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十七

夏目漱石 《心》
「夫人見我只顧買書,便勸我添些衣服。實際上我穿的只是農村土布。那時候,學生是不穿線織衣服的。我有個朋友,家裡大概是橫濱商人,家裡有人過著頗為闊氣的生活。有一回家裡給他寄來一件紡綢小襖。大家一看都笑了起來。他害羞地作了許多辯解,把特意寄來的小襖塞在行李底下不穿了。後來大家又起鬨故意讓他穿。真是不走運,那件小襖爬滿了虱子。大概他覺得正好吧,便把這件受人譏笑的小襖團成一團,出去散步時,順便扔到根津的大髒水溝里了。那時我也去了。我站在橋上笑嘻嘻地望著他那所作所為,心裡卻絲毫沒有感到這是很不應該的。 從那時來看,我大約也算是個成人了。但是,竟連為自己添置些出門衣服這樣的事情也不懂得。我有個奇怪的念頭,總覺得不到畢業留鬍子的時候,是無需為服飾擔心的。所以就對夫人說,我需要的是書籍而不是衣服。她知道我買了很多書,使問我買的書都看了麼?我買的書籍中有字典,當然也有應該看卻一頁也沒翻過的,因此我回答不出。我發現,倘若買了不需要的東西,書籍也罷,衣服也罷,橫豎是一樣的。況且,我也正想以蒙他們多方照顧為藉口,買些小姐喜歡的衣帶和布料什麼的。於是便把一切託付給夫人了。 夫人不說自己去,而是要我也一起去。並說小姐也非去不可。我們這些當學生的,是在跟今天不同的氣氛中成長起來的,那時還沒有同年輕女人一起閒逛的習慣。當時的我比現在更是習慣的奴隸,所以多少有些躊躇,但還是硬著頭皮出門了。 小姐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她那本來就白皙的膚色,又擦了厚厚的白粉,所以更惹眼了。街上的行人,都側目看她。而且看過她後,又準是把視線轉過來看我,弄得我很不自在。 我們三個人來到日本橋(東京商業區之一),買了要買的東西。買的時候挑來挑去,沒料到耽擱了時間。夫人故意叫著我的名字,同我商量怎麼樣。她常常把衣料從小姐的肩頭豎著搭在胸前,叫我後退幾步看看。每次我都是這件不行啦,這件很合適啦,用成人的口氣談論著。 這些事情耽誤了很長時間,待要回家時,已經該吃晚飯了。大概夫人為了對我表示謝意,便提議下飯館,領著我走進一家叫木原店說書場的窄巷子裡。這兒不但巷子狹窄,飯館的房間也很窄。我對這一帶情況一向不熟,而夫人如此熟悉,真叫我有點驚奇。 入夜我們才回到家裡。第二天是星期日,我一天沒出門。星期一去上學,一清早就有個同學跟我開玩笑。他故意問我什麼時候結的婚。接著又誇我的妻子是個標緻的美人。好象我們三個人去日本橋時,不知在哪裡給他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