,還叫你爹一個人侍候他。那時候你才三歲,自個兒在那土坯屋裡,從地上爬到門口,還直哭。我怎麼哄也哄你不住,就想去換你爹回來。剛到亭子外,就看見你爹在裡面一隻手按住胸口,垂著頭,靠在柱子上。大老爺正在說什麼,忽然一眼看見了我,就嚴厲地問:『你來幹嗎!』又說:『他犯了急病,快把他扶下去,一會兒許會好的。』我把你爹扶下土山,一路上,他的嘴裡發出特別的酒味兒。嚇,分明是老爺賞他酒,這傻瓜竟喝了!回到黑暗的小屋裡,豆粒似的燈火還在壁洞裡點著,我看見他臉都紫了。恩兒,你還直往他身上爬。誰想我一回頭,老爺鐵著臉兒就站在我背後,說:『不中用了,快去給埋了吧。』又說:『老傢伙,可小心你的腦袋呀,別叫你老爺受冤枉!』他還伸出一隻手,手心裡亮晃晃一沓子銀洋,掂了掂,發出鏗鏗的響聲,就塞在我的口袋裡。然後,他看著我把你爹扛起來,帶了鐵鍬,從花園後面的小門走出去。 「到了梨樹園,我把你爹放下來。劃根火柴一看,他臉色烏紫,七孔里流出黑血來;摸摸,胸口兒冰冷,已經沒救了。這回,大老爺沒有限制埋葬的地方,我索性背他到村東的白楊林里,找個好地方,把這可憐人兒,連他的小菸袋兒,和那十塊銀洋一塊兒埋了。我在埋葬他的地點,正北的一棵白楊樹上,還刻下了一顆良心……我有沒有半句虛言,那白楊、那白楊上的良心,還有,那十塊血腥的銀洋都會替我證明!」 常恩臉色慘白,眼睛直直地望著老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人避開他的眼光,黯然地看著大家,忽然激動地說道: 「唉,這世界上除了我,還有誰知道他母親的苦處呀!當時她一回去,大老爺安排的人就守住她,她尋了幾次短見都沒成功。後來,大老爺保證使她的孩子有『出息』才打動了這位可憐的小媽媽的心。為了孩子的前程,她才忍辱偷生啊!孩子呢,嗨,打從保定軍校一畢業,就……就認賊作父,完全成了宋家的走狗啦!」老人激動得老淚縱橫,仰面朝天,抱拳在胸,憤憤不平地叫道:「老天爺!老天爺!你倒是睜開眼睛沒有哇!」 「不,老人家!」常恩恨恨地站起,痛苦和憤怒的眼淚流了出來,「你不要這樣……侮辱我!我馬上就去給父母報仇!」 「冷靜點!冷靜點!」牛剛一把拉住他,使他坐下來。 「這不只是個人的仇恨問題……」瑤琴懇切地看著常恩,開始用階級分析的方法引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