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二十三
「我的臥室附帶一間會客室般的四張席大的小房。進門後要到我的房間來,必須經過那裡,所以從實用觀點來看,那間小房極不方便。我就把K安置在那裡了。起初,我本想在八張席的房間裡放上兩張桌子,把隔壁作為共有。但是K說再狹窄也是一個人住方便,他自己選擇了那間小房。
上面已經說過,開始夫人是不贊成我這樣做的。她說,要是開客店,兩個房客當然要比一個房客有利,三個人要比兩個人更有賺頭。但這不是做買賣,還是儘量別帶來的好。我告訴她,不要緊,這個人決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夫人答道,就算是這樣,不知他是什麼脾氣,我不願意。但我詰問她,現在我還在添麻煩,不也是一樣麼?夫人只好爭辯道一開始就很了解我的脾氣。我苦笑了。於是夫人又換了理由,改口說不讓帶他來,是為了怕我不方便。當我問她為什麼會對我不方便時,這次她又苦笑起來。
說實在的,我真沒有必要硬同K住在一起。但是我總以為,倘若把每月必需的錢擺在他面前,他接受時一定會為難。因為他的自立心是那樣的頑強,我把他安置在我的住處,便可以背著他,悄悄地把兩份飯費交給夫人。但是關於他的經濟狀況,我是絕不想告訴夫人的。
我只談了些K的身體情況,說他要是再孤獨下去,性情會越發乖僻,順便也把他同養父家鬧翻,同本家脫離關係的許多情況都講了。我告訴她們,我抱著一個快要淹死的人,決心把自己的熱量輸送給他,庇護他,因此也請夫人和小姐給他溫暖的幫助。我就這樣漸漸說服了夫人。但是我並沒有告訴K,他一點不知道這前後經過。我倒覺得很滿意,K慢吞吞地搬來了,我若無其事地迎接了他。
夫人和小姐親切地幫助他收拾行李,做著什麼。我心裡暗暗高興,覺得這一切都是出於對我的好意——儘管K仍是一副陰沉的表情。
我問K搬到新居後的心情如何時,他只說了句不壞。在我看來,便不是不壞了。以前他住的是陰濕、骯髒的北屋,飯食也同房子一樣糟糕。他搬到我這裡來,真可謂一步登天。他之所以沒有露出這樣的神色,一是由於他性格倔強,再是由於他一貫的主張。他這在佛教敦義薰陶中成長起來的人,似乎總覺得衣食住行上的奢華,恰恰是不道德的。他勉勉強強地讀過一些從前的高僧、聖哲之類的傳記,養成一種動輒便要分離精神和肉體的習性。或許他甚至認為,鞭撻肉體就能增添靈魂的光輝哪!
我儘量採取順從他的辦法,我是在研究著把冰拿到向陽處融化。我想如果不久能融成溫暖的水,那一定是他自我覺醒的時機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