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評論 · 於伶的《杏花春雨江南》[1]

李健吾 《戲劇評論》
於伶先生喜歡詩,《杏花春雨江南》從題目到內容完全洋溢著畫意和詩。在《夜上海》裡面,我們已經看到他這種站在現實上面然而努力脫俗的傾向。一方面是修飾的,從他的引證可以體會;一方面是刻劃的,從他的敘寫可以推想。當然,《杏花春雨江南》的背景是鄉野,是大自然,本身即屬傳統的田野風味,畫面的詩意也就大有可能多了起來。然而,從過去於伶先生的作品來觀察,這似乎是一種轉變,缺欠深厚的本質的根據,也就不容易完成高度使命。吳祖光先生賦有詩的本質,因而純潔; 曹禺先生從廣大的人生汲取他的詩意,所以格外具有撼人的力量。於伶先生在寫作上往往接近費穆先生在導演上[2]的作風,詩意近於一種聰明的畫面的安排。 這不是優劣問題,詩意根本決定不了戲劇本身的造詣,《杏花春雨江南》是一個從感傷情調蛻脫出來的鼓舞人心的劇本,和夏衍先生的《水鄉吟》屬於同型,故事完全不同,顯出的意義同樣積極。《夜上海》和它是姊妹篇,人物在這裡由於環境和心境的改變,或者由於工作的要求,個個站直了,讓我們看出這個老大的民族尚有氣節,尚有希望,正如《蛻變》之中的梁專員,梅嶺春的老邁值得年輕一代尊敬。 從結構上講,搶救桐園似乎應當是這齣戲的主題,但是站到第三幕二場,我們忽然發見自己的錯誤,原來這齣戲所要寫的是梅嶺春一家人在家鄉的游擊生活。搶救桐園的一場好戲沒有寫,觀眾難免感到失望。臨到第三幕和第四幕,行動多了,對話少了,篇幅比前兩幕的長度失了平衡。人物的性格發揚而為行動,但是,壓迫屬於環境,糾紛沒有含在故事本身,因為第三幕第二場換了一個主線,鬥爭完全屬於外在,戲自然而然也就減了份量。 儘管我們這樣挑剔,《杏花春雨江南》是一個有意義的收穫。走過江南的田野的人們明白這裡現實的揭示,生長在江南的人們自然而然就更有親切之感。 (載1945年12月8日《前線日報·戲》第4期) * * * [1] 此文署名「西渭」。——編者 [2] 「上」字為編者擬就。——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