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四

夏目漱石 《心》
「總之,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除了按照母親的囑咐依賴這位叔叔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叔叔接受了一切,又關照我的一切,而且答應了我的要求,讓我去東京。 我到東京上了高中。那時候的高中生要比現在粗野、兇狠得多。我的一個熟人晚上同職工打架,用木屐打破了對方的腦袋。那是飲酒的結果。在打得難解難分之際,那人的學校制帽終於給對方搶去了。帽子襯裡的菱形白布片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他的名字。這下就麻煩了,那人險些遭到警察給學校的照會。幸而有朋友們多方周旋,總算未經起訴便告了結。你們成長在今天這樣文雅的氣氛中,聽到這麼粗野、荒唐的事情,一定會覺得非常愚蠢吧。其實我也覺得很愚蠢。然而,他們卻有一種現在的學生所沒有的質樸。那時候,叔叔每月給我的錢,要比現在你父親寄給你的學費少多了(當然物價也不一樣)。但是我沒有絲毫不滿。而且在有數的同學們之中,還決不至於可憐到在經濟上羨慕別人的地步。如今想來:也許倒是被別人羨慕的吧。因為我除了每月固定的匯款外,還常常向叔叔要買書錢(我從那時起就喜歡買書)和一些臨時費用,可以很快隨心所欲地花掉。 一無所知的我,不僅信任叔叔,而且常常懷著感激的心情把他當作難得的好人一樣尊敬。叔叔是個企業家,還做了縣議會議員。大概因為這層關係,記得好象與政黨也有關係。從這一點來看,他雖然是父親的胞弟,但性格的發展卻同父親截然相反。父親是個珍重祖傳遺產的老實人,他嗜好品茶養花,喜歡讀些詩歌什麼的,而且對書畫古董也極有興趣。叔叔家在鄉下,可人卻住在城裡——大約相距二里遠的城市。從這個城裡常常有舊家具店的人帶來字畫、香爐之類的古董,給父親看。簡單說來,父親可以說是man of means(註:英語,有財主、資本家、有辦法的人等義),是個比較有點風雅愛好的鄉紳。因此就性情而論,同豁達的叔叔是有很大差異的。然而兩個人的感情卻又格外好。父親經常稱讚叔叔是個遠比自己更有作為而可靠的人。還說過象他自己這樣繼承父母財產的人,天賦的才幹總要遲鈍起來,也就是說因為無需再進行奮鬥了嘛!所以就落伍了。這些話,母親和我都聽到過,我想顯然是父親在有意開導我,才說這樣的話的。『你要經常記住才好。』那時父親特意望著我的臉這樣說過。所以我還沒有忘掉這句話。我怎麼能懷疑父親如此信賴、稱讚的叔叔呢?在我眼裡,叔叔本來就是我引以自豪的人。父母去世後,我的一切都仰仗他的幫助。他不僅僅使我自豪,毋寧說已經成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