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金團練始末記 · 錫金團練始末記

華翼綸 自發逆踞金陵，各大憲出示勸民間團練，為堅壁清野計。舌敝唇焦而州縣視為具文。民間以承平日久，不復言兵，雖三令五申卒泄泄如故。咸豐十年三月，金陵大營兵潰，賊遂長驅直達，自丹陽而下，常州郡城猶守六晝夜；至無錫蘇州，城門不閉，官兵本無鬥志，而自巡撫徐以下無一人知兵，故數百里無限其馬足者。吾邑人本懦弱，豈能抗此悍賊，乃迫於勢之無可如何，竟激而為團練，在四圍皆賊之中，晝夜血戰者十四日，城失而鄉得全者方四十里，盪口一隅競以倡團事上聞，蒙獎飭過當，因述其大略為團練始末，非敢自炫，實賴群策群力之贊助耳。 同治三年八月既望金匱華翼綸秋自敘。 咸豐庚申，金陵大營兵潰。吾邑城中團勇數百人不過招集無賴子虛應故事，賊未至早已星散。四月初十，縣城不守。先是金陵敗兵逃下，擄掠財物，無所不為，鄉間土匪又四出搶劫。居民之載輜重，遁者無一倖免，以致鄉民進退維谷。而城內賊酋偽忠王李秀成出示安民，反而嚴禁長發肆擾，殺土匪數人，懸首城門。居民逃出者皆欲回家，而四鄉黠者遂創為進貢之說，以牛羊食米獻賊，冀得免殺掠。偽忠王駐錫五日，軍政悉派乾天安李賊；民事派監軍黃順元、厲雙福，俱本邑人。南門外天授鄉偽軍帥黃德元即順元之兄，以近城故被害較輕。長安橋、市頭等處有富戶過姓胡姓充當旅帥，供應周到，民居未毀。揚名、開化二鄉，金玉山為軍帥，頗護鄉民，本有團練勢甚旺，後為賊注意，賴金左右之。西門外富安鄉、萬安鄉為宜興沖途，錢南香為軍帥，因賊蹤充斥，逃避遠方。北門外景雲鄉亦近城廂，有楊念溪為軍帥，未甚損壞；但楊之舊宅在江溪橋房屋百餘間，土匪毀其半，官兵壞其半，存無幾矣。其大鎮為東亭，賊與民貿易之所，商賈往來如織，小市遂為雄鎮也。懷仁鄉地半金匱，通江陰之要道，人民被擄者眾，軍帥張承壽、旅帥浦紫卿均是役吏出身，為虎作倀而已。先是盪口土匪知長發陷宜興必取錫金，於初四日即思焚掠。吾鄉人以為不失於賊先失於盜心實不甘，遂群議立局為團練，先殺土匪頭目阿黑，眾心遂定。有廣東人小孔，曾開廣煙鋪於安鎮，來鄉遊覽，鄉人捉而殺之，奸細由是絕跡。迨城陷後共舉義旗抗賊，而四鄉應之者方六十里。十一日，賊欲來盪口，四更，後橋得信，即飛集民團，鳴鑼為號，鋤耰棍棒皆作軍器，遇賊於堠山。有嵩山寺僧念亮者，持鐵鞭當先，適一悍賊馳馬衝鋒，念亮縱步向前，搶入馬腹，以鞭倒卷賊墜馬，即梟其首。團眾噪前，殺賊無算，眾心大悅，眾志益堅，所獲軍械糧食金銀以充裕團中基礎。然賊自破金陵大營，直衝數百里，無有抗之者，忽遭此辱乃益憤。十二日五鼓，率大隊來攻，各處民團互相遞信，早已蝟集，數萬人乘之，復大勝。自十一日至二十八日，共十四戰，民團皆勝，是時北面常昭未失，南面望亭民團至陸賢橋同墅圩殺老長毛十餘人，東南民團長洲縣徐氏、馬氏、張氏防禦周密，賊始有畏心，而團練因此得堅。四鄉立局互相保衛者，西至後橋、安鎮，南至望亭，東至永昌，北至祝塘，皆一呼可集。其法以有急必救，並力於近賊之處，晝夜遞信，呼吸皆通，故一有警報，賊未至而團先集，且隨地留飯，隨時可食。凡耕田之人，暇則耕，急則戰，無有異說，亦無有暇時。有錢之人，出貲相助，蓋已深知賊之榨取民財，無微不至，今不濟公，後必供賊，故其事易集也。五六七月，各縣皆陷，而常昭無恙，實賴長洲、金匱、江陰各鄉團之力。常熟知縣周文之，頗能籠絡人心，以永昌徐少蘧主長洲之團，以余主金匱之團。嗣有旨，以龐鍾璐督辦團練，而常熟實無可恃之民團。賊知永昌、盪口為東南屏障不可破，遂由江陰先攻祝塘、華墅，彼處求援於東南之團，然相距八九十里，一再前往，奔命已疲，赴救不及，祝塘遂為所據。北面之團失利，節節相阻，文報不通，賊注意常昭久矣。八月初二日巳刻，賊進城，民間及各官署皆未聞知，倉皇失措。時龐督辦在王莊，常昭既失，民團皆寒心，雖竭力整頓，而外援無望，不能鼓勵。賊眾奉偽忠王命，變為假仁假義，籠絡人心。時屆年終，忠逆赴安徽，守蘇福省者為熊萬荃，（即喜天福偽爵）專以要結為事，不復殺掠，忠逆倚為腹心。於是各團有陰相約降。九月中，長洲張漢槎先納款受偽爵而徐氏遂孤。十月中，常昭守將錢得勝（即慷天燕），由偽舉人曹和卿（名敬）作介，授少蘧以同檢官銜，兩相和約，賞犒甚豐。偽帥熊逼令同至黃棣安民，給示收漕，鄉民完糧後，每家牆門貼一紙印憑，長發便不到抄擾。常熟之辛[莘]莊、吳塔，蘇州之相城、陸巷，一例效尤，而吾邑各團遂無鬥志矣。至十月廿日，熊萬荃與徐少蘧來議和，言各不相犯，附近各鄉造冊征糧，均歸本地人辦理，不派長發一個，鄉民不願留髮者聽其自便。民團以歷次抵抗，死傷極多，見有可生之路，遂無必死之心，相與洽約。惟盪口彈丸之地，結仇已深，仍陰自備，數年未嘗有一日之懈，且剛柔互用，和戰兼施，其得免也，天也亦人也。 咸豐十一年正月，楊詠春同年自通州來信，已奉翁幫辦札委，帶兵五百到江北一帶，連絡團勇，整理軍需，以便南剿江南各州縣。囑余連絡各主管民團者，以便屆時內應。暗念張軍門已陣亡，上路無良將，曾督又未到江南，統兵大僚各抱觀望，陽奉陰違，不覺憂心如焚，進退無據矣。二月初，易服雇小舟由水道至永昌，訪徐少蘧，細述近況，相對蹙額。知少蘧與偽帥熊萬荃、錢貴仁甚融洽，出示兩偽札，均稱奉忠王諄諭，安民地區，如有新兄弟不守紀律擅自抄擾良民，准鄉官綑解來轅按天法究辦等語。徐局於正月五日在黃埭拿獲長發十餘人綑送到蘇交於偽帥逢天福，其中正法一人。聞之甚慰。想鄉鎮暫可偷安。次日返棹，見盪口楊樹港稍，賊匪又設一卡，收捐每由民眾自報，每值干錢收捐四文，較湖口卡短收一文。詢余侄味初，據云：江陰、常昭兩縣為英逆(陳玉成)麾下攻取，蘇省為忠逆獨占，陳逆不慊，每擇繁華市鎮，多設一卡，歸英逆管轄，以資軍需。八月間，偽天王弟洪軍師到蘇，即調停忠英二酋之誤會也。賊中互相猜忌如此，然忠酋外柔內剛，深得民心；英酋恃勇而驕，人皆憚之，江南無立足之地。熊偽帥為余言之。見文星閣前槍船雖豎偽旗，局勇游墜，甚為寒心。摒擋一切，外事托徐新甫辦理，內賬歸味初照料。三月中，余赴滬瀆，免卻招忌，且得探聽各處消息也。居住四月，來往雖多熟識，皆虛儀威夷，不見官軍蹤跡。八月初六，聞曾帥克復安慶，次日乘夷輪至安慶乞師。曾帥以久未得下游信息，且薛中丞在上海不通音問，見余至乃大喜，許以明年二月出師東下。明日即屬其弟九帥前往湖南招勇萬人。惟時龐督辦薛中丞聞余至曾帥處乞師，議不可不遣人往，遂令厲慕韓大令乞師，後餘十日至，曾帥亦許之。至同治元年二月，余復往安慶，即隨師東下，督師者李都輔鴻章也。由輪船帶六千人至上海，累戰皆捷，克浦東等城。十二月而常熟駱國忠以城降。其時熟城三面皆賊，賊數十萬包圍之，路川江陰及吾邑各鄉，東由昆太，南由蘇省，五日余日。先後領兵有偽祿王、偽寧王、偽庾王、偽驅王、偽普王、偽周王、偽炎王，其最悍者偽慕王譚紹光、偽萊王賴桂芳、偽聽王陳炳文、廣王李愷順。鄰縣鄉鎮波及肆擾，盪口以有備倖免焉。二年四月，李巡撫率兵克復崑山，直逼蘇城。李三帥以進攻江陰，檄楊藝芳與余總辦常、昭、江陰、錫、金五縣團練，設團練總局於常熟城中。余又奉札為大營嚮導，於五月初四日抵熟城。時方稱兵攻江陰城，余於初七日即往南鄉廟橋鄒義莊內設團練分局。五六月，大兵環攻江陰，故錫地未有兵至。督師李三帥鶴章為中丞胞弟，忽有書與藝芳，言：盪口有賊卡，如欲不打卡，須犒師銀萬兩。余以賊方踞卡，豈有本地而求免打卡者，即作書覆藝芳，言助餉則可，犒師不能，語極抗直。藝芳以原書呈三帥。六月廿七日早，突有兵船張、鄧兩營至盪口打卡，將賊卡打毀，大肆擄掠，將難局存錢衣服盡行取去，揚帆就走，並不留守。而盪口之人既懼賊來報仇，又慮兵來搶奪，計無所出，遂經憲委之團練華朗、華芸、莊沅州集團自衛，招至千人，而偽監軍黃順元率五百人來投，聲勢遂張。七月初七，與賊戰於毛塘橋，克之，獲其旗幟無算，生擒長發賊十三名。七月二十四日，聞蘇偽納王並三偽王將來報仇，攻盪口，團兵戰不利。余於廿五日下午駐紮盪口，助之。廿六日早，自出督戰，遇賊於坊橋之北，不料陸勇見賊而潰。余督舟師救出陸隊，與賊戰，自卯至未，五進五退，賊方退去，我軍亦整隊回。官兵雖聞信，無赴救者，團勇皆無賴子，一見勢孤，各自引去。全隊三千名至晚剩千五百人，次日僅存二十餘人。廿七日黎明，賊已到六步橋，蜂擁而來，黃順元手下止有從者一人，順元自執一旗立延祥湖橋上御賊，賊徑沖，順元退至馬涇橋，猶執旗而舞。余亦止[至]，從者雙喜一人執余旗立橋上，局中之勇先奔，止[至]有教練三保一人執洋槍立新橋上開放二次，賊迎面而來，順元等方始退走，賊追之不及。余乘舟退甘露，華瑞芳率舟師攻賊於湖口不勝，亦退至甘露。迨余至，眾皆畢集，同至廟橋局，適午正，遣人至盪口附近囑鄉人遠避。兩日夜盪口甘露居民十去八九。廿七日，賊又至，所傷男婦十餘人，賊大掠一日夜，各鄉村衣服糧食皆空。廿八日，官兵突至，賊遠颺，所掠財物悉為官兵所得。官兵住民房計兩日，烘火延燒房屋，盪口一鎮約四五百間，余家燒去六十餘間。第二次援大橋角，官兵復駐盪口，又延燒民房五百餘間。余本家親仁堂藏書為一邑之冠，付之一炬。前數年賊來未毀一椽，至是而不能保，豈非劫數耶！八月初六日，華朗亭承皋先走謁中丞於王莊。中丞知盪口為常昭門戶，遂遣五成隊來援，自率舟師由冶長涇來。其陸師松樹督標正副等營至謝棣橋，已遇賊蹤，連戰皆勝。廿八日巳刻，抵盪口，中丞亦由水路抵新橋，余自王莊馳回見中丞於舟次。廿九日，遂調得勝之師沖方橋，賊已遁至黃埭，遂徑沖黃埭，毀其營，賊遁蠡口，遂回師。中丞自度地勢以大橋角當駐防，與余約，俟破江陰即來紮營，是為克復盪口。 八月初二日，克復江陰，乘勝進攻無錫，以督標營黃中元、撫標親兵正營周壽昌來扎大橋角，以防蘇賊之沖。十二日，扎張涇橋大營，其餘分防堠山、芙蓉山、萬安橋等處。三帥撤團練局，檄余為文報局，並嚮導大營所辦傳遞文報。張涇紮營最多，事亦最繁，文報往來不絕。余得張殿華之助，以張涇、安鎮、羊尖、盪口分設四局，余往來於各局督之。兵賊交流，中丞又在上海，文報由羊尖局送至常熟王莊局，轉遞。若蘇州則歸盪口局送至駐蘇各營，組織甚密，奸宄不能混入。忠逆聞信，自安徽馳來，並召周逆汪起賢、侍逆李世賢及三偽王五天將率眾十餘萬由望亭扎住，進攻大橋角之營。復連營自梅村毛塘橋以至江溪橋數十里，旗幟林立。又夷酋白齊文不用於中國，遂投忠逆，且奪一火輪船助之。忠逆自率精銳數萬來攻大橋角之營。其時周壽昌營正扎大橋口，且有浮橋可通南岸。廿八日，賊之火輪由漕湖入，我軍水師張學仕營見之即遁，兵皆鳧水逃之盪口及甘露，四十餘船悉棄之。提督黃翼升在盪口聞信即飛棹炮船往援。白齊文於廿九日黎明，駕火輪船徑撲周營，忠逆督環攻黃中元營。營牆被輪船上開花炮打坍十餘丈，輪船行駛如飛，往來如織，炮無不中，已傷勇七八十人，勢幾不支，忽周營中放一火箭中其藥艙，頃刻炸裂，聲動林木，河波沸天，煙焰衝起數十丈，逾時不散。輪船擱住淺灘上，船中鬼子擊死，屍身進裂，飛至天表，血雨肉泥遍灑田間。我軍黃周兩營乘勢殺出，提督黃率水師將張學仕所失炮船盡數奪回，而張涇橋督標正副營亦繼至，賊遂潰。大橋角之營得全。賊以水攻不成，遂分兩股，忠逆扎望亭，侍逆扎梅村，次第推進，蔓延至大牆門口及洪升里，北至西倉、鴻山、謝埭橋等處。侍逆一股由梅村竄至江溪、新塘橋，迫近安鎮，窺我緱山之營。我軍以大橋角勢孤，又添林字營扎六步橋，屢次進攻洪升里、雙板橋，俱遭反射，蓋兵心有怯不能取勝耳。九月上旬，雨甚，不能戰，而賊至各村搜掠，且鄉民有以食物饋忠逆冀其免抄也。八日，樹字營進攻洪升里，為賊所敗，逃回者不滿半數。三帥憤甚，自來督師，整頓後連夜回駐張涇橋，開濠築牆以固防守。每日出仗互有勝負，賊無退志，且援賊連營數十里，逃兵敗勇盡為賊擄，彼眾我孤。相持數月，竟不能逼城，而城中之賊亦時出衝突，至萬安橋、芙蓉山等處。梅村侍逆時亦率眾沖至安鎮、堠山，忠逆衝過鴻山到大成橋。各鄉早稻至是時適熟，賊遂擄民夫排日割取。忠逆運至蘇州，侍逆運至溧陽，而錫守潮逆自運入城。金邑止有南延上半鄉皆種晚稻，且近大橋角、六步橋，有官兵駐防，故未被割。十月十一日，程軍門學啟率開字營從滸墅關衝破望亭賊營，斬滸墅關賊目偽天將高逆。一日夜轉戰三十里，踏平賊壘二十四座，直逼閶門。忠逆知黃埭、蠡口已失，望亭又斷，恐蘇城有變遂宵遁。李三帥乘之專攻侍逆六晝夜，乘霧環攻，大破之，侍逆亦遁。至是各鄉安定。援賊既退，李三帥調劉銘傳由皋橋進扎，扼常郡來援之路；調張樹聲扎尤大里，郭松林扎江溪橋，督標黃中元、撫標周壽昌駐南門跨塘橋，周盛波扎寺頭，四面環攻錫城。三帥自駐東亭督之。是時城賊外援雖絕，城外尚有賊卡，賊首偽潮王，時出衝擊，狡悍異常。城內各偽官見勢不支，有發天豫黎瞎子通情黃順元，聯合十餘人乞降，約期內應。事泄知不免，即共攻潮逆府，潮逆登屋飛瓦，率親隨百人對壘。列一晝夜，乞降者卒為所殺，官軍不得耗，未能外應。十一月初二日，賊目忠懷朝將汪裕率眾出城衝突，各軍併力以戰，自卯至午，賊不支退回江溪橋卡中。官兵乘勝破卡，賊復遁入城，郭松林率親兵跟追之，城門不及閉，官兵一擁而入，城遂破。各軍紛紛沓進。潮逆在偽府聞變，方督眾上城守，適遇周壽昌兵，即生擒之。其偽王孃三人方載金寶欲出西水關，亦獲也。各營官兵皆空壁入城爭利，賊降者半，死者半，無一得脫。此二年十一月初二日午刻也。至晚，各兵始將所擄馬匹騎坐婦女至東亭，絡繹不絕。城中煙火燭天，人聲鼎沸，終夜有聲。初，李三帥下令營中不准帶婦女。初四日，督標黃中元查出營中被擄婦女三十六人，周盛波亦查出盛字營中被擄婦女二十八人，均匿東亭局中。其餘各營不肯送出，亦聽之。遂分出錫金本地婦女為一處，其餘杭州、湖州及南京、江西婦女為一處，藉草而處之，終夜哭不休。各營中兵勇聞局中有婦女，爭相來取，不與即拔刀相鬥，其勢不能禁止。有願從者，聽其配去，不願者，聽其擄去。有一年輕婦，金陵人，抱一幼孩，雲是王娘，不肯跟人，志甚堅，後見一少年將官貌美，欣然從之。而吾邑被擄婦女十八人均不願他往，局中人竭力保護，送至各鄉，訪其親族遣散之。 初三日，余遂募民夫三百人半為舊時團勇之忠誠者，入城救火。進南門，見路旁死屍堆積，街中潰血成渠，履為之濕。乃先令抬屍開路，其中死馬四匹，松字營勇六人，余皆賊屍，半日完畢，稍通城門之路。然大街上屍首縱橫倒偃，觸目皆是，東西北城門中亦有積屍，視南門較少耳。各營官兵見城中賊館糧食充足，爭先封大宅子，每為勢力大者所奪，遂負氣放火焚之。各處火起，赴救不及，坍屋之聲如除夕爆竹，相續不絕。大帥下令亦不能禁，五晝夜火始熄，而城中之屋去其大半。三帥於初三日入城，駐小婁巷余家屋中。此屋甚窄，而合意駐此者，以城內巨室多起火故也。是時文報絡繹，東亭局隨營搬入城內，借鳳光橋陶氏宅，取其屋小無利可爭也。三帥檄各軍乘勝攻常州，而劉銘傳已進扎七墅堰，後軍陸續進展。李中丞（少荃）自蘇來視師，至城中，見所燒房屋，惻然傷之，檄楊藝芳與余辦善後局；幫辦者秦茞風（臻）、侯榕初（緝熙）、王伯陶（言鑄）數人而已。且無米為炊，有風作浪，人皆視為畏途，故雖發聘札，多託故不來。中丞來錫，遇解潮逆於中途，遂帶至城中正法焉。潮逆廣西藤縣人，軀幹矮小，狡勇非常，目光炯炯若電，詐稱不識字，不多言，亦無供狀，臨刑時顏色自若。同日處死者偽軍帥侯謙保、偽同檢秦鴻源。 各兵所住屋中，曾為賊打館，尚有剩谷，官兵據為己有，每遣降賊盤存，且取他屋中貯糧運入己屋，並擄民夫為之磨礱。文報局中所招民夫三百名頃刻而盡，終日來索夫役，勢甚洶洶，不得已又募民夫五百，亦頃刻而盡。初入城時，局中亦盤谷為食，然夫役多，穀米少，且釜筐瓦缶恆為官兵奪去，僅存破釜三四，不夠敷用，局中人往往日晡不食，至半月後，稍能就緒。賊中被擄之人有仍為兵擄者，皆得飽餐，其無力之男女老少幼兵所不欲擄者，不得食，或就道路或尋倉庫拾取遺糧。經一月以後，糧盡食絕，奄奄待斃已。錫城初復，營務處符道傳諭速將賊屍掩埋，街道掃清，城門修好，遂募水木匠五十名，又募民夫五百名，余督役興工。民夫時時為兵擄去，有司事五人督之，亦每為兵所虐，不能禁止，姑因循而敷衍之。十餘日始將街上及各城門經行之處屍首埋清，街道亦掃潔淨，城門亦做好。燼餘之屋，所有裝修傢伙皆被官兵取去，扎排出城，售至他處。城中凡家用什物及農田器具皆有之，蓋賊在城時，抄掠各鄉，攜至城中，堆積館內。迨賊去後，官兵擇其貴重之物，細民取什用之物，以致填街塞巷，百物皆備，百文錢可買一箱古物舊貨，真目不忍睹也。十日後，符道下令，不許將木料器具出城，四城門派員看守，米谷亦禁止運出，而兵於夜間縋城搬運，然較前之公然載去者有間矣。全城民居，室如懸磬，有心者能不為之惋乎！自復錫城後，三帥遂調各營攻常州、宜興，以林字營、松字、督標等營攻宜興，其餘各營攻常州，密受中丞之議，按時而進，如探囊取物，於正月廿三日克復宜興。而常郡之賊有偽護王陳坤書為首，又偽趨王胡銀龍、偽守王方宗海為輔。同治三年正月望後，勾結丹陽賊目陳逆，乘間沿江口一帶，以數萬賊冒雨沖入腹地，先撲江陰之揚庫，據之。又分股撲常熟之福山，鞠鎮台逃避，賊遂踞福山城。分兩股陸隊，一股撲江陰城，一股來襲無錫，護逆督率之。民情惴惴不安，中丞檄符道往守常熟，命三帥守錫城，自統水軍兜剿。吾邑守城兵不過千餘人，帶兵官為餘思樞，其兵搶掠有餘而戰守不足，並託言東門駐卡隳敝不能防守。至是三帥深知思樞之不足恃，遂檄黃中元援無錫，郭松林援常熟。天適陰雨，日久兵不至，三帥使弁持令促之行，黃中元兵先至，即出迎敵。二月十三日早，賊已沖至鴨城橋，餘思樞率隊出城，見賊旅即退，賊已沖至東亭。黃中元兵適至，橫擊之，賊稍卻，且知城中有備，退往各鄉擄掠，八字橋、張涇橋等處受害最重。其撲江陰之賊，偽驅王率之，官軍與戰不利，賊遂分股取王莊折而南直撲羊尖鎮。黃中元御之，與戰亦不利，反被曾定邦馬隊衝突，中元憤甚，自率親兵退羊尖橋上。一日夜，羊尖居民皆逃，惟陳仲華在文報局，警報不通，與中元死守。賊遂竄入練塘，徑撲常熟。而黃翼升軍門帶水師自長江東下，擊退福山踞賊，乘勝進扎華盪，追剿王莊賊巢，自冶長涇抵盪口，而錫境遂安。三帥復調劉銘傳擊回陸路援賊，賊之水路沖入腹地者實有四萬人，八九殲焉。六月六日，設驛遞歸錫邑管理，乃將各局一律停撤，計辦團練局三年，文報局一年，無一遲誤者，蓋辦事皆得其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