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漫話 · 二 希臘精神
希臘文明是世界文明的高峰,是近代文明的源泉:近代的西方哲學、文學、藝術以及民主政體都是從希臘傳來的;我們東方的美術顯然是受了希臘影響,試看我們的佛像不就像希臘古拙時期的阿波羅神像?希臘精神的特點很多,我只就下面這幾點同諸位談談。
(1)求健康的精神。希臘教育很注重身體訓練。斯巴達的教育,目的是為造成強健的重甲兵,特別注重體格訓練。據說他們的女子可以同男孩兒角力,不管這風氣我們贊不贊成,總可以表示他們的特殊精神。雅典的教育卻是為造成完善的公民,也很注重身體訓練。
現在談談雅典的教育方式。亞里士多德曾說,六七歲的小孩依然是動物,因此在這個幼稚時期,總是讓他們生長在閨中,受一點家庭教育。滿了六七歲,他們就進初級學校,受的是音樂與身體訓練,還學習一點數目學,背誦一點荷馬史詩。十四歲進高級學校,學習語法、文學、圖畫、幾何等科。到了十八歲,教育就算完成了。此後得受兩年軍事訓練,直到六十歲都要服兵役。在受訓期中,還可聽聽哲學演講,這是我們的軍事訓練裡面所缺少的。受訓滿了,他們便取得公民資格,有的回家做農夫,有的再研究哲學和修辭學,後者可以使他們成為演說家,取得政治地位。希臘人愛打官司,或者說愛聽人家打官司。他們到了法庭上,雙方都得親自出來辯論,只有外邦人和奴隸才請人代替。據說有一個修辭學教師收了一個弟子,那高足學得了滿口辭令,反而不付束脩,師傅便要去控告他,他卻說,這官司他打贏了,自然不付學金;萬一打輸了,那隻怪老師沒有教好,他也不付半文錢。真氣壞了那老夫子!
現在談談他們的日常生活。每天早上男人得到市場裡去買東西,正如我們現在的大學教授提著籃筐上大街。那些雅典人真是政治動物,總愛打聽政治新聞。直到如今,他們見面總是問:「閣下對於目前的政局有何高見?」他們還可以在那兒聽哲學演講,如果他們遇見蘇格拉底,那就夠苦了,老頭兒會問得他們啞口無言,把聰明變成愚鈍。到了下午,他們便到柏拉圖的學園裡去聽課,聽音樂,欣賞藝術;然後運動、沐浴、約朋友來家裡進晚餐,他們認為一個人吃東西只算「餵」(feed),要有人共餐才是「吃」(eat);這年頭我們請不起客,「餵」的時候很多!他們進餐時,桌上沒有酒,餐後才「會飲」(有人把柏拉圖的「會飲」譯作「宴會」,似乎不很妥當),談論哲學,蘇格拉底可以同他們談到天明,他休息片刻,精神就復原了。試看我們的大學教授講了兩個鐘頭就上氣不接下氣,比起人家差多了。
他們很少享受家庭生活,他們過的是社交生活、宗教生活、藝術生活、特別是陽光生活,他們的陽光是那樣晴明,不像我們這兒霧氣沉沉,甚至他們的思想也是那樣晴明,沒有一點霧。他們一生都在受教育,教育的目的是為人生而不是為生活,這和我們現代的教育觀念多麼不同啊!
健康的身體養成健康的靈魂、健康的頭腦,他們的智力也就特別高。有一位近代生物學家說過,人類的智力自古希臘時代以來並沒有什麼長進,他認為希臘人與英國人的智力差別,還大於英國人與野蠻人的智力差別,這話也許不差。雅典城在短短的兩三百年內竟產生了那許多人才,也許只有義大利的佛羅倫薩城的人才才能和雅典城比一比。佛羅倫薩博物館的長廊上立著兩排石像,儘是他們的天才,但只須一個荷馬、一個菲迪亞斯便可以把他們壓倒。
(2)好學精神。埃及人和腓尼基人愛的是黃金,希臘人愛的卻是學問。亞里士多德說過:「哲學家是一個求知識、為知識而求知識的人。」原來「哲學」二字的希臘文本義,就是「愛好智慧」的意思。
希臘人富於好奇心,急於要求知,他們敢於問「為什麼?」他們對大自然發出過許多疑問,想求得解答。比如世界變不變的問題,就有哲學家出來證明,說一個人不能在同一條河裡涉過來又涉回去。
希臘人是一個喜歡用思想、用理智的民族。理智的運用可以產生科學、科學方法和抽象的思想。他們愛求事實,愛旅行,亞里士多德就到過許多地方去搜集科學資料。
(3)創造精神。希臘人的思想很活潑、自由,不受宗教的束縛;只因為他們的想像力很高,他們才富於創造精神。
他們接受少許的外來影響(例如埃及和小亞細亞的影響),把外來的東西變成他們自己的東西,變成一種新的東西。柏拉圖曾說:「我們把一切從外國借來的東西變得更美麗。」他們吸收過後再行創造,這是我們應該取法的。
外來的影響究竟很少。凡是哲學、科學、藝術,特別是建築,以及文學上的各種形式,如史詩、戲劇、抒情詩、演說、對話、小說、文學批評,都是希臘人創造的。
(4)愛好人文的精神。我們東方人對於人生的知識只求一知半解就算滿足。希臘人是人文主義的發現者,他們首先要求完全了解人類的行為與心理。他們的雕刻只注重人體,文學專描述人性,惟其這樣,他們的文學才能永久存在,我們如今讀起來還覺得很親切。甚至他們的神也是人化了的,很富於人性。他們的戰神會打敗仗,被凡人刺得叫痛。
人性裡面似乎只有愛情不是希臘人所能了解的,他們甚至認為這東西會貶低文學的高貴性,這和我們的觀念多麼不同。直到如今,雅典城白日裡沒有男女的追逐;可是到了夜裡,他們夜夜有月光,全城的青年都配成了對,嬉笑高歌,連園中的鳥兒都不肯入睡,這是我所不能了解的。
歐洲文藝復興可以說是希臘精神的復活,當時的人從希臘文學與藝術里發現了那種對於人性的趣味,他們便脫離宗教束縛而追求快樂的人生,發動那偉大的文藝運動。
(5)愛美的精神。希臘人不論做什麼事情都想達到那最美、最善、最理想的境界。從他們的文學與藝術里可以看出他們有很高的審美力。他們要求崇高、簡單、正確、雄健、勻稱與和諧。雅典娜處女廟(Parthenon)的建築是難以超越的,那上面沒有一條直線。他們認為直線是死的,曲線才是活的,一條曲線不論跑了多遠,終於是會回來的,這對於我們的心理是一種藉慰,因此那神廟的地基也成了一條很微妙的曲線,看來是平的;如果是直線,你便會感覺到中間部分在往下陷。直線的柱子,看來是中間比較細,不穩當。
他們喜歡健美的人生,從不讓什麼病態的心理表現在文學裡。一切是那樣寧靜,那樣美。甚至他們演戲,也不許當場殺人流血,所有兇殺行為都在幕後發生,那劇尾更顯得寧靜。我有一個朋友讀法國戲劇太受刺激,竟害了一場大病,不想活命;我後來介紹他讀一兩部希臘悲劇,他的心情才平靜下來,這也許是這古代戲劇的特殊功能。
歌德在義大利看見一些希臘墓碑,大為感動,因為那上面全沒有可怕的景象和悲慘的情調,那些浮雕所表現的淨是死者生前的寧靜生活。那些古代的雕刻家實在無法表示悲哀,只好叫一個小奴隸伏在椅腳下哭泣,那簡直成了一個滑稽人物。甚至希臘人所想像的冥界也沒有我們東方人所想像的這樣可怕。傳說有一個人在冥界推一塊石頭,快推上山頂時,那石頭又滾了下去,他只好再往上推。還有一個人望見滿湖的水,他口渴難當,可是等他蹲下去吸飲時,那水忽然就不見了。這便是希臘人所想像的冥土生活。
這種人生觀能使他們臨危不懼。波斯大軍那次開到馬拉松時,雅典人依然不慌不忙前去抵抗。幾何學家阿基米德在羅馬兵到了他門前時,依然在沙盤上解答他的幾何問題,不經心地叫人家讓開,別擋住他的光亮,因此被那人殺死了,這便是那種寧靜生活最好的表現。
(6)中庸精神。希臘人追求黃金的中庸之道,他們不過度,不走極端,這是希臘人生活的秘訣。有人說亞歷山大那種過奢的欲望,原是他的師傅亞里士多德引起的,那未免太冤枉了那老頭兒,因為他所傳授的正是這種中庸的美德。
希臘人善於把個人與政府、靈魂與肉體、理想與現實調和起來,善於把兩個極端連接起來。他們的文學裡從沒有叛逆運動,正因為他們的理智與情感是融洽的,形式與內容是和諧的。
他們一方面不喜歡外來的影響,一方面卻很厚待客人,這也是一種中庸精神。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中國人外,恐怕就只有希臘人才厚待客人。我曾經遇見一個同胞在希臘流落十年八載,要不是人家厚待他,他早就餓死了。
他們雖然愛鬧政見,但國難當前時,他們卻能彼此遷就,犧牲自己的見解。薩拉米海戰前,忒彌托克勒斯將軍的政敵阿里斯提得斯竟跑來向他說:「我們今天所爭的是看誰能為邦家賣更大的力氣。」這兩人釋了冤讎,贏得那最後的勝利。
(7)愛自由的精神。他們的政府讓公民的個性自由發展,因此個人主義很盛行。結果自然是缺乏組織力,那是羅馬人的天才。
在另一方面,他們又愛好民主政體和政治上的自由。波斯國王曾派人到希臘去徵收水土,叫他們表示降服。斯巴達人卻把那個信使拋在井裡,叫他到那裡面去領取他所要的東西。這種精神引起他們的愛國熱情與抗戰決心。他們曾在馬拉松、溫泉關和薩拉米作殊死戰。如今義大利想侵略人家,反被希臘人螫了一口;直到日耳曼人南下幫凶時,希臘人才漸漸支持不住,但他們所表現的英勇行為,卻不讓我們專美於前。
希臘精神與我國固有的精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他們所表現的種種精神還是很值得我們學習,特別是這最後一種愛自由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