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 二十七

夏目漱石 《心》
我趕忙拾起那頂帽子,用指甲彈掉上面的紅土,向先生招呼道:「先生,帽子掉了。」 「謝謝。」 他半抬起身接過帽子,似起似臥地,為了我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可能問得有點唐突,你家財產很多麼?」 「不怎麼多。」 「大概有多少呢?請原諒。」 「要說有多少?只有點山和天地,錢可一點沒有。」 先生正式問起我家的經濟狀況,這還是第一次。可我還從來沒問過他的家計。從結實先生時起,我就猜不透他為什麼不做事。後來這個問題總是縈繞在心中,但是我又覺得在先生面前這麼直愣愣地提出問題,未免有點冒失,所以一直等著機會。為了休息下給葉色搞的疲憊的眼睛,我的心思又忽然觸到了這個問題。 「先生怎麼樣,您有多少財產?」 「你看我像個財主麼?」 先生平時總是衣著樸素,家中人口又少,住房也不大寬敞。但是他的生活卻是很富裕的,就連我這局外人的眼睛也看得很清楚。總之,先生得家計雖說不上奢侈,卻也不是吝嗇、節儉。緊巴的。 「大概是的。」我說。 「我是有些錢,但決不是財主。要是財主的話,就會造更大的房子嘍。」 這時先生抬起身,盤腿坐在台上,說完便用竹杖在地面上畫了一個圓圈,然後似乎要把它刺穿似的將竹杖筆直地戳在那裡。 「但是,原來我可是個財主哪。」 他的話一半像是自言自語,所以我沒能馬上接下去,便沒有做聲。 「但是,原來我可是個財主哪。你知道麼?」他又說了一遍,然後瞧著我的臉露出微笑。可我還是沒有回答。因為想不出適當的話,就索性不開口,這時先生又把話頭轉到別的問題上了: 「後來,你父親的病怎麼樣了?」 至於父親的病,從過年以後我就毫無所知了。每月從家鄉跟匯款一同郵來的簡訊,向來都是父親的手筆,可是信里幾乎從未提過病情。而且字跡也很清晰,絲毫沒有那種病人常見的顫抖和紊亂的筆畫。 「信上什麼也沒有提,大概就是不壞吧。」 「但願如此,不過——疾病到底是疾病呵。」 「還是不行麼?可眼下總能頂得住吧。信里什麼也沒有說呀。」 「是麼?」 我把先生詢問我家財產和父親病情只當是一般閒聊,信口隨便說出來的,但是先生的弦外之音,卻大有要把這兩者連繫起來的意思。我沒有先生的親身感受,當然是不會想到這一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