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和希臘文明 · 第二章 希臘人和他們的神話
就像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凱爾特人、凱爾特伊比利亞人和義大利人那樣,而且是在一個更小的地區,出現了一次可能是非常緩慢的許多不同的部族湧入的過程,這個我們稱之為希臘人的天才民族在被認為是他們自己的這塊土地上開始定居下來。可能在某一天,當史前的遺蹟被發掘出來,我們或許能夠對他們在那裡遇到的居民的種族做出一個更為準確的描述。斯特拉波(Strabo)(7. 7. 1)和波雪梨阿斯(Pausanias)(1. 41. 8)都認為希臘曾經全部或幾乎全部被蠻族人所占據。
在那時,希臘人認為他們占據了最重要的地區。所有部族都儘可能地加入他們的行列,希望隸屬於他們,而一些在起源上與希臘人關係十分密切的部族,像勒勒吉人、卡里亞人、達達尼奧人、德里奧人、考克斯人和皮拉斯吉人作為半蠻族被排除在外。這些部族逐漸分裂成小的集團或者完全消失了,或許只是因為沒有人再願意被看作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波雪梨阿斯,4. 34. 6)。
或許所有這些被普遍地看得過於嚴重了。希臘人是一支異常活躍,在體能、軍事和宗教品質上都處於優勢的部族嗎?或許他們獲得的傑出的聲名僅僅是出於偶然性?在離我們很近的15世紀,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多個集團組成的一個聯盟成為我們所謂的瑞士(施威澤爾),僅僅是因為在長期的戰爭中,施威茲人(Schwyz)總是站在集團的前列。是否有一些原因使得希臘人不能拒絕那些想加入他們的人的要求呢?是他們自己取的這個名字還是其他人這樣稱呼他們呢?似乎存在一個更早的集合稱謂,即Greaci,這個名詞在羅馬時代復活了。是這個名稱不夠充分嗎?為什麼?所有這些問題我們都不能回答。我們能夠確知的是,在14最早的歷史階段,「海拉斯」(Hellas)這個名字是指兩個北方的省份,即忒薩利亞(Thessaly)的菲斯歐提斯(Phthiotis)(根據亞里士多德的說法)和厄皮洛斯(Epirus)的多多那(Dodona)附近的地區;後來,它先是擴展到整個忒薩利亞,接著擴展到科林斯地峽以北的所有地區,直到最後希臘人(Hellenes)的名字被用來指所有的非蠻族人。
希臘本土後來怎樣被劃分為著名的四個部落(即伊奧利亞人[Aeolians],阿卡亞人[Achaeans],多利亞人[Dorians],愛奧尼亞人[Ionians])的是極為不清楚的。其中的一個名字,伊奧利亞人,很可能是作為整個部族的集合名稱,另外一個名字阿卡亞人,當然是荷馬所使用的名字;另外兩個,多利亞人和愛奧尼亞人,從來就只是來表示整個民族的一個部分的名稱,儘管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獲得了兩種不同的習俗、思想和語言的重要含義。 [1] 那個著名的譜系表告訴我們,海倫(Hellen)的兒子是埃俄羅斯(Aeolus)、多洛斯(Dorus)和克蘇托斯(Xuthus),克蘇托斯的兒子是伊翁(Ion)和阿開俄斯(Achaeus),這完全是毫無價值和前後矛盾的;這說明了希臘的人種學所存在的一些特殊的困難。
在傳統的描述中,早期希臘的歷史是由一系列遷移所組成的;一個部落被驅逐出去,另一個取而代之,直到又為第三個部落所取代,這個過程可能會持續幾百年時間。一直到稱為多利亞人的部族在公元前11世紀遷入,希臘人所在的地域及其分布才開始形成其最終的架構。隨著一連串的推進,忒薩利亞人、彼奧提亞人、多利亞人、埃托利亞人(Aetolians)、阿卡亞人、愛奧尼亞人,還有其他的部族,在愛琴海的兩邊建立起了新的家園,一些新的國家建立起來,一些舊有的國家消失了。這些移民通常會帶來一種普遍的變動。我們可以從如此之多的同一個地方有兩個或三個名字的現象中清楚地看到這一點,據說早先的名字是由神命名的。然而,一個著名島嶼的新的名字也具有神的起源。「永恆的神曾經把這個島嶼命名為阿班提斯(Abantis),宙斯現在用一頭公牛的名字稱之為優卑亞(Euboea)。」 後來的居民似乎都由他們自己進行了重新的命名。
可以確定的是,關於多利亞人之前的早期移民的神話傳說包含著一些真實的歷史事實。這些事實如此零碎地糾纏在一起,在年代上是如此隨意,它本身幾乎沒有什麼用處;哪些是古老的,哪些是最古老的,不能夠分辨出來,因此,我們不可能描繪出這些部族的運動過程。或者同樣的表達方式既被用來描述迅捷的征服,也被用來描述持續幾個世紀的漸進。乍看起來,在位的統治者家族豐富的譜系資料可以為這些部族的遷移和命運提供一些信息,但是最終我們才看清楚這種資料的實際價值。
因為神話把以下所有這些東西都包裹在其精緻的和閃亮的面紗之中,包括對大地和宇宙的看法,宗教和詩歌,對世界的無意識的觀察,以及從生活中提取出的經驗。從中產生的圖像都被當作一種包含著最遙遠的時代的某種情形的東西接受下來,不過這種東西是以一種非常自由的和易於變形的方式被記錄下來的。在對事物起源的描述是如此眾說紛紜的情況下,胡亂的改編和前後矛盾是不可避免的,也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而且,自由的編造就是用來解決這一困境的辦法,尤其是在譜系的事情上。每個階段的創作者,即使他們聲稱自己是多麼的規規矩矩,一直是神話的一位學徒,用一種神話的方式看待一切;而此外,他們用一種完全有別於現代世界的方式盡情地杜撰和編造。
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出現了對事物現狀的一種自覺。傳統最初是游吟詩人和神話編造者的領地,後來被稱為「散文紀事家」(logographers)的人取代,他們專門搜集各個地區和民間的神話傳說,修昔底德(1. 21. 1)曾說,他們寫了很多東西,其目的是為了愉悅聽者而非闡明事實。後來,我們在斯特拉波(8. 3. 9)的著作中也看到:「舊作家描述了很多從未發生過的事情,他們是在神話編造者的謊言中長大的。」他說這句話與米利都的赫卡泰烏斯(Hecataeus)有關,赫卡泰烏斯可能是最重要的散文紀事家;但是赫卡泰烏斯自己在斯特拉波之前五百年就曾經這樣寫道:「希臘人講的故事很多,很荒謬。」 [2] 在公元前4世紀的時候,第一個敢於把希臘人的普遍歷史與世界的其他地方聯繫起來的人是厄福洛斯(Ephorus) ,他有充足的理由從多利亞人的入侵開始講起。
在這裡,我們必須考慮一個影響到對整個希臘的看法的普遍假設。這種假設認為,希臘人極有可能是從其他地方來到他們的國家的,不論是我們把他們從前的居住地看作是高加索,小亞細亞還是歐羅巴;但可以確定的是,作為一個民族,他們已經失去了所有對這個問題的意識。一直作為某種常識的移民運動並不被看作是起源於國家以外,而僅僅是希臘境內的運動;我們認識到的幾個例外(卡德摩斯[Cadmus]、佩羅普斯[Pelops]和達那俄斯[Danaus])只是與皇室家族有關,而非整個部族。 因此,有些部族把自己整個看作是原住民,有一些希臘部落還非常驕傲地聲稱他們仍然生活在很久以前人類自身起源的地方。的確, autochthon 和 gegenes (皆為「土著的,土生的」)這兩個詞有時候只具有相反的意思,即除了自己的部族之外,對更早的居民一無所知,在其他的情況下,僅僅指那些非難民(non-refugees)。在神話時代,他們大多是少數人,因為移民、驅逐和受到迫害後的逃離是慣用的做法。但是,很多確定無疑的資料卻證明,總的來看,這些名稱在字面上是被當作一種光榮的稱號來使用的。一位很早的詩人阿西烏斯(Asius)這樣地歌唱第一個人類和阿卡狄亞(Arcadia)國王:「黑土讓神一般的佩拉斯戈斯(Pelasgus)在茂密的森林裡降生,這樣可以使大地上有一個凡人的種族。」 在沒人居住的埃吉納(Aegina),宙斯答應了埃阿科斯的請求,使人類從土地中出生,或者把螞蟻變成了人。在羅得斯島(Rhodes),從前居住著一個處於赫利阿得斯家族(Heliads)統治下的土生民族。 [3] 在阿提卡有一種認為自己是原住民的真正的驕傲,在這裡我們還了解到它是如何以一種象徵性的方式表達出來的。克刻洛普斯(Cecrops)——據說他是一個本地人,並非出生在埃及——他的下肢擁有一個蛇的身體。 對於人類的起源,希臘人有很多不同的看法,但所有看法一致認為人類首先是在希臘而不是在其他的地方產生的。後來當人們相信,是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用一塊泥土創造了人,在福喀斯(Phocis)的帕諾珀俄斯(Panopeus)(波雪梨阿斯,10. 4. 3)那裡,我們也看到了這同樣的一塊還散發著人的氣味的泥土。另一方面,如果人類是神靈的後代的話,那麼這些神靈出生的地方,關於他們的神話,他們與巨人們戰鬥的戰場,著名的自然災害,最後是洪水傳說,都發生在希臘人他們自己國家的土地上,這些故事大多發生在幾個不同的地點。與洪水的傳說相聯繫的是人類通過丟卡利翁(Deucalion)和皮拉(Pyrrha)的力量第二次被創造出來,然後安全地定居下來,就像在希臘曾經發生過的那樣。
他們確信,就是在希臘人自己的土地上,在所有的其他民族之前,人類作為神的禮物在神的助佑下被創造出來。底比斯(Thebes)是葡萄栽培的故鄉(波雪梨阿斯,9. 38. 3);剪枝是在瑙普利俄(Nauplia)學會的,據說是得益於一頭驢的示範作用,它吃掉了很多樹枝,但卻使葡萄結出了更多的果實(波雪梨阿斯,2. 38. 3);但是,據說阿提卡才是很多種重要作物的故鄉。靠近厄琉西斯(Eleusis)的拉魯斯(Rharus) 17的土地是地球上第一塊被耕種的土地,那裡有打穀場和他的兒子特里托普勒摩斯(Triptolemus)的祭壇。在雅典的衛城,保留著生長了很多世紀的神聖的橄欖樹,它是帕拉斯·雅典娜(Pallas Athena)的贈禮;在通往厄琉西斯的神路上,他們還可以指出得墨忒耳(Demeter)為了對費塔路斯(Phytalus)——他十分熱情地招待了得墨忒耳——表示感謝使第一棵無花果生長起來的地點;在狄俄倪索斯·基索斯(Dionysus Kissos)受到崇拜的阿卡奈地區(Acharnai),第一棵常春藤生長起來,甚至豆子或許也原產於這個國家(波雪梨阿斯11. 31. 6,1. 37,2—5,1. 38. 6)。
還有幾項發明也是源自於希臘。 阿爾戈(Argo)是第一隻在海上航行的船;在斯巴達附近的阿里塞(Alesiai),第一位統治者勒勒克斯(Lelex)的兒子米利斯(Myles)(磨房主)擁有了第一台石磨,雅典人甚至誇耀說是他們教會了人們使用火(普魯塔克:《客蒙傳》,10)。儘管如此,希臘人基本上還是易於接受這樣的觀點,即節省了人力的那些發明都是從海外引進的——與現代世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工業時代的發明被認為是聲稱屬於他們的那些民族的最偉大的成就,因而這種發明的優先權引發了巨大的爭議。
所以,希臘人承認呂底亞的泰爾塞努斯(Tyrsenus)發明了喇叭, 盾牌、盔甲、戰車和幾何學是從埃及傳過來的,帕拉斯·雅典娜雕像的幃帳來自於利比亞,字母來自於腓尼基,日晷和把一天分為24小時來自於巴比倫。 他們十分滿足於成為世界的中心,滿足於能夠在他們自己神聖土地上的德爾斐神廟向世人展現這個「地球的中心」。
接下來,讓我們再回到移民的問題。在一些例證當中,神話學的表達是十分明晰的。如果一位王位的女性繼承人需要嫁給一位可能已經用軍事征服證明了自己能力的國外的王子,或者是,如果這位公主與波塞冬(Poseidon)有了一個孩子,他的兒子不久將繼承王位,那麼很容易推斷出一次王朝的或統治人群的變動,還有一種情況是由於來自海外的入侵。兩個國家的血緣關係就好比是一條河流在海底流淌,然後在另一個國家變作一眼泉水。伯羅奔尼撒的阿爾甫斯(Alpheus)是一個著名的例子,他在俄耳提癸亞(Ortygia)島(敘拉古)以阿瑞圖薩(Arethusa)的泉水的形態重新出現,這種記載並不是惟一的,波雪梨阿斯(2. 5. 2)就記載過很多次,說明這無疑存在著實際的可能性。對擁有優良的土地充滿驕傲之情,對不那麼幸運的鄰近部族的蠢笨大加嘲笑,這些情緒會在這個地區的通過自欺欺人的方式編造出來的神話傳說中流露出來。到了多利亞人入侵的時候,加入到這次移民浪潮中的埃托利亞人成功地弄到了一塊比多利亞人獲得的任何土地都要好的土地(厄利斯[Elis]),在多利亞人中,據說克瑞斯豐忒斯(Cresphontes)通過擲骰子的伎倆從斯巴達人那裡贏得了其肥沃的美塞尼亞(Messenia)地區。在通常情況下,人們會相信在這兩個相互對立的領導者之間展開的一場決鬥可以決定一塊土地的歸屬問題:「根據希臘人舊有的習俗,他們進行了一場決鬥」,這是一個慣用的原則。 故事中通常會有一個情節,那就是一個部落先進的武器使他們贏得了對另一個部落的勝利。埃托利亞人皮萊克彌斯(Pyraichmes)和埃皮人(Epeian)德戈門諾斯(Degmenos)相互對抗,德戈門諾斯是一個射手,他認為他的射程很遠的箭可以輕而易舉地打敗埃托利亞人,後者主要依靠重裝兵,他帶來了投石器和一大堆石塊。投石器最近才被埃托利亞人發明出來,射程比箭還要遠,德戈門諾斯倒下了,埃托利亞人占有了土地,把埃皮人趕走了。用以表達對一塊土地的所有權的最普遍的方式是,聲言這塊土地已經作為禮物送給了某個人,或者是想方設法得到存在爭議的土地上的一塊泥土。然而,這樣的神話傳說不能提供任何確定的證明,呈現的僅僅是其孤立的年代學碎片。
用某一位英雄來體現整個民族的做法也是十分容易理解的,因為單純的心靈傾向於把每件功績僅僅歸功於某一個人。同樣容易理解的是,人們為什麼確信,他們的名字來源於某位英雄,而不是其他什麼人,因為他們普遍認為,每個城市都是由其創建者建立和命名的。 [4] 這樣,相關的考察也變得容易理解了,那就是不僅僅是一群人,而且地點——一條河,一座山或是整個地區——也可以在譜系表上作為某種人格而出現。 大量英雄的名字使事情變得十分複雜,這些名字代表著某種事物,這些事物在國家的命運中產生過某種影響,不論它們是具體的行動、事業還是生活方式。當我們讀到特奧斯(Teos)被一個叫阿波考斯(Apoikos,意思是「殖民者」)的部族占據,或者帕拉勞斯人(Paralos)和阿伽里俄斯人(Aigialeus)(兩個詞意思都是「海岸居民」)在克拉祖米涅(Clazomenae)和西庫翁(Sicyon)海岸定居下來,我們會想到這些可能是在很晚的時候編造出來的。但即使希羅多德(5. 68)也相信,阿伽里人(Aigialeans)的名字來源於英雄阿伽里俄斯,而實際上他們和英雄的名字無疑都來源於「海岸」( aigialos )這個詞。大家都知道希臘人都很像詞源學家,這最後的出處是很容易闡明的;因此,波雪梨阿斯(8. 26. 1)推導出阿卡狄亞的赫拉亞(Heraia)的名字來自於一位建城者赫拉伊俄斯(Heraios),儘管十分顯而易見的是,這個詞的意思就是「赫拉之城」。
不論其來源是什麼,如果這麼多的名字在某種程度上是用一種譜系學的順序以嚴肅認真的方式流傳下來的話,那麼我們還是應該把它們看作是人們關於種族和移民活動的認識的第一手材料。但是,除了英雄時代的有著獨特的探險行為和英雄事跡的為人們所熟知的人物之外,所有人都僅僅是通過他們的名字的力量進入到譜系當中的。我們開始產生這樣一種想法,那就是我們所面對的完全是武斷的厚顏無恥的虛構,完全不同於實際發生的事情。例如,拿阿波羅多洛斯(Apollodorus)來講,如果我們準備把他第一本書中的偉大譜系表當作一個真實的摘要和一項史詩的遺產接受下來的話,那麼他還有其他的譜系,比如特洛伊(3. 12)和廷達瑞代(Tyndari-dai)(3. 10)的皇室等,其中的名字——有一部分是地點(地區、河流或山脈)——顯然是隨意組合起來的。它們在表中也可以用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排列起來,或者在上面,或者在下面,或者在旁邊。對於狄奧多洛斯(Diodorus)和波雪梨阿斯來說也經常是如此,比如其偉大的阿卡狄亞譜系表(8. 3. 1)。另一個例子是科農(Conon)和帕耳忒尼俄斯(Parthenius),在敘述帕勒涅(Pallene)的神話時,把位於或靠近著名半島的一些地名當作真人放進了故事當中。 只要看一下這樣一種血緣關係就足以表明,我們應該放棄在其中尋找出一個真實的時間順序、實際的血緣關係或者任何關於建城的年代學描述的任何想法,這些城市的名字聽起來好像都是人名。甚至那些故事中提到的紛爭,我們還是不能夠看作是某種在古代實際發生過的對決。連續性敘述中的缺口經常用最聲名狼藉的權宜鋪陳填補。
有人試圖把這些數量眾多的十分武斷地被編造出來的家族樹歸之於後亞歷山大時代遊手好閒的三流作家,或是更晚一些的偽造者。實際上他們還有傑出的先行者。在《請願者》( Suppliants ,312ff. )中,埃斯庫羅斯興奮地即興創作了一個家族樹(後來被阿波羅多洛斯接收),它是這樣的:厄帕福斯(Epaphus)是宙斯和伊俄(Io)的兒子,利比厄(Libye)的父親,其子是柏羅斯(Belus),他是達那俄斯和埃古普托斯(Aegyptus)的父親。 實際上,古典史詩也並沒有什麼獨特的地方。在《伊利亞特》中,英雄的名字後面往往會緊隨一段關於其祖先的粗略敘述,聽上去很像是一段即興創作。正如我們在前面所說的那樣,這就是為什麼即使是關於海倫和她的兒子們的關係的敘述也不能完全當真。在當代,譜系學成為一門需要付出艱苦努力而且十分重大的事業,但對希臘人來講它僅僅是一種娛樂活動,即使是神話中的動物也不例外:人們普遍認為,提修斯(Theseus)殺死克洛密俄尼亞母豬(the sow of Crommyon)的行為是卡呂冬狩獵(Calydonian Boar)的起源。
另外,並不是所有的古代民族都像希臘人這樣。《創世記》第十章中的譜系表,不論其內容是來自於希伯來人,或是很有可能來自於腓尼基人,它都是試圖對不同種族之間關係的記載進行核實的最認真的努力的結果。其中清楚地說明了通天塔(Babel)的建造是尼尼微(Nineveh)的先驅,西頓(Sidon)與內地的部族相比是多麼古老;亞伯拉罕的後代所受到的優待或者磨難與他們的血緣關係的緊密或疏離程度息息相關——這些文獻的準確性給我們留下了如此之深的印象!其中可能沒有提到一個多餘的名字。
然而,對希臘人來講,除了譜系之外,大量名字的創造和敘述本身也具有巨大的魅力。現代的編目就像譜系學一樣是一項嚴肅和艱苦的研究工作,從前卻作為一種純粹的樂趣充斥在史詩和頌神詩當中。我們知道了這一點之後,就應該不僅不再那麼重視阿波羅多洛斯的家庭樹,而且也不再把《伊利亞特》第二章當中的船舶目錄當真。然而,即便存在這些問題,我們還是不能夠否認這種可能性,那就是在流傳至今的舊的朝代表和譜系當中,它們還是偶爾包含了一些字面上的真實性。
眾所周知,後來的希臘人還曾經試圖對他們的神話歷史提供年代學上的證據,由於他們中的很多人確信他們自身就是神祇和英雄的後代,所以自然會產生一種對其古代進行歷史敘述的需要;那些他們認為很有價值的譜系仍然是可以得到的,米利都的赫卡泰烏斯就相信他自己就是一位神祇的第十六代傳人(希羅多德,2. 143)。然而,在希臘,傳統上沒有一個階層專門負責年代記的編寫;書寫在很長時間裡一直是一件只有很少數人能做的工作,官方的年代在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計算方法,而且經常不準確。在這種情況下,根據四年一次的奧林匹克運動會(Olympiads) (開始於公元前776年)而推算出來的年代信息一定是極不可靠的——即使它是在赫拉神廟的阿爾果斯(Argive)女祭司、雅典、西庫翁和阿哥斯的國王和執政官等人的幫助下完成的。 因此,人們採取了按照世代來計算的方法,毫無疑問,正是利用這種英雄時代的方式,希羅多德得出了結論——狄俄倪索斯生活的時代比他自己的時代早1600年,赫拉克利斯(Heracles)早900年,潘(Pan)(這裡指赫爾墨斯和佩涅羅珀[Penelope]的兒子)早800年。(他所計算的一代人大約是33年[2. 142],儘管他知道在某種情況下[1. 7],22代人所得出的平均年齡應該是23歲)。 他在用每代人的平均年齡來調解神話中的生育行為的時候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儘管常常隱瞞因果關係,但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超越任何可以想像得到的計算體系。 另外一個例子是由伊索克拉底(Isocrates)在他的《布西瑞斯》( Busiris ,8. 36f. ) 中提供的,它表明在這種問題上可能存在的滑稽的誤解,當中他用年代學上的證據提出了一種反對意見,那就是赫拉克利斯不可能殺死布西瑞斯,因為赫拉克利斯比珀爾修斯(Perseus)晚四代人,而布西瑞斯卻早了兩百多年。我們現在知道赫拉克利斯是一個神聖的存在,而布西瑞斯僅僅是一個希臘人幻想中的精靈。然而,伊索克拉底是用這樣的話打敗對手的:「但是你沒有關注事實,只是在重複詩人們的漫罵。」我們必須一次又一次地去克服產生這種設想的誘惑,那就是像希臘人這樣聰明的民族一定擁有某種對過往歷史的鑑定方法。實際上,他們也是以其原始時代的眼光充滿熱情地全神貫注於具體的事物,關注於本地發生的事情,他們對古代的看法也並沒有超出神話的範圍。
似乎正是通過這樣的材料和方法,所謂的「帕羅斯島大理石年代記」(Parian Marble Chronicle)大約在公元前3世紀中葉被拼湊出來。它是某位學者個人的工作,呈現出丟卡利翁以來很多的神話事件和人物,都有具體的時間,例如,戰神山議事會(Areopagus)建立之前的阿瑞斯和波塞冬,底比斯的卡德摩斯,希臘的達那伊得斯姊妹(Danaids),厄里克同(Erichthon),米諾斯(Minos),得墨忒耳和特里普托勒摩斯(Triptolemus)教人耕種等等。不久以後,埃拉托斯提尼(Eratosthenes)在他的《年代記》( Chronography )中計算出了特洛伊陷落的時間。我們知道,他把它定位在公元前1184年,同時還有其他一些重要的年代,直至奧林匹克運動會的首次召開。儘管他擁有恰當的目標,但他也不能避免用世代來劃分時代的方法,其他人用於計算特洛伊陷落之後的年代的方法則完全不同。
他們關於他們古代世界的惟一信息來源就是神話和它的聲音,史詩;客觀地說,由於他們拒絕承認這一事實,堅持把荷馬當作文獻來看待——即使他與一些舊的來自於其他地方的人種學資料存在矛盾——因此才有了後來的災難。這些其他地方的資料要麼必須與他相協調,要麼使之屈從於他的權威。斯特拉波一直是一位「荷馬的引用者」,他幾乎沒有告訴我們關於荷馬時代以後直到希波戰爭的任何事情,在一段文章中(9. 5),他成功地製造了一場偉大的混亂,把來源於其他材料的忒薩利亞的古代人種學與荷馬所講述的阿喀琉斯家族混同了起來。正是斯特拉波使我們格外意識到人們對荷馬的準確性的確信是多麼強烈,每個小城市是如何心懷野心地都希望在《伊利亞特》中作為「建築優良的堡壘」被提到,如果需要的話,他們可以對荷馬進行更改,直到他能夠滿足他們的需要為止。於是,那些與荷馬靠得最近的古物收集者以擁有「更為荷馬」( Homerikoteros )的稱號而驕傲。有大量的事件不能被插入到神話時間表,這個問題通過把它們附著於那個時代的官方記載的末端而得到了輕鬆的解決,比如「返鄉」( Nostoi ),即特洛伊被攻陷之後英雄們漂泊回家的傳說就屬於這種情況。不僅奧德修斯和狄俄墨得斯(Diomedes),還包括墨涅拉俄斯(Menelaus)、卡爾卡斯(Calchas)以及特洛伊人埃涅阿斯(Aeneas)和安忒諾耳(Antenor),人們相信他們都經歷了漂泊,足跡遍布當時的整個世界,所以才會建立起那麼多的城市。希臘人沿著義大利和小亞細亞海岸的十分久遠的擴散過程是不容否認的,然而,是神話構成了這個民族生活的偉大的、具有普遍性的精神背景,其中似乎沒有什麼災難可言。這樣,狄俄墨得斯成為了亞得里亞海的主人,阿喀琉斯成為了黑海的主人;如果說其他的努力都失敗了的話,那麼「西方的主人」赫拉克利斯還是在相關的地點成功地完成了登陸的任務。 [5] 所以,正是在這些邊遠地區,英雄的崇拜尤其廣泛地盛行起來。
根據詩人們的說法,地理學似乎也要力求符合神話的要求,儘管有足夠的確切信息是唾手可得的。黑海已經在很長的時間裡成為希臘殖民城邦的集中地,這個時期與希羅多德生活的時代十分接近,在修昔底德(6. 2. 3)的著作中也有對西西里的人種學的精確記載,埃斯庫羅斯卻在他的《普羅米修斯》中給予了我們一種異常離譜的地理學,一個完美的、神話般的夢境世界。在希臘的那些同樣動聽的故事中,有著栩栩如生的山巒、溪谷和海岸,關於它們的景致的描寫和故事同樣也創造出一幅另一個世界的人們生活的圖景,從阿瑪宗人(Amazons)開始,包括安提俄珀(Antiope)、希波呂塔(Hippolyta)和彭忒西勒亞(Penthesilea) ,對希臘英雄們的生活又進行了一次如此驚人的入侵。對這樣一個壯麗的或使人倍感敬畏的邊緣世界,希臘人篤信不疑。
不論他們關於古代時間的確切知識是多麼地成問題,神話總是作為一種強大的力量統治著希臘人的生活,像一幅動人的畫卷環繞在他們左右,仿佛伸手可得。 它照亮了希臘人的整個現實生活,無處不在,直到很晚近的時代,就好像它屬於一個很近的過往;從根本上講,它是這個民族自身生活和觀念的一種崇高的反映。
其他的民族在編造關於他們的神靈和英雄故事的過程中同樣也擁有一種屬於他們自己的與希臘人相似的表達方式。印度、波斯和日耳曼民族的神話之間是否存在一種可以比較的相似性是這一領域的專家們熱衷於討論的一個問題。東方和埃及的占據統治地位的正統觀念,很有可能都是後來發展的,有力地吸收了更為古老的神話和英雄故事中的血液,並把一些大眾的幻想降低到寓言故事的水平之上。不論怎麼說,希臘人都是最大的受益者。他們仍然處於其歷史的第一個階段;他們還沒有經受過一種已經發展完備的文化為另一種所取代的巨大的災難——既沒有殖民,我們所知道的殖民僅僅發生在希臘民族自身的內部;也沒有另一個民族的入侵,這將會導致舊有的生活方式的中斷以及對這種生活方式的淡忘;也沒有出現由於一種僵化的正統信仰造成的宗教危機;最後,也沒有出現世俗的奴役。更為確定的是,誕生在一個十分單純的年代的希臘神話又異常幸運地被全部保留到一個高度發展的書寫時代,最終以一種驚人的完整性被記錄了下來。
在柏拉圖的《蒂邁歐篇》( Timaeus ,22B)中,上了年紀的埃及祭司對梭倫說道:「你們希臘人總是處於兒童的階段;沒有一個希臘人是一個真正的老年人……你們在精神上都是年輕人,因為你們沒有古老的學問,沒有古老的教育,沒有古老的知識。」確實如此,希臘人沒有那些使埃及人所苦惱的書本上的學問和廣博的知識,他們神遊在他們獨一無二的歷史中。當然,在後來,當他們也成為一個有學問的民族以後,神話成為了博學和辯論的主題,作為一種次一級的歷史而存在。他們為了這個或那個英雄的家族關係,誰在戰鬥中殺死了誰而展開爭論,對不同的說法進行比較;即使很晚近的(拜占庭)學者,如歐斯塔休斯(Eustathius)、澤泰斯(Tzetzes)等還在辨別哪種說法更為可靠。羅馬人就如同得到一件禮物那樣地接受了希臘的神話世界,全身心地進行學習,並把它們作為其詩歌的素材。提比略(Tiberius)皇帝,一半出於真誠,一半出於玩笑,用這樣的迂腐問題來為難他的文法教師:「赫庫芭(Hecuba) 的媽媽是誰?」「阿喀琉斯在斯庫洛斯島(Scyros) 的少女中用的是什麼名字?」他還問海妖們唱的是什麼歌。 實際上,提比略還是可以找到一個年紀稍大的同時代人,他能夠毫不困難地回答這些問題;托勒密·赫菲斯提翁(Ptolemy 24 Hephaestion)聲稱他知道阿喀琉斯在斯庫洛斯島使用的五個名字,還有奧德修斯、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羅斯(Patroclus)的老師的名字,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名字。 [6] 在很晚的時代,實際上已經進入基督教的時期,當神話人物不再出現在舞台上,在畫家和雕塑家的作品中也已經絕跡,但這些主題仍然在諾努斯(Nonnus)的博學的詩作中被使用。首先,是學校中的修辭學家們拒絕放棄這類材料。人們會對奧德修斯和涅斯托爾(Nestor)的聲名進行比較;對他們的頌揚和指責之辭會被引用,接下來會當堂發表贊成或反對神話人物的演說;在一些關鍵的場合,動聽的朗誦會脫口而出;我們會聽到當木馬進入特洛伊城的時候卡珊德拉(Cassandra)所說的話,或者阿伽門農在被殺的一刻,赫拉克利斯正準備爬上火葬柴堆的時候,墨涅拉俄斯聽到他的兄弟的死訊的時候,以及很多相似的場合,他們會說些什麼。 [7]
神話的統治地位肯定被作為一個民族生活方式的城邦體制,被游吟詩人強化了。在講日耳曼語的部族中,當他們經過遷徙定居下來之後,除了對神靈和眾多部落故事的信仰之外,英雄們的黑色傳奇作為一種想像的民族歷史可能在相當的程度上統治了人們的精神生活,在這些傳說中最主要的人物無疑就是迪特里克·馮·伯恩(Dietrich Von Bern)。在這裡,游吟歌手很可能也是傳播這些傳奇的主要途徑,可能從很早開始就在貴族的城堡中頗受歡迎。由於這些東西幾乎被貴族獨占,所以農村裡的人不如城邦( Poleis )中的城裡人更有條件接觸到這些,只能滿足於一種普遍的想像中的啟發,而這種啟發是由偉人的故事和神奇的事件所提供的。希臘的聽眾幾乎都是由城市居民組成,不能否認的是,他們具有對他們所聽到的事情進行理解和加工的超常天賦,同時也具有使他們自己一直沉湎其中的意願和能力;這樣一種聽眾是游吟藝術最理想的接受者,如果沒有他們,這些現在為希臘人所普遍熟知的傳說的傳播過程是不可想像的。附著在古代神廟崇拜之上的本地神話可能是依靠其自身的力量而存留下來的。如果沒有游吟詩人,很難想像阿耳戈船英雄(Argonauts)的航行,卡呂冬人的狩獵,俄狄浦斯(Oedipus)的故事,這些沒有或幾乎沒有歷史根據的事件能夠被所有的希臘人當作歷史事件接受下來;而且,即使到了很晚近的時期,這些事情甚至比那些真正發生過的事情還能夠激發起更大的興趣,時間上還要持久。因而,作為一個發生在並不十分遙遠的古代普通民族經歷的攻打特洛伊的戰爭,牢固地構築起一個由想像中的人物組成的世界。與提修斯、墨勒阿革耳(Meleager)、佩羅普斯、阿特柔斯(Atreus)相比,希臘人對所有的歷史人物知之甚少而且漠不關心,這種漠然態度產生的另一個因素就是,任何給定的歷史人物只屬於某一個 城邦 ,它會受到其他所有城邦的嫉恨。在大多數神話人物的身上也表現出同樣的情形,只是通過史詩,他們才變得廣為人知。
因此,經過了數百年的時間積聚起來的貫穿整個的所謂「史詩集合」(epic cycle)的儲備得到了整理和加工;也就是說,不論實際的歷史過程是如何發生的,它最終為傳說或故事的增生擴散所取代,逐漸地填補了所有的可能會加以指摘的實際歷史的漏洞。即使那些確實倖存下來的真實的知識,人們還是完全以一種神話的精神加以面對和闡述;即使那些真正的歷史也要服從於傳統的法則,這是一種長期的處於單一的口頭傳唱和詩歌形式的傳統。一個真實的譜系只有在經過人們的批評和懷疑被虛假的譜系添油加醋之後才能夠流傳下來,這通常是後來的地方上的古物學家的工作。以同樣的方式,真正的人種學信息也會被像馬人(Centaurs) 和拉庇泰人(Lapiths) 這樣的純粹編造出來的種族覆蓋,他們會想盡各種辦法來維持虛構的人種學和地理學。 的確,令人驚奇的事情並不是神話能夠經得起歷史的考驗,就像可以經得起自己的考驗那樣,而是神話故事並不經常被其他的神話替代——換句話說,在前輩所提出的故事應該在哪裡開始在哪裡終止的問題上,吟唱者們達成了一致。
神話是希臘人的存在中具有根本性的因素。神話所創造出的整個文化一直保持原樣,發展很慢。很多外在生活方式的神話的或神聖的起源是眾所周知的,並且使人感到十分親近。整個希臘民族深信他們自己就是英雄時代的合法的繼承人和繼承者;史前時代所犯下的錯誤在很晚的時候還是會得到報應。 希羅多德用伊俄被強暴的故事開始了他的關於這場東西方之間偉大戰爭的敘述,希波戰爭成為了特洛伊戰爭的繼續。實際上,後來,(在公元前396年)當阿格西勞斯(Agesilaus)再一次拿起武器抵抗波斯人的時候,他去了奧里斯(Aulis),目的是為了舉行一個模仿阿伽門農的神聖的祭祀儀式,儘管他的這一意圖由於受到底比斯騎兵的一次突襲而受挫。發生在遙遠古代的祖先的功績在正式的談判中還會被用作開始的話題。因此,在普拉提亞(Plataea)戰役之前雅典人非常嚴肅地提出,他們比提根人(Tegean)有更充足的理由發動最初的地面進攻,因為他們從前曾經保護過赫拉克利斯家族(Heraclids),征服過阿瑪宗人,埋葬過抵抗底比斯人的七位英雄,想了一會兒又補充說,他們還取得了馬拉松戰役的勝利(希羅多德,9. 27)。事實上,雅典人在為陣亡將士舉行葬禮的演說中不厭其煩地使用這樣的主題;只有伯利克里在他的葬禮演說中才敢於拋開這些神話事跡,把自己限制在對雅典當時所具有的真實力量的闡發上。
當麥加拉(Megara)的民眾授予亞歷山大名譽公民的時候,他笑了;但他們說,除了赫拉克利斯之外,他們從未把這種榮譽授予任何人。 斯巴達人也把赫拉克利斯和他的兒子們以及赫拉克利斯家族看作他們祖上的英雄,不論是在戰爭中還是在官方的法令中。 傳統的服裝和風俗習慣通過對其神話起源的強調而受到了有效的保護。
這種傳統為什麼會如此地受到重視可能要歸之於以下的事實,那就是即使在歷史時期,一個家族仍然處在從神話的祖先延續下來的世系當中。斯巴達偉大的阿戈亞(Agiads)氏族是底比斯的拉布達庫斯(Labdacus)皇族的後代,他們曾遭到所有的後代不斷去世的厄運;遵從一個神諭的指示,他們為拉依俄斯(Laius)和俄狄浦斯的復仇女神(Erinyes)建立起祭台,後來,他們的孩子就不再死了。 品達曾經用這樣的想法來安慰阿克拉伽斯(Acragas)的僭主忒隆(Theron),他也是這個倒霉家族的後裔。他說做出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不論是正義的還是不正義的,我們的時間母親自己也不能取消,但是我們可以通過向命運之神祈福而得到忘卻的幫助(《奧林匹亞頌》[ Olympian Odes ],2. 15)。但是在不與某個具體的家族聯繫起來的情況下看法卻完全不同,那些發生過最可怕的神話故事的城市會不惜任何代價地保留它們。
雅典的早期歷史由於如此清晰地展現出了神話的兩股潮流而具有獨特的啟發性;一方面,他們的神話有屬於自己的自古至今的發展線索,另一方面,歷史的發展也猛烈地侵入到神話當中。阿提卡擁有一份古代傳統的遺產;例如,雅典幾乎所有法庭的地點都仍然與神話世界保持著聯繫,從作為阿瑞斯為謀殺哈利耳荷提俄斯(Halirrhothius)作證場所的戰神山議事會開始,數量眾多的世襲祭司經常誇耀他們的史前起源。 [8] 除此之外,一個古代的史前王表流傳了下來,其中一部分很顯然是一種文化的神話,與克刻洛普斯兄弟(Cecrops)、安菲克堤翁(Amphictyon)、厄瑞克托尼俄斯(Erichthonius)、潘狄翁(Pandion)、厄瑞克透斯(Erechtheus)、墨提奧尼(Metionids)和其他的名字相聯。然而,所有這些都與提修斯這個人物交織在一起,在一定程度上也是提修斯這個人的衍生物。
因為提修斯一方面是泛希臘(Panhellenic)神話傳說中真正的神話英雄,另一方面也代表了一種雅典國家形成的觀念,雅典國家一些十分晚近的特徵被轉換成構成他的生活和事跡的要素。人們普遍認為,普魯塔克的《希臘羅馬名人傳》中的兩個人物傳基本上是後來所有人生活經歷的濃縮;他們就是來庫古(Lycurgus)和提修斯。但是,早在普魯塔克之前,色諾芬就曾經把來庫古的畫像用作斯巴達國家形成的總結,從修昔底德(2. 15)到伊索克拉底和亞里士多德,提修斯也被當作雅典國家演進的一面鏡子。提修斯通過創造這個國家的那些前提條件而開始了他的政治生涯,根據其他的神話傳說,這個國家也就是已經存在很久的那個國家。他除掉了危險的野獸和罪犯。接著,他把雅典的人口集中在一起,從前他們散布在分散的村落里,從未集中在一起商議事情,甚至經常刀兵相見。他把他們聯合為一個 城邦 ,建立起確認這一新的公民權的莊嚴典禮,即泛雅典娜節(Panathenaea)。然而,由於人們認為他在早先曾經屠殺馬拉松的公牛取悅民眾,所以他現在也是第一個請求民眾讓他放棄王位的國王。 [9] 當他在哈得斯(Hades)的冥府被囚禁的時候,另一個人民領袖厄瑞克透斯家族(Erechtheids)的一個叫墨涅斯透斯(Menestheus)的人發動了一場革命,當提修斯回去的時候發現一切都變了,民眾( demos )完全被寵壞了;所以他試圖奪回權力,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之中,對人民領袖進行反擊的舉措是徒勞的,最後,在憤怒地詛咒之後——詛咒的地點過去常指給遊人看——他跑到了斯庫洛斯島,在那裡呂科墨德斯(Lycomedes)把他從懸崖上扔了下去。後來,當有人問起一種制度或習俗的起源的時候(甚至像死者的靈魂需要向擺渡者付兩個奧波爾[obol,古希臘銀幣]這樣的習俗),答案總是這樣的:「這是提修斯創製的。」 有著像蛇一般旋轉前進的動作的稱作格拉努斯(Geranos)的舞蹈就是對迷宮的婉轉曲折的一種回憶,在米諾牛(Minotaur)被殺死之後,提修斯、阿里阿德涅以及獲救的童男童女第一次跳起了這個舞蹈。同樣以這種方式,希臘的一切事物,每天的生活都藝術地與遙遠的古代聯繫在了一起。
在古代的晚期,對於一個城邦或民族的集體生活,仍舊存在一種被理想化了的一致性的根深蒂固的看法。普魯塔克的名為《神祇們遲到的復仇》( Delayed Vengeance of the Gods )的散文就是對神話時代所發生的事件的一次總結,這些事件要由他們的子孫來償還或者承受,有些影響甚至持續到作者生活的年代。在一定程度上,這種現象只不過是用模糊和遙遠的過去來解釋現在發生的事情的傾向的一種補充說明。但是,普魯塔克在其中的某個地方還是發布了這樣一個重大的聲明:「因為城邦是一體的和不可分的!」——所有的希臘人都知道,父輩的罪責早晚要找到晚輩的頭上。
有了把現在與最遙遠的過去聯繫在一起的明確意圖,那麼,期待著可以從中獲得很多關於過去的確切的和詳盡的知識的企圖將是十分愚蠢的。沒有任何的批判方法能夠通過對其部分的分析,通過這個年輕民族的有力的想像力拚湊出整體;實際上,對這種事情我們不必著急。不僅是神話中的事件,而且一些歷史事件也在長期的重述過程中發生了變形,直到它們形成了一個典型的和富有特色的為大家所普遍接受的形態。我們對這種情形的認識對於我們理解希臘人非常有用。
這是一個極力保護其神話的民族,並使之成為其生存理想的基礎,試圖不惜一切代價地把神話和現實生活聯繫在一起。使歷史編纂變得十分困難的原因還不止是這些;這個民族不能夠容忍在她的舞台上上演任何歷史劇,對蘊含歷史的史詩——也就是那些發生在相當晚近的事件在文字上的記述——嗤之以鼻。
就是這同一個民族現在被視為「古典的」,與任何種類的「浪漫主義」相對立。然而,如果說浪漫主義對以下兩者之間的關係——即事物或論點與關於過去的一種詩歌的視角之間的關係——保持了一種持久的關注的話,那麼希臘人在他們的神話中則擁有一種無限的浪漫主義作為他們精神生活的一種前提條件。我們可以說日耳曼人或凱爾特人的英雄傳奇在後來的中世紀也成為一種強有力的力量了嗎?
在我們自己所在的西歐地區,現在已經說不出什麼與我們對英雄傳奇的記憶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地點了,沒有專業考古學家的幫助,我們幾乎完全不知道翁特斯堡(Untersberg)、霍塞爾堡(Hörselberg)、埃卡斯堡(Eckartsberg)或者瓦斯根岩石(Wasgen Rock)這些地方在哪兒。毫無疑問,鬼神的出沒依然在很多地方發生,但是那些講述其故事的神話傳說只屬於大眾的迷信,或者與我們古代神話中的神祇和英雄只有微弱的聯繫。在希臘卻完全不同;整個國家中遍布了古典時代的遺蹟,不論是關於普遍的希臘神話還是關於地方神話,都有很多保存很好的可見的遺物。
而且,在這個國家的每個地方,通常是十分精心打造的地方崇拜總是試圖使其起源儘可能的古老和神聖,並且與數不清的地方英雄的崇拜聯繫在一起,一起舉行慶祝活動。在所有地方,這些英雄的領袖都是人們所認為的那座城市的建立者。到處都是激活了整個風景的多方精靈留下的痕跡,即使僅僅是某位泉水或海洋仙女的愛情故事。
人們感到了解每個神話所發生的地點是一項具有根本性的任務,波雪梨阿斯把記錄下這些地方古蹟的證據視作自己的職責。 在雅典,他能夠指出在哪裡玻瑞阿斯(Boreas)誘拐了俄瑞堤伊亞(Oreithyia)以及埃勾斯(Aegeus)把他自己扔下岩石的地點,西勒諾斯(Silenus)第一次拜訪狄俄倪索斯的時候在哪裡休息,以及遍及整個城市的其他事件的發生地;在薩拉米(Salamis)灣,他知道忒拉蒙(Telamon)在目送他的兒子前往奧里斯和特洛伊的時候坐的是哪塊岩石。在底比斯的安菲翁(Amphion)的陵墓,基座上粗大的石塊正是曾經追隨過安菲翁的七弦琴聲的那些石塊。 奧列斯特的記憶在美伽羅波利斯(Megalopolis)和墨西拿(Messene)之間的一個真實的「苦難之路」( Via Dolorosa ) 那裡繼續保存;據說,在一個地方,他失去了理智,在另外一個地方,他咬下了他的一個手指,在這裡得到了治癒,在那裡當他恢復以後又割掉了頭髮。 在喀泰戎山(Mount Cithaeron),波雪梨阿斯奇怪地發現,沒有人知道彭透斯(Pentheus)發瘋的地點,以及當時還是嬰兒的俄狄浦斯是在哪裡被遺棄的(9. 2. 3)。赫拉克利斯、阿耳戈船英雄、俄狄浦斯、奧德修斯和埃涅阿斯在國家的所有地方都出現過,一些重要或不那麼重要的東西都與他們的到訪有關;正是這同一個在阿卡狄亞的菲內烏斯(Pheneus)挖過洞的赫拉克利斯在厄利斯的體育場還把一些薊屬植物連根拔起。對於每一種驚人的自然現象都有某種神話的解釋緊隨其後。如果有一處泉水發出臭味,那一定是因為一個馬人在那裡洗過傷口。 其他的很多作家也提供了大量這樣的線索;斯特拉波知道在科林斯有一處泉水,在那裡柏勒洛豐(Bellerophon)抓到了醉酒的佩伽索斯(Pegasus),阿里安(Aelian)(3. 1)找到了從德爾斐通向譚培山谷(theVale of Tempe)的某棵獨特的月桂樹的神聖的皮提亞(Pythian)通道,在那裡阿波羅在殺死皮同(Python)之後進行過淨化。甚至還有一些神跡留下了壞的影響。在琉卡狄亞(Leucadian)岩石,害相思病的刻法羅斯(Cephalus)在神話時代就是從那裡跳進了大海,後來也成為一個造成其他巨大不幸的地方;每一年,琉卡狄俄人都會把一名罪犯從那個地方扔下去,然後再竭盡全力地解救他的生命。毫無疑問,這樣做的原因是為了解除這個地方的魔力,以避免一場自殺的瘟疫,這是那個地方居民所感到害怕的,它使神靈們確信,咒語已經得到了它應該得到的犧牲品。
這種強烈的神話本土化傾向的一個自然的結果就是同樣一則神話在不同的地方都安了家,尤其是那些神祇出生和成長的地方——不論真實的原因是什麼,這反過來又促進了古典時代神跡的增多。除了提洛島(Delos)(傳統上被認為是阿波羅的出生地)之外,在彼奧提亞(Boeotia),離忒及亞(Tegyra)不遠的地方,也有一座阿波羅神廟,靠近傳說中的神的出生地。 在這個地方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山被稱為提洛,在神廟的後面有兩股清涼的甘泉被稱為「棕櫚葉」和「橄欖樹」,它們也曾經是一個神諭。不遠的地方就是普同(Ptoon),在那裡女神勒托(Leto)受到了公羊怪的驚嚇;這個地方還把皮同和提堤俄斯(Tityos)的傳說和神的出生聯繫在了一起。同樣,下面這些事情發生的地點亦眾說紛紜,它們是:宙斯和雅典娜的誕生,赫爾墨斯受教育的地方,巨人們的戰鬥,克瑞(Kore)受到誘姦,刻耳柏洛斯(Cerberus)被抓,安菲阿勒阿斯(Amphiaraus)的消失等等。後來的地方古蹟很難承擔所有的這些事情。實際上,神話是無所不在的;所有人都以這種方式思考問題,並且在很長的時間內對此堅信不疑。
歷史完全是另一回事。對歷史時代的偉大事件的記憶實際上是不存在的,惟一的例外是一些戰場,在那裡人們向戰士的墳墓獻祭,只有在那時人們才記起那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沒有人關注梭倫、伯利克里或德摩斯提尼在關鍵性的場合出現時的確切地點,但是每個人卻能準確地說出古典神話發生的場所。對於遺物也是如此。那裡確實有一些歷史遺物,就像歐里庇得斯的弦樂器、書桌和鐵筆,它們是老狄俄倪索斯從一個天才的後人那裡購得的,與一篇內容恰當的銘文一起獻給了繆斯神廟。同樣的一些物品也可以在神廟裡看到,它們是名人們自己貢獻出來的,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讓人們記住他們; 但正是在這些神廟當中也存在著人人都想一睹其芳容的神話時代的遺物。在安培里烏斯(Ampelius)的《回憶錄》( Liber memorialis )一書的第八章,提到了佩耳伽摩(Pergamon)的祭壇,列舉了一長串來自於神話時代的武器、用具、外衣和其他紀念物,可能最晚到提奧多西(Theodosius)在位期間,這些東西還可以在希臘的神廟中看到。波雪梨阿斯就親眼見過阿喀琉斯的長矛(3. 3. 6),門農(Memnon)的匕首(6. 19. 3),佩羅普斯的寶劍,阿瑪爾忒亞(Amalthea)的號角;但是在一段話當中(9. 41),他進行了激烈的批評,宣稱在大量的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傳世的物品中,只有喀羅尼亞(Chaeronea)的宙斯權杖是一件真正的由神鑄造的傑作。在科林斯著名的波塞冬松樹林附近,能夠看見已經腐爛的但一直保存著的阿耳戈船,伊阿宋(Jason)和阿耳戈船英雄們就曾經坐著它在海上航行。大希臘( Magna Graecia )(南部義大利)也可以看見這樣的寶貝——位於蘇瑞(Thurii)的阿波羅神廟中的赫拉克利斯的弓箭,放置在墨塔旁吐姆(Metapontum)的雅典娜神廟中的曾經用來製造特洛伊木馬的鐵匠用的工具。 在道尼(Dauni)(在北阿普里亞[Apulia])地區中的一座雅典娜神廟裡,他們還擁有狄俄墨得斯曾經使用過的青銅斧子和武器,他們似乎在那個地方像神一樣地揮舞過這些東西;坐落在佩烏塞提(Peucetii)(更為靠南)的一座阿爾忒彌斯神廟中,有一個青銅的圍頸帶,他曾經在一個晚會上戴過它。希臘人至少沒有把這些古董當成是人命關天的東西( res fatales )(可能除了稱作護城神像[Palladion]的特洛伊人製作的雅典娜雕像),整個國家的命運要依賴於它的魔力,就像羅馬人對軍事裝備的依賴那樣,其中有一部分是從希臘進口的,保存在維斯塔(Vestal)神廟中。然而,希臘人即使對於擁有一塊英雄的骨頭也懷有某種迷信,有時候是由於神諭的要求把它們放置到一個特殊的地方,完全是出於對其陵墓的敬畏。除了這些考慮以外,如果這位英雄被驚擾的話,人們對他的憤怒也會充滿恐懼,如果他的遺物被完好地保存著的話,人們就希望整個國家能夠得到他的保佑。並不是任何東西都是神聖的;很多東西僅僅是有趣的紀念品,比如巨人和阿瑪宗人的骨頭,還有保存在特格亞(Tegea)的雅典娜·阿里亞(Athena Alea)神廟中的卡呂冬狩獵所獲的公豬皮——儘管它的牙齒被不幸地帶到了羅馬。
更具魅力而且仍然充滿生機地存活著的是古代的神樹。 這當中有在雅典由雅典娜女神引進並在厄瑞克特翁神廟(Erechtheum)得到種植的橄欖樹,另外還有一棵位於厄庇道洛斯(Epidaurus)附近被赫拉克利斯的強壯的手臂弄彎曲的橄欖樹;在特洛曾(Troezen),有一棵橄欖樹是從他的棍子中生長出來的,在阿提卡的土地上另一棵被很好地圍起來,他正是從這棵樹身上撅下一個枝條種在了奧林匹亞。在奧里斯的神廟中還保留著梧桐樹,這些樹曾看著希臘人離鄉背井遠征特洛伊,還有阿卡狄亞的靠近卡菲亞(Caphyae)的墨涅拉伊斯(Menelais)的梧桐樹等等。人們甚至相信還有一些動物從神話時代存活到了歷史時期。因此,阿卡狄亞聯盟的一位將軍有一位倒退九代的祖先——大約是在公元前5世紀——據說他曾經在呂科蘇拉(Lycosura)(在阿卡狄亞)看到一隻母鹿,年老體弱,對戴絲波娜(Despoina)來說具有神性, 在它的脖子上繫著一條帶子,上面寫著一句話:「當阿伽珀諾耳(Agapenor)在特洛伊倒下的時候我還是一隻小鹿。」 [10]
然而,有一種方式可以使人與神話更為貼近,這種方式看上去比其他的方式更加合乎人們的胃口,那就是有一種普遍的信念,認為人和神是同宗的;有很多家族和個人因為是神和英雄的後代而倍感光榮,甚至聲稱能夠說出中間那些代人的名字,或者至少可以數出他們的人數。 這種傳統是大多數其他的古代民族所沒有的,米利都的赫卡泰烏斯向埃及底比斯的祭司誇耀說,他是神的第十六代傳人,他得到的回答是沒有人是神的後代(希羅多德,2. 143)。但是,在希臘人中,很多英雄自身就是神的兒子,而不是他們的遠房子孫。埃科阿斯是宙斯的兒子,忒拉蒙和佩琉斯(Peleus)的父親;因而,阿喀琉斯和埃阿斯(Ajax)是宙斯的孫子,阿喀琉斯還是忒提斯(Thetis)的兒子。一想到赫克托耳(Hector),使阿伽門農震驚的是這樣一個奇怪的事實,那就是他並不是某個男性神或女神所寵愛的兒子(《伊利亞特》,第十卷,50)。這些存留到歷史時期的王室家族也屬於神的種族;不僅斯巴達的兩個國王是赫拉克利斯也就是宙斯的後裔, [11] 而且馬其頓的忒彌斯家族(Temenids)也是如此——對於這樣的事實,伊索克拉底在他給腓力的信( Letterto Philip ,33—34)當中有大量闡述,羨慕和頌揚之情溢於言表。 埃阿科斯的後人阿喀琉斯和涅俄普托勒摩斯(Neoptolemus)被在厄皮洛斯的摩羅索斯(Molossian)王室家族認作父親;皮洛士(Pyrrhus)國王相信他是阿喀琉斯的第二十一代傳人,因此,抗擊作為特洛伊人後代的羅馬人是他的職責。在戰鬥中從馬其頓的安提格努斯·格納塔斯(Antigonus Gonatas)那裡繳獲的武器被作為戰利品獻給了神廟,上面寫著這樣一段銘文:「現在就像過去一樣,埃阿科斯家族的男人們都是持矛者。」偉大的米太亞德(Miltiades)是從埃阿斯,通過忒拉蒙和埃阿科斯,從宙斯那裡傳代至今的,歷史學家修昔底德也來自於這個家族。 [12] 布雷普西亞家族(Blepsiads),還有埃吉納的很多其他的可疑的家族也屬於埃阿科斯家族,通過透克洛斯(Teucer)的世系,包括所有賽普勒斯的國王直至埃瓦格拉斯(Evagoras)。 伊阿米斯家族(Iamids)和他們所有的親戚都是伊阿摩斯(Iamus)的後代,而伊阿摩斯是阿波羅的兒子和波塞冬的孫子;品達在詩歌中對他們以及其他的運動冠軍家族大加頌揚,盡其所能地強調他們的神聖血統。 在雅典,皮西特拉圖家族(Peisistratids)和阿黑門尼德家族(Alcmaeonids)就被認為出自涅琉斯家族(Neleids),因而是波塞冬的後裔,而提摩塔多人(Thymoetadoi)則出自於提修斯家族(Theseids)。像所有的厄忒俄布塔人(Eteobutadai)一樣,演說家和金融家來庫古也出自於厄瑞克透斯的世系,厄瑞克透斯是該亞(Gaia)和赫淮斯托斯之子。 [13] 在可能並非真正出於柏拉圖之手然而產生很早的一篇對話中,即第一篇《亞西比德篇》( Alcibiades ,121A),我們聽到亞西比德聲稱他是歐律薩科斯(Eurysaces)世系的宙斯的後人,蘇格拉底用帶有嘲諷的口氣回答說,他也是達代羅斯(Daedalus)和赫淮斯托斯世系的宙斯的傳人。詩人埃皮卡姆斯(Epicharmus)莫名其妙地被人們推算成阿喀琉斯的後人; [14] 著名的希波克拉底,根據他的傳記作家索拉努斯(Soranus)的說法,是赫拉克利斯的第二十代傳人,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是第十九代——後一事實明確地寫在雅典的一塊紀念希波克拉底的銘文上面。阿摩尼烏斯(Ammonius)說亞里士多德不論在他的母親一邊還是父親一邊都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後人。眾所周知,伊帕密農達(Epaminondas)屬於斯巴達人的一個武士家族(the Spartoi),他們來自於卡德摩斯種下的龍牙,這一點得到了證明,斯巴達的後人真的有一個長矛形狀的胎記,到了普魯塔克那麼晚的時代還有人擁有這樣的標誌。 在談話中,這是能夠給予一個人的最動聽的恭維話:「你的來世生活將會十分幸運,因為你擁有神的血統。」 比如說,在公元前4世紀,當如此之多的貴族在內戰中喪生,倖存者一定會更加頑固地死守住這樣一種榮耀。喜劇作家們抓住一切機會對這種荒謬的驕傲進行諷刺,例如,阿里斯托芬在《阿卡奈人》中講到一位公民安菲提歐斯(Amphitheos)(意思是「具有雙重神性的人」),聲稱自己是得墨忒耳和特里普托勒摩斯的後裔,在受到警察的威嚇時就把這些祖先搬了出來。
另一些人會把原始的遺物全部拋開,因為他們確信自己就是由神所生,明目張胆地以歷史的口吻講出來。偉大的運動員被說成是海上神靈或赫拉克利斯的兒子,作為一個合乎邏輯的後果,在他們死後,就會傳出謠言,說他們並沒有死,而是神秘地在海上漂走了。 柏拉圖的聯想尤為動人;從一開始,他的父母是波塞冬的後裔,但他可能不是阿里斯通(Ariston)的兒子,因為人們認為阿波羅可能與他美麗的母親佩里克特歐涅(Perictione)同過床;這最後一則故事是由柏拉圖最親近的夥伴們傳布的。 同樣,如果亞歷山大是宙斯·阿蒙(Zeus Ammon)的直系後代的話,他就沒有必要再聲稱他是忒彌斯家族世系的赫拉克利斯的後代了。 他的繼承者們( diadochoi )沒有再利用這種個人的神話,幾乎沒有人宣稱自己是神的後裔了。當赫爾墨多圖斯(Hermodotus)在他的詩歌中把安提格努斯稱為赫利俄斯(Helios)的兒子的時候,他用了一個粗俗的笑話作為回答。 然而,在希臘自身,整整一個世紀以後,阿卡亞聯盟的首領阿拉圖斯(Aratus)還被認為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直系後裔,即使在帝國時代,在馬克西米努斯·色雷斯(Maximinus 34 Thrax)執政時期,伽塔拉(Gadara)的詭辯家阿普西尼斯(Apsines)仍然被認為是潘的孩子。 [15]
與神話如此貼近的和如孩童般的希臘人的精神世界的更加深遠的、最後的證據可以在歷史時代所出現的神祇當中找到。荷馬史詩當中出現得如此頻繁的神靈使他們自己能夠被人看到,在淮阿喀亞人(Phaeacians)的土地上經常穿過孤獨漫遊者的道路,或者在桌旁與人共餐,繼續在這裡或那裡出現,直到古代的晚期。
有一個關於皮西特拉圖和他的家族的非常有名的故事,對此,希羅多德(1. 60)表達了他的驚異。這本書寫於已經進入文明的公元前5世紀,他發現很難相信一百年前的人是多麼單純,因為正如他所言,與野蠻人相比,希臘人的精明和不迷信是很突出的,在他們當中,雅典人又被認為是最聰明的。有一個謠傳在鄉村人中流傳,那就是皮西特拉圖是被雅典娜帶回家的;在城裡,人們也相信這位女神曾經出現過,人們前去崇拜她,歡迎皮西特拉圖。當他帶著出售美麗的花環的人一同乘坐在他的馬車裡,把自己打扮成女神;很可能,他認為如果看上去像一次節日遊行的話,他進城將更容易一些,他的主要目的一定是毫無阻擋地進入衛城。但還是擠滿了人,菲厄(Phye)高大的外形和美麗的外觀告訴他們,她就是女神自己。但是故意製造幻覺並不那麼容易,因為節日遊行使人們習慣了看那些把自己裝扮成神的人,男女祭司在祭祀儀式中以被崇拜的神的裝束出現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與之相類似的一件事發生在很久以後的阿卡亞聯盟的時代(大約公元前230年)。當侵入到阿凱亞的城市佩里尼(Pellene)的安托里亞人看到雅典娜的女祭司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為當天一個為雅典娜舉行的慶祝活動正在進行,她戴著頭盔,全副武裝就像女神那樣地從神廟中出來向他們走去。他們被這一次神靈的顯現嚇跑了,而佩里尼人知道女神是人裝扮的。 [16]
在很長時間內,人們依然相信小的自然神是可以看見和聽見的。即使在波雪梨阿斯的時候,水手似乎還是十分堅信他們的海上精靈格勞科斯(Glaucus)及其預言的定期顯靈。 然而,潘才是一位持續時間尤其長久的倖存者。他會出現在喀泰戎和赫利孔山(Helicon)之間,唱起一首品達的讚美詩; [17] 在馬拉松戰役的時候,雅典的一個信使與潘在特格亞附近會面,得到了官方的認可,作為這一事件的結果,獻給潘的一尊神龕在衛城上被建造了起來,還伴隨有祭祀活動和運動會。 提奧克里特(Theocritus)的牧羊人(1. 16)對於過於靠近、時常現形的潘充滿恐懼,並且知道他發怒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在提比略的時候宣布了他的死亡,只是到了晚近的時候,學者們才通過研究發現這當中所存在的奇怪的錯誤; 一百五十年以後,邁那魯斯(Maenalus)的居民還聲稱他們能夠聽到潘吹奏蘆笛的聲音(波雪梨阿斯,8. 36)。
一些幸運的人與神祇之間的私下交流從來沒有中斷過。歐里庇得斯的《希波呂托斯》( Hippolytus )的故事當然是在神話時代出現的,但是詩人可能還是吸取了在他自己的時代仍然存在的一種觀念,他的英雄對阿爾忒彌斯說道:「我與你在一起,對你講話,傾聽你的聲音,儘管我看不見你的臉。」努馬(Numa)不僅是一位得到了仙女厄格里亞(Egeria)的靈感的富有智慧的立法者;雅典娜給予了扎勞庫斯(Zaleucus)所有的法律,而且每次都是親自出現。 索福克利斯與一些神靈的關係更加奇特;赫拉克利斯出現在他的夢中並不是那麼罕見的事情,或者狄俄倪索斯通過把夢傳送給其他人的方式對在家族墓地中舉行的詩人的葬禮表示關心;然而,索福克利斯不但在一首讚美詩中稱頌阿斯克勒庇俄斯,而且還在自己的房子裡對具有人形的他進行款待,這就是為什麼後來雅典人給予他狄克西翁(Dexion)(意思是「好客者」)的美名,把詩人當作一位英雄加以頌揚,專門為他建起一座神龕,每年進行祭拜。 [18] 當神來到他跟前的時候,他知道該怎麼做,在這種情況下有一種專門的儀式。當然,把畢達哥拉斯看作神的水手們也都知道這種做法;他們迅速地搭起一座祭壇,把他們手頭的所有水果、船上的所有禮物擺放了上去。 [19]
神靈顯現的觀念與人們是如此接近,這一點曾經以喜劇的形式表現出來。阿克拉伽斯的幾個喝醉了酒的年輕人感到房子在旋轉,以為他們正在船上遇到了風暴,所以他們把所有的家具都扔到了街上。當警察( strategoi )趕來維持秩序的時候,這些狂歡者居然把他們當作了小特里同(Tritons) ,答應將來會以與其他的海神相同的神聖的儀式來崇拜他們。
如果在一次盛宴當中突然出現了一次普遍的沉默,有人一定會說是赫爾墨斯正在穿過房間。
那麼,這就是希臘人的精神傾向;對他們來說,世界歷史中最偉大的命運就是衰落。他們沉迷於用神話編織的過去之網中,只是正在緩慢地形成真正意義上的歷史,在充滿想像力的詩歌中逐漸接近他們的頂峰,在時間流逝的過程中,他們註定在理解力上要成為所有民族的先驅,註定要把這種理解力傳播給其他民族;他們註定要去征服一個廣大的地區和東方民族,使他們的文化成為全世界的文化,在這個過程中,通過希臘化時代,羅馬和亞細亞融合在一起,成為古代世界偉大的催化劑。與此同時,通過這種文化的流傳,他們為我們保存了世界發展的連續性;因為,只是通過希臘人,我們所感興趣的不同的時代才能夠被連接起來,穿成一線。如果沒有他們,我們將對遙遠的古代一無所知,沒有他們,我們會知道什麼呢?我們甚至沒有去了解的欲求。除了這樣一筆無法估量的思想財富之外,我們還繼承了另外一件禮物,這件禮物中保留了他們充滿創造力的成果——藝術和詩歌。
我們用他們的眼睛來看,用他們的詞彙來說話。
然而,在所有的文明人中,正是希臘人自身承受了最大的和感受至深的痛苦。
[1] 然而,在希臘世界以外,Ionians這個名字似乎就被用作一個集體名詞:希伯來的 Javanim ——波斯的 Jauna ——埃及的 Uinim 。
[2] 亞各比(F. Jacoby),《希臘歷史學家殘篇集》( Framente der griechischen Historiker ),1 F. 1。
[3] Conon第47章見亞各比, FGH ,26 F. 1。
[4] 這一點在歐里庇得斯的《菲瑞克索斯》( Phrixos )的殘篇819 Nauck中表現得十分明顯,即使在埃斯庫羅斯的《請願者》254中也是如此。對於彼奧提亞的城市名稱,波雪梨阿斯認為整個部族名稱Boiotoi來自於Boiotos(9. 1. 1)。
[5] 亞里士多德,《論奇異的事物》( On Marvellous Things Heard ),97 838a,與伊阿佩吉亞(Iapygia)的赫拉克利斯的遺蹟聯繫在了一起。這篇文獻還對神話時代希臘對義大利的影響提供了信息。參看斯特拉波 5,Justin,20. 1. 2,哈利卡納蘇斯的狄俄倪索斯,1,等等。參看埃斯庫羅斯,《殘篇》,199 Nauck,赫拉克利斯穿過巨石遍布的稱為拉克勞(La Crau)(Salon de Provence的西邊)的地方,在那裡他與里吉亞人(Ligyans)戰鬥。
[6] 參看維斯特曼的《作家集》( Mythographoi )——儘管作者本人也編造了大量的神話。
[7] 瓦爾茨,《希臘修辭學》( Rhetores Graeci ),第一卷。其中舉的例子出自尼科勞斯(Nicolaus)(公元5世紀),還有其他人,比如Nicephoros(12世紀)。在這些例子中,同樣的話既可以出自聖經中的人物,也可以出自俗人之口。在這裡沒有必要對文藝復興以來希臘神話在現代社會的重要影響進行討論了。
[8] 波雪梨阿斯,1. 28。雅典以其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而驕傲,西吉努斯,《寓言》( Fabulae ),164。
[9] 參看伊索克拉底,《海倫》,212—215和《泛雅典娜演說》( Panathenaicus ),259。更早的時候,歐里庇得斯在《請願者》一劇中以一種最奇怪的方式把提修斯的統治與民主制度混淆了起來。
[10] 波雪梨阿斯,8. 10. 4。在西里烏斯·伊塔利庫斯(Silius Italicus)13. 115中也有一個類似的故事。在埃皮魯斯,在很晚的時候人們仍然相信,生活在阿波羅神龕中的蛇至少是德爾斐的蛇皮同的後代阿里安,《論動物的習性》( 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Animals ),11. 2。
[11] 菲勒貢給出了從赫拉克利斯到來庫古的普羅克利斯家族(Proclids)的譜系,載亞各比, FGH ,257F. 1。
[12] 馬塞里烏斯(Marcellinus),《修昔底德生平》( Life of Thucydides ),根據菲瑞西德斯的說法。
[13] 演說家安多西得斯被認為是奧德修斯的後代,特勒馬庫斯和瑙西卡結婚,根據赫蘭尼庫斯(Hellanicus)(普魯塔克《亞西比德傳》,21),正是這同一個安多西得斯,作為一個Keryx,也是赫爾墨斯的後人,捲入了赫爾墨斯神像的毀壞事件(普魯塔克,《十位演說家的生平》[ Lives of Ten Orators ])。
[14] 托勒密·赫淮斯托斯在維斯特曼的《作家集》183中等同於弗提烏斯(Photius),《圖書館》( Bibliotheca ), 190. 146b. 17ff. 。
[15] 維斯特曼,《傳記集》( Biographoi ),第331—332頁。另外參看《蘇達辭書》,A735。
[16] 我搜集了波呂阿努斯(8. 59)和普魯塔克的《阿拉圖斯》( Aratus )(32)中的有關論述。曼丁尼亞人聲稱在他們打敗阿吉斯三世國王的戰鬥(公元前244—前240年)中,他們的贊助人波塞冬親自上陣幫助他們。
[17] 參見品達的《生命》( Lives )和普魯塔克的《努馬傳》,4。
[18] 《索福克利斯生平》( Life of Sophocles ),3;普魯塔克,《努馬傳》,4; Etymologium Magnum 。
[19] 揚布利科斯(Iamblichus),《畢達哥拉斯生平》( Life of Pythagoras ),3,可能來自於一個古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