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十四

夏目漱石 《心》
「小姐走後,我才舒一口氣。同時又似乎總覺得不滿足,好象心情還有些過意不去。也許我有些女人氣。若在今天正當青年的你看來,更有如此感覺吧。但是那時候,我們大都是這樣的。 夫人很少出門,即便偶爾不在家,也決不會只留下小姐和我兩個人的。我不知道這是偶然,還是故意。從我嘴裡說出來不大好,可是,若仔細觀察夫人的舉動,又總覺得她似乎願意讓自己的女兒同我接近,可是有時候卻又好象暗暗對我存有戒心。所以起初遇到這樣場合,常常使得我很苦悶。 我希望夫人的這種態度歸結到一個方面去。因為從思想活動來說,這分明矛盾得很。但是,我對叔叔的欺騙還記憶猶新,又不能不持有再度被陷進去的疑慮。我揣測著夫人的這種態度哪是真,哪是假,然而我無法判斷。不僅無從判斷,而且不知她做這種玄妙的事情,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想琢磨出個道理來,可又想不出,有時只歸咎在女人這兩個字上忍受了。總之女人就是這樣的,女人終歸是愚昧的。倘若我想不開的時候,便總是歸結到這裡。 雖然我這樣蔑視女人,卻又無論如何不能輕視小姐。我的理論在她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我對她簡直有著近乎崇拜的愛。看到我把這宗教上的語言用在年輕女人的身上,你也許會覺得詫異吧,但我至今仍然堅信著。一直認為真正的愛情,是同宗教心一樣的。每當我見到小姐的臉,便覺得自己的心情也美好起來,一想到小姐,便仿佛覺得高尚的情操馬上移到了我的身上。如果說不可思議的愛情有兩端,那高的一端是觸動神聖的感情的,低的一端是觸動情慾的,那麼我的愛情,的確是抓住了那高端的極限。當然我也是人,本身是離不開情慾的,但是我那望著小姐的眼和想著小姐的心,卻絲毫沒有沾染一點情慾的意味。 我對那位母親懷有反感的同時,卻對她女兒的愛情越來越深,所以我們三個人的關係,慢慢變得比剛來公寓的時候覆雜了。但是這種變化只在內心裡,幾乎沒有表露出來。不久,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才發覺以前誤解了夫人。於是我又覺得夫人對我矛盾的態度,無論哪一方都不是虛偽的了,而且也並非在交替地支配著她的心,兩者一直同時並存在她的胸中。總之我觀察的結果是,夫人願意儘量讓小姐同我接近,而同時又對我懷有戒心。這雖然有些矛盾,但是,懷有這種戒心的時候並不是忘記了或推翻了另一種態度。依然還是願意讓我們兩個人接近的。只是提防這種接近不要超越她所認為的正當範圍。那時我曾想過,我對小姐並沒起過情慾的念頭,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可是從那以後,我對夫人的反感卻消失了。 —————— ①②③ 都是東京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