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擊 · 襲擊

托爾斯泰 《襲擊》
一個志願兵講的故事 一 七月十二號那天,赫洛波夫大尉佩著有穗的肩章,帶著軍刀,走進了我的窯洞的矮門。他這樣裝束,我來高加索以後還沒有見過。 「我剛從上校那兒來,」他看到我眼裡有疑問的神色,就解釋說,「明天我們營要出發了。」 「上哪兒?」我問道。 「上NN。部隊在那兒結集。」 「結集以後,大概要有什麼行動了?」 「想必是吧。」 「到什麼地方去呢?您怎麼想法?」 「還有什麼可想的?把我知道的告訴您吧。昨天夜裡將軍那兒派來個韃靼人,送來一道命令,要我們營開拔,隨身帶上兩天的乾糧;至於上哪兒,幹什麼,時間多久?——這些個,老兄,是用不著問的:奉命走,這就得啦。」 「既然只帶兩天乾糧,可見部隊是不會走更久的。」 「唔,這還很難說……」 「那為什麼?」我感到奇怪,問道。 「當然有道理!上次去達爾戈[1]的時候,帶了一個星期的乾糧,可是待了差不多一個月!」 「我可以跟你們去嗎?」我沉默了一會,問道。 「可以倒是可以的,不過,我勸您最好還是別去。您何必冒險呢?……」 「不行,請原諒,我沒法聽您的話,我在這兒住了整整一個月,就是為了等個機會看看戰鬥的,您倒要我錯過機會。」 「那您就去吧;不過,說實在的,您留下不更好嗎?您可以在這兒等我們,打打獵;我們去我們的,靠上帝保佑。那多好!」他的語氣極有說服力,我起初真覺得這樣很好;但我還是堅決地說,無論如何也不願留下。 「您到那兒有什麼好看的呢?」大尉繼續說服我,「您想知道戰鬥是怎麼回事嗎?讀一讀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2]的《戰爭記述》吧,那是一本好書:什麼軍團駐在什麼地方,戰鬥的過程怎麼樣,這一切都寫得很詳細。」 「相反,這些我倒不感興趣。」我答道。 「嗯,那對什麼感興趣呢?大概您就是想看殺人吧?……一八三二年的時候,這兒也有一個不在役的人,好像是西班牙人。跟我們參加過兩次行動,披一件藍斗篷……這小伙子最後給打死了。老兄,這兒誰也不會吃驚的。」 大尉曲解了我的意思,我著實慚愧,可也不想辯白。 「怎麼,他很勇敢?」我問他。 「天知道,他老愛跑在前頭;哪兒交火,哪兒就有他。」 「這麼說,是勇敢的了。」我說。 「不,沒有要他去,他偏要去亂跑,這不是勇敢……」 「您認為怎樣才算勇敢呢?」 「勇敢?勇敢?」大尉重複著說,那樣子像是初次遇到這種問題的人。「行動得體的,才是勇敢的人。」他思索了一會說。 我想起柏拉圖給勇敢下的定義,是知道什麼該怕,什麼不該怕。大尉的定義儘管在語意上籠統而模糊,我還是以為他們兩人的基本思想並不像聽起來可能會感覺到的那樣不同,甚至大尉的定義比希臘哲學家的定義還要確當些,因為他如果能採用柏拉圖一樣說法的話,大概他就會說,只怕應該怕的,不怕不應該怕的,才是勇敢的人。 我想把我的意思講給大尉聽。 「是的,」我說,「我覺得,對待每一件危險的事情,可以有不同的態度,從責任心出發去對待,是勇敢,從卑鄙的心理出發去對待,便是膽怯;所以,出於虛榮心,或者好奇心,或者貪心,去冒生命危險的,不能叫做勇敢的人,反過來,出於正當的家庭方面的責任心,或者就是出於一種信念,躲開了危險的,也不能叫做膽小鬼。」 在我說話的時候,大尉露出一種奇怪的神情看著我。 「得啦,這我可就沒有能力給您論證啦,」他一邊說,一邊裝著菸斗,「我們這兒正好有個士官生,也是愛議論哲理的。您就跟他談談去吧。他還做詩呢。」 我到高加索以後才認識大尉,但在俄羅斯就已經知道他了。他的母親瑪麗亞·伊萬諾夫娜·赫洛波娃,一個小地主,就住在離我的莊園兩俄里[3]的地方。我動身來高加索以前,到過她家裡。聽說我能見到她的帕申卡[4](她是這樣稱呼頭髮已經花白的老大尉來的),這老太太非常高興,因為我能像一封活的信,把她的飲食起居告訴她的帕申卡,還可以捎個小包裹。這老太太請我吃過美味可口的大餡餅和半隻熏雞後,便到臥室里去,取來一個黑色的、相當大的護身香囊,上面連綴著一根也是黑色的絲帶。 「這是法力無邊、有求必應的聖母,」她說著,畫了十字,吻了吻聖母像,就交在我手裡,「小兄弟,勞您駕帶給他。您可知道,他到高加山去的時候,我做了祈禱,許了願:如果他能活著,平平安安,我就要定做這個小聖母像。到如今已有十八年了,靠聖母和聖徒保佑,他沒有受過一次傷,可是,我看他什麼仗沒有打過啊!……跟他一起呆過的米哈伊洛,給我說了一星半點兒,您知道,我就嚇得魂都沒有了。本來,他的情況,我也知道一些,這也是聽別人說的,因為他這個人,我的親愛的,自己打仗的事兒,一句也不在信上提,——怕嚇著我哩。」 (我到高加索以後才知道,——那也不是聽大尉自己說的——大尉受過四次重傷;不消說,他受傷也好,打仗也好,都沒有告訴過母親。) 「現在就讓他把這聖像掛在身上,」她接著說,「我捎這聖像祝福他。聖母會保佑他平安的!尤其打仗的時候,千萬要他記著掛上。我的小兄弟,你就說:是你母親這樣吩咐你的。」 我答應一準照辦。 「我想您一定會喜歡他的,會喜歡我的帕申卡的,」老太太繼續說,「他可真好啊!您知道,沒有一年他不給我捎錢,還給我女兒安努什卡不少幫助;都單靠一份餉銀啊!我從心眼兒里一輩子也忘不了上帝的好處,」她含著眼淚最後說,「他賜給了我一個這樣的孩子。」 「他常給您寫信嗎?」我問道。 「很少,小兄弟,一年有個一回,那也是在要寄錢的時候,就畫那麼三兩個字,不然就沒有。他說,媽媽,如果我沒有給您寫信,那就是我還活著,身體好好兒的,如果有個三長兩短——上帝保佑可別有那樣的事兒——沒有我的信,人家也會寫的。」 我把這位母親的禮物交給大尉的時候(那是在我的房間裡),大尉要了一張包裝紙去,仔仔細細包好,藏了起來。我不厭其詳地把他母親的生活情形告訴了他,他一聲也沒有吭。待我說完以後,他走到角落裡去裝菸斗,不知怎的裝了老半天。 「是啊,一個好老太太,」他從那兒用幾分喑啞的聲音說,「不知道上帝讓不讓我們再見面。」 這兩句簡單的話表達出了無窮的愛和悲傷。 「您為什麼要在這兒服役呢?」我說。 「該這麼做嘛,」他堅定地答道,「還有雙倍的餉銀,對我們窮人是很有用的。」 大尉很節儉:不打牌,難得飲酒作樂,只抽普通的煙,那種煙他不知為什麼不叫粗煙末兒,卻叫山堡煙。我本來就已喜歡大尉:他有一張普通的沉靜的俄羅斯型的臉,對這樣的臉盡可以直視而又令人感到舒服;這次交談後,我對他更是由衷地敬愛了。 二 第二天早晨四點鐘,大尉找我來了。他穿著沒有佩肩章的破舊的外衣,一條列茲金[5]式的肥褲,頭上戴著白羊皮高帽,帽上發黃的羊毛耷拉了下來,肩上挎著一把蹩腳的亞細亞軍刀,騎一匹白白的不高的馬,這馬低了頭,小步跑著,不停地擺動著稀疏的尾巴。敦厚的大尉身上不僅沒有多少英氣,而且也談不上漂亮,但是他對於周圍的一切卻顯得那麼泰然,不由得令人肅然起敬。 我一分鐘也沒有讓他多等,立刻跨上馬,跟他一起出了要塞的大門。 部隊先走一步,已在我們前面二百來俄丈[6]遠的地方,看上去像一長溜黑壓壓晃動不定的東西。只是憑了那如林的刺刀,間或還傳來士兵唱歌,擊鼓,以及我在要塞里已欣賞過好幾回的六連一個優美男高音伴唱的聲音,才可以一猜就著,那是步兵隊伍。道路在又深又寬的山谷中間沿著一條小河伸展開去,小河這時候正在使性子,也就是在泛濫。一群野鴿在河邊飛轉忙碌,一會兒落在石岸上,一會兒又騰空飛起,迅速地打幾個盤旋,就飛得看不見了。太陽還沒有出來,但山谷右邊的頂上已被照亮了。灰色的、白刷刷的岩石,蒼黃的苔蘚,一叢叢綴滿露珠的濱棗,石棗,葉榆,在明晃晃、金燦燦的朝陽輝映下,顯得格外清晰明麗;另外一邊,以及濃霧瀰漫繚繞的凹地里,卻依然那麼潮濕,昏朦,泛著淡紫色,淺黑色,黛色,白色等等難以捉摸的錯雜的顏色。縱目望去,在鬱鬱蒼蒼的地平線上,一帶白皚皚、沒有光澤的雪山赫然巍聳,山影和輪廓突兀險怪,連微細之處都極幽美。在高草叢中,蟋蟀、蜻蜓和數不清的其它昆蟲醒過來了,空中充滿了它們清亮的不絕的鳴聲,有如無數小鈴在耳際玎玲鳴響。空氣中散發著水、霧和青草的氣味。總之,是一個美麗的夏天的清晨。大尉用燧石打出火,抽起菸斗來;那山堡煙和火絨的氣味,我覺得特別好聞。 為了快一些趕上步兵,我們順著道邊走。大尉顯得比平日更見沉思的樣子,嘴裡一直含著達格斯坦的菸斗。他的坐騎左右晃著,每走一步,大尉的腳跟便碰一下馬肚。在濕漉漉的高草地上,馬蹄踩出了隱隱約約的深綠色的足印。一隻雉雞尖叫著從馬蹄邊撲剌剌飛起,慢慢地升到空中,要是有獵人聽到,是會禁不住渾身發抖的。大尉卻毫不理會。 我們正要追上部隊的時候,後面傳來了奔馳的馬蹄聲,接著就有一個身穿軍官服、頭戴白色高皮帽的漂漂亮亮的青年趕上來。他到了我們身邊,微微一笑,向大尉點點頭,又把鞭子一揚……我只來得及看到,他那坐鞍子和握韁繩的姿態都好像顯得特別文雅,他的眼睛烏黑而俊美,鼻子小小的,很秀氣,鬍子才有點影子。尤其使我喜歡的是,他發現我們在端詳他,便不由得微微一笑。單憑這一笑,就可以斷定他還很年輕。 「他又要到哪兒去?」大尉露出不滿的神氣,依然含著菸斗,喃喃說道。 「這是誰啊?」我問他。 「准尉阿拉寧,我連里的一個尉官……上個月才從中等武備學校來的。」 「大概他是第一次參加戰鬥吧?」我說。 「所以高興極啦!」大尉答道,深思地搖搖頭,「年輕啊!」 「怎麼不高興呢?我理解,青年軍官對這事兒準是很感興趣的。」 大尉沉默了兩三分鐘。 「所以我才說:年輕啊!」他用低沉的聲音接著說,「一點兒沒有經歷過,才會高興哩!常要這麼去打仗,就不會高興了。我們假定現在有二十來個軍官,這些人當中,准有人會死傷的。今天我,明天他,後天第三個人:這還有什麼可高興的呢?」 三 燦爛的太陽剛從山背後爬上來,照亮了我們正走著的山谷,繚繞的霧氣消散了,天氣也就熱了起來。士兵們背著槍和背包,在塵土瀰漫的路上緩緩地走著;隊伍里有時發出小俄羅斯人的語聲和笑聲。幾個穿白制服的老兵,大都是軍士,含著菸斗在道邊走著,老成持重地說著話。滿載的三套車穩穩移動著,揚起濃密滯重的塵土。軍官們騎馬走在前面;有的軍官在施展騎馬術,也就是揚鞭縱馬,讓馬跳三四步,又驟然停住,並掉過馬頭來這一套花樣;其餘的軍官在聽歌手們唱歌,那些歌手不怕天氣悶熱,不倦地唱了一支又一支。 一個亞細亞人打扮的英俊的高個子軍官,在團里以天不怕地不怕,並且無論對誰都能當面直言不諱而聞名,他騎一匹大白馬,同幾個騎馬的韃靼人一起,在步兵前面百來俄丈遠的地方走著。他穿著鑲絛子的黑棉衣,配上同樣的護腿,同樣的緊繃繃的鑲絛子的新平底軟皮鞋,棉衣外面加一件黃色的束腰無領袍子[7],頭上戴一頂高高的向後折彎一截的皮帽。幾條銀線絛帶從胸前搭到後背上,後背的絛帶上掛著撒火藥器和一支手槍;還有一支手槍和一把銀套匕首佩在腰帶上。除了這些東西以外,腰上還有一把軍刀,裝在鑲金線絛的紅色精製山羊皮鞘里,肩上還有一支套黑套子的步槍。從他的穿著、舉止、騎馬的姿態,總之從他的一舉一動看來,他顯然竭力要模仿韃靼人的樣子。他甚至還用我所聽不懂的語言向一起走著的韃靼人說些什麼;不過從韃靼人彼此交換疑惑的好笑的目光看來,我覺得他們並沒有聽懂他的話。他是屬於我們那些深受馬爾林斯基[8]和萊蒙托夫小說影響的青年軍官、勇敢騎士之類的人。這些人正是透過穆拉-努爾一類當代英雄的稜鏡來看高加索的,他們的所作所為都不是出於本意,而是仿效那些榜樣的。 譬如這位中尉,他也許是喜歡上流社會的正派女人和將軍、上校、副官等有地位的男人的——我甚至相信他是非常喜歡這上流社會的,因為他是一個虛榮心極重的人。不過,他認為必須拿出自己粗魯的一面來對待有地位的人,儘管他耍粗的時候也極有分寸。所以,要塞里來了什麼貴婦人,他就認為應該單穿一件紅襯衫,光腳套上平底軟皮鞋,帶上幾個庫納克[9],到她窗口走來走去,儘量放開嗓門叫罵——這倒並不是有意侮辱她,而是想叫她看看他的一雙腳有多麼好看多麼白,她盡可以來愛他,既然他本人有這個意思。或者,他常在夜裡帶了兩三個歸順的韃靼人,上山埋伏在路邊,守候不歸順的過路的韃靼人,把他們打死,雖然他內心也不止一次地想到,這種做法根本談不上什麼勇敢,卻還是認為,那些為了某種緣故使他失望、並且仿佛引起他鄙視和憎恨的人,他必須叫他們吃吃苦頭。他身上有兩件東西是從來不取下來的:一件是掛在脖子上的很大的聖像,另一件是佩在襯衫外面的匕首,這匕首是連夜裡睡覺的時候都不離身的。他心底里認定他有仇人。他要自己相信,他必須向某人報仇,以血來雪恥,這是他最大的樂事。他深信,對人類憎恨、報仇和鄙視的感情,是最崇高的、富有詩意的感情。但據後來我所見到的他的情婦——自然是契爾克斯[10]女人——說,他倒是個最善良、溫順不過的人,每天晚上總要寫他極不愉快的筆記,還在帶格的紙上算賬,跪著向上帝禱告。他只為了裝成符合自己心意的人,不知受了多少痛苦,因為他的同僚和士兵沒能照他的心意來理解他。有一次同幾個庫納克到路上去夜襲時,他的子彈打傷了一個不歸順的車臣人[11]的腿,俘虜了過來。此後這人在中尉那兒住了七個星期,中尉替他治療,照料他,像對待密友一樣,等那人痊癒後,竟把那人放了,還送了他一些禮物。後來在一次出征中,中尉一面隨著拉開的隊伍後退,一面向敵人還擊,這時,只聽得敵人當中有人叫他的名字,原來正是被他打傷過的那個庫納克策馬走到陣前來,做手勢請他過去。中尉到了庫納克跟前,握了握他的手。山民們站在稍遠的地方,不開槍;但等中尉一掉轉馬頭,就有好幾個人開槍打他,一顆子彈從背後穿進了他的腰部。還有一回,我是親眼見來的,那是夜裡要塞失火,兩個連的士兵正在救火,人群中突然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騎著一匹黑色的馬,被深紅的火光照得通亮,分開眾人,直奔失火現場。到了跟前,中尉跳下馬,衝進了一邊著火的房子。過了五分鐘,中尉從那裡面出來,頭髮燒焦了,胳膊也燙傷了,懷裡揣著兩隻從烈火中救出的小鴿子。 他姓羅森克蘭茨;但他常常談起自己的族系,舉出理由來說原先是瓦蘭人[12],因此確鑿證明他和他的祖先都是地道的俄羅斯人。 四 太陽走完了一半路程,把炙人的光芒透過炎熱的空氣投射到乾燥的土地上。天空萬里一碧,只有雪山腳下才有幾抹淡紫色的雲。空氣凝然不動,滿空像布著透明的灰塵:天熱得不可忍受。部隊中途走到一條小溪旁邊,才稍事休息。士兵們架好槍,紛紛向小溪奔去;營長拿鼓墊著坐在陰影里,胖胖的臉上顯露著一營之首的神氣,同幾個軍官準備吃點心;大尉躺在連隊輜重車下的草地上;勇敢的中尉羅森克蘭茨和還有幾個青年軍官鋪開氈斗篷坐在上面,打算痛飲作樂,因為他們身邊已擺好水壺,酒瓶,歌手們在他們面前站成半圓形,興高采烈,模仿列茲金女人的聲音,夾著口哨聲,唱起高加索的舞曲: 多少年來, 沙米爾[13]領頭暴動, 特拉拉,拉塔塔, 沙米爾領頭暴動。 早晨趕過我們的那個年輕准尉也在這些軍官中間。此人有趣極了:兩眼炯炯放光,說話有些語無倫次;竟想同所有的人接吻表示親熱……可憐的孩子哪!他還不知道,他那舉動會使自己顯得多麼可笑,他那坦率的態度,他那硬要大夥接受的一片情意,不會像他所想望的博得人家的歡心,反而只會遭到譏笑,——他也不知道,當他滿臉紅撲撲的,終於撲倒在斗篷上,拿一隻手支著頭,把烏黑濃密的頭髮撩到後面去的時候,他是多麼招人疼愛。兩個軍官坐在輜重車下面,在食品箱上拿紙牌玩「捉傻瓜」。 我好奇地細聽士兵和軍官們的談話,用心注視他們臉上的表情;可是我無論在誰的身上也看不出我自己所感覺到的不安的影子;戲謔,縱笑,講故事,顯出大家對面臨的危險都毫不介意。就好像不能設想:某些人已經註定不會從這條路上返回了! 五 晚上六點多鐘,我們風塵僕僕,疲乏不堪,走進了NN要塞寬闊的加固的大門。夕陽西下,玫瑰紅的斜暉照著美麗如畫的小炮壘,要塞四周白楊參天的花園,泛黃的莊稼地,簇擁在戴雪的山脈旁邊的白雲,這白雲好像仿效山脈,也是連綿不斷,顯得奇特而優美。一鉤新月像小朵透明的雲彩,升上了地平線。大門附近的村子裡,有個韃靼人在平房頂上召喚教徒去祈禱;歌手們重新歡快而有力地唱起來。 我休息了一會,把身上的衣服稍稍整理了一下,就去找一個認識的副官,想請他把我的意圖報告將軍。我從我所駐的郊區出發,一路所見NN要塞的景象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一輛精巧的雙座馬車從我身邊擦了過去,裡面露出一頂時興的女帽,還飄出幾句法國話。要塞司令家的窗戶開著,傳出走了調的蹩腳鋼琴彈的《麗贊卡》或《卡堅卡-波爾卡》之類的曲子。我走過一家小酒館時,只見幾個司書手拿香菸,坐在那裡喝酒,我聽見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對不起……要說政治,我們的瑪麗亞·格里戈里耶夫娜是首屈一指的太太了。」一個駝背的猶太人,穿一件破舊的常禮服,面有病容,用刺耳的破爛手搖風琴拉著《露契婭》[14]中的最後樂段,琴聲傳遍了整個城郊。兩個女人穿著窸窣做聲的衣服,扎著絲頭巾,手裡舉著鮮艷的彩傘,在木板鋪的人行道上從我身邊裊裊婷婷走過去。兩個姑娘,一個穿粉紅色衣服,另一個穿天藍色衣服,沒有扎頭巾,站在低矮的小房子的牆坎前,發出一陣陣不自然的媚笑,顯然想招引過路軍官注目。軍官們穿著新的制服,戴著白手套,佩著閃閃有光的肩章,在街上和林蔭道招搖而過。 我在將軍寓所的樓下找到了我的熟人。我說明了來意,他就說很容易辦到;他的話音剛落,只見我剛才遇到的那輛精巧的馬車從我們窗外隆隆馳過,停在台階旁邊。車裡出來一位個子高大、體態英俊、穿步兵制服、佩少校肩章的漢子,徑直去找將軍。 「哎,請原諒,」副官從座位上站起來對我說,「我得去通報將軍。」 「是誰來啦?」我問。 「伯爵夫人。」他答罷,就一邊扣制服,一邊跑上樓去。 過了幾分鐘,一個身材不高但儀表堂堂的人,穿一身不戴肩章的常禮服,紐孔上掛著白十字架,走到台階上來。那個少校,副官,還有兩個什麼軍官,也跟著他出來。將軍的步態,聲音,一舉一動,都顯出他是一個深知自己身價不凡的人。 「Bonsoir,madame la comtesse.」[15]他說著,把一隻手伸進馬車窗口。 一隻戴細軟羊皮手套的縴手握了握他的手,一張在黃色帽子覆蓋下的秀媚的笑臉在馬車窗口露了出來。 他們總共只說了幾分鐘的話,我只是從旁邊走過的時候聽見將軍微笑著說: 「Vous savez,que j』ai fait voeu de combattre les infidèles;prenez donc garde de le devenir.」[16] 車子裡的人都笑了起來。 「Adieu donc,cher général.」[17] 「Non,à revoir,」將軍說著,一步一步上著台階,「n』oubliez pas,que je m』invite pour le soirée de demain.」[18] 馬車繼續隆隆上路。 我回來時,心裡想道:「瞧這位將軍,俄羅斯人夢寐以求的一切——官銜、財產、顯貴,他都有了——這麼一位人,竟還能在只有上帝才知道會怎樣了結的戰鬥之前,跟漂亮的女人開玩笑,答應第二天到她家去喝茶,就好像是在舞會上見到她似的。」 就在那副官房間裡,我還遇到一個人,叫我更加吃驚。那是K團的一個年輕中尉,模樣幾乎像女性一般溫柔和膽怯,他來找副官發泄滿肚子的怨氣,說人家暗中反對他,不讓他參加這次戰鬥。他說這種做法可惡已極,這不是同事式的態度,他是永遠也忘不了的,等等。我定睛觀察他臉上的表情,細細琢磨他說話的口氣,我不能不相信,他一點也沒有裝假;因為不讓他去打契爾克斯人,不讓他去經歷他們的槍林彈雨,他確實按不下這口氣,傷心透了,傷心得像一個剛剛受冤枉被責打錯了的孩子一樣……我簡直莫名其妙了。 六 部隊要在晚上十點鐘出發。八點半時,我騎馬到將軍那兒去;料想他和副官都有事,我就在外面停下,把馬拴在柵欄上,往牆坎上一坐,只等將軍出來,就去找他。 太陽的灼熱和輝耀早已變為夜間的清涼和新月的柔光。幽藍的星空中,新月帶著半圓形的白閃閃的光暈,快要落山了;房子的窗口和窯洞的百葉窗縫裡都透出了燈光。花園裡的挺拔的白楊樹,從一片粉刷過的灑滿月色的草頂窯洞後面露出來,顯得更高更黑了。 房屋、樹木、柵欄的長長的影子,印在白亮的滿是塵土的道路上,看去很美……青蛙在河裡一個勁兒發著銀鈴般的聲音[19];街上時而有匆忙的腳步聲和人語聲,時而有奔跑的馬蹄聲;郊外間或傳來手搖風琴拉的曲子:一會兒是《颳風歌》,一會兒是什麼《Aurora-Walzer》[20]。 我不想說我這時心裡想的是什麼,因為第一,面前所見都是一片愉快和歡樂的景象,我心裡卻接二連三湧出陰暗的想法,我可真羞於承認;第二,插在這故事裡來講也不相宜。我正這麼想得出了神,竟沒有發覺鐘敲了十一下,將軍和隨員已從我身邊走過去了。 我忙跳上馬,直追隊伍。 後衛還在要塞大門口。我從擁擠不堪的大炮,彈藥箱,連隊輜重車和鬧鬧嚷嚷發著命令的軍官之間,好不容易地擠過了橋。一出大門,我就催馬加鞭,超過幾乎拉了一俄里路長的、在夜色中不聲不響走著的部隊,追上了將軍。我從排成單行的炮隊和在炮之間穿行的軍官們旁邊走過時,只聽見一個德國口音喊著:「鬼東西,把點火杆拿來!」一個士兵忙接著喊:「舍甫琴柯,中尉要接個火。」這聲音好像在輕輕的、莊嚴而和諧的樂聲中猛然跳出一個令人反感的不協和音,使我吃了一驚。 天空大部分布著長長的深灰色的雲,只在某幾處的雲罅間才有淡淡的疏星在眨著眼睛。月亮已經隱沒在右邊很近一帶黑魆魆的群山下,但還在山頂留下一痕朦朧的顫抖不定的微光,同山下一片漆黑顯得截然分明。空氣溫暖宜人。四顧悄然,似乎一葉青草,一朵浮雲都紋絲不動。天黑得連最近處的東西也看不清楚;路兩邊老有東西出現,時而是山岩,時而是動物,時而是什麼奇怪的夜遊人,等我聽見了灌木叢的簌簌聲,感覺到了那上面積的露水的涼意以後才恍然大悟,原來那都是灌木。 我看到前面有一道晃動著的漆黑的巨牆,牆尾跟著幾點飄移著的影子:那是騎兵前衛和帶隨員的將軍。我們後面也有一片黑影在前進,不過比前面的要低矮一些:那是步兵。 整個隊伍靜悄悄的,靜得能聽清充滿神秘美的夜間的混合聲音:遠處胡狼時而像悲哭,時而像朗笑的淒切的嗥叫,蟋蟀、青蛙、鵪鶉響亮而單調的鳴唱,一種越來越近的叫我怎麼也找不出原因來的喧囂聲,以及一切猜不著、識不透、依稀可聞的大自然夜間活動的聲音,這些聲音融成一片美妙的樂聲,形成我們所稱的夜的寧靜。這種寧靜,此刻被慢慢前進的隊伍發出的沉濁的馬蹄聲和踩動高草的簌簌聲打破了,或者更確切地說,它們都混合在一起了。 隊伍里只偶爾才可聽見重炮的噹噹聲,刺刀的碰擊聲,壓低了的人語聲和馬兒打響鼻的聲音。 自然界有一種恬靜的美和力。 難道人們在這美麗的世界上,在這無垠的星空下生活,會感到擠得慌嗎?難道在這迷人的大自然中,人的心裡能夠留存憤恨,復仇或者非把同胞滅絕不可的欲望嗎?人的心裡一切不善良的東西,在接觸到大自然,這最直接地體現了美和善的大自然的時候,似乎都應該蕩然無存啊。 七 我們已經騎馬走了兩個鐘頭。我身上頗有些瑟縮,並且昏昏欲睡。黑暗中,依然能隱隱約約見到那些模糊不清的東西:不遠處的黑牆,幾點移動的黑影,我身邊的一匹白馬的臀部,那馬擺動著尾巴,後腿分得很開,馬上是一個穿白色束腰無領袍子的人,他背上晃動著一支黑套步槍,還露出一個套著繡花皮套的手槍的白柄,香菸的火光照亮了淡褐色的鬍子、海龍皮領和一隻戴麂皮手套的手。我向馬頸俯下身去,閉上眼睛假寐了幾分鐘;後來猛然一陣熟悉的馬蹄聲和簌簌聲把我驚醒了,我環顧了一下,恍惚覺得自己是站在原地,前面那道黑牆卻向我移動過來,或者就覺得那牆停下來了,我立刻就要撞到那上面去。也就在這樣的一瞬間,那個找不出原因來的越來越近的不間斷的喧囂聲,使我更加驚訝,原來那是水聲:我們進入了一個深邃的峽谷,走近了正在發大水[21]的山澗。喧囂聲更響亮,露水打濕的青草更密更高,灌木叢也更多,地平線卻漸漸地縮短了。在群山的黑暗背景上,一些地方有時閃起明亮的火光,忽而又熄滅了。 「請告訴我,那是什麼火?」我輕聲問一個在我旁邊走著的韃靼人。 「你不知道?」他反問道。 「不知道。」 「那是山民把麥秸捆在杆子上,點上火,在搖晃哩。」 「弄這東西做什麼呢?」 「讓每個人都知道有俄羅斯人來了。」他笑起來,又加添說,「現在村子裡,哎喲,可亂著呢,把什麼東西都往山溝里搬。」 「難道山里已經知道有部隊來了嗎?」我問。 「嘿,怎麼能不知道!總是能知道的!我們這兒人就有這本事。」 「這麼說,沙米爾現在就要出動了?」我說。 「不,」他回答說,一面搖頭表示否定,「沙米爾是不露臉的;沙米爾派助手出來,自己留在山上,用望遠鏡看。」 「他住的地方遠嗎?」 「不遠。就在左邊,大概有十里路。」 「你怎麼知道呢?」我問,「難道你到過那地方?」 「到過:我們全到過山里。」 「那就見過沙米爾啦?」 「沒有!沙米爾我們是見不到的。他身邊有成百成千個繆里德[22]。沙米爾就在那中間!」他說著,露出奴顏婢膝的敬畏的表情。 抬頭望,可以看到東方天空朦朦朧朧已現魚肚白,北斗星正向著地平線落下去;但在我們所走的山谷中卻依然潮濕而昏黑。 倏忽間,在我們前面不遠的黑暗中,亮起了幾點火光;說時遲那時快,就有幾顆子彈噓噓地飛過,槍聲和響亮的尖叫聲在一片靜寂中遠遠地傳開來。原來是遇上了敵方的前沿巡邏隊。那隊里的韃靼人吶喊一陣,胡亂開幾槍,就跑掉了。 一切又歸於靜寂。將軍叫翻譯過去。一個穿白色束腰無領袍子的韃靼人拍馬來到他跟前,做著手勢低聲和他談了半天不知什麼話。 「哈桑諾夫上校,命令部隊散開隊形。」將軍輕輕地、一字一頓地拖長了聲調說。 隊伍到了河邊。峽谷的黑色山巒已經落在後面,天色慢慢地亮起來。隱約閃著慘澹的星星的天際好像升高了;東方的啟明星發出清亮的光輝;清新料峭的晨風從西邊微微吹拂,白霧像蒸氣似的瀰漫在喧譁的河面上。 八 嚮導指明一處可以涉水的淺灘,騎兵前衛在先,將軍和隨員在後,都下水過河。水深齊馬胸,有幾處水面現出一些白刷刷的石頭,流水在其間猛烈地急奔著,馬蹄落處,泡沫迸發,嘩嘩有聲。馬被水聲所驚,都抬起了頭,豎起了耳朵,但照舊穩穩地小心地踏著不平的河底逆水走著。騎在馬上的人都提起腿和武器。步兵們只穿一件襯衫,把衣包挑在槍頭,舉出水面,二十來個人一組,手拉著手,臉色緊張,顯然是在費力地同激流搏鬥。炮隊的馭手們大聲吆喝著驅馬進入水中。炮和綠色的彈藥箱在河底石頭上碰得嘎嘎作響,水有時嘩嘩漫過它們上面;但是黑海種良馬齊心協力地緊拉著挽索,攪得水亂翻著泡沫,馬尾巴和鬃毛都濕淋淋的,一口氣爬上了對岸。 渡河剛完畢,將軍臉上突然現出一種沉思和嚴肅的神色,掉轉了馬頭,帶著騎兵向展現在我們前面的一片開闊的、林木環繞的空地跑去。哥薩克騎兵沿著林邊布開了散兵線。 樹林裡出現了一個身穿束腰無領袍子、頭戴毛皮高帽的徒步的人,接著又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有一個軍官說:「那是韃靼人。」話音剛落,只見一棵樹背後冒起了一縷硝煙……一聲槍響,又是一聲……我們密集的槍聲壓倒了敵人的槍聲。只是偶爾有一顆子彈發出像蜜蜂飛行似的悠徐的聲音,從旁邊飛過去,這才說明並非所有的槍都是我們放的。步兵和炮這時候都迅速地散了開來;可聽見一片隆隆的炮聲,霰彈飛行時的尖銳響亮的聲音,照明彈的刷刷聲,步槍的砰砰聲。寬闊的空地的四邊都可以看到騎兵、步兵和炮兵。炮、照明彈、步槍冒出的輕煙,和露水打濕的樹木、霧靄混合成了一片。哈桑諾夫上校飛也似的跑到將軍身邊,一下子把馬勒住。 「大人!」他說著,舉手敬禮,「命令騎兵衝鋒吧,已看見標旗[23]了。」他用鞭子指向一群騎馬的韃靼人,其中兩個人騎著白馬走在前頭,拿著縛有紅色和藍色布片的杆子。 「衝鋒吧,上帝保佑,伊萬·米哈伊雷奇!」將軍說。 上校在原地掉轉馬頭,抽出軍刀一揚,喊道:「烏拉!」 隊伍隨即響應著:「烏拉!烏拉!烏拉!」騎兵跟著上校疾馳而去。 所有的人都關切地望著:標旗一面,二面,三面,四面…… 敵人沒有等到攻擊就躲到樹林裡去,從那兒開槍。子彈越來越密。 「Quel charmant coup d』oeil!」[24]將軍說著,讓他騎的黑毛細腿的馬照英國式輕輕地跳幾步。 「Charmant!」少校用標準的巴黎音發r這個音,回答著,縱馬跑到將軍跟前。「C』est un vrrai plaisirr,que la guerre dans un aussi beau pays.」[25]他說。 「Et surtout en bonne compagnie.」[26]將軍愉快地微笑著加添說。 少校微微頷首。 這時敵人的一發炮彈帶著急速的、令人厭惡的噓噓聲飛了過來,打中了什麼東西;後面傳來受傷者的呻吟聲。這呻吟聲使我感到十分震驚,英勇的畫面轉瞬間對我失去了它的全部魅力;然而除我以外,仿佛誰也不以此為意:少校像是很有興味地在笑著;另一個軍官十分平靜地重新說起剛才已經開了頭的話;將軍看著前方,臉上掛著安詳的微笑,用法語說著什麼話。 「命令給他們回擊嗎?」炮兵連長跑過來問。 「好的,嚇唬嚇唬他們。」將軍漫不經心地說,一邊點起煙來。 炮兵連擺好陣勢,炮擊就開始了。炮火不斷閃亮著,打得地動山搖,硝煙瀰漫,把人眼都遮住了,只能依稀分辨出炮身旁邊活動著的炮手們。 村子被大炮轟了一遍。哈桑諾夫上校又跑過來,得到了將軍的命令,便向村里飛馳而去。戰鬥的喊聲又震天響起來,騎兵消失在他們揚起的塵霧中。 場面確實是雄壯的。只有一點,對我這個沒有參加戰鬥、也不習慣於戰鬥的人說來,破壞了整個的印象,那就是:這種行動,這種豪情,這種吶喊,我覺得是多餘的。我不由得想起,這好比一個人掄起斧子來要去砍空氣。 九 村子已經被我們的部隊占領,當將軍和隨員進去的時候,敵人一個也沒有了。我是夾在隨員中間進去的。 兩條高低起伏、岩山嶙峋的丘陵上,散落著乾乾淨淨的長形的民房,房頂是平的,用泥抹成,上面有漂亮的煙囪。丘陵之間流著一條小溪,溪的一邊是陽光明艷、蔥蘢郁茂的果園,長著巨大的梨樹和櫻桃李樹,另一邊有好些奇怪的影子,聳然直立的墓碑,以及很長的木桿,杆尖上掛著圓球和彩旗。(這是騎手的墳墓。) 隊伍排列在村門外。 過了一會兒,龍騎兵、哥薩克、步兵們興高采烈,紛紛進了曲曲折折的小巷,空空的村子頓時活躍起來。那邊,屋頂塌下來了,斧子在堅實的木頭上砍得橐橐有聲,要把板門擊破;這邊,乾草堆、柵欄、平房起火了,濃煙直向晴朗的天空升騰起來。有一個哥薩克在搬一大袋麵粉和一條地毯;一個士兵滿臉高興地從一家平房裡拿到一個鐵盆子和一件什麼破衣服;還有一個張開了兩手,要抓兩隻在柵欄旁邊咕咕叫著亂跑的母雞;再有一個不知在哪兒發現了盛著牛奶的大瓦罐,喝了以後,便狂笑著把罐子摔在地上。 同我從NN要塞里一起出來的那營人也在村子裡。大尉坐在一家屋頂上,嘴裡的短菸斗噴出一縷一縷的煙;他的神情是那樣的泰然,使我看到他時,竟忘記了自己是在不歸順的村子裡,倒完全像在家裡似的。 「啊!您也在這兒?」他看到我說。 羅森克蘭茨中尉的高大身影一會兒出現在村子的這邊,一會兒又出現在那邊;他不住地發著命令,一副滿心關注著什麼事的模樣。我看見他時,他正洋洋得意地從一家平房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士兵,押著一個捆綁著的年老的韃靼人。那老頭兒穿著破破爛爛的雜色棉襖和破布做的褲子,人瘦弱極了,一雙緊緊反剪在駝背後面的皮包骨頭的手顫巍巍的,看來就要同肩膀脫節,兩隻彎曲的光腳滯重地拖著步子。他的臉上以及連一部分剃光了的頭頂上都布滿了一道道深深的皺紋;撇歪著的癟嘴邊留著一圈剪短了的花白鬍子,嘴不停地微動著,像是在嚼什麼東西;但是血紅的、沒有睫毛的眼睛仍然奕奕放光,清楚地現出一個老人對於生活淡漠的神情。 羅森克蘭茨通過翻譯問他,為什麼他不同別人一起走掉。 「我能到哪兒去呢?」他平靜地看著一邊說。 「人家去哪兒,你也去哪兒唄。」有人說。 「騎手們去跟俄羅斯人打仗,可我是個老頭兒了。」 「難道你不怕俄羅斯人?」 「俄羅斯人會拿我怎麼樣?我是個老頭兒。」他又說道,隨便掃了一眼圍在他身邊的人。 後來我回去的時候,看見這老頭兒光著頭,兩手反剪著,坐在哥薩克嚮導的鞍子後面,一晃一顛,依然帶著淡漠的神情看著自己的周圍。他是被留下作為交換俘虜用的。 我爬上屋頂,靠著大尉坐下來。 「看樣子敵人不多。」我對他說道,有意想了解他對剛才一仗的看法。 「敵人?」他驚訝地重複這兩個字。「那根本沒有。難道那叫敵人?……到晚上,您就看看我們撤退時的情形吧:您會看見他們來送行的,他們會從那兒一窩蜂擁出來!」他加添說,同時用菸斗指著我們早晨走過的那片小樹林。 「那是怎麼回事?」我打斷了大尉的話,指著離我們不遠處一群圍著什麼東西的頓河哥薩克人,不安地問道。 那人堆中傳來像孩子啼哭的聲音,還有下面這些話: 「喂,別剁……住手……人家會看見的……有刀嗎,葉夫斯季格涅伊奇?……把刀給我……」 「在分什麼東西,混蛋。」大尉沉著地說。 就在這時,只見那個漂亮的准尉從一個拐角里驀地閃出來,滿臉通紅,神色驚慌,揮動著兩手,直奔哥薩克人。 「別動,別打他!」他用童音喊道。 哥薩克人一見軍官,就讓出一條路,放下手裡的一隻白山羊羔。年輕的准尉全然不知所措,喃喃地說了幾句什麼話,窘態畢露地立在羊羔跟前。他看見屋頂上的我和大尉以後,臉紅得更厲害了,接著就一縱一跳的向我們跑來。 「我還以為他們要殺小孩兒呢。」他羞怯地微笑著說。 十 將軍和騎兵向前去了。同我一起從NN要塞出來的那個營當後衛。赫洛波夫大尉和羅森克蘭茨中尉的連同時撤退。 大尉的預言完全證實了:我們一進入他所說的那片狹長的樹林,騎馬的、徒步的山民便從兩邊不斷地閃出來,離得近極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有些人彎著腰端著槍,從一棵樹跑到另一棵樹。 大尉脫下帽子,虔誠地畫了十字;一些老兵也這樣做了。樹林裡一片吶喊聲,叫著:「呀伊 吉亞烏爾!烏魯斯 呀伊!」冷峭的短促的槍聲接二連三地響著,兩邊子彈尖叫著。我們的人不聲不響倉卒地還擊著;隊伍里只間或聽見這樣的話:「瞧他[27]從哪兒打,他躲在樹背後倒是挺美的,用大炮來轟才好……」等等。 大炮擺好位置,放了幾排霰彈,敵人好像被削弱了,可是過了一會,隨著部隊每前進一步,槍聲和吶喊聲又更強烈地響起來了。 我們剛撤出村子三百來俄丈遠,敵人的炮彈就在我們頭上呼嘯著飛過。我看見炮彈炸死了一個士兵……但是為什麼要細述這可怕的景象呢,既然我自己為了要忘掉它,都願不惜付出很高的代價! 羅森克蘭茨親自用步槍射擊,嘶啞的嗓子一刻不停地對士兵喊著話,飛快地從散兵線的這頭跑到那頭。他顯得有些蒼白,這和他那英氣勃勃的面容倒也十分相稱。 漂亮的准尉非常興奮;一對烏黑的美麗的眼睛放出勇敢的光芒,嘴角掛著微笑;他一再跑到大尉跟前來,要求准許他去高呼烏拉衝鋒。 「我們一定要把他們打退,」他堅決地說,「真的,一定可以打退。」 「不必了,」大尉簡短地答道,「應該撤退。」 大尉的連占據在林邊,士兵們臥在地上回擊敵人。大尉穿著他那破舊的常禮服,戴著毛皮蓬亂的小帽,放鬆了白馬的韁繩,曲著腿踩在短短的馬鐙里,默默地老站在原來地方。(士兵們很了解自己的任務,做得很好,再用不著對他們發什麼命令。)他只是偶爾提高嗓門,呵斥一下抬起頭來的人。 大尉身上沒有多少英氣,但是充滿真情,樸實無華,使我十分驚訝。我不由得想:「這就是真正勇敢的人了。」 他這時的神態和我平日所見沒有絲毫不同:依然是沉靜的動作,依然是平穩的聲音,依然是一臉率真的表情,這張臉雖不漂亮,卻純樸;只有從那道比平時更見明亮的目光上,才可以看出一個沉靜地關注著自己事情的人的注意力。和平日沒有絲毫不同,這話說來倒容易;我在其他人的身上,卻看到了多少各種各樣的變化啊:有的想裝得鎮定一些,有的想裝得嚴肅一些,再有的想裝得比平時愉快一些;而從大尉的臉上看來,顯然他就不懂為什麼要裝模作樣。 在滑鐵盧說過「La garde meurt,mais ne se rend pas」[28]這句話的那個法國人,以及其他一些說過值得銘記的名言的英雄,尤其是法國英雄,是勇敢的,確實是說出了值得銘記的名言;然而他們的勇敢有別於大尉的勇敢:假如在無論什麼情況下,偉大的字眼竟也在我的英雄內心閃了一下,我相信他也是不會說出口的,第一,因為說出了偉大的字眼,他便會怕這樣反而敗壞偉大的事業,第二,因為一個人既然感覺到自己有能力做偉大的事業,便再用不著說任何話了。這一點,我看就是俄羅斯人的勇敢的重大特徵;既然這樣,所以如果在我們年輕的戰士中間竟有人說那種鄙俗的法國話,企圖模仿過時的法國騎士派頭,怎能不叫俄羅斯人痛心啊?…… 突然,在漂亮的准尉和他的排所在的那一邊,喊起了不齊也不響的「烏拉」聲。我循聲望去,只見三十來個士兵,端著槍,背著背包,極費力地在翻耕過的地上跑著。他們跌跌撞撞,一直前進著,喊叫著。而年輕的准尉,拔出了軍刀,跑在他們的前頭。 一切都隱沒在樹林裡了…… 一陣吶喊聲和砰砰的槍聲響過,一匹受驚的馬從樹林裡跳了出來,接著,抬著打死的和受傷的人的士兵們也在林邊出現了。受傷的人中間有年輕的准尉,被兩個士兵架著走,臉色慘白如紙,剛才還鼓舞著他的那種虎虎生氣此刻只留下點影子,漂亮的腦袋深陷在兩肩中間,垂在胸前。外衣敞開,裡面的襯衫上透出小小一點血跡。 「唉,多可憐!」我不禁說道,同時轉過臉去,不忍心看這慘景。 「確實可憐。」一個老兵說道,一副抑鬱的神情,拄著槍站在我旁邊。「他什麼也不怕。哪能這樣!」他加添說,凝視著受傷的人。「還傻著呢——這就得到報償了。」 「你難道怕?」我問道。 「可不!」 十一 四個士兵用擔架抬著准尉;他們後面跟著一個駐在要塞外村裡的士兵,手裡牽的一匹瘦削的筋疲力盡的馬馱著兩隻裝著醫療用品的綠色箱子。大家都在盼望醫生快來。軍官們走到擔架旁邊,盡力想法鼓勵和安慰受傷的人。 「喂,阿拉寧老弟,可得過好些日子才能再打響板跳舞呢。」羅森克蘭茨中尉走過來微笑著說。 他大概以為這句話能叫漂亮的准尉提起精神來,可是從准尉冷冷的憂鬱的神色看來,顯然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 大尉也走過來了。他定定地看了一陣受傷的人,向來泰然的臉上現出真誠的憐憫。 「怎麼樣,親愛的阿納托利·伊萬內奇?」他說道,聲音里洋溢著溫柔體貼,這是我所沒有預料到的,「大概這是上帝的意思吧。」 受傷的人轉過頭來看了看,苦笑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有了些生氣。 「是啊,我沒有聽您的話。」 「還是說這是上帝的意思吧。」大尉重複說。 醫生來了,從助醫手裡接過繃帶、探針和其他器具,捲起袖子,露出鼓勵人的微笑,走到受傷的人跟前。 「怎麼,看樣子,您這好好兒的肉上也給捅了個小窟窿了,」他用隨隨便便的開玩笑的口氣說,「讓我看看吧。」 准尉聽從了;但是他向樂呵呵的醫生一瞥的表情中含著驚訝和責備,醫生卻沒有覺察,依舊動手用探針從各個角度檢查傷口。受傷的人忍不下去了,深沉地呻吟了一下,推開了他的手…… 「不用管我了,」他用勉強可聞的聲音說,「反正我要死了。」 說著,他便倒下了,五分鐘後,我走到圍繞著他的那群人旁邊,問一個士兵說:「准尉怎麼樣了?」回答是:「走了。」 十二 部隊排成寬縱隊,唱著歌走近要塞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 太陽躲到戴雪的山脊後面去,把玫瑰紅的餘暉投射到停留在瑩澈的天際的一長縷輕雲上。雪山漸漸隱沒在淡紫色的霧靄里;只有山脊的線條在深紅的夕照中顯得非常清晰。早已升起的透明的月亮在藍幽幽的空中泛著白色。碧草綠樹都已發暗,蒙上了露水。黑壓壓的大隊人馬在茂盛的草地上發出勻整的步聲;四面都可以聽到板鼓聲、軍鼓聲和歡快的歌聲。六連的伴唱雄勁有力,那圓潤渾厚的男高音滿含著感情和力量,遠遠地蕩漾在明艷的晚空中。 (1852年) 潘安榮 譯 * * * [1]達爾戈是車臣人在阿卡依河右岸一個築有強固防禦工事的村子。其軍事領袖沙米爾駐此。本篇所指向達爾戈進軍發生於一八四五年,以失敗告終。 [2]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1790—1848),俄國軍事史家,一八一二年衛國戰爭中為統帥庫圖佐夫的副官。著有《一八一二年衛國戰爭記述》。 [3]1俄里合1.06公里。 [4]帕申卡是帕維爾的小名。 [5]列茲金人是住在高加索的一個少數民族。 [6]1俄丈合2.134米。 [7]這是高加索山民和哥薩克人穿的袍子。 [8]馬爾林斯基是俄國十二月黨人作家阿·別斯圖熱夫(1797—1837)的筆名,文中穆拉-努爾是其同名小說中的人物。 [9]「庫納克」意為「朋友」,高加索山民用語。——作者注。 [10]契爾克斯人是居住在高加索北部的一個少數民族。 [11]車臣人是居住在高加索北部的另一個少數民族。 [12]是古代俄羅斯人對斯堪的納維亞人的稱呼。據傳說,有瓦蘭人三兄弟留里克、西涅烏斯和特魯沃爾,曾被俄羅斯人請到本國來統治(9—11世紀);另有大批瓦蘭人來東斯拉夫充當僱傭軍;此外還有一些瓦蘭商人。他們最終和東斯拉夫民族同化。羅森克蘭茨是德國人的姓,應是德國人,但他自稱是瓦蘭人,以此證明純屬俄羅斯人。 [13]沙米爾(1799—1871),高加索山民反抗沙皇殖民者和地方封建主的解放鬥爭的領導者。 [14]即義大利作曲家唐尼采蒂(1797—1848)作的三幕歌劇《拉美莫爾的露契婭》。 [15]法語:晚上好,伯爵夫人。 [16]法語:您知道,我已經發誓要同異教徒(也可作「不忠實的人」解,這裡是雙關語)作戰,所以請您小心,可別做異教徒。 [17]法語:那就別了,親愛的將軍。 [18]法語:不,再見,不要忘了我明天晚上一定到您家來玩。 [19]高加索青蛙叫的聲音同俄羅斯青蛙叫的咯咯聲毫無相似之處。——作者注。 [20]德語:黎明圓舞曲。 [21]高加索的河流常在七月間發大水。——作者注。 [22]「繆里德」一詞有許多意思,這裡所指的是介乎副官和侍衛之間的一種職位。——作者注。 [23]山民的標旗作用與軍旗相近,所不同的只是他們的任何騎手都可自制標旗使用。——作者注。 [24]法語:多好看的場面啊! [25]法語:妙極了!能在這樣美麗的地方作戰,可真快樂啊。 [26]法語:尤其是有好夥伴。 [27]「他」是集體稱呼,高加索士兵用來統稱敵人。——作者注。 [28]法語:近衛隊寧死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