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竹枝集 · 西湖竹枝詞
考《竹枝詞》,劉禹錫謂為巴歈,音協黃鐘羽,末如吳聲,故吳人多效之。自楊廉夫創為《西湖竹枝》,和者百二十人。其後瞿宗吉、沈啟南輩皆為之。徐野君編《續集》,又得四百餘首,所以紀風土,狀人情者蓋詳。顧其間樽俎粉黛之習,多未能洗。眾音繁會,往往流為綺語織詞,幾與子夜讀曲相類,而古意寢失矣。先大父奉政公宦遊斯地,寄興湖山,解組後,輒津津舉其勝以示璨,竊聞而慕之。迨今庚寅春,始偕任子鋤雲、徐子石亭泛舟湖上,流覽之餘,於風土人情得其大概。而唐宋以來古蹟遺聞,尤不能無動於中,不覺伸紙直書,以紀一時遊興。就中或似詩,或不似詩;或可以詩,或可以無詩,聊與樵唱漁歌,同鳴天籟。若昔人所傳靡曼之音,則未敢效顰也。黃九煙先生詩云:「競向西湖詠《竹枝》,廉夫可是殢情痴。我來恥和依郎句,要唱江東鐵板詞。」殆先得我心也夫。
聖因寺對大潮開,古佛無言坐講台。
金碧重重春水映,萬年帝德仰崔嵬。
聖因寺,本聖祖仁皇帝行宮,雍正年間改為寺,賜今名。
有萬歲樓、澄觀堂、光碧亭、雲岫閣、淳泉諸勝。
吳山越水翠華巡,瀲灩湖光總是春。
籠罩慶雲常五色,天章爛熳勒貞珉。
湖山名勝,今上御製題詠甚多,恭勒穹碑,使草茅愚賤鹹得瞻仰雲。
麥要晴乾蠶怕寒,暖風吹送鳥關關。
湖中三日催花雨,天竺觀音又下山。
天竺觀音,杭郡雨暘司命,凡有祈禱大吏迎法像入城,暫駐海會寺。事畢,鼓吹送還,此風宋時已然。
梵宇莊嚴占翠微,千家粒食養緇衣。
晚來湖上孤帆影,認得僧船打飯歸。
西湖梵宇最多,名山食指,咸仰給於城中盞飯。靈隱打飯僧數十人,當夕陽西墜,獨張帆順流而歸,其餘湖船,則惟資篙櫓雲。
不栽洛下牡丹芽,不種揚州芍藥花。
千頃膏腴一犁雨,春來遍地是桑麻。
湖上園亭樹,桂、梅、桃、柳居多,松、竹則本山所產,不待種也。舟入越境,河干兩岸麥壟、桑林亘延數百里,令人作桃源之想。
行過九溪十八澗,恍似山陰道上回。
理安寺前逢老衲,笑問客從何處來。
理安寺在萬山中,溪壑秀美,有九溪十八澗之勝。
蠶娘辛苦在三春,膏沐何曾一日親。
戶戶門黏紅帖子,東西竟斷往來人。
越中婦女飼蠶為業,人家門首黏紅紙帖,書「蠶月免進」,雖親友亦不得過問。故青丘有「東家西家罷來往」及「頭髮不梳一月忙」之句。
三春三竺說燒香,香市真成熱鬧場。
水月無心觀自在,應開慧眼笑人忙。
三天竺在北高峰下,三寺相去里許,皆極宏麗。大士寶相,各有化身,不相襲也。由下竺而進,夾道溪流有聲,所在多山橋、野店。而春時,鄉民扶老攜幼,焚香頂禮,香車寶馬,絡繹於道。更有自遠方負擔而至者,總名曰「香客」。
馬塍紅紫競春織,摘滿筠籃露尚沾。
十里畫樓臨水次,賣花聲里卷珠簾。
東、西馬塍在錢塘門外,土細宜花。當春時,園丁采名葩叫鬻。曉鏡開奩,朱樓搴箔,千紅萬紫,都向玉人頭上嬌矣。
春來煙柳碧參差,又為夷光染黛眉。
想到吳官歌舞倦,微顰多在捧心時。
西湖在元明時屢遭兵燹,柳枝伐盡,時人云:「西湖無柳,如美人無眉。」今則萬縷千條拂玉塘矣。
國色天香聚此鄉,牡丹不是百花王。
昨朝我拜花神廟,八月多添一瓣香。
湖鄉蓉桂極盛,桂有大數圍者。放生池芙蓉尤多,惜余游當春日,未得於花時把酒也。李宮保祀十二月花神於湖山神廟,衣節各以其月之花別之。
五夜花燈滿市門,展期人頌越王恩。
苦教冠巷諸年少,不愛收魂愛放魂。
宋時張燈,元夕前後三夜。錢王納土,獻錢展期至十八。壽安坊舊名冠巷,至眾安橋為燈市,少年遊冶翩翩徵逐,謂之「放魂」;至落燈後,各務其業,謂之「收魂」。
瑪瑙寺依瑪瑙山,經房閒寂晝常關。
若果山中多瑪瑙,寺門焉得有苔斑?
山舊出瑪瑙石,故名。山下有瑪瑙寺,旁列經市,曰「經房」,地辟人稀,游屐不常至也。
抉目還留死後忠,吳山千古屬英雄。
至今真氣難銷歇,白馬銀濤到越東。
吳山即古胥山,英衛公廟在焉,俗稱伍公廟,祀吳行人伍子胥。兩廡附祀掌潮神祇。
焚余詩是步虛聲,情字分開記小名。
我輩鍾情空即色,桃花影里喚卿卿。
小青實無其人,《焚余詩》亦不知出何人手,蓋與《會真記》略同。然《離騷》二十五,多屬寓言,其一種哀感頑艷,不妨認假成真也。「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即所傳小青句。
翠袖紅裙服色新,風前裊裊更娉娉。
滿頭珠翠渾閒事,不及眉心一點青。
杭城游女,多翠衫紅裙,更裁紈綺作燕尾狀以覆額,即古眉心舊制也。
南山雲接北山陰,環佩相攜出柳林。
撲蝶探青兼鬥草,一春忙煞女兒心。
中和節後,已有出郭探青者。二月半為花朝,有撲蝶會。閨人春日,喜為鬥草之戲。柳林在錢塘門外。
靈石塢中少人行,但聞樵斧聲丁丁。
晚來踏月下山去,一路野花相送迎。
靈石塢路最深窈,遊人罕至,惟樵子往來。元時西湖十景,有「靈石樵歌」之目。
春樹枝枝染綠雲,瓣香我幸揖清芬。
宋家尺土歸烏有,留得孤山處士墳。
處士墳在孤山放鶴亭畔,題「宋處士林逋之墓」。山中松柏甚多,古梅少有存者。點綴水花,補苴玉樹,願再有餘謙、張鼐也。
清明土步魚初美,重九團臍蟹正肥。
莫怪白公拋不得,便論食品亦忘歸。
土步形似河豚,以清明前出網為佳。湖蟹秋日最肥美。香山有「未能拋得杭州去」之句。
堤草青青走鈿車,波光柳色碧交加。
未容西子能相比,認作仙人萼綠華。
湖上春來,萬綠蔥蒨,與碧波相映,固不止裙腰一道也。
有客同參玉版禪,雲棲蔬筍妙烹鮮。
新茶採得真龍井,明日虎跑來汲泉。
雲棲寺乃蓮池大師道場,地多竹,不減渭川千畝。當春時,筍味絕勝。老龍井茶,作豆花香為絕品,真者最難得。虎跑泉為杭郡五聖水之一。
石佛禪林近里湖,長堤煙柳舊名蘇。
門前千頃玻璃軟,沙鳥風帆活畫圖。
大佛頭,土人呼為大佛寺,又曰石佛禪院,在寶石山麓,相傳為秦皇纜船石。宣和中,僧思淨就石鑿像,僅及肩而止。湖面寬約十里,新舊六橋相間,故以里外別之。門外長堤,東坡所築,湖水淪漣,前人有「軟玻璃」之稱。
濠上觀魚樂可知,玉泉今不減當時。
遊人照影輕漣白,都唱娠隅竹垞詞。
玉泉在清漣寺內,甃石為池,方廣三丈許,水清可鑑。中畜五色魚,浮沉上下,投以香餌,則揚鬣而來,有相忘江湖之適。朱竹垞《玉泉觀魚》詞,調寄《玉人歌》。
楚館秦樓近白沙,勾欄自昔競豪華。
美人一去春風冷,半屬僧寮半酒家。
白沙堤之東,瀕湖有秦樓,本豪家別館,以貯嬖妓。或雲即南渡時花魁娘之勾欄院也,今為漱石居。僧舍其旁,舊有水明、鏡湖二酒樓,余南遊時寓此。
流觴愛向水之涯,為雇湖船典玉釵。
笑問薺花開也未,兒家新上踏青鞋。
杭俗三月三日,上踏青鞋,男女皆戴薺花。諺云:「三春戴薺花,桃李羞繁華。」
和議盟成願已償,湖山幾暇盡徜徉。
官家愛吃鮮魚汁,玉敕傳宣宋五娘。
南渡時,汴京細民妻宋五娘僑居湖上,能調魚羹,名徹禁中。高宗嘗詔至御舟供奉。
葛洪丹井久銷沉,龍杖高飛石竇深。
何處別尋修綆汲?嬰兒奼女在吾心。
抱朴子煉丹井,在龍井山上。
風風雨雨惜春還,奼紫嫣紅已盡刪。
遙指南屏峰下路,阿誰染就米家山?
湖樓雨中,望南屏一帶,如見襄陽畫圖。
火燒未了雷峰塔,古色斑斕夕照前。
辛苦妖姬常地下,金牛水涸是何年?
南屏山下有雷氏別業,峰以此得名,塔即以峰名名之。一曰黃妃塔,錢王后宮所建也;或曰本名回峰,以山勢回抱得名。按《六書正偽》,雷,古作回,小篆加雨以別之,回、雷固可通用也。旁有白蓮寺,嘉靖時毀於火,塔巋然獨存。諺有「火燒雷峰塔」語。塔凡五級,煅作紺碧色,藤蘿牽蔽,古意可掬,昔人比之醉翁老衲。林逋詩云:「夕照前村見。」故十景有「雷峰夕照」之目。相傳有白蛇、青魚兩怪,幻為女子惑人,遇高僧鎮之塔下,約湖水干,方許出。西湖一名金牛湖,漢時有金牛現,故云。
辛苦朝雲葬粵東,羅衣不復舞春風。
樽前莫度傷心曲,芳草天涯恨未窮。
朝雲,錢塘人。侍坡公於惠州,聞落葉聲,公有悲秋意,命雲歌以自遣。忽淚下不能成聲,公問故,答云:「妾所傷心者,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也。」公笑曰:「我方悲秋,爾又傷春矣!」遂罷。雲不久卒,公終身不復聽此詞。
瀟灑高風說寓林,肯從宦海久浮沉。
溶溶春水浮梅檻,林嶼煙霞供朗吟。
黃汝亨,字貞父,萬曆間歷官部郎。謝病歸,結廬南屏小蓬萊,題曰「寓林」。有《寓林文集》行世。嘗以巨竹為桴,編篷屋浮湖上,名曰「浮梅檻」。自書柱聯云:「指煙霞以問鄉,窺林嶼而放泊。」
西湖湖水百泉歸,三邑田疇灌溉肥。
莫把西湖比西子,沼吳霸越事全非。
西湖百泉所瀦,雖旱歲不竭,仁和、錢塘、海寧三邑農田、商舶,皆賴此水。東坡有「欲把西湖比西子」之句,特反其意,以見西湖之利。
百八煙鍾夜自撞,五更清聽客心降。
十年不作邯鄲夢,一任清音入旅窗。
湖山鐘鼓,早晚皆聞,庸愚喚醒有幾人哉?為之三嘆。
冰雪襟懷冷最真,誰能不愛暖風薰。
我來指點粼粼水,卻想林和靖一人。
冷泉在雲林寺前,飛來峰下。「暖風薰得遊人醉」,昔人湖上句也。
朦朧殘月影參差,春柳梢頭落最遲。
愛煞曉鶯啼夢破,紗窗剛及畫眉時。
柳浪橋,宋時在清波門外聚景園中,今已無考。蘇公堤桃柳夾道,春附晨光初啟,翠浪翻空。黃鳥睍睆其間,與畫舫笙歌相答。御題西湖十景,一曰「蘇堤春曉」,三曰「柳浪聞鶯」,今合而言之。覺天下三分春,二分應在西湖矣。
丁家山對花神廟,外六橋通鄂國墳。
相約明朝探春去,畫船齊出涌金門。
丁家山,彭城李宮保撫浙時所開。花神廟亦李建。蘇堤六橋,南自南屏,北接岳廟。正德間知府楊孟瑛浚湖於西岸,亦築六橋,故有里外之別。杭城傍湖三門,曰「清波、涌金、錢塘」,涌金介南北之中,湖船咸泊焉。
雲林書記老袈裟,投贈封題穀雨茶。
怪底山僧風味別,焦岩黃海舊為家。
天都佛基上人,幼從焦山出家,今在雲林掌書記,性樸直,能詩,善隸書。贈予新茶四器,汲冷泉烹之,不減清風兩腋也。
五百四方古應真,小乘四果豈粉綸。
聽來獅吼輪常轉,金碧輝煌只一人。
震旦所稱十六阿羅漢,著於諸經,而坡公作讚頌皆雲「十八」,貫休畫本亦然。大論則又云:「五千羅漢,其力最大。」殆所謂示權變法,不以數稽者耶。坡公作《薦誠院五百羅漢記》,謂僧應言始造於錢塘,然則杭之有此,其來久矣。今雲林、淨慈兩寺皆有之,揆諸大論所傳,才十之一耳。梵力圓成,豈復有我人?眾生壽者相,則五百不為多,十六不為少也。《法住記》謂,自小乘進於四果,方為之羅漢。又《楞嚴經》,富樓那言助佛轉輪,因獅子吼而成阿羅漢雲。
斜陽鼓棹入西泠,放鶴亭空倚翠屏。
愛煞逋仙詩句好,晚山濃似佛頭青。
游孤山者,必取道於西泠橋。放鶴亭在山麓,林君復有
「湖水淨於僧眼碧,晚山濃似佛頭青」之句。
禁菸時節響餳簫,處處檐牙插柳條。
買得瓜皮攜酒榼,紛紛搖過段家橋,
杭俗清明上冢,南北兩山間舟車闐集,人家插柳滿檐,男女咸戴之。諺云:「清明不戴柳,紅顏成皓首。」瓜皮,小艇也。見廉夫《竹枝詞》。
汴水宮牆綠草肥,西湖歌舞竟忘歸。
可憐一點新亭淚,卻在壓山宰相衣。
宋南渡時,君臣游宴,無復作新亭之泣者,「錯把杭州作汴州」之詩所以作也。帝是在厓山,陸秀夫正笏如立治朝,但淚沾襟袖耳。
碧水光澄浸碧天,玲瓏塔底月輪懸。
冰壺抱影驪龍睡,九顆明珠夜夜圓。
石塔高五六尺,形如葫蘆空,其中各有三孔通於外,鼎足立水中。秋月映潭,塔下各有三月影,故有「三潭印月」之目。在湖中放生池前。
青葉行開桑已齊,桂鉤竹筥各分攜。
儂家自有攀條法,不要三郎綠耳梯。
杭地多桑林,樹矮於屋,枝可仰攀,間有高樹,始梯取之。春時,開青葉行鬻桑葉者,有牙儈評其值。唐明皇命宮人立馬上,就樹取花果,名曰「綠耳梯」。
海棠欲作召棠看,一語能令賊膽寒。
卻笑正平撾鼓後,不教黃祖討曹瞞。
羅隱謁吳越王,以《過夏口》詩獻云:「一個禰衡留不得,思量黃祖謾英雄。」王大笑,表為錢塘令。朱溫篡唐,隱說王起兵討賊。令錢塘時,手植海棠於署。王元之詩云:「江東遺蹟在錢塘,手植庭花滿縣香。若使當年居顯位,海棠今日是甘棠。」
西湖只說雨晴宜,何事偏忘看月時。
夜靜湖心亭上望,水晶盤涌碧玻璃。
四月初九夜,同任子、徐子並沅、濂兩兒小舟泛月,至湖心亭,風靜雲閒,水天一色,如置身瓊樓玉宇,不復知為人間世矣。
清波門外錢王廟,湖水難忘舊日恩。
保障東南功不細,閉門天子起雙門。
表忠觀在清波門外,土人呼為錢王祠。當錢唐五代時,王有保障東南之功。貫休投詩,有「一劍霜寒十四州」之句。
六月荷花香滿河,紅衣綠扇映清波。
木蘭舟上如花女,採得蓮房愛子多。
西湖荷花極盛,故香山有「繞郭荷花三十里」之句,屯田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詞。
南北高峰高插天,兩峰相對不相連。
晚來新雨湖中過,一片痴雲鎖二尖。
兩峰峻絕,相去十餘里,濃雲密護,時露雙尖,故十景有「雙峰插雲」之目。
冤魄沉埋郁未伸,群奸面縛跪莎塵。
何曾消得孤忠恨,不是金人是鐵人。
武穆墓在棲霞嶺下。正德八年,都指揮李隆范鐵為秦檜夫婦、万俟離三像,背縛跪墓前。雍正九年,錢塘令李惺重鑄,益以張俊共四像。遊人過此,必唾罵捶楚。檜像已洞腹,長舌兩乳,磨模可鑑。蓋鑄者欲不朽,擊者欲速朽也。李卓吾云:「宜更鑄施全在旁,作持刀殺檜狀,則更快人意。」
萬竿綠竹影參天,幾曲山溪咽細泉。
客到洗心亭子上,頓教塵慮一時湔。
洗心亭在雲棲萬竹中,蓮池大師教人念佛處,有念珠大如雞子,懸樑間。
山泉雨後自能鳴,一片琴音大蟹行。
卻怪石鐘山下水,噌嗡鞺鞳是粗聲。
煙霞嶺下有水樂洞,自然宮商,新雨流澌,不異絲桐之奏也。
排衙石在鳳凰山,羅列森然玉筍班。
艮岳若教搜括去,也隨飛炮上天壇。
鳳凰山在湖南,杭郡諸山最高處也。上有石排列兩行,名排衙石,為吳越王所開。《宋史•地理志》云:「金人圍汴京,上命取艮岳中花鳥投之河,鑿石為炮,以守天壇。」
錢塘立夏斗紛華,忙煞青簾賣酒家。
臘窖開生邀客飲,不須更吃七家茶。
杭俗,逢立夏日,酒店祀神,邀巫師祝懺,凡平日來沽者,皆得沾杯勺,謂之「嘗酒」。冬春釀熟,預顏其門曰:「某日開生」;是日又烹新茶,配以細果饋親鄰,謂之「七家茶」。
吳山絕頂大觀台,呼吸能通帝座開。
十萬青巒排腳底,高吟人自日邊來。
大觀台最高,登臨者,有舉頭天外之想。
到來身已離塵寰,仙源迥別非人間。
松陰滿院不知午,野鶴一聲天地閒。
西湖梵宇禪宮。無慮百數十,余所見惟陶莊丁仙祠為黃冠棲真之地,其餘皆緇流也,或余游跡未廣耳。
古並通江運根楠,濟公法力最難參。
而今才曉飛來石,慧理由來不妄談。
井在淨慈寺中,泉極甘,下通於江,又名通江井,濟公運木處也。余木尚存,汲時或左或右,惟不能出耳。
貓頭解籜燕雛肥,游女輕羅試袷衣。
玫瑰香殘花事了,膩人開到野薔薇。
杭郡氣暖,初夏有著羅衫者。玫瑰殘後,山谷中野薔薇盛開,香聞數里。貓頭筍,大者重二十餘斤,肉自如霜,墮地即碎,嗅之作蘭花香。
昭慶禪林古戒壇,,曾聞結社比廬山。
搢紳總入孫何記,只作遷升舊冊看。
昭慶寺在錢塘門外溜水橋西,乾德間錢氏建。天禧初,有圓淨法師學遠公結社,播紳與會者二十餘人,孫何為之記。
賢守難忘李白蘇,逋仙風節許同符。
若教俎豆王欽若,秋菊寒泉稱得無?
四賢祠祀鄴侯、香山、東坡、和靖,在孤山之上。和靖有「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之句。「一盞寒泉薦秋菊」,東坡吊林句也。王欽若,天禧中曾為杭州守。
王墳蠶豆鸚哥綠,龍井楊梅鶴頂丹。
更采湖蓴如雉尾,嘗新四月勸加餐。
南屏山邵皇親墳產蠶豆,顆大而味鮮,杭人呼為「王墳豆」。《錢塘縣誌》云:「龍井法華山產楊梅,為天下冠。」蓴菜亦湖中所產,采於夏初,嫩而無葉者,名「雉尾」,蓴葉舒則為絲蓴。
靈旗斜曳水痕長,白露青蓮發妙香。
除卻孤山林處士,何人配食水仙王?
孤山路口舊有龍王堂,即水仙王廟,久圮。雍正五年,改建精舍,仍以前楹祀水仙王,池產青白蓮花。
文山祠宇鄰忠肅,柴市忠魂應久還。
化作啼鵑猶帶血,南飛只向鳳凰山。
文丞相祠與於墳相近。「從今別卻江南道,化作啼鵑帶血歸」,公被執北行時過金陵詩也。宋大內在鳳凰山下。
西湖水利費咨諏,六井湮沉吊鄴侯。
石筧葑堤相繼作,白蘇功並水長流。
唐代宗時,李泌刺杭州,開六井,以資民汲。長慶初,白太傅重修六井,更甃函筧,以湖水溉田。迨宋元祜間,坡公知杭州,積葑為堤,募民浚湖,湖乃大治。
畝澮猶分八卦形,宋家自昔重遺經。
畫沙豈少真儒在,旅寄靈芝號考亭。
八卦田在鳳凰山南。朱子童時,與群兒偕,獨於沙上畫八卦,端坐凝思。慶元元年,禁偽學,朱子被斥,寓西湖靈芝寺。
誰為磨刀割紫雲,盤空絕壁裂雲根。
紅塵外有清涼地,六月披裘入洞門。
紫雲洞在棲霞嶺後,深數千尺,寬廣如之。陰崖陡絕,如巨靈掌將伸指作縛人狀。《志》稱其峭聳懸空,陰涼徹骨,不虛也。
石樓方丈望東洋,海氣天風接混茫。
黑豆遠帆飛鏡面,波開紅日是扶桑。
從靈隱羅漢堂而西,徑路屈曲,筠篁夾道,挽葛援蘿,約三四里,始達韜光寺頂。有石樓方丈,正對錢塘江,江盡處即海,洪濤與天相接,十洲三島如在目睫,真大觀也。
湖上難尋舊酒壚,青樽紅袖夢回初。
汴京燈火礬樓曲,猶剩東華十卷書。
南渡時,孟元老著《東京夢華錄》十卷,言汴京遺事甚悉。樊樓,原名白礬樓。《夢粱錄》記南渡瑣事。
八月潮聲動地來;赭龕山外響如雷。
要知江水回頭處,直到嚴陵舊釣台。
錢塘潮汐八月最盛,為海門赭、龕二山所束,激而為濤,凡三折而達於富春,故曰浙江。東坡詩云:「欲識潮頭高几許,越山渾在浪花中。」謂赭、龕二山也。
西湖嵐嶂出層雲,山外青山望不分。
金碧樓台霄漢里,天然一幅李將軍。
西湖諸山環繞,重疊難分,故宋人有「山外青山樓外樓」之句。
赤手銀河再造功,我采拜墓問英雄。
九哥不比郕王厚,雪窖長埋五國中。
於忠肅公墓在三台山,王陽明題石楔云:「赤手挽銀河,君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哭英雄?」於公功在社稷,於英廟尤為有功。鄂王所事之主,若等成郕王,則二聖環,何致為伶人置之腦後耶?
漱石山居落照時,桐陰桂影兩參差。
迴廊石鼎燃松火,一縷茶煙出屋遲。
余寓湖上漱石居,交遊絕少;探幽之暇,惟與任、徐二君斗茗閒話耳。
三橋流水漾銀沙,一片詩情托釣槎。
擬把客裝留半載,西溪風雪訪梅花。
西溪在西湖北山之陰,由松木場入。曲水灣環,群山四繞。名園、古剎,前後相接。多蘆汀、沙漵,以略杓通行,有車馬所不能至者。居民以梅為業,本極大而有致。三橋在溪上。
傳來誰念和凝缽,荒去空留陸贄莊。
爭似坡公重出守,泉名六一記歐陽。
西湖僧慧勤能詩,與歐公善,東坡悴杭時囑訪之,遂訂方外交。後十八年,公守餘杭,則歐公已歿,勤亦化去。有泉出講堂後,因懷六一翁,即以名泉。今在孤山之陽。
堂前蟋蟀正縱橫,玉軸金題記悅生。
即此便成軍國事,羽書何必報樊城。
賈似道賜第在葛嶺中,有半閒堂,久圮。似道好鬥促織,有客云:「此真軍國大事?」似道不覺失笑。所藏書畫,鈐以「悅生」小印。
法相寺中尋古蹟,堂前惟有定光佛。
僧來不語自鳴鐘,松影斜陽送歸客。
晚游法相寺,泉石無奇,惟定光佛香火不絕,相傳唐時至今,肉身不壞,寺僧之言如此。又《留青日扎》云:「寺藏一異齒,大如拳,透明碧綠,色僧謂是佛牙,誘婦女請觀獲利。」其說殆略同。
山上猶傳御教場,空勞戎馬炫紅妝。
君王若識鷹揚意,旗鼓還須問汴梁?
鳳凰山頂平坦可馳馬,南渡時,山下即大內,此為嬪妃演武處,土人至今猶呼「御教場」雲。
北客來時米價平,江乾柴草似雲屯。
東門菜把西門水,過客均叨地主恩。
杭郡諺云:「東門菜,西門水,南門柴,北門米。」蓋東門多蔬圃;西門引湖水注城中,以資汲飲;嚴州、富陽之柴聚江干;蘇、湖米則采自北關雲。
當年南渡詡中興,湖上風光日漸增。
看罷龍舟端午過,大家又說看河燈。
龍舟自二月八日起,至端午後始歇。中元節放燈河中,謂之「照冥」。宋時極盛,四方遊人有預居湖上,以待此夕者。
來鳳山亭高又高,西湖真作鳳凰巢。
試看藝苑新編出,片片丹山五色毛。
來鳳亭在寶石山上。兩浙為人文淵藪,杭郡尤稱最盛,群才蔚起,洵文中鳴鳳也。
忠宣祠宇枕湖灣,白雁西風落照間。
此日瓣香堪下拜,前身屬國後文山。
洪忠宣使金不屈,間以蠟書達行在,言和議不可信。及還朝,鬚髮盡白,時人比之蘇屬國。前人《錢塘懷古》有「洪皓西風雁一行」句。孫喬年云:「李宮保題祠聯云:『身竄冷山,萬死持回蘇武節;魂依葛嶺,數椽鄰近鄂王墳。』措詞最工。」
斷碑誰記輔文功,古墓蕭蕭大樹風。
鴆酒一杯千載恨,願添頑鐵鑄師中。
紫雲洞前有牛皋墓。皋字伯遠,為武穆部將,屢立戰功,秦檜囑田師中殺之。紹興十七年上巳,師中大會諸將,飲以鴆酒,遂卒。後追封輔文侯。
四野難營馬鬣封,厝宮僦屋習成風。
送喪防火心原苦,依舊荼毗葬祝融。
杭城煙戶稠密,牆垣編竹為胎,堊以黃土,亦有不加圬墁者,故易致火災。親喪不敢久淹,又以山多田少,艱於卜壤,多權厝於四野墩屋,計月論值。無力者,逢寒食或盂蘭付之火葬。按茶毗本釋氏惡習,豈人子所忍為?移風易俗,當有任其責者。
香魂寂寞有無間,知在西泠第幾灣?
莫道紅顏真薄命,一杯千古占湖山。
蘇小墓在西泠橋畔,有心人或有持酒吊之者。
鶴亭梅塢傍祠門,墮淚遺碑三字存。
嘆息勾留留不住,八閩何處吊忠魂?
范忠貞公,諱承謨,撫浙多惠政,後總督福建,死耿逆之難。去浙時,書「勾留處」三字,用香山詩意也。浙人哀之,建祠於孤山之麓。其遺筆,別為亭懸之。鶴亭、梅塢俱在祠旁。
朝朝來往毛家埠,不見當年醉白樓。
千古南池同寫照,香山已歇舊風流。
毛家埠在湖西南,遊人必由之道。《志》云:「此地有香山醉白樓,訪之不得。」蓋古蹟之湮沒也久矣。
卅年孝子山中老,一片精魂石上逢。
不是李源真性在,葛川何處覓圓公。
三生石在天竺。按:李源,京洛人。父橙死祿山之難,源悲泣哀毀,終身不仕不娶,居惠林寺三十年,未嘗一日忘其父也。
從來山水媚於秋,風致全從淡處求。
湖上三春圍錦綺,還思九月一登樓。
湖樓晚眺最佳,想秋末冬初,更擅其妙。
靈隱風僧跡太奇,東窗事發已嫌遲。
若教早奪奸臣魄,也有黃龍痛飲時。
陸雲士《湖填雜記》云:「秦檜遇風僧事,予於鴻書見之,必非無因之說。正不可不存此跡於天地間,以作回邪鑑戒也。」
風流刺史留芳躅,千載堤名帶姓夸。
山色水光歸判筆,澄波皓月作官衙。
白公堤在錢塘門外,由石函橋北至餘杭門止,蓄上湖之水,以達下湖,俗以孤山路為白堤,誤矣。西河毛太史辨之甚明。蘇公堤南自南屏,北接岳廟,跨以六橋,橫截湖中,元祐間東坡所築也。東坡西湖詩:「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漾雨亦奇。」香山《寄元九》詩:「報君一事君應羨,五宿澄波皓月中。」知二公於此興復不淺耳。
古隸摩崖蝕蘚斑,溫公遺蹟半凋殘。
《家人卦》寓修齊理,莫作尋常石刻看。
南屏山有司馬溫公書《家人卦》。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云:「錢塘自五季以後,民多淫靡,齊家之道或缺焉,故溫公書此,以助風教,非偶然也。」朱竹垞《曝書亭集》:「《宋鑒》稱,紹興六年十一月,上論大臣曰:『司馬光隸字正似漢人,所書《中庸》與《家人卦》皆修身治國之道,不特玩其字而已。」』
南渡偏安事可憐,銷金鍋子急相煎。
鳳凰山上今回首,不見冬青哭杜鵑。
臨安當南渡時最繁盛,時人目西湖為銷金鍋。元至元初,西僧楊璉真伽盡發南宋諸陵,以理宗頂骨為飲器。林、唐二義士拾殘骸潛瘞之,更樹冬青樹為記。飲器在西僧廬中,明初求得之,命有司以禮歸葬。
自昔錢塘盛水嬉,候潮門外弄潮兒。
手持彩幟翻波出,不要渾脫當馬騎。
浙江秋潮,自八月十一日始,至十八日最盛。蓋宋時以是日教閱水軍,非潮特大於是日也。其初出海門時,僅如銀線,既而玉城雪嶺,際天而來,而聲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勢極雄豪。杭人百十為群,伺潮出海門,執旗泅水上以迓潮神,謂之「迎潮」。或有手腳執五小旗,踏浪翻濤,騰躍百變,謂之「弄潮」。往往有沉沒者,蔡端明曾作文戒之,習俗相沿,終不能遏也。
怪石嵌崎竟解飛,理公幻說是耶非。
若果飛來應飛去,如何鷲嶺久忘歸。
飛來峰在靈隱寺前。晉咸和元年,西域僧慧理指為天竺國靈鷲山之東嶺,不知何年飛來,峰以此得名。楊升庵又謂巫陽台,自巫峽飛於靈隱,亦何據耶?先賢邵紫芝博引金華羅浮
諸川,共五六處峰石,皆有飛來之名,則命名之義,第以其奇峭,勢若飛來耳。必謂來自何所,則等於移山鞭石之說。宜尹明詩,譏其語特虛幻,眩惑千古也。峰上下左右鑿大小佛像,僧雲是西僧楊璉真伽所為。竹辨在在漢唐時已有之,非始於楊也。
縹緲峰巒曉色開,五雲山上雪皚皚。
山僧報瑞今年早,明日平章進表來。
五雲山特高寒,宋時每歲臘前得雪,寺僧必捧雪表進,城中霰猶未集也。
誰寫南屏對雪圖,文章節義共悲吁。
他年一點麻衣淚,得自蘿山石室書。
方正學為宋景濂弟子,同寓南屏僧舍,嘗對雪談古今節義事,悲歌慷慨,情見乎辭。景濂歿後,王某為寫《南屏對雪圖》,正學題長句於其上。蘿山石室,景濂著書處。
頭顱北去默無言,千載憑誰為雪冤。
嘆息何人繩祖武,空勞太白記南園。
陸放翁為惋胄作《南園記》,為終身瑕累,然筆筆借忠獻以動侂胄成中興之業耳。觀《劍南集》中,有「他年恢復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之句,可想見其苦心。此事汪蛟門比部、顧書宣太史論之甚詳。宋孝宗一日間周益公,有如李白之才者乎?周以務觀對,時人呼為「小太白」。
莊嚴寶塔鎮江潮,開化禪門半寂寥。
解道枯僧足千古,大家立地放屠刀。開化寺僻處江邊,開寶三年,智覺禪師造塔鎮潮,名六和塔。雍正間重建。塔上有魯智深像,頹然一老衲也。世傳《水滸傳》出元人施耐庵手,或雲本屬子虛,然宋江等為盜,見於《宋史》。余又讀《癸辛雜識》,有龔聖與作宋江等三十六人贊,內《花和尚魯知深贊》云:「有飛飛兒,出家尤好;與爾同袍,佛也被惱。」又《東都事略》載,侍郎侯蒙陳制賊之計云:「江等橫行河朔,其材必過人,不若赦過招降,使討方臘以自續。」據此似實有其人,則聞潮坐化,未盡誣也。語錄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語,即以此為好殺者勸,亦無不可。
野性難甘刺史餐,碧天明月極高寒。
怪他梵宇喧闐甚,紅斕袈裟接宰官。
香山守杭時,常具饌招韜光禪師,師以詩辭,有「山僧野性好林泉,明月難教下碧天」之句。
弄月吟風一腐儒,狂言笑我太豪粗。
十年重到西湖上,依舊閒身入畫圖。
余與西湖有十年再到之約,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