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庵諧譯 · 卷二

吳趼人 《新庵諧譯》
貓鼠成親 昔有一狸奴與一鼠子善,少相押,長相愛,終且成夫婦,願終身相安焉。一日際盛夏,狸奴忽顧謂其妻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等盍於此際,略謀積蓄,以免隆冬時饑寒欲死乎?雖然,爾固茌弱女流,出則多顧慮不勝任,余當獨任之耳。」遂行。越數日,欣欣然返,得肉一孟,上肥下瘦,位置迭然。大喜,遂互商所以藏之之法。密議良久,繼而狸奴謂曰:「以余所知,惟禮拜寺最安靜,必無他虞。如藏之,可飽享一冬矣。」於是舁孟至其處藏之而返。 無何,狸奴偶一念及孟中物,則饞誕欲滴,屢欲染指而不得其隙。一日,給其妻曰:「今日為余妹之子洗三之期。余將赴湯餅會,蓋妹嘗謂余云:『此兒特佳,渾身褐色,而斑文作黑色。』且妹必欲余往作知賓焉。」鼠曰:「果爾,則夫子自當去,惟歡樂時請弗忘妾耳。紅酒,妾所喜也,歸能遺我少許,於願足矣。」狸奴應聲去。偽為至妹處也者,其實無所謂妹,亦未嘗有人請之作知賓。乃匆匆出門,潛往藏肉之處,據盂而吮焉。直至盂面肥肉將盡而止,然後上屋洗臉畢,徐徐散步至日將晡,始緩緩歸。鼠逆之入問曰:「今日之會,得毋樂乎?」曰:「樂甚。」鼠又問曰:「是兒今日所命者何名乎?」狸奴徐答曰:「去面矣。」語意頗冷。鼠聞之訝曰:「噫,奇哉!此名乎?」狸奴應之曰:「於我族此名已舊矣,然未必遽出爾祖耗賊之名之下也。」鼠默然,不敢答,遂不復問,而狸奴固未嘗一日忘孟中物也。越數日,復以他事攛掇之曰:「有姑母新產一貓,色純黑,惟頸項間有白毫一圈,殊美麗,殷殷請余往,固辭不獲。惟有再累若獨守一日門戶耳。」鼠應之曰:「可。」遂又潛往藏肉處,肆其大嚼,至過半而止。自言曰:「美哉!親嘗之固勝於嗅多多矣。」繼而就地一覺,逸如也。追夢醒,歸來已夕陽西下矣。鼠見之,又詢曰:「今日之名固何取乎?」狸奴惘然不知所對。繼而曰:「今日之名乃去半焉。」鼠曰:「怪哉此名乎!誠生平所未聞,抑亦姓氏譜之所未載者也。」狸奴亦不之答,但吮嘴咂舌,默然捋須而已。 又數日,顧謂鼠曰:「凡事有其二矣,則必有其三。昨日又新產一黑色兒,周身上下毫無一根雜毛,洵數年來我族中絕無僅有之品,想爾必許我行也。」鼠應之曰:「去面矣,去半焉,如此佳名,已足取笑一時。二之為甚,其可三乎?」狸奴叱曰:「咄!止藐爾鼠輩,株守一隅,終年不出戶庭。披灰裘,捉蟋蟀之外,若又安知天地間尚有他事耶?」言畢,揚長徑去。鼠默然不敢作一聲,不知貓固又往饗肉食矣。比歸,鼠又詢之曰:「今日之名固又何取乎?」曰:「告罄矣。」曰:「告罄矣乎,異哉!我誠不解其何謂也。」遂搖首嘆息而睡,而狸奴從此亦不復有人請之赴宴矣。無何,嚴冬至。一日夜將半,猶無處覓飲食,因謂其夫曰:「寺中藏肉,本備不時之需,盍往食之,聊應今宵之急乎。」狸奴應之曰:「誠然,爾往嘗之可也。」言畢,搖擺而出,不知所之。鼠獨取道徑至其處,則見器則猶是也,而其中空如矣。遂返身遍歸,見貓仍若行所無事,惟眉宇間微露慚色,於是低聲忍氣而謂之曰:「我今知良人之待妾固如是也。向者夫子三次出作知賓,固未嘗赴席也,不過三至寺中食孟中物耳。今而後,妾亦能解所謂去面矣、去半焉,與夫所謂矣……」言至此,狸奴已老羞變怒,厲聲叱之曰:「休,爾再敢多一言,余即食爾,爾其無悔也!」顧鼠子之言雖為中阻,而猶如箭之在弦,雖欲不發,不可得矣。因脫然而出曰:「告罄矣……」語猶未畢,狸奴已突如其前,以爪按之,頃刻而盡,蓋不足供大嚼焉。 譯者曰:普天之下,一日之中,熙熙而來,攘攘而往,圓顱方趾中之小事大、強凌弱若此類者,蓋不可以勝計也。復何怪乎?此一鼠哉,吾不禁熟視之而為之危也。彼鼠輩之不知自立,強顏倚人,猶其小焉者耳。 狼羊復仇 昔有一老山羊產小羊七頭,愛之若掌上珍。一日,因欲赴林間覓食,故集而囑之曰:「子將入林中矣,爾等其固守門戶,切勿受奸狼之給,令其誑入,入則爾等休矣。奸狼發聲甚巨,其足大而且黑,辨別亦甚易易。記之記之,不可忘也。」諸羊齊聲應之曰:「謹受教,母請行,不必憂也。」老羊去。 未久,忽聞叩扉聲甚厲,且叩且呼曰:「兒輩速開門,予已獲多物歸矣。」細辨之,其聲粗大,必狼,非母也。最長者因答曰:「爾非我母,不能開也。蓋我母聲柔而爾宏,其殆狼也。」狼聞之轉身去。覓得白粉食之,成細聲,復奔至草廬前而叩之,且低聲曰:「兒輩速開門,爾母得多物歸矣。」言時翹其兩前足於窗限而探之,不意適為一羊所瞥見,因報之曰:「不能開也,我母非黑足者,爾又狼也。」狼遂返身至麵包作,乞其司者以濕面裹其足,又入磨坊,乞司務者以乾粉敷之。司務者不敢不從,亦不問其所以然,第貿然如法與之,然後揮之使去而已。蓋天下圓融人之所為,無不如是也。狼於是復至其處,且叩且呼曰:「兒輩速開門,爾母得多物歸矣。」至是,群羊皆信之。惟欲索觀其足,則狼翹於窗限,以示之。群羊見其白如雪,因即不疑,而啟關焉。不知已引狼入室矣。一見大驚,相與竄避,或匿桌下,或避床上,或藏爐後,或隱廁間,或掩身桶底,或蔽體櫥內,其最少者則覆於鍾箱之中,故狼雖皆得一一尋之出而吞之,獨不及其少者也。無何,狼既厭其欲壑,快意而出,遂至草地,就樹蔭下偷閒片刻,意殊適,然不覺頹然欲睡。矇矓間已栩栩然化莊生蝶矣。 不一時,老羊由林間躑躅而返,則見洞門大開,桌椅盡翻,床枕落地,桶破盆碎,諸色反常,而子若女亦不知所之矣,不覺驚駭欲絕。搜尋良久,一無所得,繼而悲憤間,忽聞有細聲自箱中出,呼母甚急。助而啟之出,則少子也。泫訴之,始知狼之所以食其兄弟姊妹狀。泣然者久之,返身出走,小羊隨之。 比至草地,見狼酣臥樹蔭下,鼾聲如雷。老羊於其旁細察之,見狼之胸腹間似有物於中作跳動狀。尋思良久,忽自悟曰:「苟其囫圇吞下,則我兒當猶不至即死也。」因命小羊往取針線剪刀之屬,急破狼之巨腹。迨割穿少許,一羊之首已若脫穎而出。不一時,舉相繼跳躍而出,舞於老羊之前,竟無一傷者,樂可知矣。而狼固猶未醒也。於是老羊命諸小羊至溪中尋石卵,群羊領命而往。須臾而返,得巨細石卵無數,皆以實之狼腹中,至不能再容而止。然後,老羊以針線為之縫紉,狼不覺亦不動也。 越半時許,一夢始醒,迨伸足欠身而起,則覺巨腹皤皤重而不舒,向異尋常矣。且喉間燥渴殊甚,欲就溪中覓飲,而胸腹中又覺冷硬不適,行走時互相去撞,鏗然有聲,疑為羊骨,則又不類,且胸腹滿而渴欲死,自言自語,且疑且行,不覺已至溪邊。洎探首而下,欲如常日之就飲,則已不可得矣。蓋腹中既滿貯石子,其身甚重,加之睡夢方醒,疑團滿腹,故一時立足不穩,連身倒下,斃於溪中。群羊聞聲而出,見之大快,相與歡呼曰:「今而後莫予患也已。」 譯者曰:狼性固貪。其死也,固宜然。苟無為虎作倀,助桀為虐,如司務其人者,則狼之計不得逞,即狼亦不至遽死也。故死狼者,司務也,非羊也。雖然當司務為狼敷粉時,豈能計及將以死狼也耶?嗚呼!可不懼哉。然而若司務者,天下滔滔皆是也。 樂師 一樂師,一日出遊過一深林,林密山深,萬籟俱寂。樂師自顧踽踽,恨無同游者,因自語曰:「苟於此間得一佳侶,聊破岑寂,豈不甚善?」言已,遂出胡琴而鼓之。弦聲清越,音聞四遠,悠悠然,頗有山鳴谷應之概。方顧望間,忽一物自叢樹中出,跳躍而前。樂師視之,狼也。意頗不樂與之俱,然狼已近前,且笑而言曰:「樂師鼓琴殊悅耳。我雖不敏,竊願學焉。特不知以為孺子可教否?」樂師曰:「苟其欲之亦殊易易,第須聽余言,遵余教耳。」狼曰:「今而後自當一惟先生之命是聽,若弟子之敬事其師,不敢違也。」樂師喜曰:「然則爾其從余游。」狼遂隨樂師以行。行數十武,忽見一橡樹於前中裂一孔,在可容拳,於是樂師顧謂狼曰:「爾苟欲從余學,其即以爾前足並伸入此孔中,當有以教爾也。」狼果如其教而伸之入。樂師急拾一拳石,乘其不備而塞於其中,使其二足不得復出,挺然作人立狀,若將有所拱揖。然樂師謂之曰:「余行矣,爾其在此待余歸也。」遂行。行未幾,覺孤單寂寞如故,因又自言曰:「會當另尋一佳侶耳。」遂又取胡琴而鼓之。琴韻悠揚,與山澗流水聲若相應答,曠逸無匹,意殊自適。忽見一狐狂奔而來,樂師竊謂曰:「我亦不樂與爾群也。」而狐已昂首嘆息於其前矣,曰:「美哉樂乎!我甚願亦能鼓琴也。」樂師答之曰:「爾欲學亦不難,但須聽余言,遵余教,未有不能者也。」狐曰:「果爾,則竊願終身執弟子禮焉。」樂師曰:「然則爾其從余游。」樂師遂行,而狐從之。須臾,行至一處,路殊細窄,往來僅可容一二人,兩旁雜樹無數,其枝頗長而不甚高。樂師遂止步,以右手攀其枝,按之於地,遂以右足踐之,使不得復起,而一面以左手攀左旁之枝,使之倒,而以左足踐之。然後顧謂狐曰:「小狐,爾苟欲學鼓琴,盍以爾左足與余,余當有以教爾也。」狐乃伸左足就之,樂師遂以索緊縛之於左枝之上,繼而又向之索右足。至是狐雖微覺有異,然竊念師命不可違,預約尤不可違也,遂亦與之。於是樂師系之於右枝梢頭。束縛既固,劃然脫手,則左右二樹枝復向上復其原,狐已高懸於左右兩樹之間,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矣。樂師顧謂之曰:「爾其靜以俟之,余當歸來也。」遂行。 途次,覺孤寂如故,遂又取胡琴而鼓之,且行且言曰:「安得於此間得一佳侶乎?」未幾,忽有一野兔自短樹間出。樂師見之,曰:「兔亦非我所樂侶也。」然而兔已心醉於琴韻矣,因迫前而致辭曰:「樂師之琴一何悅耳?乃爾神乎技矣,我願學之可乎?」樂師曰:「是不難也,但須聽余言,遵余教耳。」野兔答曰:「如肯指授,固當師事之,夫復何言?」樂師額之,遂挈兔以行。行抵一處,林木蕭疏,地甚清曠,樂師探囊出琴弦一,長逾一丈,以一端系之於樹根之上,以一端挽圈作結,加之於兔項之間,然後呼兔而詔之曰:「汝欲從余游,其繞樹行二十匝。」兔從之,繞樹而行。初無所苦,愈行而繩愈短,未及二十匝,兔頸已受束欲斷,遂不得動。樂師乃顧謂之曰:「爾且於此少待,余即歸也。」遂行。 初狼之受樂師之愚也,以為是師命不可違。及久之,樂師不返,而雙足痛苦,始悟為其所給。極力掙扎,脫去羈絆,則二足業已大受夷傷,不覺怒甚,思有以報復之。捨命狂迫,大有撲殺此獠而後甘心之概。至中途,正奮力前行之際,忽聞空際大呼曰:「狼兄救我,吾蓋中樂師之計也。」狼仰視,見一狐懸於空際,兩足分縛於兩樹之間,勢將垂斃。狼遂以爪攀其枝,齕斷其索而釋之。互訴所苦,相約同往,誓復此仇。行未幾,忽見一兔亦被縛於樹間,知亦樂師之所為也。遂亦釋之而同行焉。 時樂師攜琴以行,且行且鼓。適山中有樵者,方伐木,丁丁然,遙聞琴韻悠揚,自遠而近,若與伐木之聲互成音節也者,大悅。輟所作,持斧尋聲以迎之。樂師一見,大悅曰:「今余得良伴矣,余所求者人也,奈之何前此者惟畜之是遇?」與樵者相見既畢,復取琴而鼓之。樵者方傾耳而聽,得意忘形,忽狼與狐、兔偕至,同奔樂師,張牙舞爪,狂撲而前,不問而可知為復仇來也。樵者急取斧御之,始皆反奔,向林深處竄去。於是樵者攜樂師歸其廬,餉以酒食,成至好焉。 譯者曰:諺有之:寧取怨於君子,勿取怨於小人。況畜也耶?雖然出處而擇交,固處世者所宜然。然而不可者拒之可也,奈之何從而狎慝之,荼毒之?若狼,若狐,若兔之修怨於樂師,非狼、狐、兔之罪也,樂師自取之也。設非樵者,樂師其危矣。擇交而終得其人,此樂師之幸也。君子曰:「僥倖而已矣,未足以為訓。」 蝦蟆太子 上古之世,人有所欲求之即得,吾有證焉。嘗有一國王,生公主數人,皆國色也。而少者尤妍麗無儔,光艷獨絕,置於日光之下,日光亦似憐其艷而自掩其曜。古所謂閉月羞花,沉魚落雁者,不足專美於前矣。王宮左側,有茂林焉。古木森森,幽深邃密,中有曲水,迴環左右。水清冽漣漪,有若醴泉。時際炎夏,溽暑方盛,少公主因翩然入林,就泉畔作暑計。覺風靜鳥寂,萬籟無聲,一人獨坐,意殊無聊。因探囊出金彈丸,頻頻向空際拋擲以自遣。偶一擲,失之太偏,搶接不及,墮地,如跳珠於草面旋轉,坡地頗欹側,遂入水中。公主雖目見之,而無如何也。泫然久之,至於泣下。 忽聞池中有嘆息聲曰:「公主何泣?為夫以公主之美,其泣也,雖石人亦將心動矣。」公主諦視之,見一蝦蟆昂首水外,數語殷殷,若自其口中出。因告之曰:「我蓋惜金彈丸誤投水中,故不覺淚盈盈下耳。」蝦蟆答之曰:「然則請毋悲,我能以原璧歸也。雖然,公主其將何以報我?」公主曰:「惟若所欲耳,金珠衣飾都所不吝,若其自擇之。」蝦蟆曰:「金珠衣飾,無所用之,非余所欲也。所願者,公主肯以青睞加我,結為閨中密友,坐同席,食同器,更同臥起耳。公主其許我乎?苟其許之,行當入水取金丸,以獻於公主之前也。」公主默計之曰:「蕞爾么魔,居然妄想享人世間之艷福,是真所謂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矣,一何蠢耶!我其許之,夫復何害?」因應之曰:「我但欲得金丸耳,一切惟命可也。」蝦蟆於是返身入水,少頃,口銜金丸而上,躍至池邊,吐於草上。公主見金丸,喜出望外,急攫之而遁,意將毀前約也。蝦蟆大聲追呼曰:「少待,少待!盍取我與爾借行耶?不然,我行弗能若爾之速也。」公主不之顧,狂走以去。不一時已返宮中,蝦蟆望塵弗及,不得已仍返池中,亦不之追矣。 翌日,公主方與王共據金盤而食,群臣侍於左右,忽聞庭外有聲甚怪,自遠而近,直逼寢宮之門,而呼曰:「公主開門。」公主於是離座出,啟門觀之,則蝦蟆在焉。大驚,急掩門,入坐原處,面色灰死。王亦駭然,不知所措,問曰:「兒於門外何所見也?豈有妖物慾為厲耶?」公主驚定,移時始答曰:「非有妖物也,不過一癩蝦蟆耳。」王曰:「蝦蟆何能為?而兒若是其驚耶?」於是公主告以昨日之事,曰:「兒於林中,方坐池畔,擲金丸為嬉,不意誤落水中,惶急而泣,此蝦蟆謂能銜之出水。他無所求,但以閨中伴侶為請。夫豈有介族中物而能與人類為伴侶者?兒固漫應之。兒既得金丸,即毀約返,固不虞其竟能為厲也,安得不懼耶?」言已,復聞叩門聲,且呼曰:「公主昨既許我,今豈忘之?寧飲水而瘦,毋食言而肥也。」王聞之,顧謂女曰:「爾既許之,不可背矣。盍使之入乎?」公主不得已,親往啟扉而納之。返身而入,憎惡之色形於眉睫。而蝦蟆緊隨於後,未嘗須臾離也。公主既歸座,蝦蟆即大呼曰:「椅高,我不得登,請舉之。」公主顧而之他,若弗聞也者。王強之,始憤然取而置之於側座。蝦蟆一躍已登桌,邃據金盤而食焉。食畢,顧謂公主曰:「今當抱我入妝閣,置錦衾中與子同夢矣。」公主聞之,恚且悲,不覺淚涔涔下,心惴惴然,不知如何而後可。而王殊不謂然,竟謂之曰:「厥物雖小,既能助兒,則爾必不能棄之也。」公主不得已,強伸纖指取之,匆匆登樓,置於門側牆隅,然後揭帳解衣擁衾自臥。未幾,蝦蟆曰:「我亦睏倦久矣,其速舉我至床,與爾共休息。不然,我將告諸爾父王也。」公主聞之,怒不可遏,憤然披衣起,就床前拾蝦蟆,向壁間奮力擲之,且言曰:「蠢物!今爾當閉口毋溷乃公也。」蓋公主自念用力甚猛,以為必置之死地矣。不知蝦蟆藉此一擲之力,遽化作人形,望之儼然一美少年,裝束華貴,若王太子,美目頻盼,笑容可掬。向之令人恨者,至是又令人不能不羨矣。二人遂相愛悅。翌日告諸王,遂成婚焉。 先是,少年本亦一國王之子,幼是因受惡巫之愚弄,以致化為蝦蟆,投諸深淵,謂他日有美貌公主可以救之,他人無能為力也。至是前言雖驗,然已受苦不淺矣。二人既婚,太子遂欲載公主歸國,國王許之。行之日,車馬塞途。忽來一人,侍候於側,狀貌甚恭,諦視之,蓋太子之義僕夏禮也。夏禮自幼服侍太子,太子既化蝦蟆,夏禮悲憤幾絕,屢以身殉不果,繼而制鐵箍三道圍胸前,以志終身不忘之意。比聞太子已復原形,在鄰國就婚,因遂兼程而來。比至,則太子方與公主命駕歸,遂得相見,太子以後車載之。夏禮大喜,心花怒發,不覺胸前鐵箍劃然而斷,鏗然有聲。太子聞之大驚,疑為車輪脫輻,停輪詢之,夏禮方以實告。於是太子與公主相與嘆息者,再嘉其忠義,終身厚遇之。 林中三人 一人喪偶後,膝下只一女,形影相弔,頗苦岑寂。因鄰村有某氏婦,文君新寡,遂娶之為繼室。而婦亦有一女,二女相處,遂若姊妹行焉。先是婦嘗謂女曰:「若父苟娶予,予日必以牛乳果酒供若,而以清水供我女也。」女以告父,父不能決,曰:「此事可喜,亦可憂也。」繼而於足脫一靴授女曰:「兒且以此靴掛諸牆,而注之水。其漏耶,則余不娶矣;其不漏耶,則余娶之耳。」女遂如教,以靴掛於牆而注水其中,水浸皮脹,孔縫都沒,水竟不漏。女以報父,父聞之,起身而前察之,果然。於是,以禮迎婦歸。 歸之日,婦果以乳供女食,以酒供女飲,而已女則清水而已。次日,則二女皆清水而已。再次日,則供己女以乳酒,而以清水給前妻女矣。且後之日,皆以此為例焉。且視之若眼中釘,頗有拔之而後快之意。蓋前妻女美而能得他人歡,己女丑而易受他人憎也。顧前女雖天生嫵媚,易動人憐,且稟性柔和,從不驕人。無如母也不諒,恨之切骨,磨之折之,無日得安,一若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也者。女故居恆鬱郁自嗟,實命不猶,然而逆來順受,忍氣吞聲,從未嘗稍露於辭色之間也。 一日,時際隆冬,堅冰遍地,風雪滿天,婦竟剪紙作衣。衣成,命前女脫常服而衣紙衣焉。並授之以巨筐,使入林深處覓黑山果,且囑之曰:「予思此物久矣,其速去,毋違也。」女聞之,婉轉其辭而訴曰:「此物生於春,敗於秋,至冬令則已無遺類矣。且也地面凝冰,枝頭壓雪,人之擁重裘而出門者,猶有冷風颳面,吹氣成冰之患。若兒則薄紙一身,其不為猛雪狂風吹成片片,作蝴蝶飛者幾希矣。若然,則兒之肌膚不將從此寸裂耶?」言未畢,婦厲聲叱之曰:「速去,毋多言。不得滿籃黑果,不必歸來相見也。」隨手授以干硬麵包一小片,曰:「此足夠若一日之糧矣。」於是推之出門,閉關而入,竊喜曰:「此番不死於寒,亦當死之於飢,從此當不復再至我目前矣。」 女不得已,忍寒前行,滿目蒼涼,第見白雪漫地,求一寸青草而不可得。女既求山果不獲,不敢空歸,仍彳亍前行。行之既久,忽於林中隱約見草屋一所,就而窺之,內中隱約若有三人,狀類侏儒,而貌甚奇古。因擬叩門而入,借問時候,且可藉此少避風雪,而心中又惴惴焉不敢遽叩。躊躇半晌,始微叩之,即聞門內有呼入聲。遂推門步入,坐爐旁烤火,並就所攜籃中取麵餅而充飢焉。顧女已猶未及入口,而三人中忽有一人遽向之索取焉。時女雖饑寒交迫,而毫無難色,竟分其半以與之。其人因問曰:「嚴寒若此,而爾乃衣衫單薄,孤身入林,其將何為耶?」女作而答曰:「我蓋奉繼母之命,至此求黑山果者,非滿此筐不敢歸也。」三人聞之,皆不語矣。女食畢,授以掃具曰:「爾且至後門外掃積雪也。」女即起身持帚而往。迨女既去,三人遂互相議論焉。其一曰:「此女美而且賢,予以後福何如?在我第欲其愈長愈美而已。」其二則曰:「我欲餉以奇寶,使黃金自其口中出。」其三曰:「我則欲其與王子成眷屬也。」時女方奉命於後門外掃雪開徑,勤奮備至。乃未幾,女舉帚間忽見累累然熟果滿地,皆作深紅色,鮮艷奪目。女大喜過望,急以盛之於筐,至滿而止。遂攜之出,向三人道達謝悃,然後行握手禮,告辭而退,忽忽遄歸,蓋亟欲獻後母也。詎抵家,天已昏黑。因入門,即問晚安。女方啟口間,一餅金已燦燦然自女之口中出,墜落於地,鏗然有聲。婦見之,貽愕良久,莫明其所以然。女乃緬述林中所遇,狀以告之。而每一發聲,口中必有片金墜落於地,鏗鏘可聽。故不一時,室中光彩燦爛,黃金遍地矣。 而婦之女見之嫉之甚,因謂之曰:「今而後我姊黃金滿腹,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從此大可驕人矣。」遂私請於婦,詰朝亦欲入林采果焉。婦不之許,曰:「風物淒緊,兒何苦向冰天雪地中尋生活耶?」女不聽。婦不得已,乃許之。翌日,竟擁狐裘裹餅餌而出,徑至林中。果見草屋一所,中有三人,乃不問是曾相識與否,昂然直入,坐爐旁,出餅餌,任意大嚼。迨三人中一人慾向之索少許,則曰:「我已食且不足,又安有餘者餉若耶?」食如故,食畢乃止。於是又一人謂之曰:「牆隅有掃具在,若可取之至後門外掃積雪也。」女答之曰:「若可自為之,我非若之牌也。」其人大怒,抽身將起,女始懼,即取帚往後行。三人見其去,遂亦互相議論焉。其一曰:「斯人悍而妒,不可以善遇之,我將使其愈長而愈丑也。」其二曰:「我將以蟾蜍貽之,使彼每一啟口,即脫然而出也。」其三曰:「斯人亦不得其死。」言畢,相與鼓掌,倏忽不見。而女不知也,方持帚掃雪,意在得果,乃俄延久之,毫無所獲。大失所望,遂憤然不復耐,即棄帚循原道而歸。比返見母,亟欲訴厥所遇狀,則甫一啟口,即有一蟾蜍突然自口中出。再啟再出,愈聚愈眾。室中蠢蠢更無隙地,人皆憎惡之。從此女遂不理於人。 而前女年歲愈增而風姿愈美,月貌花容,殆罕倫比。雖粗服亂頭,終不能掩其媚也。而繼母之所以虐待之者,亦較前愈甚焉。一日清晨,天大寒,婦方揚湯煮棉紗,俄而喚前女至,以紗置其肩,並授以斧,使就門前溪水中而浣之。時天氣凝凍,溪水成冰,故需斧以鑿之也。女固未有不從者,領命而往,鑿冰取洞而就浣焉。手僵欲裂,寒氣砭骨,其苦狀可想矣。俄聞車聲轔轔自遠而近,從者顯赫。一美少年,冠服如王者,端默拱坐於上,皎若玉樹臨風。驅車過溪,瞥見女浣紗,光艷奪目,恍若天人,雖西子當年不過是也。王大奇之,因停輦而詢之曰:「天寒袖薄,女孩兒家一何自苦乃爾?」女起身斂容而答曰:「貧家女不得不爾耳。」王聞之憐惜殊甚,以為如此麗質乃執斯役,亦太負造物之生成矣。因問女曰:「願與孤同車否?」女答曰:「願甚。」蓋女備受凌虐,苦不勝言,欲脫母若妹之羈絆也久矣,第求之不得其會耳。至是大喜,遂登油璧草,與王載馳載驅,並駕回宮。乃擇日以王者制,舉大婚禮焉。蓋亦林中三人之所預言者也。女至是貴為王后,置身青雲矣。越年余,後舉一子,王甚鍾愛之,故於後益寵禮有加焉。 初女之去也,其家人舉不知其所之。其父聞而恚甚,雖怨其妻之虐,而亦無如之何也。而婦若女聞之輒大快,以為從此拔去眼中釘矣。繼而聞女得奇遇,驟大貴,殊艷羨之。屢欲挈女往省,父固逆知其無好意,故屢止之。一日,遽挈女不別而行,既至宮中,後引母以見王。王命厚待之,令居別室少住再去。婦若女遂亦安之。一日,王以事早出,左右皆從焉。後時猶未起,寢宮內闃焉無一人。婦與女忽潛入,一按首,一按足,二人遽捉後起,舁之出,推窗而擲之。窗之外故一池,後因被溺焉。於是婦與己女謀,以錦衾覆女,使臥而代之。及夜,王始還宮,欲有所言,則婦啟之曰:「後方入黑甜,毋驚其好夢也。」王乃止。詰朝見女狀貌惡劣,向非昔比,大驚問之,則每有所對,口中必有一蟾蜍出,非若向者燦燦然之黃物矣。方駭愕間,婦已推門入,偽作不知狀。俄而以言慰藉之曰:「王請弗驚,翌日當可復原也。」王遂舍之而出,鬱鬱不樂。 是夜,王之從人忽聞窗外水中潺潺有聲,推窗望之,月光下瞥見一物,如鴨狀,跋往報來游泳池中,隱約間似聞作人聲,問曰:「王其寢乎?抑猶醒也?」從人不敢答。俄又問曰:「爾既見我何不答?」從人大駭,不知所措,囁嚅對之曰:「寢久矣。」曰:「太子何在?」曰:「在搖籃中。」言畢,忽見厥物猛然一躍,登岸倏化人形,行走如飛,徑至太子臥處,懷而乳之。俄而復置籃中,搖而盪之。太子既睡,遂出,一躍入池,復化為鴨。次夜復然,如是者三次。從人皆見之而不敢泄。至第三次,鴨忽謂從人曰:「速請王以佩劍來舞於我頂上者三。」從人將命去,王果佩劍疾馳至,就其頂揮劍而舞,盤旋再三。舞畢,忽見後已立於其前,聲容笑貌猶如前日也。笑語相慰,攜手同入,於是王匿後於太子臥室中。蓋越日,適為太子領聖洗之期也。禮既成,王乃命拘婦前而詔之曰:「譬有人焉,出他人於被中而投諸水,當獲何罪?」婦答曰:「若然,則劍樹刀山不足蔽其辜也。」王曰:「然則爾之罪,爾自定之矣。」立命左右制木桶二,形若銅鼓,然四面皆置銳釘,欲將婦若女遞去衣裳,赤身置桶中而蓋之,然後使人異至高山之巔,使轆轤而下,滾入水中以死之。後聞之意良不忍,跪而哀求,繼之以泣。王遂為之動容,命赦之。即日逐出國門。 譯者曰:上下數千年,縱橫幾萬里,環地球中子女之遭繼母之荼毒者不知凡幾。蓋狠心辣手至某氏婦,而可謂極矣。使無如林中三人者於冥冥中播弄之,則充其惡不知將伊於胡底也。我於以見東西古今人之情性如出一轍,初無二致也。然而奇矣。 狼負鶴德 一狼一日吞物,誤以骨梗咽喉間,無計使出,窘不可言,因懸重賞以待善醫者。無何,一鶴忽自空際迴旋而下,效毛遂之自薦。狼大喜,張口就之。鶴以長喙啄骨,骨出而疾愈矣。迨鶴向索所懸賞,則狼應之曰:「汝幾見有物一入狼口,而復能出之者耶?今此骨已入我口而復出之者,惟厚汝故耳,復何謝為!」鶴遂飛去。 十二兄弟 昔有一王者,得丈夫子十二人,皆聰俊少年也。然諸兄弟雖友於甚篤,而鬱郁不甚快樂。蓋王嘗言於後曰:「今雖有丈夫子十二人,他日苟得舉一女子,則諸子皆當死,惟女獨繼王位,臨御一國,富貴尊榮,他人不得而有也。」故衣衾棺槨十二具,皆已置備密室,扃而鎖之。設一旦而生女,則諸子皆不得其死。雖然王有此備,惟後知之,他人初不之知也。後固最愛少子,以年少故,終日與母后俱,名曰彭才明。彭才明一日見母后戚戚然憂形於色,堅詢其故,後不得已,私告之,並開密室而示之棺。於是相對而泣,慘然幾不能成聲。繼而子反慰之曰:「母后其毋悲。兒等既知之,當有以避之也。」後聞之,猛然悟曰:「予既孕,行將娩矣。爾等不如往深山中林木深處以藏之。使予所生者子,則當懸白旗於宮樓之上,則爾等仍可怛然返也;使旗而紅也,則得女矣,爾等宜各遠走,以求自全。」計劃既定,乃呼諸兒而一一告之。且曰:「予將早夜禱之於天,使爾等無饑寒炎渴之憂也。」遂相與號啕而別,潛避山中。 既至,十二人每日以次,輪流猱升樹巔而瞭望焉。越十一日,輪及彭才明,方於高處徘徊瞻眺間,忽睹紅幟高飄,臨風招展,不覺驚惶無措,身幾顛墜,乃急奔諸兄而告之曰:「母后已產女,我等死期至矣。」於是相顧愀然,不禁大慟。繼而諸人愈思愈悲,愈悲愈憤,慨然怒曰:「夫以一女子之故,致我等皆不得自保其生命,縱偷生苟活,亦既有家難奔矣。是可忍,孰不可忍耶?」因相率而誓曰:「使我等長此終古,永為野人,終身不與人世間相通,則亦已耳;苟我等而猶得與女子相見也,則所見之第一人,莫論其為誰何,我等當戮力共殺之,以聊舒今日之恨也。」誓畢,然後互商避之之方,則舍遠奔無他法,遂相率連袂以行。 亡何,行至一處,林木蕭疏,寂然無人蹤跡之。得草屋一所,審視其中,桌椅雜物位置井然,駭然莫測其故。繼而相與自慰曰:「此殆蒼蒼者天憫吾等之遇而特賜之也。」遂謀於此而家焉。居數日,了無他異,亦從無主者過問焉,遂亦安之。恍入世外桃源,不思他往矣。惟兄弟數人群居終日,無所事事,所帶糧亦漸告罄,於是削竹為箭,共謀射獵,分頭四出,至食方歸。遂習為常事焉。彭才明以年稚故,不甚外出,惟門內事悉以主之。顧諸人所獲者,如獐、貓、鹿、兔、山雞、野雀之類,不一而足。他若花果、樹實、稻粱、菽麥之得於深山窮谷中者,皆堪供食。故兄弟怡怡,殊無所苦,不啻無懷、葛天之民也。 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蓋已自忘幾易春秋矣。是時,後所生之女已十歲,風姿綽約,性情溫婉,額上常戴金星一顆,光芒四射,衣飾亦復華麗,不同凡艷也。一日清晨,偶於後之衣櫥中得童子衣十二襲,自小而大,次序迭然,異而詢之於後。後嘆息移時,泫然答曰:「汝有兄十二人,此其物也。」女大驚曰:「兒有兄十二人之多耶?今何在也?何以兒生平未嘗得見,抑且未之前聞耶?」後曰:「彼等遨遊天下,四海為家,出亡以來十載於茲矣,從未得片紙隻字,又安從而得其蹤跡哉!雖然,上蒼必知之。」言已,攜之至密室,而示之以棺,並告以乃兄出亡之故。言次,淚下如雨,哀不自勝。女轉慰之曰:「母后請釋悲,見當出外尋之以歸也。」遂轉身入後之寢宮,啟衣櫥,取衣十二襲,裹之攜以俱行。後阻之不聽,拂袖徑去。 出城以後,路徑皆非素識,亦不辨東西南朔,獨行踽踽,且行且歇。既而得一茂林,窺其深處,清曠幽寂,人跡殊鮮。信步以入,第聞猿聲、鶴唳、鳥語、鹿鳴而已,勇往之心頓為少減。然一日之間,迤邐而行,已盡數十里。漸見暮色暝漠,夕陽在山,饑渴睏乏,一時交至。而四顧茫然,不見人跡,頗萌悔意,繼之以懼。然已進退維谷,無可如何矣。方徬徨間,遙見燈光如星,自一草屋中出,遂奮力前行,循其光以去。既至,叩其柴扉,一少年聞聲啟門而出,見女華服盛妝,艷絕人寰,額上金星益覺燦然耀目。眙愕良久,莫測其所從來,因問之曰:「汝固何人?黃夜至此,意將何為?」女答之曰:「我王女也。因胞兄十二人嘗以我一人之故,咸相率出亡,一去不返,故不自揣量,單身而來,竊願求之以歸。天之涯地之角,艱險所不辭也。惟弱女子生長宮廷,未慣霜露,出門茫茫,不意至此。頃見燈光,循路而來,得假一夕,聊免虎狼之患,於願足矣。其他非所敢請也。」又問「背負何物?」曰:「此我十二兄之故衣,將以作證據者也。」語至此,少年泫然泣曰:「我即汝之第十二兄彭才明也。」女聞之,一時悲喜交集,相抱而號。哭罷,復相與接吻,以示親愛。既而彭才明出茶酒果餌以餉其妹,而女亦睏乏飢餓已極,即坐而享之。彭才明忽憶及前誓,因私度曰:「苟吾諸兄欲踐前約,則今日當置吾妹於死地,若欲勉強背盟,則我等之自由權將以一女子之故而化為烏有矣。」遂具以告之於女。女聞之絕無難色,慨然曰:「會當以一死保全兄等固有之權耳,必不貽兄等以食言之累也。」彭才明心本不忍,聞女此言,益覺悽然不樂。尋思良久,乃囑女暫匿隔室,且弗與諸兄相見。 俄爾諸兄獵罷歸來,會食既畢,相與閒坐,其話互談獵事。彭才明言曰:「諸兄所言要不過尋常事耳,何如弟守屋者之有奇遇也。」眾甚異之,因亟請速畢其說。彭才明故笑而不言。諸人益不耐,請之益亟。於是彭才明乘間請曰:「諸兄欲竟此奇事,當先徇我請也。」眾問何事。曰:「此後我等如見女子當貸其死。」眾皆曰:「可姑請其說。」彭才明笑曰:「我妹子在此矣。」言畢,起身推門,門甫啟,公主濃妝艷服,額上金星閃燦照人,嫣然一笑,已立於前矣。眾見之大驚駭,然無所措手足。女轉囅然含笑而前,一一與之執手接吻,行相見禮。然後遜坐,自述來意,並道相思之苦,跋涉之勞。眾聞之,心始釋然。念其美意,不覺感極而泣。俄而剪燭共話,娓娓清談。於夜將半,方各歸寢。昧爽,諸兄各攜器械出獵如故,女乃助彭才明理家務焉。井臼炊爨,莫不躬自為之,而不覺其苦,一掃公主驕貴之習,蓋不啻貧家女也。以是內外整潔,井然秩然。諸兄故益愛重之,而敬禮有加焉。 屋之後故有園,居無何,一日女偶入園閒步,覺奇卉耀目,香氣射人,眾艷繽紛,群芳馥郁。中有山茶一本,白花初放,半尚含苞,姿態嫵媚,清沁心脾。數之得一十二朵,適符兄弟之數,遂動分贈諸兄之念,因一一摘之以歸。詎意女方拈花入室,而兄弟十二人忽紛紛化為飛鴉,刮然長鳴,振翼起舞,迴翔一周,即連翩飛向林木深處而去。向之房屋、器皿,轉瞬亦化為子虛烏有矣。時女獨立荒郊中,迷離惝恍,仿佛若夢。正驚疑間,轉身見一老嫗叱曰:「若做得好事,誰叫若摘此茶花來!此十二茶花即若十二兄之命根也,而今已矣,將終為鴉矣。」女聞之愀然而悲,一慟幾絕。繼而曰:「姥既知其原因,當亦知所挽救。」嫗曰:「法誠有之,第行之頗非易易耳。雖然,苟能勉為其難,則十二禽復可為人如初也。」女遂亟請其說,曰:「苟能救之,雖赴湯蹈火,所不辭也。」嫗曰:「然則若不許言,不許笑,裝聾作啞,守口如瓶,七年期滿,手足聚首矣。限未滿,切勿誤犯,犯之則前功盡棄,而十二人亦終不可救矣,慎之慎之。」囑畢,忽失嫗之所在。女為駭然,乃僅志其語焉。時女踽踽獨行,悵悵何之。極目四望,雲樹蒼茫,莽莽曠野,遍地荊棘而已。徐步而前,見一大樹,果實纍纍,似皆成熟。遂攀枝而登,采以果腹。從此終日終夜身在樹間,不言亦不笑也。 越三日,有王者至,率軍士獵獸甚眾。中有王之愛犬一,厥性綦靈,驀然見女,直撲樹前,狺狺然吠聲大作。王見之,遂亦策馬而前。見女在樹,驚為天人,額間金星閃爍,明知必非常人。諦視之,可人如玉,嫵媚天然,蓋絕色麗姝也。王心搖搖為之大動,試與之語,不言亦不笑也。王因祝曰:「寡人嗣位以來,因無當意者,猶未議婚。今睹芳容,恍與仙遇,殆天賜我良緣。倘不以寡人為唐突否?」女聞之不答,頷之而已。王大喜,親手扶之而下,即以御騎載之,並轡而歸。乃命掃除別宮以居之,擇日行大婚禮焉。女不言不笑如故,而王甚鍾愛之不少衰,且憫之焉。 越數載,國母自鄰邦倦遊歸,母故有惡名,及聞王婚女事,哂曰:「王以千乘之尊,何女不可以後,而乃拾道旁乞丐之遣孽耶!夫人啞而不能言猶可說也,顧其終身不笑何為耶?必有所為而為之矣,決非正之福也。」王初以愛女之故,若無聞也者。繼而母也不諒,日以此絮聒之。王心漸為之移。一日,遽命付之極刑焉。極刑者,舉火焚之也,使女當時開口自辯之猶可免也,乃女救兄之心綦切,寧死不敢犯戒,從容就義,殊無難色。而王之心益痛矣,乃揮淚送之。時庭前鼎中之火已熾,烈烈轟轟,不可嚮邇。眾武士方欲執女而投之,一時空中風雨大作,雷電交乘,隆隆然霹靂之聲震撼山嶽。眾驚愕間,忽有烏鴉十二頭翔集女旁,驀然落地,頓復人形,蓋即女之十二兄也。女至是大喜逾望,乃婿然仰天而笑曰:「大功成矣。」於是兄妹十三人乃共詣王前,細訴前事,王始轉驚為喜,欣幸無已,乃起身一一慰安之。繼而嘆曰:「使非天佑,幾使寡人誤殺巾幗英雄矣。然陷寡人於不義者,國母之讒言也。」遽欲命武士以罪女者罪國母焉,女乃諫止之。 譯者曰:世風陵夷,悌道乖常。兄不兄,弟不弟者,蓋天下滔滔皆是也。友於之篤若此篇所傳之十二兄弟者,已若鳳之毛,麟之角,不能常見於世矣。況以十三妹之堅貞沉毅,捨身救兄,雖鼎鑊、刀劍亦不足以易其心,奪其志者乎! 按:此篇所傳之女,始終未著其名,余以其行十三也,即以十三妹稱之。 狐受鵝愚 狐一日至牧場中,見白鵝成群往來嬉戲,因大喜曰:「時哉,時哉!我得一一攫而食之矣。」於是緩緩而來,耽耽而視。鵝見之驚駭欲絕,奔走跳躑,哀鳴,蓋欲求免於狐也。狐不之聽,磨礪以須,躍躍欲試。群中一老鵝忽昂首而前,侃侃然直陳於狐曰:「我輩今日犧牲於君,固無所逃矣。今無他,希冀第求暫緩一刻之死,以畢禱天之誠,於願足矣。倘畢此願,當以次並立君前,任君擇肥而齧也。」狐允之。群鵝乃列成一宇陣,昂首長鳴,竭力而嘶,皇皇然聲震遐邇。鵝主人聞之,知必有變,急偕多人持械至,狐懼乃遁去。 某翁 某翁家小康,年既耄,體態龍鍾,目暈耳憊,不便視聽。足復不良於行,故起居不克自如。每飲食,舉手輒顫,茶若湯恆潑瀉滿案,淋漓盡致。翁之子若媳以是深厭惡之,乃移之於牆隅矮桌間,而不與同飲食。饌品亦日以菲薄,繼且食器亦易磁為瓦。翁聽之不與較,惟終日閉目凝神,靜坐牆隅而已。一日,翁偶失手,舉瓦盆而碎之。媳乃以賤值購木碗為代。翁亦聽之。居無何,翁之孫年四齡矣,一日坐庭前草中,試以索束木片為戲。翁子見而問曰:「兒束此將安用耶?」兒答曰:「無他,兒於此制木碗,以備他日吾親年老時用耳。」夫與婦聞之,舉舌撟而不能下,面面相覷者久之,繼而淚且簌簌然下矣。相將入室,奉翁上座,從此敬事以禮,豐其甘旨,殷殷然惟恐不得翁之歡心。終其世,未嘗敢一日慢焉。 譯者曰:天下惟赤子之性最率真。所謂人之初,性本善也。翁之孫以一言使其親發現良心,力改前愆者,惟出於至性故耳,甚矣,至誠感格之深也。又曰:世俗勸孝者,有檐前滴水之喻言,前後相及,不移分寸也。觀於孺子之言,益信矣。嗚呼!豈獨父子之間為然哉。天下事,莫不皆然。何物乳臭小兒能以片言警盡世人,吾欲鑄金事之。 貓與狐狸 狸奴一日於林木蕭疏處,值一狐緩緩然至。因默念曰:「此世界中相傳最靈、最智之獸也。會當與之相見,不可以交臂失之。」於是欣然鵠立道左,俟孤行稍近,然後笑語迎之。敬謹致辭曰:「久聞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得見顏色,幸孰甚焉。敢問駕將安適?其亦許後生小子,追隨左右,藉聆雅教耶?」顧狸奴雖措辭謙抑,執禮甚恭,而狐視之,殊藐然也。略一諦審,微哂而言曰:「展灶兒向余絮絮何為?若竊食捕鼠之餘,曾亦習他術否?」狸奴足恭對曰:「小子惟一技之長耳。」問何技。曰:「設有獵犬者至,小子能躍於高處以避之,他無所知也。」狐聞之,大笑曰:「技止此乎?余有智囊在,神機妙策,層出不窮。爾苟從余游,習余術,非惟獵人獵犬之不足畏,抑亦可從而轉侮之焉。」言未畢,獵者率犬四五頭突如其來。狸奴瞥見之,驀然一躍,已登樹巔,藏身於深枝茂葉之間。回首顧狐,則已被犬擒獲,百擺不得脫矣。 譯者曰:此狐以智囊自命,誠多術矣。然猶不如狸奴一技之長之足以自衛身命也。術苟不精,雖多奚為?況加之以驕蹇乎!語云:驕兵必敗,諒哉斯言。 缶鼎問答 瓦缶銅鼎,位置一室之中,一東一西,遙遙相對,可望而不可接也。一日,鼎謂缶曰:「余與君相處已久,絕無間言,亦可謂莫逆交矣。君盍來前與余井處,以示親愛乎?」缶應之曰:「不可。夫余與君之交可以久而無間言者,惟幸相隔稍遠故耳。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蓋余與足下貴賤懸殊,性質不同,設使相處過近,則偶一相觸,余即不能瓦全矣。與其狎而有絕交之患,毋寧淡而有全交之雅之為愈乎。」鼎乃默然而止。 譯者曰: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天下盡多趨炎附勢之輩。矧遇折節下交者,安有不攀藤附葛,極意奉迎,以為進身之階者哉!顧乃落落數語,獨鳴其真,自非安貧樂道之君子,不能道片義隻字也。噫!彼天下之貧賤漢而好攀富貴交者,盍亦有昧乎斯言? 熊皮 某生不知何許人,年逾弱冠,家貧好學。卒業後,會國中有軍旅事,廣募士卒,生應募從戎,既為練卒,勇敢善戰,以是屢獲優賞。藉戎衣軍糧,以資溫飽。越數載,和議成,戰事罷,生尋亦遭遣撤。既出軍藉,惘惘而返,時則父母已亡,無家可歸。不得已,往依其兄若弟,則皆託故不納,益鬱鬱不樂,悵悵無所之,殊有英雄末路之概。方踟躕躑躅間,踽踽然行抵一處,為生平所未經。土阜巍然,四圍雜樹環繞,橫斜欹側,殊極蕭疏之致。生登臨四望,觸目愴懷,自顧孑然一身,淒感萬狀。一槍之外,別無長物,前途莽莽,來日悠悠,乃倚槍獨坐,仰天而嗟曰:「嗚呼!資斧乏絕,戰事無期,吾其終為餓殍乎。」 方感嘆間,忽覺身後颯颯有聲,回首視之,見一怪物,狀如人,跳躍而來,形貌魁偉,面目奇古,身衣綠袍,而赤其雙趾。爪長而銳,頗類箭鏃。生心知其為非人,然察其來意,似不惡,即亦不懼。行既近,兩目炯炯,視生而笑曰:「若所求之而不可得者,得毋財乎?余能資爾用也。爾苟用得其當,且可十倍取償焉。雖然,余不可不一試爾之膽氣何若,庶余不致擲黃金於虛牝也。」生聞之,頗怪其狂誕,乃漫應之曰:「欲試則試之可耳。」怪遂囑生反視其後,洎掉首回顧,則見一巨熊,嗚嗚然且吼且奔,直撲而來。生怒叱之曰:「敢來,我即誅爾!」遂舉槍擬之。槍發,熊應聲倒。怪見之喜曰:「壯士果不怯也。雖然,尚有數事當預約焉。」生曰:「苟其與我無害,敢不惟命?」怪曰:「今與爾約七年為期,發毋櫛焉,身毋沐焉,雖指甲趾爪毋去焉,贈爾綈袍不及期毋易焉,囊中金錢任取不禁,亦不竭焉。爾苟好自為之,則期滿以後,即可享自由之福,極富貴之樂矣。不然,則中道而死者,利耶害耶,爾自計之,非余所敢知矣。」生輾轉思維至再至三,心志既定,然後起而應曰:「果能福我,敢不唯命。」怪聞之大喜,亟解所衣綠衣衣之,且褫取所斃熊之皮而授之曰:「晝則衣之,夜則被之,盍攜之去。今而後若當變易姓字,即以熊皮為字,以志不忘可也。」生一一拜受。一俯仰間,怪忽不見,試探手入囊,則金錢累累,不知其何自而來也。詫嘆久之,乃荷熊皮以去,從此遂自稱曰熊皮。 隨意所之,遍歷四方,囊中資斧任情揮霍,無匱乏虞。一年之中,雖鬚髮不櫛,身體不沐,初尚無異於常人也,久之,額發鬖鬖垂肩覆面,虬髯若戟,蜷曲成氈。漸且面目黧黑,形容枯槁,魑魅魍魎,不足喻其丑矣。故生人見之,往往望而卻步,甚或掩面狂奔。然每至一處,必出金錢以濟貧乏,故面目雖惡,人猶不甚厭惡之,且有從而德之者。夕必出厚資以求宿處,故容顏雖毀而強壯如昔,蓋形於外者,雖覺猙獰可怖,而奉於內者,頗尚不薄也。是則皆金錢之功矣。 荏苒四年。一夕至一寓所,叩關求宿,逆旅主人辭而不納,雖馬廄亦莫之敢容,恐群馬見其狀將驚而逸也。熊皮探囊出餅金數十枚以炫之,主人利其資,始允為之設法,旋處之於空室之內,猶嚴戒不可越雷池一步。恐他客將見而駭怪,則損旅店聲名也。熊皮既入室,掌燈獨坐,萬籟俱寂,其所以伈伈俔俔往來於寸心而不能頃刻去諸懷者,惟希冀七年之易過而已。維時精神疲倦,頹然就臥。方閉目凝神間,忽聞隔房哭聲甚哀,不覺惻然動念,頓忘主人之囑,拔關遽出。探諸隔房,則見鄰叟支頤獨坐,啜泣不休。熊皮既觸動不忍人之心,遂覺不可須臾復耐。自忘形穢,直前相呼。叟於燈下乍見之,疑為鬼魅,驚怖欲絕,將欲奔避。繼聞其和聲靜氣,不類怪物,始敢略與周旋,然心中猶慄慄也。熊皮自知狀丑,益作怡色,殷殷致詢。叟始敢述其顛沛狀,曰:「仆家本小康,以不善治家,人生、產事、家業為之蕩然,今且債台百級,禍懸眉睫矣。蓋租稅之貲,虧欠頗巨,屢索而無以償。居停行將控諸官也。」熊皮聞之,笑曰:「此易易耳。」解囊出金元數百枚,鏘然置案上曰:「此足以解君之圍否?」叟喜極,轉疑為夢,感極幾欲崩角。然以其富有多金而作此囚首垢面之狀,終致疑慮,而又能慷慨施與,益不可解。迨熊皮自陳其顛末,叟始恍然知若此者,皆造化之所為也。乃亟請臨存其家,於是升堂入室,相得甚歡。 叟因欲以女妻之以為報。叟故有女三人,皆在妙齡而有殊色者,至是遂命以次出見。長女搴簾先出,甫露妖容,驀睹怪狀乃退避,惟恐不速。次女則佇立門前,側目而視,譏其非人,以為笑樂。幼女獨坦然而出,與客相見,復陳於父曰:「無論郎之美惡,大人其既許之矣,兒敢不唯命,貽太人以失信之譏?矧彼拯吾家於患難之中,吾等感戴之不遑者乎。二姊不願自呈其身,已見乎辭色,則舍兒之外,更無他人,兒雖陋,請事郎以終身,聊以報德。何如?」叟聞之大喜,而熊皮亦深感其賢,不覺肅然起敬。即脫所備金指環分而為二,分鑿二人姓氏於上,然後親授其一於女,而謂之曰:「請遲我三年,此物當團圓也。使三年而我不至,卿雖嫁,吾無憾矣。」言畢,遂相與珍重,揮涕別。女自此遂改服黑衣,不復艷妝,深自韜晦。每一念及良人之處境,無人敢近,未嘗不於無人之處泫然流涕也。二姊且日與諧謔,百般揶揄。或言熊爪長利,毋為所傷,或言熊口巨闊,毋為所噬。女聞之,默然而已,從不與較。二姊或擬其痴,女不顧也。顧熊皮往來遊行,不避艱險,慷慨施與,一如曩日。遇有貧乏者,益厚濟之,故四方之以長壽禱祝者甚眾。長壽熊皮之聲,蓋觸耳皆有所聞也。 亡何,七年之期已屆,次日,熊皮即遄回原處,坐樹蔭下,冀有所遇。不一時,果聞風聲蕭蕭,林木搖撼,前所見之怪物倏又至前。乍見熊皮,似有怒色,兀立不言,亦不少動。俄以生舊時戎衣擲還之曰:「此若物可將去,綠衣熊皮當見還也。」生脫而還之,怪遂欲行。生曰:「少待,請先洗去我之積垢而後行。」怪乃決溪水浣濯其身,斷其發,剪其爪,盡還其本來面目。韜光既久,一日滌除,艷彩四射,且視前益加美焉。迨怪既去,覺身體頓輕,如釋重負。遂至市中購絨繡之衣,雇四馬之車,氣宇益軒昂。高車怒馬,馳驟市廛,見者皆以為此美男子富家郎也。顧其冠履,猶作戎裝,故撫媚中時露英爽氣,儼然一少年將軍也。馳抵老叟家,登門拜謁,則無有識之者矣。時叟設肆闤闠間,權子毋獲利無算,盡復舊產。至是見生之至也,以為貴客來,交易必巨,遂厚待之。生亦姑不自陳,彼其有所供奉,輒享之。日既夕,設筵相款,並出三女使侍客。生據中座,長次二女實左右之。履舄交錯,玉手奉觴,盡爵無算。蓋二女以生貌之都為平日目所未睹,皆有嫁之之意,故藉是以獻其媚,以自媒也。叟固亦有意者,應對之頃,輒以婚事為問。生但微笑,亦不置可否。時以目送二女,作猶豫狀。二女心旌益搖搖,急思自炫,以遂其私。乃相率起身入房,易錦繡之衣,金珠之飾,將借寶光之四照,以佐其嬌妍也。叟亦以事離座他去。生以目視幼女,則默坐前席,不言亦不笑,靜穆莊重,目不斜瞬。而一種娟好之態,能令人憐,不以端凝損其媚也。生至是睹之益真,愛敬並起,因探囊出指環之半置酒杯中致敬以授於女曰:「卿尚念此否?」女見之大驚,急於項間所佩紅帶上解所系指環之半,合而視之,宛然完璧也。屢以目視指環,亦屢以目視生。生曰:「卿疑仆耶?仆熊皮也。卿得毋以前者之指爪犀利,毛髮茸茸,不類今日耶?仆非生而陋者,今日之面目,實仆之舊時真面目。前此犀利茸茸者,韜晦之形骸也。今還我本來,得自由矣。」女聞之,悲喜交集,不知涕泗所自來。生亦起握女手,相恃大慟。時長次二女更衣既竟,盛妝艷服而出,寶氣珠光,射人眼目,方謂個兒郎當可為我口中肉矣。比至席間,睹此情狀,異而詢之,則所謂美少年者即熊爪利能傷人,熊口闊能噬人之妹夫熊皮也。一時自媒之熱念頃刻都消,悔極而妒,妒極而羞惡之心生焉。一寸心中如轆轤之飛轉,更番消長,迄無已時。反身遽出,初不知其何為也。少頃,幼女入室,忽一綠衣人排闥入,笑謂女曰:「余雖失一人,猶幸得二人代也。」語訖,失所在。方致駭怪,則使女入報:「二姊均雉經矣。」女亦哀悼,出告生以所見,並二姊雉經事。然終不解綠衣人之言。生思之,凜然曰:「我知之矣。大抵彼先遇我,將得而甘心。我以任俠施與,彼不得施其技,故其後遇我有怒容也。今二姊以橫死,彼蓋將以為我之代,故喜而相告乎。」厥後,生即贅於叟家,並承其業,財雄一方。 一斤肉 猶太人顯道者,十六世紀時義大利之寓公也。家擁厚資,富幾敵國,而猶專以盤剝重利,刻剝小民為事。故人多訾議之,而卒無如之何也。洎其晚年,乃有阿通尼耶者,藉先人餘蔭,亦以豪富鳴於時。資產之雄,殆堪與顯道相伯仲,而宅心之仁厚,接物之謙和,則較諸顯道之居心險詐,為富不仁者,相去若霄壤焉。阿氏少年任俠,施與自豪,視顯道之為人如仇敵,故所措施,恆與顯道為正反對。一時貧乏者之欲稱貸抵押,多半出於阿氏之門,蓋阿氏取息微薄,而便於人人也,然亦坐是而得罪於顯道。蓋顯道愛財若命,惟利是圖之人,彼其視阿氏措施,直是無端而攘奪其固有之利,故恨之刺骨,視若敵國焉。 阿氏有至交裴式尼耶者,初亦富族,至是凌夷。睨富室女坡下氏之美,欲娶之。好事將借矣,而財力未足以成之。因密與阿氏謀,乞援手,假五萬金。值阿氏之財皆已散借於外,一時周轉不靈,遠不濟近,遽難集數,無以應之。因竊自籌曰:「故人患難相求,以素負富名之人,而區區之數不能應命,其慚恧為何如耶?抑且無以對故人也。縱故人曲意諒我不以為吝而靳之,亦終覺此心內疚不安。」故雖默籌再四,無計設法,卒應諾之而不辭曰:「今茲暮矣,子明旦來,當有以報子。」裴氏得諾,如奉丹詔,即歸,部署婚事。顧阿氏雖諾之,而意頗忐忑,蓋恐負良友也。擘畫久之,忽自笑曰:「是何難哉!吾行將乞鄰矣。」詰旦昧爽,即命仆馬走謁顯道,顯道迎之入。寒暄既畢,即詢來意云何,阿氏曰:「無故而履窖藏,意將何若,君當自知之。」曰:「然則貸金耳?敢請其數。」曰:「五萬。」曰:「先生之教,敢不唯命。」阿氏悅,命楮墨將署契券,曰:「敢請子金所需?」顯道曰:「區區五萬之母,尚望子金耶!請毋須此,第署一約足矣。」問何約。曰:「償金之日,約在一月。有逾約者,請於君身割一斤肉以酬我也。」阿氏聞之,初頗駭異,及察其形色,若真若戲,殊莫測其命意所在。復自忖曰:「意者其欲以非理之律置余於死地乎?雖然,區區之數,何至愆期,會當為之備而早償之,以塞輕我之心矣。」遂如其言,署券畫諾,俾之以易五萬金之券。迨抵家,則裴氏已坐待矣。阿氏乃出銀券與之曰:「此非仆物,適亦藉助於他人者。」因告之故,且及顯道要挾之苛,立借券之奇,相與狂笑,互嘆其用心之毒,而憐其設想之愚,咨磋者久之。裴氏乃與辭曰:「行將先期以償,誓不累君一斤肉也。」阿氏大笑曰:「天下寧有斯例耶?此特顯老有意戲我,託言如是耳。借曰不然,即此中不暗伏隱謀,思有以難我,亦不過藉此為要挾,重利計矣。吾恐其食指雖動,一斤肉未易嘗也,豈果能累我哉!」裴氏懷金別去。阿氏亦恝然不置諸懷。 裴氏既如願以償,得與坡下氏成婚禮。燕爾之初,恩好備至,而曾不知歲月之不為我留,約限之瞬將至也,既至限,顯道絕無追呼聲,彼此益忘懷之。詎顯道恃成約在,將據以窘阿氏者,日盼其逾限,以償所願,故絕不敦促。洎乎逾限之明日,即據以控諸有司,時則阿氏、裴氏均淡然若忘,而未之覺也。洎乎公役在門,有司傳審,始相與措愕,則已不及矣。不得已,乃相約入官。質訊時,坡下氏亦已盡得其情,謂裴氏曰:「以妾之故,累及君之良友,妾實不安,此行當力為解紛,以報之耳。」乃出其奩巨金,與裴氏分懷之,隨阿氏同詣有司。坡下氏之心,蓋以為盡此以償顯道,數浮於母金,當可慳阿氏之一斤肉也。既至,相與訴辯伸償金之意。顯道曰:「吾非貪夫,約不可廢也。」有司亦反覆勸導,顯道執不從,曰:「坡下氏縱任俠願以十倍相償,吾猶寧舍重金以踐此約,況不十倍耶?」有司衡情酌理,以先有約在,顯道之理雖偏,苦無可以折之者,故終無一詞以判斷其曲直。即上下觀審之人,亦莫不怒顯道之強橫,而又皆無術以制之,徒忿然作色而無如之何也。阿氏則以筆據具在,益無可置辯,惟有默然自悔署約之孟浪,籌措之因循而已。坡下氏尤焦慮萬狀,中心徬徨,仰天搔首間,頓憶一事,因私語裴氏曰:「君姑復與之辯,辯而不勝,仍為解紛之辭,藉是以延時晷。妾當有以報阿先生也。」言已下堂徑去。 初,坡下氏有友某,律師也,辯才無匹,舉國咸耳其名。至是,坡下氏頓憶及之,驅車造訪,告以故。某曰:「是易易耳。」因授以應對之詞,曰:「只此已足服顯道矣。」坡下氏猶恐詞窮無以為繼,約某同車往,曰:「余將藉子以自壯也。」某從之,及坡下氏偕其友同車馳至,則堂上顯道持其蠻理聲勢洶洶,左握秤,右執刃,顧阿氏曰:「請早舍此一斤肉,毋延緩矣。豈尚有粲花之舌欲屈吾之理耶!」坡下氏舍車升堂曰:「吾尚有辯。」取原契當眾宣誦一遍,故延蔓其聲而抑揚其節,甚覺清脆可聽也。誦已,逼近顯道而問之曰:「約止此耶?」曰:「止此矣。」曰:「約外尚有說耶?」曰:「無矣。」曰:「子既涎阿氏之一斤肉,何疏忽乃爾。」既曰:「割肉一斤而不言割之次數,是有一割無再割也。一割而適得一斤,毋輕焉,毋重焉,若能之耶?」顯道默然。眾皆為之咋舌。坡下氏又曰:「約署以一斤肉為罰,固未嘗及於流血。若割肉能有術以止其流血否?如無術,則阿氏之血非白流者,若又將何以為罰耶?凡茲二者,亦請署約而後,操刀若敢應耶。」顯道益緘默無語,蓋已舌強不得下矣。一時上下觀審者,鼓掌之聲如雷動,堂上有司亦為之莞然。阿氏驟聞此言,如出地獄而見天日,喜可知矣。回顧顯道,則顏色沮喪,驕矜之氣都消。憮然為間曰:「是余之疏忽也。」阿氏趨前笑語之曰:「吾今不吝一斤肉矣,先生之意云何?」顯道益慚,因請於堂上曰:「此訟阿氏直余不欲較矣。一斤肉請仍留於阿氏之體,五萬金亦無須索償。今日之堂費,余且承之,請息訟。」有司以其先之以跋扈而行狡詐也,又從而罰之鍰。於是人心為之大快。 譯者曰:險詐之行,今日盡比比矣,庸詎知古已有之乎?險詐之人,中土蓋多多矣,庸詎知海外亦有之乎?雖然,以五萬金買一斤肉何其奢也,坡下氏受律師之教而反詰之,即俯首貼耳自承為疏忽而不追究,蓋是猶豪爽者也。其視今之狡詐之術,層出不窮,繼之以狠毒者,為何如耶? 鄉人女 某鄉人家素寒儉,茅屋三間,聊蔽風雨而已,此外無長物也。室人早世,無子,一女年及笄矣。生而慧黠,能言善辯,妙解人頤,貌亦天然秀美,別具風姿,蓋殊不類鄉人女也。顧其父,殊鳩拙,終年傭於他人,工資所入,猶不足以贍養其女。宅邊故鮮餘地,以種蔬果,故常有饔餐不繼之慮。一日,女忽發為奇想,告其父曰:「假使吾國王能知吾家疾苦,則必能賜廢基一片,俾我自食其力也。我必當使人諷王使知之。」既而王果得其窘迫狀,不啻使人賜之地,且從而給粟焉。父若女既喜出非望,遂矢勤矢慎,力加懇種,盡將以答王仁也。一日侵晨,父女躬耕田中,甫舉鋤,即見泥中有物,光熖閃爍,拾而視之,黃金也。父謂女曰:「此地既為王地,則金亦即王之金,我當往,仍獻諸王。」女曰:「不可。若以獻之,必將並地而亡之矣。毋寧勿獻。」父不聽,卒獻之。王握金在手,乃顧鄉人而詢曰:「爾究獲金若干,豈僅區區一片耶?」鄉人鞠躬對曰:「所得只此。」王不之信,曰:「世烏有廉潔之士至於如是者?吾諒爾必不肯盡獻也。可速去而將之來,不然不爾恕矣。」至是,鄉人雖力辯其無而王卒不信,乃命系之以付獄吏曰:「當侯其盡獻余金而後釋之也。」鄉人既入囹圄,不飲亦不食,第終日嗟嘆曰:「恨不聽我女之言!恨不聽我女之言!」而已。 獄吏以其狀報於王,王命拘之至前而問之曰:「爾悔不聽爾女者,果何事?何以不食亦不飲也?」曰:「臣女早逆料及之矣。臣拾金即擬獻王,臣女曰:『若獻此戔戔者,則必將並地而亡之矣。』」王曰:「若何為而不聽?」曰:「臣愚以為地既王之地,則金亦王之金,故不聽其言而卒以獻之。此臣之愚忠也。今果盡如臣女言,臣安得而不悔。」王曰:「若果有此敏慧之女乎?盍使之來,孤欲見之。」遂令使臣往召之。女不得已朝於王,王與之語,大悅。既而曰:「孤聞卿性頗敏慧,卿果能解孤意乎?果爾,則孤當冊卿為後。」女曰:「臣不敏,烏足以解王意?雖然,既承寵命,請嘗試之。」王遂戲與之約曰:「卿詰朝來能不衣衣,亦不赤體,不步行,亦不乘騎,不由大道,亦不由僻徑乎?能此三者,孤當令內臣掃除椒房,以待卿也。」女起稱謝,告辭而歸。王心頗疑焉,不知其果何術以來也。女既歸,翌日晨起,湯沐已,乃以所紡棉紗遍蒙其體,以廢車之轅,假鄰人之驢而盤之,然後覆身轅上,由阡陌間馳行而去。既朝王,鞠躬而啟曰:「臣不敏,謹如王所命以來。」王大笑,即留之後宮,被以錦繡,飾以珠玉,擇日行大婚禮,居然後矣。王乃釋後父於獄,賞賚有加,於是國人皆艷羨之也。 越年余,一日王以閱兵出城。城之外,車馬喧闐,商賈雲集,蓋王方將建營宮室,大興土木故。農商之流,爭以木石運至而交易也。一時熙來攘往,肩摩轂擊,車塵馬足交馳道路,成一絕大市場焉。顧車馬之制,人各不同。或以牛御,或以馬御。驢驟之屬亦相望以來也。中有一人,以牝馬駕其車,而所產小馬隨焉。少焉於擾攘之頃,小馬忽一驚而逸不知所之。急偵之,始見其藏身於二牛之間。二牛蓋他人之駕車者也,索之不肯還,謂為牛之子也。而其人則曰:「是固馬也,烏得為牛子?」相爭不決,始則口角,繼且揮拳。方爭鬧間,適扈從擁王駕至。其人遂奔控於王。王亦不之直焉,曰:「吾聞畜之小者,恆追隨於其母之後,而莫肯或離。今此畜既廁身於二牛之間而不去,是為牛之子無疑矣。曷爭為?豈若欲攘他人之畜,以為已有耶!吾將加若以誣告之罪。」其人既退,羞憤萬狀,遂匆匆駕車而歸。抵家後,愈思愈忿,幾欲自戕其生,既而自悟曰:「以一畜死毋乃自輕,不如暫忍須臾,徐圖伸雪之為愈也。」翌日或告之曰:「吾後慈祥而智慧,最能濟人之急,救人之難,且彼亦鄉人也。子豈忘之耶?於若往求之,吾知必有以助子矣。」其人聞之,大喜曰:「微子言,吾幾忘之。」於是稱謝不去口。或既去,其人即策蹇入城,以實情訴於後,而求策焉。後乃問之曰:「若能漁乎?」曰:「未之學也。」曰:「非必真漁,第偽之耳能乎?」曰:「能。」曰:「詰旦王將出城觀兵,若持釣竿,伏於要道,王之將至,乃舉釣竿,擇溝渠之無水者,偽為釣魚之狀,若能之乎?」曰:「能。」曰:「能則冤可直矣。」乃授以應對之詞。其人受教去。翌日,乃悉如其教而為之。王駕至,見其漁於已涸之溝,異之,使從者問焉。曰:「爾於此何為耶?」曰:「漁耳。」從者笑曰:「痴哉!爾於此而欲得魚,是何殊懸木以求哉!吾可斷其終年不能得也。」其人正色謂之曰:「牛且嘗生馬矣,安見涸溝之不可以得魚耶?」從者返告於王。王命召其人至馬前,而問之曰:「若受誰之指使,而能為是言?」其人曰:「小人自能言之,不俟人教也。」王曰:「若果能自言,則往者已言之矣,奚俟今日耶乎?」左右刑訊之拷掠備至,其人不得已,盡吐其實。 王聞之,勃然大怒,逐之去,既返蹕問於後,曰:「卿何欺孤之甚也,卿而欺孤猶可言也,顧乃使鄉人而欺孤於稠人廣眾中,其罪尚可耶?請從此還鄉,宮中無復有卿之位置矣。卿有心愛物,可攜之俱去,孤不汝靳也。」後故機警絕倫者,既聞此言,鎮定如常,不露懼色。略一凝想,乃即從容對曰:「陛下所命,臣妾固不敢違,雖然,竊念侍王以來一年余矣,未嘗失德。今將長辭恩寵,則離別之酒不可不與王共飲之。」乃取瓶斟酒,獻之於王曰:「請滿飲一觴,以表臣妾之意。」王允之,即舉杯一飲而盡,涓滴糜遺,以示決絕。飲既畢,就坐於榻,陡覺神思恍忽,昏昏欲眠。偶一閉目,已不覺栩栩然化莊生蝶矣。蓋所飲者,乃安神藥酒也。後見計已得行,乃亟命駕雙馬車,撲被擁王而登之,風馳電掣,疾駛出城,迤邐徑歸其鄉之故宅焉。既抵家越數小時,王始驚回好夢。則見一燈如豆,床帳全非,迨張目四顧,不覺身在草廬之中。駭極呼仆,無一應者。方驚疑間,後忽姍姍而至,對之而笑。王問曰:「孤得非在夢中耶?」後曰:「非也。此妾之舊居也。」王驚曰:「然則孤何得在此?」後曰:「頃者王不嘗命妾耶?曰卿心愛之物攜之俱歸,孤不爾靳也。夫妾之心愛者,世間莫如王,妾故攜之俱歸耳。王又何怪焉。」王聞之默然,不能答。細味其言,無限感慨,不禁潸然淚下,衣襟盡濕。乃起捉後臂,撫後肩而謂之曰:「卿既愛孤,孤寧不愛卿哉!頃間之事,請勿介懷,孤知過矣。」晨光乍明,即起身偕後,辭其父,並駕回宮。從此伉儷之間益相愛悅,而鄉人之冤,亦得以大白。 讀者曰:自古人臣之能玩其君於股掌之上者,吾中國四千年歷史中,惟得一人焉,則東方朔之於漢武帝是也。嗚呼!若此鄉人女者,殆東方朔之流歟。 又曰:天下事兼聽則明,偏聽則暗。此案鄉人於攔輿控訴之頃,王以倉卒,不暇細研,僅就其理而度之,以駒歸牛,何殊指鹿為馬。此殆吾國宰官之通病矣。幸而鄉人之不死,而猶有大白之一日也。嗚呼!吾願為民上者,其各加之意焉。至若堂簾高遠,而小民呼籲無門者,則吾末如之何也矣。 公主 某少年,世家子而凌夷者也,頗好學。文事之餘,尤喜馳馬試劍。年未弱冠,臂力過人,性倜儻不羈,有肝膽,蓄大志,而不屑治家人生業。故雖長成,猶依父為養。家固貧,炊煙恆斷,少年殊不知所苦。父某以家貧故,出而為人司會計。薪水所入,僅足以自存,免一身之凍餒而已。頗以其子為累,然亦無以善其後也。一日,少年慨然自陳於父曰:「以阿翁終歲辛勤,而所獲者僅足以為一人之養,兒既堂堂七尺,復以此區區口腹致累大人,兒竊恥之,且此心亦無以自安也。今擬自出謀啖飯處,縱不能得余資供菽水歡,或亦足以自其口,庶太人從此可少一累而無內顧憂乎?」翁不得已,許之。遂相與揮淚而別。時國中適以事與鄰邦開釁,命將出師,興兵無日矣。少年聞之大喜,遂奮身入京師,投入軍籍,願為前驅焉。兩車相見,兵刃既接,則敵國之師銳氣頗新,己國之軍懾於其氣,頗致頹喪。加以寡眾不敵,坐是前敵士卒陣亡甚眾。俄而統將亦以被傷。聞矣,一時軍心擾亂,勢將卻走。少年見勢不佳,乃急大聲疾呼曰:「愛國諸君,其各努力哉:不然,父母之邦,將有陸沉之患矣。」頻呼不已,於是軍心為之一振,勇氣頓增百倍。少年既奮力而前,餘人亦隨之俱進。一鼓作氣,所向披靡,從此屢戰屢克,略地無算。城下盟成,班師奏凱而旋。洎乎論功行賞,則少年之名裒然居首。於是晉公爵,賜金帛,既富且貴,位極人臣矣。蓋少年既大有造於國家,而國家亦殊不負少年也。 王故無子,有一女,年可十七八,有殊色,而性極偏窄,殆無比倫,尤無容人之量,蓋自幼且然矣。年即長,乃設誓曰:「有願同生死者,方能妻我,不然,寧終身不嫁耳。」所謂同生死者,蓋雲公主或不幸先夫而死,則為之丈夫者,亦不得獨生。雖然,若反是,則公主亦願以身殉之也。此言既遍播國中,聞者莫不為之咋舌,故數年以來,從未有敢希尚主之榮者。少年立功歸,居京師,聞其故,又見公主美,乃曰:「吾弗懼也。吾本窶人子,徒以軍功,彪炳一旦,驟臻貴顯,室家之樂猶付缺如。公主肯下嫁,吾當如其誓。」遂自陳於王,效毛遂之自薦焉。王告以公主有前誓,且曉以利害。少年不顧曰:「臣以生死置之度外久矣。矧公主而未必短命乎。不寧惟是,假使臣而有一毫貪生懼死之念,又安能建此功業哉!」王聞之大悅曰:「視死如歸,疆場事也,乃能移而置之伉儷之間,真奇丈夫哉!」於是議遂定,擇日以公主下嫁焉。 初,少年之與公主也,年既相若,貌亦相敵,而情意亦復相投。燕爾之間,樂可知矣。春日苦夜短,錦帳恨朝曦。憐我憐卿,相親相愛,時復並駕出遊,載馳載驅。盡國人靡有不艷羨之者。光陰倏忽,瞬已三年。一日,公主偶構微疾,百藥無效,漸且增劇,卒竟不起。王既聞變,悽惶欲絕,乃命舁屍空室中,略具酒饌果品,而使駙馬入居之,然後反扃邏守,欲其踐前約也。而少年此際,亦既心志俱灰,萬念都寂,蓋已無他希冀,惟待食盡而死耳。方獨坐懊悶間,陡聞屋角呼呼有聲,異而視之,見一常山君自牆隅穴中蜿蜒而出,潔白晶瑩,斑文斕然,長約七八尺,前行甚捷。及至公主榻前,忽然昂首注視,勢將騰躍而起,以登於榻。少年恐其將噬人也,急拔佩劍揮去,連斫之為三段,而蛇斃矣。少選又有一白蛇,自原孔中蜿蜒而出,迨見前蛇慘死狀,細察之,而後返身引退焉。少年知必有異,姑按劍屏息而待之,欲藉以覘其奇也。俄而蛇果復至,口中啣綠葉三片,青翠欲滴。既至其處,吐葉於地,一面移蛇屍之分裂者,為之移近而湊合之。然後乃以綠葉分覆於斷處,已乃伺伏於旁。須臾,斷者復續,死者亦復生,遂乃相與偕遁,不知所之矣。少年觀之,歷歷在目,駭詫不知所為,不覺嘆曰:「區區卵生動物之智,何其神歟,豈由天授乎?不然,吾人之靈敏,何遽不若動物也?顧雖知藥物之可以瘳疾,而眾未考得植物之可以起死回生於俄頃之間之所由來,豈非吾人之智慧反出於動物之下哉。」冥索久之,不得其故。既而忽作異想,曰:「蛇雖已去,葉猶在此。公主見在,何妨一試。此葉在人固求之不得,在我已當面試驗矣。且彼既嘗活動物矣,安知不能活人類乎?」因俯拾遺葉,納於公主之口,而以其二覆於其面焉。安放既畢,然後斟酒自酌,略自歇息。三巡甫畢,忽聞公主喉間格格作響,微嗽一聲,即聞呻吟。少年揭葉視之,雖兩目猶瞑,而鼻息鼾然,撫之,蓋已溫矣。酌酒少許灌之,半日始能語。問之亦不覺所苦,如夢方醒而已。少年大喜,乃以其狀告於邏者。邏者以聞於王,王聞之殊驚疑,因親臨省視焉。見之大悅,遂命舁公主回宮。數日而愈,宿疾若失。少年以是重視此葉,勝於拱璧,付親隨珍藏之,以備不時之需。 居無何,少年思鄉念切,乞假省親。王許之,遂挈公主乘輪內渡焉。顧公主更生後,厥性頓異曩時,幾如隔世。故並駙馬再生之德而亦忘之,於舟次竟以向之愛駙馬者,移而愛船主焉。船主蓋少年佻之徒也,公主既傾心斯人,遂欲與之謀孽。一日,瞰駙馬晝寢未起,隱招船主入房,乘其不備,一捉其首,一捉其足,而技之于海焉。既乃入艙,與船主密謀,偽飾駙馬所以自溺狀,將歸而虛報於王也。船主初尚有所顧忌,懼遭愆責,不敢為。公主轉以死要之,始不得已,相與舉事。公主於是喜甚,乃謂之曰:「君能從妾言,富貴不足道也。妾返將於王前,竭力保君,必當大用。然後更請於父王,而以妾再醮於君,想無不允也。則君之富貴,特指顧間事耳。不特此也,父王年已邁矣,千歲後繼其位者,舍君其誰?」船主聞之,不禁狂喜。於是二人親愛倍於疇昔,蓋已不自知其背天滅理矣。奸謀既定,遂轉舵揚帆,鼓輪作歸計。 方駙馬之被投于海也,宿醒未醒,午夢方濃,及溺始驚覺,則已身不由主矣。略一浮起,仰見天朗氣清,風平浪靜,自念時在白晝,波平若鏡,船既無恙,人何沉溺?懷疑莫釋,不知所由。頃刻之間,萬念交集,而無由自達。雖極力掙扎,總覺不支,載沉載浮。方驚惶無措間,水已入腹,忽覺有物觸身,宛若有人援之以手者。俄而則覺身在舟中,第此時已力竭神疲,不能擅動,亦不自解其是生是死,是真是夢,蓋其生魂已飄飄然離軀殼矣。當公主與船主之投駙馬于海也,他人皆不及知,而駙馬之仆獨窺伺於後,盡得其情。而公主等不以為意也。迨二人返身入艙,仆即潛下船上所備救生小艇,略取食物,悄然而登。四面尋撈,不見蹤跡,嗣於船尾舵下得之。審視無誤,始拯之起,鼓棹疾去。而駙馬之生死初猶不暇問,蓋恐船中人覺察來追也。扁舟如葉,飛若流星,約行一炊許,回視大舟影響杳然。四顧蒼茫,水天一色,洎觀駙馬,則已神色慘變矣。呼之不應,撫之已冰。驚惶悔恨間,頓憶曾奉主人命藏蛇遺之葉,幸隨帶未忘,急取出之,如法施救。不一時,駙馬生氣勃然,一躍而起。仆為更濕衣,進酒食,並告以故。駙馬始恍然其故,不勝傷感,繼之以恨。時雖日落崦嵫,尚辨東西南朔。認定方向,竭力駕駛,不分晝夜,雙槳齊飛。迨抵都城,入王宮而後,始知大舟之猶瞠乎在後也。駙馬遂更衣入朝,王聞之駭詫,不知所由,遂召之入,細訊之,盡得其故。王嘆息良久,曰:「此事孤不能無疑焉。雖然,亦不難水落石出也。」當命二人匿於後宮,以待公主之歸。 越數日,公主果來,故作悲惋態,未言先泣,而極言船主相待之厚。迨王問以駙馬之蹤跡,則公主但哀泣不言,謂船主知其狀,可召而問之。王笑曰:「無害也,孤已救得於此矣。」言未已,宮簾啟處,主僕先後出。公主知事已敗,不覺驚惶欲絕,伏地不起,惟長跪乞恩而已。王大怒曰:「駙馬能從爾誓願,與共生死,愛爾亦可謂至矣。且爾乃已死之人,駙馬救之,而爾毫不知恩,以怨報德,孤又更有何恩可加耶?今惟有以爾之道治爾之身耳。」言畢,公主無他言,惟有哭泣。王命將公主置於漏舟之中,送之于海而沉之。船主亦受重罰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