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大家的美學二十講 · 第二十講 我所愛於莎士比亞的
我所愛於莎士比亞的,是愛他那高額廣顙下面那雙大的晶瑩的太陽一般的眼睛,靜穆地照徹這世界的人心,像上帝看見這世界的白晝,也看見這世界的黑夜。他看見人心裏面地獄一般的黑暗,殘忍、兇狠、憤怒、妒嫉、利慾、權欲,種種狂風似的瘋狂的獸性。但他也看見火宅里的蓮花,污泥里的百合,天使一般可愛的「人性的神性」。他這太陽似的眼睛照見成千成百的個性的輪廓陰影,每一個個性雕塑圓滿,圓滿得像一個世界。他創造了無數的性格,每一個性格像一朵花,自己從地下生長出來,順著性格所造的必然的命運,走進罪惡,走進苦惱,走進死亡。他冷靜得像一個上帝!
但是他那雙晶瑩的眼睛卻又溫煦得像月光一般,同情的撫摩按在每一個罪犯的苦痛的心靈上,讓每一個地獄的冤魂都蒙到上帝的光輝(這就是詩人的偉大的心的光輝),使我們發生悲憫,發生同情。
莎士比亞的詩人天才是無可比擬的。歌德說過:「我不能回憶曾有一本書,一個人或一樁生活事件對於我發生這樣大的影響,像莎士比亞的戲劇。它們好像是一位天上神使的工作,他來親近人類,使人類在最輕便的道路上認識他,那些劇本不是詩。我們是好像站立在展開了無窮盡的命運底大書面前,迅動的生命暴風使著大力翻動一頁一頁。」歌德又說:「自然與詩在近代從沒有這樣密切地結合過,像在莎士比亞。」
莎士比亞的偉大在他那無可企信的豐富的創造力,以風起泉涌般的自然的力量,他創造了半千數的不同的生動的性格,有血有肉,形態萬千。每一個人物永遠年輕,永遠生存在詩人的美麗風光中,然而又那麼土腥氣,那麼真實,那麼是從自然拈來的人!英國詩人辜律支(Coleridge)(1)稱莎氏為「千心的人」,真是一句確評。
莎士比亞的客觀同他的深厚的同情心,往往使許多在他筆下不可救藥的凶頑、自私、愚蠢的人,會在劇情的進展里獲得作者的愛護,化成可恕的甚且可愛的人物。在他的劇本Measure for Measure(2)裡面那個殺人犯:Bernardin本是預定將他的頭代替Clandio的,不料詩人筆下給與這兇犯若干的個性,竟不忍叫他死,雖然有傷於劇情的本身。再看那位Folstaff(3),是怎樣的一個人?真是一個怯懦的寄生蟲似的動物,然而莎士比亞把他造成一個最大的「幽默」天才,莎氏劇中頂有趣的人物。就看那《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一個兇狠無人性的猶太人,卻正因他的恨,他的頑強的報復心理,使人感到他的人性,給與他出乎意外的同情,使他變成劇中有趣的人格。只有亞高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
莎士比亞表現人物的道德觀點和文藝復興的時代精神一致。這就是尊重個人人格的解放與自主。整個中古時代的人生意義和價值是寄托在天國,他們的苦痛和安慰都繫於上帝的恩惠。就是希臘悲劇,形式那樣地完成,然而缺少悲劇的中心動力:這悲劇主角的自由意志。希臘悲劇的真正主角是神旨,是命運。人物個性自主的力量極微薄。性格往往為行動所主持,而在兩者之上是命運(神旨)早已安排了全劇的首尾。
而莎氏劇中的主要情節是從人物性格與行動中自然地發展來的。所以那樣真摯、親切、自然。從這真切的自然中生出風韻,生出詩。詩人的智慧和廣大的同情里流出泉水般的「黃金的幽默」,像朵朵細花灑遍在沉痛動人的生命悲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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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譯「柯勒律治」,英國詩人和評論家,英國浪漫主義文學巨匠和奠基人之一。
(2)即莎士比亞創作的戲劇《一報還一報》,又譯《量罪記》。
(3)即福斯塔夫,莎士比亞劇作《亨利四世》及《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中的一個肥胖、機智、樂觀、愛吹牛的角色,是莎士比亞筆下最有名的喜劇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