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紀聞 · 辛丑紀聞

順治十七年庚子十二月朔，新任吳令任維初，山西縣人也。由貢生為學諭遷，秩吳門涖。任之日，謁郡守余公至府，呼左右請步入。任曰：「彼亦官也，我何以步行為堅？」欲乘轎直入。左右思而置之於門，曰「宗受責。」，不敢奉命。余公聞而笑：「甲是呆者耶？理煩治處者固如是乎？」謁司李高公亦然。高公怒不見回，署開大毛竹片數十浸以溺示人日，功令森嚴，錢糧最急，考成攸辟，國課不完者，可日比，不必以三六九為期也。初二日午時卽追比，久數金者，重責三十，久三星者亦如之。隸行杖輕轉責之，如以痛而出，聲舂則大慈令隷扼其首，使無聲受責者皆鮮血淋海。難於起立，以後杖而代者鮮矣。鄕民悉自詣縣庭，無何杖一人斃堂，邑民股慄。十八年正月中旬，維初入常平倉，每石倉米取七升三合。每卜厫則，計其數米之多寡，而斛出一石焉。逮兗糧則各戸之貯，此厫春各出償之。計其所得三干餘不付縣，總吳之行糶焉。白明太祖立法，至我朝定鼎以來，未有如維初之典守自盜者也。當是時也，雖三尺童子皆懷不平，而諸生倪用寳遂有哭廟之舉，二月初一耳。會世祖章皇帝哀詔至蘇，幕設府堂，匕哭臨三，且撫臣朱國治。按臣張鳳起，道臣王紀及府縣官，郡臣縉紳孝廉等淸晨咸在。初府教授程翼倉者，名邑江宗人。壬辰進土，入為翰林院庶吉士，對職外調與。乙未進土韓允同改為府教授，而翼倉任蘇州。每月響課郡士，敎育英木，無忝厥職者也。初四日，薛爾張作交，丁紫洄於教授處請鑰啟文廟門哭泣，諸生擁至者百有餘人。鳴鐘擊鼓，旋至府堂，乘撫按在昧，跪進揭帖時隨至者復有千餘人。號呼而來，欲逐任令，撫臣大駭，叱左右擒諸生及衆，遂爾星散，止獲去十人。倪用賔、沈玥顧偉業、張韓、來獻琪、丁觀生、朱時若、朱章培、周江、徐玠、葉琪等同任。維初發道尊王公硏審，道尊卽喚吳之，行拷問招雲本官糶米與書辨。無洗所經。 手者四百石，得銀三百二十兩，送與本官，只此是實。又問任維初何故糶米？維初雲犯官到縣止二月，無從得銀，而撫憲索饋甚急，故不得已而糶糧耳。復問十干人則極言縣令貪酷，撫臣固有覘者，在還報以實大驚。連夜使人於道尊處取口供，見之怒甚復，卽使人於道尊處易之。卽發卞憲牌與維初高擡年月。其畧日兵餉甚急，多徵糧米，以備不虞，葢因維初干巳，而使其立於無過之地也。道尊旣蕃則拘十一人於府治之亭中，拘任維初吳之，行於土地廟侯旨定奪時教授程邑叅任維初六案金聖歎因有十弗見之笑焉。初六口撫臣將拜疏，集各官及鄕紳謂之曰：「任令一事，意欲從輕發落。不謂諸生鳴鐘擊鼓，震驚先帝之靈，而程敎授又叅六案，不得不上聞矣。奈何奈何？」各官及鄕紳唯唯。是日撫臣拜疏，為縣令催徵，招尤劣生糾黨肆橫謹，據實陳奏，亟求法處事。看得兵餉之難完，皆由蘇屬之抗納，而吳縣為尤戡。新令任維初，目擊舊官，皆以未完降革，遂行嚴北，以顧考成，…稍破從前之舊。魯頓起物情之怨，說是考成未及，而已先試其毒。世劣生倪用賔、沈玥、顧偉業張翰、來獻琪、丁觀生朱時若、朱章培、周江、徐珩、葉琪等。厠身學宮，行同敗類。當哀詔初臨之甲，正臣子哀痛幾絶之時，乃千百成羣，肆行無忌。震驚。 憑帝之靈，罪大惡極，其不可道者上也。縣令雖微，乃係命官，敢於聲言扛打。目中尚有朝廷平，其不可逭者二世。匿名揭帖，律令甚嚴，身系靑稔，甘於自蹈，其不可逭者三也。尤可異者，道府自有公審，乃串凶黨數千人，羣集府翼，嗚鍾擊鼓，其意欲何為哉？不能為諸生解也。至於賍欵，俱屬風影，止有吳之行，賣漕十欵，出自役之口供。並無證見之尺貼，私眞僞專究。再審總之吳縣錢糧歴年逋欠，沿成舊例，稍加嚴北，便肆毒螫。若不顯示大法，竊恐諸邑效尤，有司䘮氣，催徵無心，甘受叅罰，苟全身家而已。斷不敢再行追比。搜此惡鋒，以性命為嘗試抵。臣除將知縣任維初摘印拘畱外，為此密疏題叅，伏祈皇上大彰乾斷。嚴加法處施往。重月十北日，題至京師。是時適有金壇叛逆、鎭江失機二事，同時俱發。於是遂奉旨著滿洲侍郞葉尼、理事官英拏春沙海布勒等，公同確議，擬罪具奏。四月初五日，共傳滿洲大臣將至姑蘇縣官封民房四五，旋將為公署。李容仲者，富人也，有大房所，在郡城之包衙前，其第三子號蜀材名桐居焉，亦為長洲劉令所封。至初三日，則傳於江寕，公雍不至蘇州。葢撫臣恐民心有變，故欲江宗會審也。初四日起解任維初乘馬從而去者，披甲數驕十斗，人各械繫，每人有公差二人押解，披甲數十騎。擁走父兄子弟往送者，止從旁睨之，不能通。一一語稍近則披甲鞭子亂抓十一人行稍緩亦如之。父子兄弟見者，惟有飲泣而已。凡三日到江寶卽發滿洲城任維初至江寕，日，與衙役三四人飲於江孟巿中。撫臣以程翼倉叅六案，恨入骨髓。揚言日一至江孟卽用刑矣。總督郞公名廷佐，駐札江寕，惠政不…而足。江品稱為郎佛初，程翼倉之為庶常也。屬郞公教習有師生之誼，故欲為之解。初八日，公審不召，任維初止用嚴刑拷十一人，程翼倉亦俯伏公庭。郞公卒，問甲汝為誰對曰敎宮。郞公日「是吳縣教官耶？」曰非西蘇州府敎授耳。郞公日：「吾以為吳縣敎官也。若府教官則與汝無渉，可疾去。」翼倉遂出時。有人謂之昏今止郞總督喚汝出，滿洲大人未發放也。後日審時可再來。初士日又審翼倉進。郞公曰：「汝非蘇州府敎官耶？我教汝去，何不去？」翼倉曰：「在此聽侯。」郞公笑謂：「滿洲大人，且天下亦有此書呆乎？」又顧謂。翼倉日：「此是何所？汝亦在此聽侯耶？」又笑謂：「四大人，甲有此呆子。」於是滿洲大人皆笑日：「有此獸子，可疾去。」翼倉乃歸器四大人拷十止，人各以糶糧為對。四天人怒印：「我方問謀灰爾，乃以糶糧為辭耶？」前五人二夾棍責三十板，後六人卡夾棍責三十板。十一人皆文士，哀號痛楚，有不可以言者。十三日，嚴檄喚吏部員外郞顧予戍生員薛爾張、姚剛、王仲儒、唐堯治、馮郅、楊世俊、朱嘉遇及其子朱眞。顧子咸者，字小阮，號松交。丁亥進士，初任孟晉令，聿著循聲。調任紹興府山陰命。先是紹屬多白頭賊，其黨以白布裡頭，故名。。實。則饑民也，肆行搶刼，以致田野不辟，災荒頻仍，制府議行剿淨。松交則力保…，以招撫為已在，遂立限狀，以止軍行。如逾限不平，請以已身甘當軍令。於是單騎赴賊巢。開誠曉諭、數日之閒。賊盡解散，不下數干萬。歸農耕作。是秋豐收，府境大治。舉天下卓異第了內。升刑部郞轉，吏部銓曹。十六年，以病歸里，杜門不與外事，立少年靣祉奬勵後學，教育英木，非郡中有大事則不出。築小圃以自娛哭廟後道，尊訪於松交。松交曰：「任知縣似不可使知牧民之責」矣。撫臣知其言銜之，故。及於難士三日。適集同年之子弟之善屬文者會課至午間閽人入報日，太爺到來，松交出見。太尊以江監喚脾出視。其畧日攄倪用賔口供：顧予咸等九戊，速解至江。品會審不得時刻。有誤看畢，促呼轎出，閭門下船。朱嘉遇者，號鳴虞吳中富室也。次子典，甲午舉火，三子眞府庠生。當十岸人，囚於府治之時。饋酒食木盒，或聞於撫臣，故波及薛爾張等六尺，則與哭廟之舉者也。松交卽與是日起行，十二日，署吳縣捕廳劉公起解爾張等八戊，而程翼倉復以嚴檄召去，弁四路馳夫皆至江憲顧，松交則拘於故光祿寺新攺為府鋪者也。繫於東南隅，不得安其寢處。與戊子解元、已丑聯捷、金壇袁大受同系室中。顧松交就道時猶以為無患，至江宗城。門差官解其腰間織帶，。縛其兩手，松交曰：「我朝廷命官，。未曾上疏削職，何得遽爾如此？」差官日：「我固知老爺之未削職也，但事至於此，不得不然耳。」松交已心異其太甚矣。會審時撫臣囑四大人不問松交，止夾薛爾張問顧子咸知情否？爾張為松交多夾四五棍張，故文士而受重刑。雖哀號籲天終，不招松交知情。工字滿洲大人無可奈何？問松交、松交則極言已之無罪，淸辨數百言，皆合於理。審罷與介張八人同系府鋪，中有獄卒持大鍊盤及松交之首，重不可舉。艱苦備嘗前程翼倉叅六案雲號，哭者數千人。撫臣深恨之。囑四大人窮究，翼倉不獲，已供出丁子偉、金聖歎二人，四大人窮究益甚。翼倉將以凡與哭廟之舉，畚盡列名以上。錢宮聲聞之，立夜見翼倉甲。今縱開無辜、數卞總不滿數千人無益，徒害人耳。且己有丁、金二人，足以塞責矣。翼倉遂止。四月二十六目嚴檄喚丁子偉、金聖歎二十七日起解至江。孟郞公出示甲任，令王案葛藤未已，今後不得更有攀招。自此之後，遂無波及都郞公雖為翼倉而造福實無窮矣。子偉聖嘆至見，四大人各兩夾棍打三十板，聖嘆口呼先帝，四大人怒取貝章。今上初卽位，何得更呼先帝以詛皇躬耶？掌二十下之獄。四大人審畢，遂同撫臣商確拜疏題為，遵護』旨。會審事江蘇廵撫、朱題叅素疏內開遺詔到蘇之日，吳縣秀才倪用賔等鳴鐘擊鼓料衆要打縣官，妄揑無欵揭帖等因。順治圭八年二月十立日具題，奉『旨：著臣等公同確議、擬罪具奏。欽此欽遵該臣等會審得生員倪用賔等云云。該臣等看得秀才倪用賔處會齊商議寫揭帖，心初四日赴府公肺率領衆秀才，要打知縣任維初遞揭帖自行招認。是實秀才張韓來獻塡寸觀生朱時若、朱章培、周江、徐玠等供內。說倪用賔為首造揭呈逓，時我等同跪自行招認。是實葉琪雖稱不知寫揭帖，不曾與倪用賔等同跪立在旁邊。但同夥張韓、丁觀生等供內，說我等同在前靣跪卜十.人拏住等語。葉琪、倪用賔逓揭帖是實秀才薛爾張供內說我將倪用賔揭帖交與顧予咸看顧子咸丟在地下。我付與倪用賔鳴鐘般畫聚會處，我亦曾在，那裡自行招認。是實姚剛、丁子偉、金聖、嘆稱鳴鐘擊鼓。伊等亦說在於倪用賔家聚會、丁子偉、金聖歎、姚剛為首鳴鐘擊鼓聚衆倡亂。是實王仲儒雖巧辨，不曾同倪迥用賔寫揭帖投逓。攄用賔堅供在他。家裡商議寫揭帖同跪的。仲儒與、倪用賔要告知縣寫揭帖跪遞，是實唐堯、治馮、郅雖巧辨。倪用賔曾約我告知，縣是實不曾同寫揭帖跪逓。倪用賔、沈玥堅供伊等同跪。若非倪用賔六黨，如何約你？唐堯治、馮郅同倪用賔等跪逓揭帖是實秀木。倪用賔等平時不告知縣任維初於初二日遺詔方到。輒敢糾衆聚黨於舉哀公虛要打知縣跪遞匿名揭帖。鳴鐘擊鼓招呼，數千尺搖動人心。聚衆倡鄭、殊千法紀、杳律無正傺。所犯事關重太應將倪用賔、沈坍、顧偉業張韓來獻琪、丁觀生、朱時若、朱章培、周江、姚剛、徐玠、葉琪、薛爾張、丁子偉、金聖歎、王仲儒、唐堯治、馮郅等不分首從，立央處輙妻子。奴僕家資財産地入官。顧子咸雖稱衆秀才在衙門喧。里拏著揭帖，要告任知縣與。我看我說這是甚麽時侯。你要講告，不該不曾，春摔手進去。但薛爾張供內說將揭帖與你看你看，過丟在地下等語。若非伊主使，何不與各官員衆鄕紳看。如何？特與你看。顧予咸系現任之官主使秀才寫揭帖。至跪逓在遺詔方到。舉哀之處使倪用賔等倡亂訐告，是實應將顧，予咸立決。處絞妻子、奴僕家資財産當地入官。刑訊楊世俊責四十板，流三千里。朱眞不曾同跪，因受刑不過，故攀及。但顧偉業原供朱眞同跪。朱眞應責三十板，黜庠。倪用賔揭內所告書辨吳之行一欵，曾供糶米四百石，賣銀三百干，兩送與本官任維初等語。今硏審雲不曾送去，俱是倪用賔逼勒不過，所以混供等語。倪用賔揭內婪賍一疑，審系子虛吳之行，不為衆官辨明，反扶同諾供。應責二十板，革役衆稱、任維初並無婪賊等事。再誠倪用賔等亦云沒有等語知縣任維初旣無過犯應免議奏。疏中口供，皆非實據撫臣為稿文致其辭四大人署名而已。亢十九日，任知縣至蘇與捕廳劉公交代。五月初一日復任謂衙役日：「我今復任，諸事不理，惟催錢糧口耳。」甲後不完者三日，皇比負固者夾之。至，於官庠大戶撫台，自有奏銷雖負，固亦不得不完。任維初雖貪酷稍遜，而狼子獸心，暴戾如故。疏上，奉旨，三法司核擬具奏。居數日。又傳邸報云：「江孟會審金壇叛逆。」鎭江失機、吳縣抗糧等案，奉旨著議政王貝勒大臣、九卿科道會議詳悉具奏。議政王覆奏，有依議之稿。又奉旨這各案事情，其中豈無輕重，著另議眞奏。於是議政王貝勒大臣、九卿科道會議議政王使人讀抗糧一案，至玉在地下一語，遽呼日旣丟在地下，顧子咸便無罪。而於是貝勒大臣、九卿科道，皆齊聲甲工爺講。得是議政王甲，汝等再議還該，如何處分？皆曰「顧子咸宜革職。議政王日：「彼旣無罪，並免革職可地」於是貝勒大臣。 等復齊聲日王爺講得是，而松交之罪始輕矣。。三斗日撫臣還蘇仰府縣籍沒松交及十八生員之，衆府尊雜松交家見可欲之物，皆納諸袖中。見樂銀壺踏圖，置之靴中。見景紫檀匣封付親隨捧入私衙。凡家資財物，被官吏刼掠—空，夫人及子皆就獄。至第三日夜，有盜王斗餘人逾垣入松交家，將所餘之物，悉行掠去。傳雲勇府尊所為。長洲劉中尊奉撫臣檄籍秀才家。見牌上有一朱姓者，以為是采鳴虞世遽籍之家資財物刼掠無算。一妻兩妾，並其子眞之，妻皆下獄。次子典會試未歸，未及於難，而撫牌上朱姓，乃朱時若也，非朱鳴。虞中尊大悔，乃出其妻妾及媳於獄，而籍朱時若之家。二十三日，長洲縣縣丞至木瀆，籍周江之家。是日余適入城，寓養育巷陳毓承家。因見十八人及松交家眷入獄，有乘轎耆步行，耆有扶老攜幼者，每旨起則，以一騎二公差隨之，行道之人皆為浩嘆。城中訛言天起，有言盡洗六鄕民者，有言欲屠城者。人心惶惶，比戸皆恐。或日衆秀才何苦作此事？或日是都爺欲如此耳，何與衆秀才事？城中竟有避於鄕者矣。顧松交在江孟獄中，百知薛爾張不招承，可以無患。至六月中旬，始知已問絞夾謂朱鳴。虞日以我而至，法塲就。死不加自盡。於是遂自書於身，曰「千古奇寃」。又書「吏部顧」三字於身首。宣斗日奉旨倪用賔、沈玥、顧偉業、王仲儒、薛氽張、姚剛、丁子偉、金聖歎八名，俱著彼處斬決，妻子家産籍沒入官。張韓來獻琪、丁觀生、朱時若、朱章培、周江、徐玠、葉琪、唐堯治、馮郅干名，俱著就彼處斬，說免籍沒。顧予咸免籍汲，並免草職。餘依議該部知道。蜜旨與金壇鎭、江無為共十案。二十三日，四大人差披甲至獄中取松交。松交大驚，自分必死矣。。進滿洲城見四大人甲，汝奉皇恩免絞免籍沒，並免革職。予去罷令左右去項上鐵索時當，盛暑汗流，積項成膏腐肉滿鐵索，其苦有不忍言者。松交旣釋撫臣聞之，拍案大怒，卜白老奴有如此好手叚耶？不懌者久之。十八入在徒，有一白姓守卒，凡十八人，飲食起居，左右維持，必盡九七月初上甲當交代，乃入謂。十八人日衆相公亦良苦矣。但都爺與你作對，罪已甚重，不可挽回，所望皇恩卽有大赦耳。我今日去，恐不能復與。衆相公、聚相公，倘有家書，可速付我當為你帶出去也。於是衆人皆作書，或殘柬、或舊紙、或草紙，付與守卒。初五日至蘇州，止十五封。稅用賔、薛爾張、姚剛、獨無。沈大章用舊紙半幅，寄書與其尊人伯修云：「兒犯之罪已至重，然無可奈何？所望惟皇恩大赦耳。」外惟吩咐妻子數語，末則慰父母而已。十五入書內，皆有「皇恩大赦」一語，而不知實守卒之慰。辭也是時奉旨己半月，撫臣不卽處斬，都因奉有特旨，諭至秋用刑耳。初七八凡又奉特旨赦金壇案丙矢人撫，臣大思恐放虎出押，自貽後患，而欲殺十案之入愈廹矣。七月十三日立秋，十三日，撫臣於江孟署中，坐立不妄，因郞公送大人未歸，欲待之歸。則恐事遲有變，不待之歸。則恐獲罪，徘徊莫央，而上念及於身家，則殺人之念大熾，故於十三日未時立秋，而於已時未及立秋之前，不待郞公之歸，而十案之人皆棄市矣。是日也，十案共嘉百二十上名，凌遲二十八名，斬八十九人。絞四戊撫臣分五處斬決、抗糧及無為告二案斬於江孟之三山街。是時四靣皆披甲圍定。撫臣親自監斬，至辰刻，獄卒於獄中取出罪人反接，背挿招旗，口塞栗木，挾走如飛。親人觀者稍近，則披甲者槍柄刀背亂抓。俄而炮聲卜震百二十斗，人皆畢命披甲亂馳羣官皆散。法場之上，惟血腥觸鼻，身首異處而已。沈大章有騎叔，先至江忘，是日見羣騎皆去。認大章之尺無可認者，於衆首中得一腮邊有髭者，知是大章首也。方識認時旁，室中卒出，大呼曰：「汝欲認罪，取錢來叔與之。」錢日認。沈現卒指其屍曰：「這不是我送汝去，於路便可無虞，湏多與我。」錢卒卽於項下，衣內出旗上書云：「斬犯一名沈玥」。大章年三斗餘白皙而肥，至是鬚髮頓白。 久不淨髮，竟成老頭陀矣。其叔與卒，擡至壇上，入殮後，寄柩於僧寺。而歸大章魂至家，其母出啟門聞有鬼。聲母日：「得非大相公歸乎？若是大相公可再呌三聲。」於是又連呌三聲。其父遂卽呌處立座，祀倪用賔、薛爾張、周江無資。以殮顧松交買棺斂之卽，買一地埋之。餘十四人皆有親人為殮骸骨，猶不敢歸故里，恐官司有所稽詧也。十四日，撫臣發牌至蘇州，仰府起解八家妻子。十八日，府中發解，凡子女之抱持者，不解至五六歲者，皆手扭之。其長大者，皆械繫之。時父母送其子女，祖父母送其孫，翁姑送其媳，兄姊送其弟，妹弟妹送其兄姊。亦有女送其母，媳送其姑者，妻送其夫者，子送其父，煮岳送其壻，叔送其侄。甥舅相送，看妯娌相送者，哀號痛哭。淒楚之聲，聲聞數里，行道之人，無不寒心，泣數行下而吐罵。撫臣之慘刻也。八人之旨，罪不及父母，惟王仲儒之父母亦在解中。或求郡伯余公開釋。余公日：「公令森嚴，此非有司所得而主也。」相與哀號驅出間門而去。是日，任維初奉旨落職新任。張公諱敘於九月二十四日涖任。張公本籍揚州人，姓桑，數年前以不平事掌塩運司，運判之頰，同事者皆為所蝕而敘亡命河南贅前任蘇宗師名銓之家。適常州李愫，字素心，督學河南，敘就童子試，拔之第一。甲午以儒士入場，竟得高予魁∄戊終戌昌成進士，就選京師。初任為吳令，邑赤人莫不望中牟之令跡焉。倪用賔本姓王，吳江庠生。雲處伺沈玥，字大章，吳庠生。與棗於本顧偉業，崑山庠生。王仲儒本名重，儒吳庠生，非盲『擔。薛爾張，字文倩，長洲庠生。雲奚畢衣音姚。剛未詳丁子偉名瀾，字紫洄，長洲庠生。金聖歎名喟，又名人瑞。庠姓張，原名采，字若采。為文倜儻不羣，少補博士弟子。員後以歲試之文，怪誕不經黜革。來年科試頂、金人瑞名就童子試，而文宗卽拔第一，補庠生。聖嘆以世間有六才子。書離騷莊子史記杜工部詩施耐菴水滸傳王實甫西廂記歲。甲申批水滸傳。丙申批西廂記亥子間方從事於杜詩，未卒業而難作，天下惜之。謂天之忌才，一至於斯。十七人者，皆可因聖嘆一人而傳矣。其寄獄卒家書雲殺頭至痛也。籍沒至愫世，而聖嘆以無意得之，不亦異乎？若朝廷有赦令，或可相見，不然死矣。初生三予請乩仙題號仙判日斷牛，不解何意？及妻子流宣古塔居室後有斷碑，但存一牛字，殆亦有定數也。 來獻琪夲姓欽，字起交。被難之煎，夜夢祖父，持其頸而泣極哀。覺以語妻，妻旦何不作享，以慰祖考。享未畢，而王仲儒來拉同看，哭臨遂及於難。竟無後丁觀生，字伸初，紫洄之堂兄。偶往府進一呈詞，遂罹於禍。朱時若，沈大章之妹壻，本居窯巿，歲初入城拜賀岳父母，初四日同大章往看，哭臨遂被擒。甫驚朱章培未詳實甫涯副張韓，字俠若。吳庠生。葉琪夲姓斛，雲間庠生。徐玠，字介玉，吳庠奉祠生。己亥秋學中始起文書。被難之日，宗師批准。方五比唐堯治未詳。周江木瀆人，字眞履，崇明庠生。馮郅，字贊先，夲姓孫，少繼於馮氏，吳庠生。是時金壇鎭江無為告，共九案，計一百三人。犬約因己亥海宼之來，故及於禍。巴亥秋，撫軍以狀聞玄。世祖竟皇帝日：他們怕死耳，不必問事遂寢。至今年世祖崩，撫臣朱國治欲行殺戮以示威，遂成大獄。其始末未詳，共十案子，所見者止九案蓋，亦有傅聞之說焉。越明年，撫臣罷去，代之者韓公，名心康也，字世琦。以別案亦斬任維。 初於江宗之三山街，朱國治後撫雲南，如故操歲。癸丑吳三桂反以刻剝軍糧，將士積忿，乃彎而食之，骸骨無一存者。先君子感而有詩。其詩日：「巧將漕米售金銀，枉法坑儒十八人。天道好還君不悟，笪橋流血濺江濵。福深縫掖豈無因。節鉞東南密綱陳。竊得官儲輸暮夜，還君印綬殺君身。中丞殺士有餘嗔，羅織猶能毒縉純。開府罷官貪吏苑辟疆。園裡白垂綸亍瀾。俠骨世無倫。哭廟焉知遂殺身。縱酒著書金聖歎，才名千古不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