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續傳 · 第四章 星兒閃閃
看滿園果子,
數哪幾個紅。
——民諺
1
楊英接到黑老蔡的信,知道他今天晚上到河西來,他的隊伍也準備伺機過河,配合她們的政治攻勢。呵,楊英是多麼歡喜,多麼興奮呀。
信是焦五妮交給高俊兒,俊兒姑娘送到地道里來的。信里還有一張王小龍寫給李小珠的字條,筆跡倒還清秀,文句也很通順。楊英看出,這兩三年來,小龍在文化方面倒確是有了不小的進步。不過這字條僅僅是告訴小珠,他參加了黑老蔡的武工隊,今晚又要到河西來,非常高興,並且向楊政委問好。楊英覺得,在秘密信件里夾帶一張無關緊要的私人字條,讓別人冒著生命的危險輾轉遞送,是多麼荒謬呀。她不滿意地皺了皺眉,就把字條遞給剛剛睡醒的李小珠。
小珠兒接了字條,不知是什麼事,趕忙坐起來,擦擦眼,湊到油燈光里細看。看完,她就把它揉成一團,不高興地鼓起了嘴:
「來就來嘛,誰要他給我發通知呢!」
「怎麼,你不喜歡他來嗎?」楊英笑著問。
「在工作上,當然歡迎他來!」
「在私人關係上,可就不歡迎嗎?」
「小梅姐,說實在話,我一跟他在一塊兒,就覺得怪彆扭的。」
「那是為什麼?」
「他本來跟秀女兒很好。今年春節他回去,可不知道為什麼,又跟我糾纏。哼,誰理他咧!」
「怎麼,他跟秀女兒鬧翻了嗎?」楊英覺得有些奇怪。
「人家又沒通知我,我怎麼知道呢!」小珠兒笑著說,披上襖兒,一轉身兩腳著地,就要來幫助楊英工作。
原來楊英中午就起了身,一直坐在這矮鋪的邊沿,上身伏在一條長板凳上,給各村的保長和地主老財們寫警告信。這時,掛在板凳前面土壁上的油燈,差點被小珠的襖兒扇滅。楊英用手擋著風,側轉臉兒望著她,帶笑地問:
「說真的,小珠兒,你喜歡王小龍嗎?」
「去你的!」小珠兒擠過來,「有什麼要我抄的沒有?」
「你寫這個吧,後兒個集上要用的。我看你好像有些不喜歡他,是不是?」
小珠兒故意裝作專心的神氣看了看底稿,就用大毛筆蘸了墨汁,在有光紙上鄭重其事地寫了起來。
「這小鬼!你倒是喜歡誰?」
「小梅姐,我這字怎麼老寫不好呀?」
「你不用假模假式!對我你還保密?」
「你說什麼?」
「還裝蒜!你到底有對象了沒有?」
「對象?有有有!那麼大的一個,就在這城裡呢!」小珠兒調皮地說。楊英並沒有了解這句話的巧妙,反而被她說得不好意思,就沒有再問下去。
兩個人不停不歇地工作著。
小珠兒經常寫錯,亂塗,伸伸舌頭怕楊英發現。但楊英終究發現了。
「哎呀,這鬼,你又在糟蹋紙張啦!」
「唉,字是黑狗,越描越丑!」
「你別描嘛!」
「這兒又太細啦。」
「你慢慢兒寫,忙什麼!」
「不是忙,是我笨!」
「你再說笨,我打你的嘴!什麼笨不笨的,你就是不好好兒學。」
「我就是學不會!」
「俗話不是說嘛:不怕學不會,只怕不肯鑽。功夫到了,自然熟能生巧,巧能生妙啦。」
小珠兒尖起嘴巴,用心地寫著……
外面,天早黑了。老墨嬸送來了幾個窩窩頭,兩塊咸蘿蔔,一壺熱開水。她倆說說笑笑地吃了喝了,就去會黑老蔡。
2
呀,又是個繁星之夜。
幽幽的星光,灑落在大清河面,隨著清澈的流水,皺成了無數笑紋。晚風,像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溫柔地撫摩著河邊蘆葦的叢頂。小小的飛螢,帶著綠色的燈,三三兩兩地、忽明忽暗地在葦叢間出沒。
一聲蟬叫,幾聲蛙鳴。哪裡有極輕微、極輕微的打槳聲。一隻受驚的水鳥,突然從葦叢躥出,上下一飛,又箭似的向遠方射去。
呵,夜的大清河,是柔和的、恬靜的、朦朧而且神秘的。
現在,焦老沖手裡的木槳,完全不動了。載著四位同志的小划子,漸漸地停下來,停在蘆葦的最深處。坐在船頭上的黑老蔡,正在傾聽靠在船邊的楊英輕聲地匯報工作。(對於已經在最近被吸收入黨的焦老沖,他們並無顧忌。)不知怎的,老蔡特別熱,時不時用手巾擦一擦臉上或胸膛上的汗。他想抽菸,又怕劃洋火火光太大,所以等待著。果然,不一會兒,焦老沖輕聲地打起火石來了。
「對個火吧,老爹。」
「來!」
於是,一個在船頭,一個在船尾,兩個人弓起身,兩隻小菸袋,對起火兒來。
不到半小時的工夫,楊英的匯報完了。本來,她最近給分區黨委送過了書面的工作報告,她知道老蔡已經看過,所以她現在不過是在口頭上補充一下。然而,老蔡要知道得更多、更詳細。於是,在黑老蔡的仔細詢問下,楊英又低聲地談到,關於殘存的共產黨員,以及各階層群眾的具體情況。
「那天晚上,在龍虎崗東邊的白楊林里,我跟宋卯會面了。」她像講故事一樣,敘述著,「宋卯穿著夜一樣黑的長衫,像個鬼魂似的出現了。」聽得出楊英的聲音里,帶著輕微的嘲笑,「我說:『是宋老師嗎?』他一面小心地東張西望,一面回答說:『是是是啊。你是誰?』我說:『我是共產黨派來的區政委。』他在黑暗裡竭力打量我:『你?』——不自覺地,流露出懷疑的口氣。我問他:『前兩封信你沒看到嗎?』他解釋:『看是看到了。同志,壞人多啊,誰知是真的還是假的呢?萬一要是個圈套,不就糟了嗎?』『是啊,小心為上,』我笑著說:『那麼,你還準備跟黨發生關係嗎?』他又閃著白白的瘦臉兒,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然後小聲地問我:『同志,你貴姓?』『我姓楊。』『你從哪兒來?』『我不是告訴你了嗎?黨派我到這兒來,具體點說,就是十分區黨委,派我到這兒來。』『你現在住在哪兒?』『我哪兒都可以住,這倒不用操心。宋老師,我是問你,你還準備跟黨發生關係嗎?』他猶豫地說:『當然啦,當然啦。可是,楊同志,這樣的環境,咱們的人還能活動嗎?』我嘿了一聲,說:『為什麼不能?我們準備打開局面。』『哦!好主意,好主意!你們這次來,一共有多少人?』『人嘛,到處有的是,就看咱們怎樣發動,怎樣領導啦。』『哦,當然啦,當然啦。我只是擔心,您對我們地方上的情況,似乎還不怎麼了解。』『是啊,宋老師,就請你給我說說吧。』他又搖頭,又嘆氣:『唉,也難怪,遠客生地兩眼黑嘛。恕我直言,楊同志,在這樣的環境裡,別說是您,就是程書記來,也難哪。唉唉,難——難——難啊!』……」
楊英這麼學說著,說得大家都笑了。坐在楊英對面的王小龍,卻忍不住插言道:
「可能是他不了解你,也可能是他太小心了。從前我們在的時候,這位宋老師,工作上倒挺能幹呢。」
「是啊,」楊英微笑著說,「這位能幹的老師,第二天就向老校長請了假,上保定去『看病』,到今天還沒回來!」
「這宋卯,跟咱們隊上的宋辰是不是一家子?」老蔡忽然想起了,問小龍。
「是一家,」小龍忙答道,「他們弟兄三個,宋丑、宋卯、宋辰,也叫丑生、卯生、辰生。只有老大在家務農;老二老三早都參加了黨,一個在村里當文教主任,一個原在分區警備團當排長,現在調到咱隊上當小隊長了。宋辰的未婚妻就是本村高老墨家的俊兒姑娘,都是好成分。」
「要說宋卯家的成分,還不敢確定,」楊英說,「有人說是中農,也有人說是富農。究竟是什麼,還需要徹底調查。」
「著!」焦老沖忽然插嘴道,「看樹看皮,看人可得看底嘛,還是從底根子上摸摸清吧!」
靠在船邊的李小珠,剛才從河裡撈了些野菱,一個個剝光了,此刻嘻嘻地笑著,分給大家吃。
「也是在晚上,」楊英抱著一個膝頭,繼續靜靜地說,「在龍虎崗西北的梨樹林裡,在看林人老趙的小屋裡,我跟宋旺見面了——他是老趙去叫來的。人家稱他『油葫蘆』,真不錯:他在油坊做工,渾身上下的破衣服,加上一條發了黑的破圍裙,都很油膩;個兒又大,束著腰,就像個葫蘆。呵,這個紅臉人兒,倒挺直爽,挺熱情,一見我就掉下了眼淚,說:『政委,你們不來,我們真是沒娘的孩兒呀!他宋占魁,老狐狸,實在太欺人!』我說:『那老狐狸,對你不是還好嗎?』『嚇,你政委,說的什麼話!』宋旺低聲地嚷起來,『窮人跟窮人,是一娘生的孩子,咱們多少人給他砍了,崩了,活埋了!俗話說得好:打在一隻牛角上,只只牛兒都痛咧。政委,你別看他跟我沾親帶故,對我發什麼假慈悲。哼,我不感他的恩,我也不受他的騙!你們來得正好,咱們一定給窮哥兒們報仇!』『報仇?』我笑著問,『在目前這樣的情況下,能成嗎?』『嚇,你政委,不了解情況!』宋旺又嚷嚷,『我們這地方呀,灰堆里滿藏著火星呢!』……」
「哦,他這樣說的?」老蔡很高興。
「他就是這樣說的。這一時期,他還做了不少工作。宋家大院的長工周天貴,就是他聯絡的,還有……」
「可就是,」王小龍又遲疑地插言,「這宋旺,已經開除黨籍了。」
「為什麼?」老蔡很詫異。
「是這樣,」楊英瞭然地說明著,「以前區委張健同志,先吸收他為黨員;後來,縣委機關駐在這村,據說李玉因為他是宋占魁的『當家子』,他老爹又在宋匪司令部里工作,就命令把他的黨籍『停止』了。」
「是這樣嗎?」老蔡問小龍。
「對,事情就是這樣。不過李政委根據的也是事實。」
「事實?」楊英說,「宋旺他老爹七十多了,在司令部不過掃掃園子,管管花草樹木。早先他在宋家大院的後園管果木,村里誰不知道,這老頭兒是最窮苦、最耿直的人。至於說『當家子』,其實也是前八輩子的事兒了,比宋卯跟老狐狸的親屬關係要遠得多。況且,問題也不在這裡……」
小龍又想說什麼,但不知怎的,卻把話兒咽下去了。
後來,當楊英談到丁少山的勇敢,賀家富的謹慎,張健的富於原則性;談到高老墨的忠貞,紅眼狄廉臣的喪失立場等等,小龍幾乎都有意見。他不明白為什麼,楊英對於許多人的看法,多少有些偏差。但他竭力抑制著,並沒有開口。然而,當楊英談到金梅閣的不可靠時,小龍再也忍不住,反駁道:
「這金梅閣,倒真是個很進步的女青年!不是我故意為她辯護,她的歷史擺在那兒。過去她是我們縣青會的宣傳部部長,還負責搞劇團。她人聰明極了,口才特別好,開大會只要她一上台講話,就是成千上萬的群眾也會唰地靜下來,再沒有一個人咳嗽、出粗氣兒。她的理論又高,干工作真有一套。雖說她是宋占魁的老弟宋占元的小姨子,可宋占元號稱宋笑仙,本來是個開明士紳。以前宋占魁跟他老哥宋占鰲,全家都逃亡到城裡,唯有宋笑仙夫妻沒有跑,還鼓勵梅閣給我們做工作。梅閣本人在小學低年級當教員,家庭成分不過是中農,自從父母被日本鬼子殺害以後,她就是個孤苦伶仃的苦孩子了……」
「看你!把個地主家女兒捧到天上去了!」李小珠憤憤地說,「難道她真那樣好嗎?」
王小龍沒防備這突然的襲擊,一時有些慌亂,但他立刻鎮靜了自己,對小珠溫和地笑道:
「嗨,你怎麼說她是地主家女兒呢?你還不怎麼了解她。」
「哼,你了解她,你怎麼不說說她跟姐夫,還有跟李玉的醜事呢!」
「那不過是謠言!」小龍的聲音也變了,不屑地哼了一聲說。
黑老蔡制止了他倆的爭論,請焦老沖對於談到的這些人發表點意見。
不料,老沖只淡淡地說:
「嘿,滿天星,一星一個光;全村人嘛,一人一個樣。你們慢慢地品吧!」
然而,從他的口氣,從他在船舷上磕煙鍋的聲音聽來,顯然他是對誰生氣了。
而小龍偏還不甘服,咕嚕著:
「我們已經品了兩年多……」
「你兩年也好,三年也好,要說那笑面虎是個開明士紳,我死也不同意!」老沖終於發作道。他那壓抑的聲音,憤怒地顫抖。
空中,一隻野鴨伸長了脖子,怪笑著,撲動翅膀飛過。
3
夜深了。不知是河上的水汽呢,還是別處來的雲霧,漸漸地滁漫在河的上空。仰望雲天,星星也似乎遠遠地退去,雖然有一部分還隱約可見。——呵,河上的夜色,是越來越濃了。
這時候,蟬不叫,蛙也不鳴;但風聲,水聲,漸漸地大起來。即使在葦叢里,小船兒也微微地搖晃著。
「好機會啊!」黑老蔡興高采烈地輕聲兒叫。
「聽,」焦老沖說,「他們來了。」
但是,別人聽不到什麼。
然而,河對岸,分隊長魏大猛率領武工隊的第一分隊(其中有黑虎兒),下了大船,由焦五妮搖櫓,靜悄悄的,果然在進行偷渡了。
「你對我們的工作還有什麼指示?」楊英問老蔡。
黑老蔡沉思了一下。
「分區黨委看了你的工作報告,很滿意,認為你這一時期的工作方針是正確的。在這地區,不論是開闢堡壘戶,掌握基本群眾,集結舊有力量,整頓和改造地道,還是擴大黨的影響,提高群眾信心的宣傳工作方面,都是有成績的。分區黨委認為,今後你必須繼續貫徹階級路線;在進一步擴大宣傳和深入組織群眾的基礎上,著重發展武裝,削弱敵人實力,變反動政權為兩面政權,再儘量使它一面倒;並且可以選擇條件成熟的村子,發動群眾展開反奸清算鬥爭,為土地改革打下基礎。」
老蔡忽然發覺,楊英拿個小本兒放在膝頭上,正在摸黑記筆記,就停了一會兒,然後,又一句句慢慢地說道:
「總之,我們一定要貫徹黨中央最近的指示:為了粉碎蔣介石的進攻,必須與人民群眾親密合作,必須爭取一切可能爭取的人。在農村,緊緊依靠僱農、貧農,團結中農;在城市,依靠工人階級,團結小資產階級及一切進步分子,爭取一切中間分子,孤立反動派;在軍隊里……而最根本的問題,則是實行土地革命……」
老蔡還簡單地講了一下國際和國內的形勢,談到各戰場勝利殲敵的消息,尤其是最近在石家莊外圍,我晉察冀野戰兵團,一舉殲滅了敵人兩萬多人,大家非常興奮。
隨後,他們還商定了一星期的行動計劃。這一星期,楊英準備發動一個較大規模的政治攻勢,黑老蔡準備用武裝力量配合她。」
終於,小船兒鑽出了葦叢,在幽暗的、寬闊的河面上,向上游划去。黑老蔡湊近楊英,用極低的聲音說:
「根據確實的消息,大水兄弟倆是順利地到達了。現在就該想辦法,趕快與他們取得聯繫。」
楊英興奮極了。她也用極低的聲音問:
「怎樣取得聯繫?」
「城裡有個洗衣作坊的青年女工,叫宋紅葉,本來是個可靠的關係,後來環境變化,失掉了聯絡。據分區城工部的材料,她的父親就是龍虎崗的榨油工人宋旺……」
「喔……」
「明白了嗎?……我跟大水規定的暗號是……」
到了預定的地點,小船靠了岸。李小珠把雙手圈在嘴上,做了三聲較長的鵪鶉叫。隔著河灘,在幽暗中略顯灰白色的大堤上,一列輪廓較為清晰的高大挺秀的白楊在輕聲細語。即時,傳來了另一個姑娘做出的三聲短促的鵪鶉叫,而大堤上立刻出現了幾個人影:正是宋旺、周天貴、良子、俊兒他們。
楊英跳上了岸,攏一攏頭髮,在晚風裡挺挺胸,興奮地、愉快地引著老蔡向他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