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文學研究 · 脫爾斯泰(托爾斯泰) 傳 [1]

緒論第一 俄羅斯,一專制之強國也。法令繁於牛毛(俄律萬五千篇,猶歲有增補) ,警察密於蛛網(每四戶約置警吏一,偵民間瑣事,錄之簿。有外人某初至俄,訪一友,越日忘其住址。或告以往詢警察,某斥為誕妄,以勸之篤,姑往詢之,警吏果舉其友住址告,並前日某與友問答之詞,亦能記憶) ,集會有禁,著書立說有限制,議論國事者,放竄之,刑隨之,郵局設檢察官,拆視民間往來信牘,雖王公亦不得免(威第長度支部時,得人書,行間多被塗抹。俄國報紙中以黑墨抹去數行者,常事也) 。其所以如是者,無他,慮革命之禍,防刺殺之舉也。然如此極端專制之國,而乃有一絕對自由之民,彼公然詈政府,詆國教,議法律政令之苛嚴,嘲備兵拓土之愚昧,而政府無如彼何,法律無如彼何,警吏無如彼何。彼所倡導之無拒主義,若轉為國家對彼言之,其勢力偉大若是。噫!異矣哉!繄何人斯?則脫爾斯泰(今譯托爾斯泰,1828—1910) 也。脫爾斯泰者,非俄國之人物,而世界之人物也;非一時之豪傑,而千古不朽之豪傑也。以之為文學家,則惟瑣斯披亞(今譯莎士比亞) 、唐旦(但丁) 、格代等可與頡頏。以之為宗教家,則惟路得可與肩伍(或曰耶教由基督蒔種,路得耘耨之,至脫爾斯泰而結實。言雖過夸,然時人之崇拜脫氏,即此可見) 。今搜其言行,述其事跡,為是傳,詞略且陋,未能狀其萬一矣。 家世第二 脫爾斯泰名立我·尼哥來(今譯列夫·尼古拉) ,以一千八百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生。其祖名比特兒·安德烈維,事彼得帝,待之如良友,以功贈伯爵[伯爵受彼得命,質於土耳其。每俄土有違言,土皇輒幽伯(爵)於聖突爾城,故脫家所用器物,多鏤城壘圖於上,以垂記念雲] 。父名尼古拉士義里,投身行伍間,一千八百十二年,與法蘭西構兵見虜,後官至陸軍中佐,罷歸田裡。母貴族韋坤士喀耶拿之女,以淑德聞,生脫爾斯泰兄弟五人:長曰尼古拉伊,次曰德彌多利,三曰瑟爾格,四為女,曰瑪麗亞,脫爾斯泰其最幼者也。家於耶斯訥亞波連拿(俄語為含笑林之義,地在莫斯科西南二百英里,距圖拉市十五俄里) ,一村落也(村之面積約二千五百亥克爾) 。昔俄女皇嘉撒陵以其地贈脫先人,遂世襲其業焉。村中喬木陰森,峰巒參錯,以勝地見稱。脫家門前,有一菩提樹,乃數百年前物。蓋脫之遠祖鄂爾坤士克公爵所手植者,今以有脫爾斯泰故,他日睹此樹者,將擬之於召伯之甘棠矣。 脫爾斯泰雖貴家子,而幼年遭際坎坷,三歲失恃,九歲失怙,遂與諸兄弟同寄養於薩鏗伯爵夫人之家,徙居莫斯科。夫人,其姑也。三年後,不幸姑氏亦棄世,復經母家之戚曰培臘噶阿夫人者,撫養之。是時諸兄已入大學,惟脫最幼,與姊氏俱從培夫人居加薩恩。以閥閱之後,世食采邑,故生計尚無不足之虞。然以童稚之年,流離轉徙,亦可謂極人生之不幸也。 脫雖早失怙恃。而於其父母性行,尚能約略記憶。彼於所著《幼年篇》與《青年篇》中言及之,意若曰:予父性豪爽而真率,篤於自信,軍人也,亦事業家也。生平頗耽行樂,嗜博,好與婦女輩交遊,巨萬資財,自得之而自失之,不復介意。言其容貌,則凜然有度,時時聳肩徐步,成一習慣,眼細似常含笑,鼻隆如鷹啄,頭禿無發,唇微缺,發音不全。予今猶仿佛憶之(或雲脫所著《和平與戰爭》中有羅斯達福者,即乃翁之化身也) 。又《少年篇》中,懷母氏之語曰:予失母早,今強憶吾母之形容,已不可復得矣。所猶能憶者,吾母眼作鳶色,親愛之情,宛自眼中而溢出。頸後有黑痣,時以柔而白之手,撫摩予身。其微笑時,若有光照耀其身旁,得其一笑,不啻永忘人世之悲哀也。 脫兒時頗頑劣,舉動常出人意表,諸長輩之引為疾首者屢矣。然心情之優美而真摯,亦時時流露於外。每追念亡父母,而悲懷不釋。其幼年之光陰,蓋大半葬於沈鬱苦痛之中者也(《幼年》、《少年》、《青年》三篇,雖小說家言,非其精確之自傳,然讀此,則脫氏兒時思想可窺一斑) 。據《幼年篇》之第十九章,則脫十五歲頃,[既](即)為人生命運、未來世界、靈魂不滅諸問題,縈繞其胸際,而當時之意見,則以為人生之罪惡苦痛,亦非難於救濟者也。是時既作日記,預定課程表,分修己、接人、事神三項,期恪守其義務。噫!以十餘歲之少年,而其修養若是,其思想若是,則他日之為偉大人物,豈無以哉! 脫幼年有一逸事。某日,自欲練其忍耐艱苦之力,以字典一厚冊壓腕際,經五分時不動。又一日,自撻其肌膚,至痛極而泣。然其翌日,則轉自念曰:是何為也?人非一日一時一分一秒向死而馳者乎?自是偃臥床間,讀小說以取樂,索甘旨而食,如是者殆三日乃已。 修學第三 一千八百四十三年,脫始入加薩恩(今譯喀山) 大學(是年十五歲) 。此時即耽嗜書籍,凡哲學、宗教、藝術之作,皆涉獵及之,而當時之革命論、無神論,尤其所甚服膺者也。顧於學校之正課,不甚用心。又其求學之旨歸,未能一定,時而數學,時而法律,時而醫學,時而東洋語,彷徨莫所適從,故成績極劣,屢試輒黜(在文科時,曾與拉丁語教師爭論見斥,是年落第。改習法科,二年仍落第,為之懊喪不已) 。由來天才卓越者,其思想活潑自由,強投以枯寂無味之科學,則不能容納焉,今觀於脫爾斯泰而益信也。 脫於諸學友中,有矯然不群之概,平日沉默嚴肅,罕與人親近。每有聚會之舉,輒辭不赴,眾咸目以怪物,或加以「大哲學家」、「大思想家」之諢名焉。 脫懷抱若是,故於世俗所謂學問,頗鄙夷之。嘲學科,嘲教授,嘲試驗,嘲大學制度,往往奇語驚人。某日竟公然於教師之前,撕毀題紙,不待許可,昂然退出教室雲。 脫在加薩恩大學三年,始終未卒業,即退學,歸而閉戶自修。一千八百四十八年,詣聖彼得堡,應帝都大學之試,及第賜學士(後一千八百七十一年,被舉為學士院之會員) 。旋歸耶斯訥亞波連拿。自是至二十三歲,先後三年間,或家居經理田園,謀改良農奴之制,或遊歷、[獨](狩)獵,讀英雄傳、法人小說之類以自遣,亦嘗與貴族少年游,不無好奢斗靡之習。然時時撫心自疚,彼所著《青年時代》中,蓋自白之矣。 脫於學生時代,雖多沉鬱懊喪之心情,然其孜孜努力以抵抗外界,而求達於道德圓滿之域者,固一日未已也。後一千八百七十九年,脫有《自懺錄》之作,而生涯一變,性質亦一變。時人頗異之,而不知其修德之念,早於少年植之基,固未足為異也。 軍人時代第四 一千八百五十一年(時二十四歲) 。以長兄汲引,得為炮兵大隊之候補少尉,與兄同居一營。其屯戍之所,則高加索之山麓,台列克之河畔山。故是役也,於脫之文學生涯,實有莫大之影響焉。高加索地方,本可謂俄國文學之產地。其間雪山蜿蜒,積白萬里;海波泱漭,湛碧千尺;朔風匹馬,只聞肅殺之聲;落日大旗,都作淒涼之色。凡在深情之少年,豪氣之武夫,睹茲風物,猶足移情,而況天才磅礴,思想超妙,如脫爾斯泰者乎?噫!脫之得為世界文豪,雖謂為高加索地方之贈可也。 脫在軍中,曾有一冒險事。一日,有友曰瑣德者,新得一良馬,約與脫易乘,作遠遊計,脫諾之,有炮兵亦請與俱。時伏莽未清,脫等所欲至之地,又為土番巢窟,長官慮而止之,不聽。既行五俄里,果有土番二十人許,沖騎自林間出。炮兵二人中,一見虜,一見殺。脫與瑣德幸返轡早,未及於難。距其地一里外,有官軍戍焉,二人擬馳往依之,誤入歧道。瑣德所乘馬頗劣,遠在脫後,脫回顧失瑣德,大驚,復回馬,往救之。至則追騎已及。二人捨命格鬥,奪路而逃,漸遇他兵,號召哥薩克一隊來援,脫等始得安然歸營。瑣德之免禍,實脫之力也。後一夕,脫與人博,大負,書券約期償之。懊惱之餘,偃臥榻間。俄一卒至,呈瑣德書,啟視則為自書之借券,已裂之矣,瑣德蓋以是酬其德也(脫未從軍前,亦嗜博,一夕大負不能償,乃遁至一村落,節衣縮食,月僅用五元,數月後,乃得了債) 。 一千八百五十四年,克里米唵一役,脫與焉。初戰於希利斯滔及巴拉克伯,以勇敢稱。是年十一月至翌年八月,困於瑟法斯德堡,脫堅守第四壘,防戰尤力,眾驚其勇。事定論功,自謂必得聖佐治寶星,然上官中有以私意憎脫者,卒不及賞。由是憤恚辭職,其時官至陸軍中尉。 脫在軍,嘗從事歌詠,與朋輩談笑,詼諧百出,固不失為活潑豪爽之人物。然某時胸有所觸,則煩悶萬狀,至無端曳友人手,而懺悔己罪,曰:「我,斯世之大罪人也!」不解其意者,輒以狂人目之。蓋彼於軍人時代,血氣方剛,所[謂](為)庸有不合者,故嚴肅之良心時時自責,而不禁抱此憂鬱之感也。然彼之所謂罪惡,自時俗視之,固以為無足輕重者耳。 文學時代第五 脫之著作,以《回想錄》為嚆矢(書分三篇,本以《幼年時代》等命名,然合之可為一卷,故以此名之) 。其首篇《幼年時代》,以一千八百五十二年,寄刊於俄京之某雜誌,不署名。見者奇其才,僉曰:「此人他日,必以小說家名世矣。」越二歲,其次篇《少年時代》嗣出,此書實即脫之自敘傳,特託名貴公子伊台勒夫為書中主人,且假設人物以點綴之,故亦小說家言也。此書描寫兒時之生活與思想,而穿鑿入微,恰有少年批評大人之觀。俄之批評名家披利薩甫所著《教育論》,即根據此書立言,則其內容若何,可想見已。 自一千八百五十二年後五年間(即從軍時代) ,尚有小說數種,如《入寇記》,如《瑟法斯德堡所見錄》(前後共三篇,成於瑟法斯德堡圍解後,其書於自己及全堡人民之生活思想,俱精寫之) ,如《樵者傳》,如《農話》(此書略敘一青年,富有田產,忽抱解放農奴之志,各假以耕具及資本,又欲進而教之,然卒無成效。蓋脫家田產甚廣,其去加薩恩大學而歸鄉里也,目睹農民生活之慘,欲改良之,不得遂志,故托之此書。農為世奴,俄國之俗也) ,皆其最著者也。故脫在軍中,文名已大震。俄帝尼古拉士愛其才,至傳命於統將曰:「脫爾斯泰,才人也!宜善視之,毋俾陷危地。」(又按《哥薩克筆記》,亦起稿於一千八百五十二年,而成於遊歷歐洲之際者) 脫不慣作詩歌,或言渠在瑟法斯德堡被圍時,曾戲仿軍歌體,詠巴克拉伯之敗,諷主帥指揮失宜,然未署名,亦未付印,厥後不知若何喧傳人口。但果否出脫手筆,無由知之矣。 辭軍籍後,游於聖彼得堡,公卿士夫艷其名,爭相倒屣。一時文學家,如宰格鼐夫 (今譯屠格涅夫,1818—1883) 、鞏察樂(今譯岡察洛夫,1812—1891) 、斯額里葛祿威第等,亦與之傾心結交。時脫年甫二十八(一千八百五十六年) ,而既於俄國文壇隱然執牛耳矣。居俄京六閱月,日為文酒之會,履舄交錯,每痛飲達旦,名士結習,蓋亦未免。然脫性本沉靜,究不耐此。未幾,心鄙都人士之浮薄虛偽,歸故里。其明年(即一千八百五十七年) ,乃有歐洲之游,與長兄尼古拉士俱。 自一千八百五十七年後六年間,所著短篇小說尚有數種:一曰《雪中游》(紀一旅客冒風雪彷徨於中俄大平原之事) ,一曰《雙騎士》(假騎士二人,巧摹兩種時代之生活) ,一曰《三死》寓言(以貴婦人、樺樹、駒三者,較其死,蓋自述其人生觀者,筆致輕妙,殆散文之詩也) ,一曰《妹與背》,一曰《波利克希加》,諸篇皆簡短幽峭,殆其技巧之極品者也。又《回想錄》之三篇《青年時代》,以此際續成之(此篇言主人公伊台勒甫,既十六歲與人生問題相觸,日彷徨於理想之背影,心情十分煩悶,與其至友奈克里竇,常互語道德上之理想。於是二人相約懺悔,力圖前進雲) 稍後而《全家樂》出,《哥薩克所聞錄》亦出(此書所敘事跡,系一女子,名馬蓮者,美姿容,而性情端淑,少年爭慕之。有貴公子鄂烈林,百計求女歡,顧女先已屬意宰祿休嘉,弗為動。宰,哥薩克勇士也,性豪爽真摯,故女悅之。會宰他適,鄂乘間益以甘言誘女,女漸不能拒,頗相繾綣。宰歸,憤女無情,面責之,女悔恨泣下。是夜適村中有寇來劫,宰奮身拒敵,不幸及於難,女嘉其勇,益哀之。鄂聞宰死,自謂良緣已諧,詣女,以貴公子口吻,侈陳一切,是時女既心變,斥曰:「懦夫!」以是為收束) 。後者與《回想錄》及《農話》二種,雖皆小說體,然亦可謂脫自傳之一。蓋自責其舊日奢侈浮靡之習,觀其以自然之生活與不自然之生活,隱隱對寫,則雖謂之受影響於盧騷可也。至篇中精寫哥薩克風景,趣味深長,引人入勝,知其受感化於境遇者大矣。脫在歐洲,漫遊有年,益深掏自由主義之泉源。及歸,頗以解放農奴建立學校為志(事跡見後) ,皆無成效。一千八百六十二年,與莫斯科人斐爾斯博士之女結婚,家於圖拉別墅,由是專意著述。嗣後十五年間,謂即此大文學家月圓潮滿之時代亦可。是時觀察益深,閱歷益富,構思益妙,運筆益熟,如《名馬》寓言、如《台瑞謨伯利斯德》、如《高加索囚徒記》等名篇,不及備述。而三傑作中《和平與戰爭》(今譯《戰爭與和平》) 及《俺訥小傳》(今譯《安娜·卡列尼娜》) 亦成於是時。此二篇與後年所作《再生記》(今譯《復活》) ,實千古不朽之作,海內文壇,交相推重,與格代之《法斯德》(今譯《浮士德》) 、瑣士披亞(今譯莎士比亞) 之戲曲、唐旦(今譯但丁) 之《神曲》,價值相等雲。 《和平與戰爭》(今譯《戰爭與和平》) 一書起稿於一千八百六十四年,陸續揭載於報[知](紙)新聞,閱六年始告成,都四卷,每卷各七百頁,蓋巨帙也。初,脫欲著歷史小說,名曰《十二月黨》(此蓋俄國黨人名) ,甫成第一章,意不愜。偶憶拿破崙率師攻俄之事,因假之為材料,敘當時俄人之家庭生活,兼寫戰場景況,以和平與戰鬥兩舞台,相間夾寫,局勢變化,烘染渲明,令讀者有應接不暇之概,所說人物以百計,而面目各異,自非奇才,不易辦此(如寫羅斯達福之馬,與鐵尼沙之馬,亦迥然有別,其工細若此) 。此書雖亦歷史小說,然筆致稍不同,論其實,則戰爭哲學也。非深入人心,以窺見其戰鬥之波瀾者,殆莫能解其真意。自此書出,而俄國人民之戰爭觀為之一變。俄士一役,從軍記者之通信,無敢作淺陋而慘酷之功名談者,則此書影響之大可知已。 《俺訥小傳》(今譯《安娜·卡列尼娜》) 起稿於一千八百七十四年,四載而竣事,篇幅甚巨。蓋本其四十年來之閱歷,以描寫俄國上流社會之內幕者也。觀其書名,雖似以俺訥為主人,實則就正邪二面兩兩對寫,以明其結果之禍福,又以見姻緣之美滿,家庭之和樂,尚非人生究竟之目的。篇中所寫烈文之精神煩悶,蓋著者自道也。觀烈文之為人,勇毅而沉默,正真而強拗,雖謂脫氏性質,已隱然現於紙上可矣。 自《俺訥小傳》出版後,旋有《自懺錄》之作,於是忽由[名](文)學家時代,一轉而入宗教家時代。此後雖稍有短篇數種陸續問世,然于氏之著作中,尚未可推為壓卷。至一千八百九十九年《再生記》(今譯《復活》) 出,乃與《戰爭兩面觀》(今譯《戰爭與和平》) 及《俺訥小傳》,裦然以三傑作見稱焉。 先是,脫聞其友哥尼語一實事,謂有一處女,為無行之男子所亂,後棄之,女流為娼,遂陷於罪惡之深淵,至犯竊盜謀殺之重辟雲。脫聞之,悲憤不勝,欲執筆敘述其事,會有故未果。迨一千八百九十五年,左霍波唵教徒,以抗徵兵之命,為俄政府所虐待,戮竄羈禁,備極慘毒,其妻孥等流離漂泊,死亡累累。脫悲之,因憶前事,著為是書,以喚醒世人之良心,且以售書所得金,賑恤教徒遺族。此書實捕捉十九世紀之政治問題、社會問題,而以深遠有味之筆,現之於紙上者也。法國某批評家謂《再生記》之作,乃對十九世紀人間之良心,為當頭一棒喝!可謂知言。故即令脫氏生平,無他傑作,而僅此一篇,亦足執世界文壇之牛耳矣。 三傑作之外,其他名篇傑構,不可備舉,如《燭說》、《三叟傳》、《黑暗世界》、(戲曲)《四十年》、《克羅宰爾瑣達納傳》等,要皆各有價值,因隘於篇幅,不能詳述之矣。 《戰爭兩面觀》事略:有褒特爾伯爵者,年少而富。其戚斐希公爵,俗物也,慕褒之富,強以女海倫嫁之。顧夫婦不相得,褒疑妻與士官德祿額有染,與德祿額血斗,自是夫婦析居。旋有志於慈善事業,赴某地,途與舊友安德烈相值,互道所志,各有不同,一主為人,一主為己。安德烈者,亦青年貴族也,抱負偉大,有俯視一切之概。迨俄法構釁,投身行伍間,血戰負傷,為法軍所虜。其父濮坤士克公爵不得其子消息者二月。一夕,安德烈歸來,安妻方以難產而卒,不及與夫謀一面,安痛之切,勇氣沮喪,誓不復為軍人。遂擬結廬山中,撫幼子以終隱焉,其遇褒特爾,即在此時也。既而一千八百八十年,俄法和議成,安德烈以偶然之機會,志向一轉,復出而為改革軍政員。其間遂與女子訥達夏相愛,訥之兄尼古拉士,先年亦從軍,安之故友也。顧安父濮坤士克,性方嚴而執拗,謂將命安遊歷,俟一年後方議婚。安臨行,往與訥達夏作別曰:「卿有欲言,語褒特爾可也。」其間訥家計日貧,女偕其父魯史特往謁濮坤士克,濮窘辱之,訥慚憤,以為與安德烈之婚約終無望矣。斐希公爵之子曰哀拿托,浪子也,見訥之色而悅之,訥頗為所惑。然未幾,哀拿托又負之。女痛極仰藥,遇救獲免,病中憶及安德烈臨別之言,往商於褒特爾,屬為己謝罪。褒每見訥,愛慕之心殊切。會拿破崙再舉北伐之師,俄國大亂,褒為愛國之念所驅,復從軍。將行,其妻海倫請與之離婚,許之。褒在軍中,為敵所虜,無何,遇救歸,及遇海倫,痛責其不貞之罪。海倫恚,仰藥自戕,褒之主我性質自是一變,遂全以平等普遍之愛為主義矣。是時安德烈之父以中風卒。安之妹瑪麗亞賢而能愛撫兄子,遘兵亂,賴訥達夏之兄尼古拉士相助,始得避難鄉間。二人相見,遂寄情焉。安德烈時亦在陣前。波羅的之役,受創倒於地,其側有一傷兵,垂斃矣,詢之,則為哀拿托,仇家也,然以死生呼吸,遂釋宿怨相憐惜。適瑪麗亞與訥達夏不期而至,訥見安大慚,謝過,安喜而恕之。安與哀拿托傷重,卒死於是。瑪與訥結為姊妹,而瑪則嫁於尼古拉士,訥則嫁於褒特爾。尼古拉士初時生計頗窘,後以勤儉故,產業增拓,過七年,家道蒸蒸日上。安德烈之遺孤既十五歲,居然為有望之少年矣。褒特爾以不平於時勢,更約同志,立為十二月黨。訥自適褒,以賢內助稱,生子四人。一日,有尼之友台尼沙斐者來訪,客於訥達夏,先年亦嘗有戀慕之意,至是相見一笑,而全書即於是結穴。 《俺訥小傳》事略:俺訥者,活潑優美之女子也。嫁於嘉立拿已八載,生一子矣。嘉年長頭禿,性方嚴,與妻迥異,故伉儷殆不相得。俺訥之兄史剔維娶婦德麗,亦不睦,常相口角,因作書招俺訥至莫斯科屬為和勸。俺至莫斯科後,一夕,赴某家夜會,與少年韋倫斯克偕舞,慕之。俺歸京,韋亦乘汽車尾其後。先是韋曾慕一女子名客奇,往乞婚焉。客奇本寄心於烈文,烈文者,方正之士也,常耽冥想,惡都會之浮奢,而隱居田裡,慕客奇甚切。顧客奇之母屢勸客拒烈文,客亦以韋倫斯克之甘言誘惑,頗為所動。洎烈文至都乞婚,忽為客所絕,鬱郁而歸。一夕,某家夜會,客奇靚裝而往,意是夕與韋對舞,將令滿座妒煞矣,及見韋竟移情於俺訥,茫然含淚而出。旋馳往田間,詣烈文謝罪,烈許之,卒結為夫婦。俺訥既有外遇,憎夫之念益切,後與韋私生一子,墮產,勢已殆矣。韋訪之,值嘉烈拿於病榻之前,俺訥以死期既迫,自陳罪狀於夫,且伏枕懺悔。嘉烈拿終宥韋罪,與之握手。韋慚悔,以手槍自殺,未及死。既而俺及韋俱愈,復犯奸。嘉烈拿怒而出其妻,俺乃嫁韋。然未幾,即相反目,情誼日惡。俺既為神人所不容,又見棄於夫,恚甚,潛往莫斯科車站,投身軌間而死。蓋與韋初晤面處也。烈文既娶客奇,伉儷甚篤,然無何,精神煩悶如故。著者於此,實自抒懷抱,隱以見人生之究竟目的,不僅在家庭和樂一端也。 《再生記》事略:有少年公爵名奈克留竇,肄業大學時,寄居於伯母之家。其家有女婢名麥綠娃,貌美而性柔順,奈愛之,兩小無猜,初未有越禮之行也。後三年,奈既為軍人,以血氣方盛,漸習於放浪。後過伯母家,以力污麥綠娃,給紙幣百盧布而去。麥綠娃成孕,不能適人,乃流為娼。十年後,有商人斃於院中,麥綠娃犯謀財殺人之嫌,對簿公庭。陪審諸員中,有奈克留竇在焉。麥不識奈,而奈則識麥,目睹所愛之人縲紲加身,慘然不忍。繼念彼亦淑女耳,陷之於此,皆吾過也,慚恨交迫,思必出其罪而納之為妻,以贖前愆。時奈已寄情於某家女,女美而富,婚約將成矣,至是遂毅然辭之。已而麥綠娃以罪狀不實,官判流配西比利亞。奈為之一再控訴,仍不得直,因棄官爵財產,易農民裝,乘下等車,尾麥之後,而往配所。乃見麥綠娃,白前意,麥驚曰:「妾賤人,安敢辱貴介,君已矣!請絕此念!」麥識一國事犯希孟森,遂嫁之以示自絕於奈。奈不惟不嫉不怨,且哀麥之志,而喜其所適之得人也。見希孟森,復以善視此女相托。時有英國紳士訪罪囚於西比利亞者,授奈以《聖經》一卷。奈讀之,大有所感,自是一意向善,謂身沐基督之光,而得為再生之子云。 宗教時代第六 脫於宗教上之疑義,蓋自幼年時,既蟠屈鬱積於胸中矣,自《俺訥小傳》出版後,志向一變而無限煩悶之精神,遂如烈火之始然,如泉源之初奔矣。一千八百七十九年,著《自懺錄》一書,而文學家之脫爾斯泰,遂一易而為宗教家之脫爾斯泰焉。是書之甫出也,其友宰爾格鼐夫病方篤,貽書規之曰:「吾為文壇惜其失此一人。嗚呼!吾友盍歸乎來!」脫得書,一笑置之而已(後一千八百九十八年,脫著《何為藝術》一篇,至詆戲曲小說等為惡魔,文學家皆深惜之) 。 脫於人生之疑問,如何煩悶,與如何而求解脫之道,於《自懺錄》一書俱詳之,今意譯其大要焉: 吾之生也,受希臘正教會之洗禮,從國俗也。然吾身五十年來,未嘗有信仰,惟持一種虛無主義耳。吾為學生時,頗附和無神論,好讀盧騷、濮爾台(今譯伏爾泰) 之書,強列於教會儀式,而心則侮之也。年十五,吾自覺我身之無信仰,遂絕跡於教會。然有神耶?無神耶?吾未能明言之,未能反駁之。然人生之可達於完全之域,吾終信之,而自謂宜努力以赴之者也。只以客氣相乘,情慾紛擾,陷吾於罪惡之中者不一而足。吾於軍中則殺人矣;吾以憤怒故,約人決鬥矣;吾好博而負債矣,竭農民之脂膏而得之財貨,吾浪費之,而且嚴罰彼等矣;吾嘗與敗德之婦女子,淫樂晏笑;嘗為夸詐之言以欺人矣;吾又嘗從事著述,而實則為名譽為利益為驕慢之心而為之也。著述之業出於何故之疑問,未能予以明答也。而吾猶不悟,自為之辯曰:「吾為謀文明之進步而著述也。」問當如何而改革其生活乎?則亦自答之曰:「吾為進步而生活也。」嗚呼!吾當時其如舟子乎!棹扁舟而浮沉於暴風怒濤之中,[間](問)以何往,而不知其所也。自外國歸,遁居田裡,乃欲為農民設學校,以為教育之事,較諸文學家,可離脫虛偽之精神,而適於我躬也。雖然,吾自不知何物為必要而有益,又安能以必要而有益之教育施諸他人,則亦自笑其為無益而已矣。吾又嘗從事於治家政理產業矣,然吾人竊然自疑曰:「使吾有腴田萬頃,良馬千匹,則吾遂如何?」某時吾又以教育子女為志矣,則亦竊然自疑曰:「是何為也?」所以增長人民幸福之法,吾亦嘗講求之矣,然突然自問曰:「果於我有何關係乎!」吾每念吾之負文名,又默然自語曰:「使吾與瑣斯披亞(今譯莎士比亞) 、普希鏗(今譯普希金,1799—1837,俄國文學家) 等齊名,非不甚善,雖然,是果何為也?」吾以種種疑問蟠踞吾之胸中,欲自戕者屢矣。予書室之隅,懸一繩焉,每脫衣就寢時,煩悶之極,輒欲就縊。其後遂取此繩藏之,又不使槍炮近身,誠恐吾之不能自保其生命也。……人何故而生乎?此問題非科學之所關,哲學雖承認此問題,而亦無解答之資格也。然則如瑣羅門(今譯所羅門,見《聖經》) 、蘇格拉底、叔本華等,以肉體之生活為罪惡,以生命之終為恩惠之始,其說果真理乎?吾於是舍知識而求諸人焉。觀我上流社會之多數人類,其解釋此問題也如何?是可略別為四類:一、無智,二、求樂,三、悟人生之背理而為禍,乃自戕其生,四、薄志弱行,雖悟之而猶甘苟活者。如吾身者,其屬於第四類者耶?雖然,予未為絕望也,欲悟人生之真義,其轉而求之蠢蠢眾生之間乎?彼等貧也、愚也、純樸也,然前舉四類之中,彼未嘗屬之焉。吾不能以彼為不解人生問題者,彼不獨明提出此問題,又知所以明答者也。吾不能以彼為快樂主義者,彼實以刻苦與節慾為生涯者也。又不能以彼為反抗其理性而甘為無義之生活者,彼之行為,彼之生死,實由彼等而後得說明之也。若夫自殺,則彼等且以之為人生最大之罪惡,而憎之拒之矣。噫嘻!吾於是始知吾向所輕視之人生問題,實別有真義存焉矣。約言之,即人生之真意,實築基址於智識以上者也。據學者賢人之智識,雖謂人生終於無意義,而人類之大部分固明明出其理性以外之智識,而詔我以人生之真義也。理性以外之智識何?信仰是也。惜哉!眾庶之信仰有失於不條理之信仰者矣。曰「三位一體」說,曰「天地創造」說,使吾尚未病狂,終未能承認之也。吾欲求理性所不拒絕之信仰,而求之於種種宗教,皆不得滿足,則又不得不復歸於次舉之疑問:曰「吾將繼續無意義之生活乎?抑放棄理性有委身於迷信乎」,雖然,吾終以為人於推理的智識之外,別有一種智識(即信仰) 以主宰人生焉。斯固無所用其疑也。……曰「無限之神明」,曰「靈魂之神性」,曰「人神之關係」,曰「精神之一」,而實曰「關道德上之善惡之觀念」,凡如是者,皆由人類無限之勞心,而始得達之之觀念也。無此等觀念,則亦無生命,且人亦自不得生存矣。然以吾之不敏,竟輕視此世界人類勞役之結果,而妄欲以一己淺薄之見,欲再解釋此問題,其愚不幾與小兒等乎!……吾於是持謙慎之心,以求信仰,但令其不悖理而毋自欺,則不問其信仰之為何,即欲安之。顧求之於種種宗教,而失望如故也。牧師教士之徒,安所謂信仰乎?虛偽耳。夫自欺的信仰,是亦營不道德之生活者也。雖然,吾又轉而觀我多數人民之間,則卒由失望而進於慰悅矣。就令彼等之間,含有迷信之分子,然其所為迷信者,實彼等生存之一要素,殆離卻迷信即不能著想彼身之存在也。彼等以勞動與滿足終其一身,與吾輩上流社會之怠惰而徒求悅樂者,何其適相反乎?彼等雖遇疾病憂患,而以是為天之至善之攝理,怡然自足,與吾輩之怨天尤人,而不能稍耐艱難者,何其適相反乎?人之死生觀,由彼等而得透徹矣。人生之非虛妄,由彼等而得解悟矣。反觀吾身,其不能與彼等持同一之信仰者,究何故哉?嘻!吾知之矣!吾之誤,不在思想上,而在信仰上也,非吾思想之誤,而吾生涯之誤也。吾欲謂我五十年來之貴族的生涯,直寄生的生涯耳。……此有一物焉,居吾人與宇宙之生命之上,而以其不可思議之力監督之,世界之生命皆從其意志而進行者也。吾人而欲悟其意志之為何,則於其意志之所命令者,所要求者,先不可不實行之。能行神命者,能知神意者也。 以上即脫爾斯泰《自懺錄》之大意也。觀此則脫之所以舍貴族而為農民,拋筆硯而荷耒耜者,洵有所為而然爾。 一千八百八十四年,脫公其《我宗教》於世,譽之者曰:此脫所以惠賜世界之新福音也。此書脫稿後,為俄皇亞歷山大第三所見,欲改纂數語,脫曰:「願陛下以一平民自視,而後讀我書,如是而猶有戾陛下之意者,請斷我右臂!」 脫以為宜屏一切祈禱儀式與信仰規條,而求基督教之真髓,以《馬太傳》中「勿敵惡」一語,為足闡明基督精神之關鍵。彼謂《四福音書》之中,明明有五戒律存焉。五者何?一曰勿怒,二曰勿淫,三曰勿誓,四曰勿敵惡,五曰宜愛敵。此五者,非虛空的理想,而今世所能實行者。且欲建天國於地上,尤非由吾人之努力以奉行此五戒律,即莫自而實現之。要之,脫氏之教,實行的基督教也。彼謂其實行之也,決非難事。因設譬以明之曰:一戲場不戒於火,人人爭欲外逃,至擁塞其門,不得出。眾中有大聲疾呼者曰:「暫退!暫退!匪是則不得救。」眾聞其言,未之信也。然吾聞之而信之,則不待躊躇而從之後退,且助之呼他人,雖為眾所踐而斃,不顧也。何者?以可救之道,惟此一法也。夫基督之救濟,實即此真正之救濟耳。 《我宗教》一書,於五戒律之下,分系以說,而痛詆今世之所謂文明。如軍政、警察、裁判等制度,皆欲自根本上傾覆之。其持論之奇警,足令小儒咋舌。脫所以為現世界之大思想家大革命家者,須藉此書窺見之。欲知脫氏之真面目者,俟諸他日之別譯專書矣。 農事意見第七 脫氏著作中,殆無不有關於農事者。如《博克里希加記》,如《主奴篇》,如《人地篇》,如《 者傳》,要皆悲農民之境遇,而說農業之神聖焉。所著有《農話》,假一貴公子為主,言其人謀改良農事,賑救農奴,而卒無效。意謂救農民者,當救其精神,若物質的之救助,不惟無益,而反陷之於卑屈也。又《黑暗世界篇》,則描寫農民墮落之狀,刻畫深露,蓋以是警之也。 脫不惟好言農事,自亦好為農事,軀幹強健,且有膂力,乍睹之,儼然一負耒荷鍤之流也。一日,脫偕友散步郊外,見多人方刈草,趨往觀焉,其一人疲甚,乃執其鐮而代刈之。顧謂偕行者曰:「吾儕筋肉非不發達,然使刈草,至一星期,必勞頓不能耐矣。伊等農民,食則粗糲,居則卑濕,而能為吾儕所不能為。吾儕對之,得毋有愧色乎!」 又一日,有衰病之農夫,貸木於脫,言將以備築倉之用。脫慨允之,自攜斧斤,入山林伐木數株,斬去其枝葉,然後曳而載之車,農夫欣然受之而去。其不辭勞瘁若是,誰復憶彼之為名士為貴胄乎? 平日起居飲食,亦與農民無異。食必蔬菜,寢用革枕,不用華軟之衾褥,衣以棉布,或粗麻為之,如俄國鄉農所服者。冬亦襲裘,然僅為禦寒計,仍用本國式,不取歐式。其儉德有為他人所弗能及者。 脫氏家中,每日賓客滿座。上至名臣巨儒,下至學生兵士,皆與焉。其中尤多者,則為農夫,蓋脫尤好與此輩親近也。但有告貸者,必曉以利害,嘗曰:「以金錢助人,是辱人也。」(夫人培爾斯,樂善憐貧,年中必投三四千金,為賑濟之用。) 脫之長子於學校卒業後,請於脫,問「他日當執何業?」則曰:「汝宜力農。」其重視農業之意,即此可知已。 教育意見第八 脫爾斯泰,世界人類之大教育家也。彼之著述,彼之人格,不獨為今世之模範,苟人類一日尚存,即其教訓一日不泯。以狹義之教育觀脫,淺之乎視脫矣。然彼之關教育之意見,亦有不得不系以一言者。 脫之教育思想,大受影響於盧騷之《愛彌耳》。《愛彌耳》曰,凡慈母不可不自哺育其子。故脫夫婦確守此訓焉。又以盧騷主義之最廣行者為英國,故聘女子教師於英國,以三歲至八九歲之兒輩,托其教管之。 脫謂欲使兒童常與自然一致,則必培養其愛好自然物之心,勿使對之懷恐怖之念。嘗誡幼者曰:「以人間之力,較自然之力,則其弱為何如乎?」又謂欲兒童之體會真理,當出以自然的娛樂的,然見有言行虛偽者,亦不憚嚴罰之。但於進步遲鈍者,不亟呵責;於稍有進步者,寧加以獎勵焉。是則以己之幼年,亦學力遲鈍故也。要之,嚴禁強迫的注入,而一從兒童之所好,以選擇學科。斯義也,雖謂即脫氏之教育意見可也。 脫甚愛幼兒,其對之也,隱然有一種魔力,如以小兒心中之鍵,握諸掌中然。雖未一謀面者,聞脫一言出口,則兒等恐怯之念悉泯,不憚與之懇懇接談矣。 嘗欲於鄉里立一師範學校,招農家子弟,肄業其中,而自監督之。意在養成理想的教員,以為改進農民生活之預備。然其議為政府所駁,遂不果。此外亦嘗著初等教科書、童謠之類。一千八百六十二年,刊行一《小學雜誌》,揭載有關教育之理論,及稗史小說等。然一輩頑固之思想家,頗交口詆之也。 上書第九 正教會之於俄國,勢力最大,有背其教規者,雖國君亦不能安其位。俄之嚴刑酷罰,雖不一端,而人民意中,則尤以破門之罪名為可畏。罹此罰者,引為莫大奇辱,雖至友亦與之絕交焉。而一千九百一年,此破門之罪名忽加諸脫爾斯泰之身。以脫人格之偉大,如彼破門之罰,曾何能損其毫末,然俄國人民則固引為駭怪之舉矣。其所以致此者,固由脫氏平日反對正教會之儀式教義,而直接之原因則在上書一事。 先是脫憂時念切,上一書於俄帝尼古拉士第二,述改革國政之意見。其文略曰:悲哉!今吾國中行刺之謀,騷亂之禍,猶日出而未有已也。臨之以脅迫,則人民之憎惡益深;施之以壓制,則人民之抵抗益甚。循此而更進,則上下之相仇視,其將何所底止乎?陛下勿謂此等革命運動,易以政府之兵力警察力鎮壓之也。就令陛下之軍人警吏力足以壓服人民,而同胞相殘,寧非大不名譽之事!況彼等軍人警吏之中,保無有睹同胞之冤慘,遭良心之呵責,轉而抗政府之命令者乎?謂能以兵力警察力剗除革命運動之根柢者,謬見也。吾惟見其潛伏之勢力,益甚於前耳矣。故今者敢於陛下及執政諸臣之前,略貢一得之愚。……夫俄國之政治方針,二十年來無稍更易,其與社會之進步,國民之現況,既大相背馳矣,而政府猶懵然不悟,墨守舊習,顯違輿望。嗚呼!是即革命運動之最大原因,其咎在政府而不在人民可知也。夫爭鬥與敵視,人人之所惡,和平與親愛人人之所欲。彼等革命黨甘犧牲一己之生命與幸福,豈戲為之哉?亦不得已也。願我政府,去其褊狹之眼界,捐其私利之心情,然後上下合一之實,可得而舉矣。鑒俄國今日之情勢,竊以為亟宜改革者,有四大端:第一,優待農民,必使彼等與其他階級享有同等之權利。其實行之法則如次:一、禁地主不得為非法之行。二、向來傭主與受傭者,別有一種悖理之法,今宜廢之,而使受治於普通國法。三、向來農有贍養兵士、備車輛以運軍需及擔任地方警察費等義務。至為煩苛,今宜一律豁免之。四、廢負債連坐之律。且所納土地解除金,俟既符土地之實價時,則中止之。五、對農民等不得加以蠻野之體罰。凡此諸端,皆所以優待農民也。第二,廢治安警察之制。以有此制,故遂令現行各法失其效力,而與官吏以縱恣殘暴之口實。觀於施行此法之地方,死罪漸增,嚴刑益慘,可以知其弊矣。第三,除教育障害,即不拘何種階級,悉施以同等之教育是也。第四,許信教自由,即有背國教者,亦不必以國法處分之。凡此四端,匪獨予一己之希望,實全國人民之所切盼也。諸弊皆革,則所謂革命運動,不待鎮壓而自泯滅於無痕矣。抑又聞之,人類社會者,利害相共,苦樂相關之一連鎖也。為求一小部分之幸福與滿足,而奪多數人民之樂利與平和,不得不謂之為悖謬。真正之平和幸福,不在一部少數之上流社會,而寧在最大多數之勞動社會。陛下而欲望真正之和平幸福乎?則 蕘之言,幸採擇焉! 書上,尼古拉士第二深韙其說,激賞不置。然諸頑固大臣,則悻悻不平。就中教務院長濮背德諾斯采怒尤甚,乃傳檄於正教會徒,開臨時會議,議處分脫爾斯泰之策。濮背德諾斯采者,性強悍而殘酷,不惟於宗教界有無上之權威,即於政治界亦具莫大之勢力。其人雖為俄皇所不悅,然無力以黜之也。會議之日,由僧正安布羅久為控訴者,鳴脫之罪於眾曰:「脫爾斯泰偽善者也,以一己之臆斷變更聖經之意義,污我國教,危我邦家。今者詖辭邪說,蔓延於國中矣,非嚴懲之,後患不堪設想。幸我正教,宣告其破門,俾永墮地獄,聞者悉贊成之。」議定,濮背德諾斯采上奏於俄皇,且曰:「非全智全能之神,不能翻此鐵案。」俄皇雖意不謂然,而無如之何也。 破門之通牒一傳,舉國中物議紛騰。如大學生,如勞動者,如市民、兵士等。皆裂眥扼腕,至有欲擲炸彈以毀寺院者,有欲刺殺濮氏者。即歐美國民亦紛紛馳書慰問。至教會中之冥頑不靈者,則揚波助瀾,詆脫尤力。或貽書相誚曰:「汝死後,其永久墮落矣!」或揚言於眾,政府何不禁此傖於寺院?雖然,政府不能除之,吾必有法,使之永鉗其口。或遇之於途,則指之為惡魔,至欲毆之。雖然,爝火焉足以蔽日月,蜉蝣焉足以撼大樹!自脫視之,則列籍教會與否,[因](固)何足介意哉!亦堅其所信,求其所安,坦然於敝廬之中而已矣。 家庭第十 脫自幼年時,即夢想家庭生活之幸福,嘗曰:「醫人生一切苦痛者,家庭耳。」一千八百六十二年九月二十三日,娶夫人瑣翡亞,時脫年三十四,而夫人年十八。夫人性慈良,工繪事,嗜文墨,尤長於治家。使脫得耽心於著述,而無復內顧之憂者,夫人之力也。其著《和戰兩面觀》(今譯《戰爭與和平》) 也,時閱八年,書成六卷,而易稿至三次,繕校之勞,皆夫人一手任之。其他斷篇零簡,亦嘗以刪潤之役,屬夫人云。 脫有子女十三人,夭亡者五,不傭乳媼,皆其母自哺育之。夫人每日課兒輩學業,未嘗間斷。又十歲以下者,其衣服皆手縫之,其勤儉若是。 某時,脫嘗著賤者之衣,與工人輩為伍。有以鋸木為業者曰瑟們,貧甚,一日見乞丐衰且老,瑟們哀之,畀以金三戈倍克。脫見之,忽自念曰:予愧不如瑟們矣!彼之財產僅六盧布三戈倍克耳,而以三戈倍克贈諸乞食者。予有家產六十萬盧布,援彼之例,不當以數千盧布惠貧人乎?脫由是更悟私有財產之罪惡,欲傾其產以分給貧乏。夫人泣而諫之曰:「獨不為子孫計乎!」脫不得已,約以著述權而外,其他財產當悉委諸夫人。其後卒以己之著作權,與其所欲與者。而夫人名下之財產,則日積月累,多至百萬弗以上。因歐美各國有譯述脫之著作者,皆不待要求,而遺以巨額之印稅故也。 脫家以晨飲牛乳時,為一日中最愉快之境。其時家人會於一堂,脫則隨意諧謔或雜談是日應為之事。然一啟口曰:「時至矣!」則一手持加非杯,亟入書室。其在書室時,即夫人亦不許入內。一家之中,其獲有出入自由之特權者,惟其長女耳。 脫性惡喧囂,而有時聚集家人,歡然言笑,亦引為至樂焉。每年之夏,聚族人而宴之。其時脫笑語風生,絕不似道貌岸然之輩也。又嘗聚族中兒輩七十五人,與之為兒戲,馳驅距躍,天真盎然,竟使人忘其為名震全球之一老翁矣。 脫不好遠離家庭,每旅行,或狩獵歸來,即亟亟問家人安否,途中所見,事無巨細,必以語家人以博其歡。又優待奴僕,凡受傭於脫家者,獨得自由,故敬愛主人之念綦切。其家人等,與脫之志,不必皆同,脫亦任其自由,不以己之所信者強之也。其長男即與脫意見全反,而從母之志以整理家產。次男則行父之道,卒業中學後,不復入學校,二十二歲結婚,夫婦偕營農業。三男亦然。往者薩馬拉地方苦飢,特往設放賑局於各村,多至二百處。且貸農民以燕麥之種,全活者至一萬二千人。與脫尤表同情者,其次女也,終身確守父說,僅食蔬菜,薩馬拉之災,亦躬往放賑,為饑民等任炊事之勞,且以衣履馬匹糧食等分給貧民雲。 脫家有一乳媼曰阿額薩者,年百歲矣。其先世為農奴,七十八年前,即傭於脫家,為脫哺乳。迄今日,媼之對此老儒,猶宛然以監督者自居,見客,每絮絮語脫幼時事,有自矜之色,曰:「渠固可兒,然駕馭之,殊不易。」人或以脫之主義與理想語媼,媼不解,亦不答,冷然一笑而已。噫!此媼之於脫,何其與俄政府之於脫相同乎? 脫家於幽徑之間,門不設扉,而有巨石柱一。門以內,則曠地一方,不植樹木。惟廳事側有老榆一株,濃郁合抱。脫自以貧民之樹名之。其屋為俄國舊式,類一長方形之箱。室內毫無裝飾,其上不設藻井,其下不敷華茵。書室中,懸一鐵環,本以之系熏豚,後乃裝運動機械於其際,鐮鋤鋸鑿之屬,紛然懸於四壁焉。粗木之長几一,類鄉農所用者,不謂千古不朽之著述,即於此几上為之,海內名人貴客,各以得坐此幾側為榮幸也。 丰采第十一 脫之容貌,於威嚴中,別含一種和藹氣象。每衣農民之服而出,長襟博袖,使見者如見《舊約》書中之插畫人物焉。英人某之遊記中,記脫之容貌曰:「一千八百九十二年冬,予至莫斯科。初至之日,即偕某友入肆啜茗。鄰座有數客方評論脫爾斯泰之著作。予因竊聽之,其時瑞雪霏霏,虛白盈室。忽有一狀如老農者,自外入。其人甚瘦,而身不甚長,披羊裘,躡長大之革舄。既入,脫氈笠與眾為禮。時予坐,距戶較遠,故未能明視之。而吾友忽起立,諦視客面,若有驚訝之色。鄰坐者亦默然忘我。肆之主婦忽作笑容,曼聲而言曰:『脫爾斯泰君,請來此!』予於是始知客之即脫爾斯泰也。因諦視其貌,則見君廣顙,濃眉,隆準,膚黝黑如剝岩,筋肉顯露。行步時軀幹挺直,而足甚短,若躍行於冰上者然。時方冒寒而來,故呼吸頗疾,灰色之發,蓬蓬然覆於肩,雪花宛在也。揣其年,則似六十餘歲人。其態度,則豁達而粗率,純然一鄉農也。尤引人注意者,則其深陷之雙目,炯炯有光,脫之人格蓋全已表現於此中矣。」 交遊及論人第十二 與脫最相契者,宰爾格鼐夫也。宰年長於脫,先脫而得名,初不識脫,及睹《少年時代》之作,嘆曰:「是第一流之才人,予則過渡時代之一作家耳!」遂與之訂交。其後宰所著小說中,有說私生子之事者,脫竟面眾而嘲之,宰怒,殆欲與之決鬥,然未幾意解,交誼轉密。紹介其《戰爭兩面觀》於法國文壇者,宰之力為多。及脫著《自懺錄》時,宰已病危,猶貽書勸之,蓋愛之切也。 脫游歐洲時,尤傾心於叔本華之哲學。時叔本華年七十,往謁之於弗蘭克福特。脫所著《三死》寓言,實受感化於叔氏之厭世主義也。 今俄皇與脫未謀一面,而神交極密,帝最愛讀其書,與侍臣語及脫,則喜形於色。嘗欲以脫所著曲本,命國立戲場演之,會為教務院所沮,不果。脫夫人至俄京時,帝特召見之。脫所貽俄帝書,至稱之以愛弟雲。 脫於各文學家,嘗評論之。其論普希鏗也,曰:「彼之筆雖緻密,而過於纖巧,且用意膚淺,乏於變化,往往令讀者難解。予之為文,雖求描寫精密,然必期令人易解。是彼我之所由異也。」 其論若拉(今譯左拉) 也,曰:「彼之寫實主義,不過顯事物之真相,非其正久藝術也。人與人之感情交通,又人生之何者無價值,何者為永久,不可不區別之。此藝術家對人類之義務也。」若拉為脫雷斐大尉之[寬](冤)獄,憤懣不平,劾法國政府,遂見逐。脫聞之曰:「是猶小事耳,亦奚必劾之?英美諸邦,其所為罪業有什百於是者矣!」 其論葛爾格(今譯果戈理,1809—1852,俄國作家) 也,曰:「彼之小說,僅寫人類之黑暗方面,而不知人人心中,各有美質存焉,助之得宜,皆可與為善也。葛氏昧於此,其未知所以教人自重之道乎!」 其論瑣斯披亞也,曰:「瑣氏實藝術大家,然世人之崇拜之者,通稱揚其短處耳。有一問題焉,求解答於彼之著作中,非不能得之。其問題何?即吾等何為而生是也。」 脫之感情思想及其精力,頗似拉斯鏗,故甚推崇之,嘗曰:「予竊怪英人之稱揚格蘭士登而不已也,英國有拉斯鏗,其足夸美,不更甚於格蘭士登乎!」 有以英人亞諾特(今譯阿諾德) 之詩集贈脫者,讀竟,跋其尾曰:「詩誠佳,若以散文出之,則尤愈。」蓋脫不好韻文,以為韻文者,束縛於無益之法律,而反損其真趣也。 政論家之為脫所推服者,美之亨利佐治。蓋亨利佐治之主張廢奴隸,與脫之主張解放農奴,其義一也。亨所著《進步與貧困》,脫最愛讀之,嘗欲取其單稅主義,施之於俄國雲。 脫薄視新聞記者與批評家,曰:「此輩實文界之劣駟也!其所評論,無一瞥之價值。」然於史老霍之評語,則亦贊其公平確切焉。 脫於中國哲學中,最愛讀《老子》,嘗欲據歐洲譯本之《道德經》,譯為俄文。 脫與盧騷相去幾百年,而其愛自然,憎文明,則甚相似。幼年時,嘗以基督與盧騷之肖像佩於胸前,以志仰慕之懷雲。 佚事第十三 脫詆今日之文明為偽物,故亦惡醫術,謂此即偽文明之產物也,故有病不好服藥。不得已而延醫,則心為之不懌者累日。 又惡鐵道,其著作中亦時時言及之。自言予每乘汽車,輒數日不快。故出外每徒步,即有時乘之,亦必不乘一二等車。但旅行中,亦好與同伴者殷勤相接,莫知其為名震全球之人物也。 凡近世發明之器械,亦痛惡之。謂適增虛偽文明之勢力。所不惡之者,惟農家所用牛車耳。 其所嗜者為音樂,且亦工其事。執筆之前,輒撫琴奏一曲,以鼓文興。 初時亦好狩獵,嘗以野獵故,為熊傷其一腕,幾瀕於危。後忽悔之,不復獵,曰:「如是殘忍之行,而予乃引之為樂,是何故耶?」 其著作,多於冬期為之。嘗終日終[衣](夜)不輟筆,曰「怠惰者,人間惡德之尤也」。《戰爭兩面觀》脫稿後,年五十一矣,忽有志於古典學,遂習希臘語,未三月而於史家哀羅特之書,已能自讀。雖精於此學者,嘆弗及也。 有饋以自由車者,以為是奢侈之品,婉辭謝之。某年以養病赴巴西基里亞,見土人所畜一馬,頗褒美之。主者即以馬獻,脫感其厚意,亦謝而受之,笑曰:「歸後必以他物為報也。」 脫謂以金錢助人者,與侮人無異。然薩馬拉地方苦飢時,亦躬往調查,為一文縷述災民之狀,且自捐金百元,送之《莫斯科新聞》之編輯局。讀其文者,咸為酸鼻,遂各踴躍輸將雲。其著《再生記》也,亦為撫恤教徒遺族起見。脫向謂以文字易金錢,為文人之恥,故不登錄著作權。無論何國何人,皆許其自由翻刻。獨此次新聞之主人麥克斯,請脫稍破成例,謂若於全篇登竣後,禁轉載者數星期,則當酬以三萬盧布,不爾,則僅酬其十分之四。脫初不欲,以麥克斯之迫請,乃廣告其理由於眾,曰:「願公等為災民計,不亟亟轉載此稿也。」又俄日之役,脫以所著書多種,托書肆售之,以所得利益撫恤軍士之遺族焉。 脫於著《自懺錄》後,嘗至莫斯科,組織一慈善事業委員會,屢於公會堂演說其本意,眾以平生尊脫故,解囊者頗多。既以所得款,經營有益各事業,然尚余金三十七盧布。欲以之悉與貧民,既而睹貧民之多不德,乃嘆曰:「以資財為慈善,是無益於人而反害之也。」卒以金還諸原捐者。 脫之勤德,尤為人所難及。其每日就浴也,必自運水,自焚火,盥漱所需之水,亦手汲之。又如整理書室,亦躬自為之。食時不使僕人在其側。一日之間,罕有召喚仆輩之事也。脫恪守《聖經》中所謂「勿審」之戒律,然曾以州會之公選,一為治安裁判所之名譽判事。一日出其文牒以示人,笑曰:「誰料脫爾斯泰亦曾為裁判官乎?」 平日不好居都會,偶以家人之累,暫僦居於都會,則意倦神疲,動輒生怒雲。 脫力守菸酒之戒,且不肉食。以為肉食者,一使人之情慾盛旺,一使人之性質殘忍也。其家人之信斯說者,惟其次女一人。其夫人則謂菜食有害滋養,易陷人於貧血等症,極力反對之。有英國少年某詰之曰:「君之菜食主義,乃不能行於一家乎?」蓋諷之也。脫答曰:「置燈火於升斗之下,則其光不明。今社會之不免於謬誤者,以其尚幼稚也。雖然,終不能為謬誤之社會屈我一己之信仰。但知罄能力之所及,以求理想上之結果而已。」 嘗散步於莫斯科之城門外,見一行乞者,飢且疲,請於脫曰:「願君以基督之名,一行方便。」語次,適一警吏至,乞者倉皇遁。脫謂警吏曰:「子曾讀《聖經》乎?」警吏不知為脫,然睹其容儀,知非常人。謹對曰:「讀之。」曰:「然則『食汝飢者』為基督之命令,子應知之矣!」警吏初莫能答,忽反問於脫曰:「君曾見警察法乎?」曰:「見之。」曰:「然則行乞於途之幹警例,君應知之矣!」語罷,揚揚自去。脫記此事於《我宗教》之中,以明《聖經》與國法之大相矛盾焉。 有稱辯之勢力於脫者,脫曰:「然。雖然,雄辯者使人失理性之判斷力,大可危也。」 脫於所著《何謂藝術》之中,謂粗淺之俚謠優於高尚之歌曲。然至近日,則並歌謠二者而斥之為愚。就中如軍歌,尤易助長人間之罪惡,其性與酒同。雖歌謠者人人之所好,然不難由鍛煉意志之力而遠之也。 某年,值脫之生日,世界各國,無貴賤上下,爭寄賀柬。而俄羅斯帝國圖書館所上祝詞,尤為新穎,曰:「館中所藏君之著作,不惟用本國文者已也,又譯為世界各國文字者,無一不備,此亦吾館之榮也。」俄人某,作一表,記脫氏著作之已譯為他國文字者,則德文二百十八種,英文百七十五種,基奇文百三十種,巴爾幹安文八十種,塞爾維安文百種。此外有希伯來文,有波斯文,有暹羅文,有華文,有東文,又有以近年發明之世界通用文(哀斯培蘭脫文) 譯之者。 俄國一新聞,屬人投票,舉其所最愛讀之書。及檢點票數,脫得六百九十一票,而大文學家如葛爾格、宰爾格鼐夫等,皆僅得百票以下。即此益見脫於文學界之價值已。 * * * [1] 本篇刊於1907年2、3月《教育世界》143、144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