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的肉身 · 第七章

伊夫林·沃 《邪惡的肉身》
接下來亞當成了話癆先生。 他和尼娜正在埃斯皮諾薩飯店吃午飯,一邊半真半假地拌著嘴,這時,一位穿著伊頓式短裙套裝的職業婦女來到了他們的桌子邊。亞當認出她是《每日超越》的社交新聞女編輯。 「喂,」她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你不就是鮑爾凱恩自殺那天到他辦公室來的那個人嗎?」 「是的。」 「啊,他這下可把我們害得好慘。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收到了六十二張與誹謗有關的法院傳票,更多的還在源源不斷地送來。這還不是最糟的,我現在除了干自己的活兒還得捎帶上他那份。請問這些人里你能不能告訴我誰的名字,跟我說說關於他們的一切。」 亞當指出了其中的幾張老熟面孔。 「是的,他們都不是什麼好人,都上了黑名單。知道嗎,莫諾馬克對鮑爾凱恩關於梅特羅蘭夫人那場派對的報道很是光火。他送來一張便條,說凡是正在對我們提起訴訟的人,報紙都不得再提到他們的名字。好了,那你倒說說,我們還有什麼好寫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嗨,我們甚至連首相或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名字也不能提。我想,你不會知道有誰敢接這份工作吧?誰要是敢接,那準是蠢到家了。」 「薪水是多少?」 「每周十鎊,費用報銷。你認識誰想幹嗎?」 「我自己想干。」 「你?」社交版女編輯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你行嗎?」 「我想試上一兩個星期。」 「一般人也就只能撐這麼久了。好吧,等你吃完午飯跟我一起回辦公室吧。不過,你可別像鮑爾凱恩那樣給我們添麻煩哦,他剛開始的時候看著也挺像回事兒的。」 「這下我們可以結婚了。」尼娜說。 與此同時,針對西蒙·鮑爾凱恩最後那篇報道的作者、印刷商和出版商所提起的誹謗案訴訟幾乎令國家的司法系統陷入癱瘓。由布萊克沃特太太領銜的一眾老派人士勁頭十足地投入到了訴訟的狂歡之中,這樣一場訴訟的高潮是他們自戰爭以來暌違已久的(一位年輕的律師叫斯洛賓夫人看了格外高興……「我就是這麼認為的,等你到了我這年紀,親愛的,自然會對戴假髮的人動惻隱之心,不是嗎?……」)。誹謗案涉及的年輕一代大多選擇了讓他們的案子庭外和解,隨後用得來的賠償在一艘繫著的飛艇上舉辦了一場令人愉快的派對。不是那麼審慎的倫西玻小姐則通過這場訴訟裝滿了兩大本剪報,裡面記錄了她在法庭上的種種樣子,有時是原告,有時是證人,有時(戴著從茅斯小姐那兒借來的帽子)是「打扮時髦等候入庭的女人們」中的一員,有一次成了因為闖入記者旁聽席而被引座員趕出去的人,最終則成了因為藐視法庭而被判十鎊罰款或七天拘役的犯人。 訴訟程序因埃普太太的行為而變得相當複雜。她接受了一次採訪,在這次採訪中她完全肯定了西蒙·鮑爾凱恩的報道。她還讓自己的新聞代理人將一篇更深度的報道發向了世界各地。隨後,她在接到一項突然的召喚,要她去復興德國上阿默高地區的宗教活動後,便和她的天使們離開了英國。 時不時地,有人會收到她們發自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來信,信中,貞潔和神聖的不滿以批評的口吻談及了拉丁美洲的娛樂活動。 「他們不懂知足常樂。」埃普太太說。 「這聽來似乎與我們並無太大差別。」創造力帶著渴望與欣羨說。 「他們死後要不了五分鐘就能明白其中的差別了。」埃普太太說。 愛德華·斯洛賓帶著兩個秘書回到了赫特福德街,這對於邁爾斯和他的泥地賽車手來說實在是有點不趕巧,他們只能搬去謝潑德旅館住了。邁爾斯說,他對他哥哥歸來的不滿倒不在於其給自己帶來的不便,而在於要增加開銷了。有好幾個星期,斯洛賓因他的秘書們在宅子各處接連發現奇怪而又令人難堪的事物而大受其苦。他的管家似乎也性情大變。他在伺候兩位大臣用晚餐的時候一個勁兒地打嗝,他抱怨自己的浴室里有蜘蛛,還抱怨說聽見了樂器的聲音。最後,終於出現了「讓人害怕的事情」,他拿著廚房用的撥火鐵棍在餐具室里略帶殺氣地跑來跑去,於是主人只好找來一輛貨車把他給拉走了。在這些造成苦惱的直接原因消除之後,斯洛賓的秘書們的生活仍然不時受到騷擾,一會兒是意義曖昧的電話,一會兒是氣勢洶洶的年輕男性的造訪,向他們討要新的西裝、去美國的船票或聊以餬口的五鎊鈔票。 這些事件雖然足以引起公眾的興趣,但出於必須,對於話癆先生八卦版面的讀者們來說卻只能秘而不宣。 莫諾馬克勳爵的黑名單使得《每日超越》報八卦版的描寫對象發生了毀滅性的變化。短短一日間,話癆先生欄目的讀者們便發現他們被投入了由寂寂無名之士構成的黯淡的下流社會。他們看到的是邊遠地區人家那些長得奇形怪樣的女兒拎著飼料桶去幫她們父親餵雞的照片;他們聽說的是徹特西地區主教的妹妹訂婚的消息,一位高級專員的遺孀在榆樹園舉辦晚餐會的消息,受邀的是一些她在殖民地結識的朋友;還有對女小說家清白無瑕的家庭生活的詳細描寫,配的照片是她們站在周遭種滿玫瑰的小屋前,身邊還有她們的小獵犬做伴;有描寫落魄大學生的故事和對老兵重聚宴會的報道;有來自醫師聚集的哈利街和法院周圍的酒館的各種道聽途說;有關於英國廣播公司那些劣跡斑斑的播音員們在地下室舉行的雞尾酒會的快照和零星說明;還有在格洛斯特排屋舉行的茶舞會以及牛津劍橋的導師們在餐桌上開的玩笑。 由於受到了社交版女編輯不斷的奚落,亞當只能為這個令人感到遺憾的欄目注入新的活力與人性。他開出了一個新的系列,名曰「著名殘障人士」,一經推出便大獲成功。他以閒談的口吻開頭。「在幾天前晚上的一次宴會上,我與我的鄰座開始編輯起了一份最受歡迎的耳聾貴婦名單。名列這份單子榜首的自然是×××老夫人……」 第二天他又緊接前文寫了另一篇,這次寫的是耳聾的男性貴族和政治家;隨後又寫了只有一條腿的、眼盲的和禿頂的。未幾,表達欣賞之情的明信片便從全國各地擁了進來。 「我閱讀您的專欄已經很多年了,」一位駐比德的記者寫道,「但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喜歡上它。我自己已經耳聾好久了,如今得知居然有那麼多著名的男人和女人也在遭遇著我所遭遇的痛苦,令我心中大感慰藉。謝謝您,話癆先生,祝您好運。」 另一張上是這樣寫的:「自從童年時起,我就長了一對畸形的大耳朵,不僅令我一直受人嘲笑,也成了我事業上一個嚴重的障礙(我是個酒鬼,大耳朵害我一進酒館就心理緊張)。如果有什麼大人物也跟我遭一樣的罪,我將很樂於知道。」 終於,亞當徹底調查了全國的瘋人院和精神病院,然後用了將近一周的時間連續刊登了一組文章,其標題為「有爵位的怪人」。 「有一件事恐怕不大為人所知,離群索居,從不與人交往的×××伯爵有著一點與眾不同的小癖好,那就是穿著拿破崙時期的服裝。他對現代的服飾堪稱深惡痛絕,乃至有一次……」 「×××勳爵現如今已經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了,這是頗令人感到遺憾的,他是一個極其熱衷於比較宗教的學者。關於他有一則非常有趣的故事,說的是有一天他正跟當時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教長共進午餐,席間,×××勳爵忽出驚人之語,令他的主人駭然失色,他宣稱十誡根本不是什麼神聖的戒條,而是由他所撰,並在西奈山上交給摩西的……」 「×××夫人模仿起動物的叫聲來實在是惟妙惟肖,逼真之至,乃至於無人能勸得動她以除此之外的別種方式與人交談……」 諸如此類。 除此之外,亞當還發表高論,說只要能滿足人們窺視他人生活的欲望,人們其實並不在意他們讀到的人真的是誰,並開始著手杜撰起各色人物來。 他杜撰了一位名叫普羅夫納的雕塑家,他是一位波蘭貴族的兒子,住在格羅夫納大樓頂層的工作室里。他的大部分作品(全都為私人所擁有)都是以軟木、樹膠和鋼鐵製成的。據話癆先生獲悉,紐約的大都會博物館已經與其接洽有時,欲購其樣品一件,無奈至今尚未能給出超過私人收藏家的報價。 新聞媒體的威力就是如此強大,文章刊出後不久,普羅夫納的早期作品便開始源源不斷地從華沙來到了邦德街,又從邦德街走向了加利福尼亞,霍普太太向自己的朋友們宣布,普羅夫納此刻正在雕一尊約翰尼的半身像,她準備將這件作品獻給國家。(由於霍普太太的名字位列那張黑名單之中,所以亞當無法將這份聲明予以刊載,然而它卻及時出現在了范伯格侯爵競爭對手的專欄里,就在約翰尼的照片下方。) 受到這一成功的鼓勵,亞當開始慢慢地把一系列顯赫而又可愛的人物介紹給他的讀者。起初他把這些人物混在真實人物的名單里故作不經意地提及。比如他杜撰出一位頗受歡迎的年輕人,他是義大利使館的隨員,名叫辛辛那提伯爵,是著名的古羅馬執政官辛辛納圖斯的後裔,其家族的紋章上有犁的圖案。辛辛那提伯爵被公認為是整個倫敦最棒的業餘大提琴手。亞當一說有天晚上看見他在和平咖啡館裡跳舞,幾天以後的晚上范伯格勳爵就在考文特花園戲院注意到了他,還特別指出他對俄羅斯芭蕾舞原始設計的收藏在整個歐洲都是無人能及的。兩天以後亞當把伯爵支去了蒙特卡羅,讓他在那兒休息上幾天,結果范伯格就暗示說這趟行程遠不如人們看到的那麼簡單,伯爵在那裡受到了一位知名美國女性的款待,該女性當時正逗留在她姨媽的別墅中,文章還看似不經意地提到了那位美國女性有一個女兒。 此外還有一位名叫安格斯·斯圖亞特–科爾的上尉,此公很少在英國露面,但每次一來就能給他的朋友們帶來許多樂趣。和許多專打大獵物的獵手不同,他擅長跳舞,而且樂此不疲。令亞當感到噁心的是,他發現斯圖亞特–科爾上尉被一位在那種兩便士一份的插圖周刊上撰寫八卦欄的無名作者給困在了英國,該作者稱他在一次越野賽馬大會上見到了上尉,還指出後者在赫布里底群島以最努力的騎手而聞名。對此,亞當第二天便撰文給予了批駁。 「對於我不久前曾在本版上提到過的安格斯·斯圖亞特–科爾上尉,」他如是寫道,「有些人似乎對他抱有這樣的印象,即他非常熱衷於騎馬。也許他們是將他和住在因弗勞奇蒂的阿拉斯泰爾·科爾–斯圖亞特混起來了,他是上尉一位很遠的遠親。斯圖亞特–科爾上尉從不騎馬,其原因頗為有趣。在他的家族成員中流傳著一首古老的蓋爾人歌謠,翻譯過來的意思大致是『兩條腿走路豈不比騎馬更逍遙』。當地的傳統認為,要是一家之主騎馬的話,他的家族便會四分五裂。」 但亞當最重要的創造是安德魯·奎斯特太太。要在他的欄目里介紹英國人總是有點困難的,因為他的讀者會查閱《德布雷特英國貴族年鑑》來查證他所提到的人和事。(他是付出了代價後明白這一點的,有一天,他提到了威爾斯一位從男爵的三女兒訂婚的消息,消息刊出後他收到了六張明信片,十八通電話,一封電報,還有一位親自找上門來的,全都向他提出抗議,告訴他該女孩有兩位同樣漂亮的姐姐都還在學校里念書,所以訂婚根本輪不到她。社交版的女編輯此後一直拿此事奚落他。)不過有一天,當他把伊莫金·奎斯特這個人物寫到紙上的時候,卻是平靜而又堅定的。他將她寫成了一位最可愛、最受歡迎的少婦。從一開始,她便展現出了顯著的性格特徵。亞當很明智地迴避了對其家世的探究,但他的讀者們似乎心知肚明,很快就為她提供了非同尋常的高貴出身。除此之外該有的一切細節,亞當都洋洋灑灑地給添上了。她比中等身材略高,膚色黝黑,身材窈窕,長著大大的洛朗森(1)式的眼睛,行動有著訓練有素的運動員那種慵懶的優雅(她每天早飯前都要用佩劍練上半個小時擊劍)。即便是素以對傳統之美持冷漠態度而著稱的普羅夫納也稱讚她「令我們這個美好的世紀名副其實」。 她的衣著也是無與倫比的,單是那份貌似無心插柳的隨意,便比時裝模特那等呆板的時髦不知高明了幾許。 她性格中的各種美德雖看似衝突,其實卻和諧共存,相得益彰——她機敏而又溫柔;熱情而又平和;喜歡享受,卻又不失節制;情感衝動,處事卻又謹慎。 她與之為伍的,是歐洲最親密、最出色的一群,他們的品性在野蠻的瑟科姆費倫斯夫人和浮華做作的梅特羅蘭夫人這兩極間達到了最完美的平衡。 沒過多久,伊莫金·奎斯特就成了不可企及的社會地位的代名詞——所有向上爬的人都將她視作了最終的目標。 一天,亞當走進漢諾威廣場的一家商店陪尼娜買幾頂帽子,結果卻在那裡很費了一番周折,因為店裡的椅子和梳妝檯上堆滿了圓筒形的帽盒,上面很招搖地寫著是給安德魯·奎斯特太太的。在雞尾酒俱樂部里他也能聽到人們虔誠地說著她的名字,一不小心便會有這樣的話語鑽進耳朵里,什麼「親愛的,我現在根本見不到彼得了,他整天都跟伊莫金·奎斯特待在一起」啦,什麼「伊莫金就會這麼說……」啦,什麼「奎斯特家好像就有這麼一個,我去問問他們是從哪兒買的」等等。認識這樣一位過著無拘無束而又有尊嚴的生活,活動於他們的身邊卻又是虛無縹緲的奎斯特,似乎令話癆先生的讀者們的生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增添了些許的甜蜜。 有一天,伊莫金舉辦了一個派對,關於這場派對的準備工作占據了好幾段的版面。第二天,亞當發現自己的桌子上堆滿了來自「混派對客」們的投訴信,他們按報上所述來到了西摩街的房子,卻發現那裡根本還沒人住。 最後傳來了這樣的信息,說莫諾馬克勳爵對奎斯特太太很感興趣,不知話癆先生能否安排一晤,於是奎斯特一家那天只好乘船去了牙買加。 亞當也試圖以一種不太引人注目的方式對其讀者的服裝施加一些影響。「昨天晚上我在和平咖啡館注意到,」他寫道,「屋子裡最時髦的男人們之中,有兩個穿了黑色的小山羊皮皮鞋來配他們的晚禮服——其中之一,在此必須隱去其姓名,確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我聽說這一時尚,如同許多其他時尚一樣,來自紐約,本季很有可能在本地成為流行。」幾天以後,他提到斯圖亞特–科爾上尉在使館亮相時「穿的當然是超級時髦的黑色小山羊皮皮鞋」。一星期之後,他滿意地注意到約翰尼·霍普和阿奇·舒瓦特都跟從了斯圖亞特–科爾上尉的引領,而兩周以後,攝政大街那些賣成衣的大百貨商店全都調整了它們櫥窗里的標籤,在銀色的台階上擺出了一排排黑色小山羊皮皮鞋,前面的標籤寫的是「晚裝皮鞋」。 不過,他試圖推出一種綠色圓頂禮帽的努力則沒有獲得成功。事實上,一位「知名的聖詹姆斯街帽商」在就此事接受一家晚報的採訪時,說他從來沒有看見或聽說過這樣的帽子。儘管如果有老主顧向他提出要求的話,他不會拒絕做這樣一頂帽子,但他認為他的老主顧里不會有人想要那樣的帽子。(儘管的確發生過一件可悲的事情,一位生活困窘的老克勒試圖用墨水把自己的灰帽子染成綠色,恰如多年前他曾一度在自己的鈕扣眼上印上康乃馨(2)。) 隨著時間流逝,話癆先生的版面變得純然是在誤導了。亞當帶著蘇丹後宮嬪妃們才會有的異想天開,向他的讀者們介紹一些根本無從尋覓的餐館,說它們現在成了時尚的中心;他讓讀者們趨之若鶩地跑到布魯姆斯伯利區那些禁酒的旅館裡去跳舞。在一段標題為「貝爾格萊維亞區的蒙巴納斯(3)」的文章里,他宣稱斯隆廣場地鐵站的快餐店業已成為最現代的藝術圈內人士經常光顧的地方(本弗里特先生在他能得空的第一個晚上便奔去了那裡,但除了霍普太太、范伯格勳爵和一個穿著賽璐珞硬領的醉醺醺的粗坯外誰也沒見著)。 在那些因為無力憑空杜撰而變得絕望的下午,當那些等候著八卦專欄作家也等候著小說作家的黑色厭世情緒降臨到他的身上時,作為最後的應急,亞當有時候會抓住某個溫文爾雅、謙遜低調的市民,以他聲名不佳的靈感之火,對其進行一番改頭換面的描寫,從中找到些許安慰。 他曾在一個名叫金傑的人身上這樣做過。 由於工作的需要,亞當可以去往許多不同尋常的地方,也因此他和尼娜來到了曼徹斯特,觀看十一月的障礙賽馬。在這裡,他們看到「印第安賽跑者」輕輕鬆鬆就取得了比賽的勝利,賽馬的賭金計算器以三十五比一的賠率向下注者支付了回報,這令他們倆十分灰心喪氣。那段時間恰逢亞當在力推綠色圓頂禮帽,所以亞當四下張望著,想看看自己的影響力有多大,卻一頂也沒找到。但就在此時,突然,他在人群中看見了那位醉醺醺少校那張和藹的紅臉,就是自己曾在洛蒂的旅館裡把一千鎊託付給他的那個人。像他這樣一個身形龐大的人竟然如此不好找,實在也是咄咄怪事。亞當吃不准少校有沒有看見自己,但反正莫明其妙地,他一去找,少校便完全失蹤了。人群變得越來越密集,到處是揮動著的飲料瓶和三明治。等亞當終於來到了少校此前站過的地方,只看到兩位警察正在逮捕一名小偷。 「唉,擠什麼擠?」旁邊的觀眾嗔怪道。 「你們見到過一個醉醺醺的少校嗎?」亞當問。 沒有人能幫得了他,他只好悶悶不樂地回到尼娜身邊,發現她正在跟一個長著捲曲紅鬍子的年輕人說話。 那個小伙子說他看膩了比賽,亞當說自己也是,於是小伙子說為什麼他們不搭他的汽車一起回倫敦去,於是亞當和尼娜欣然同意。小伙子口中的汽車原來是一輛很大的、嶄新的賽車,等他們回到倫敦時正好趕上吃晚飯。尼娜解釋說那個小伙子曾是她小時候的玩伴,在過去的五年里他一直在錫蘭從事一些與軍事有關的事情。小伙子名叫艾迪·利特爾約翰,可在吃飯的時候他說,聽著,他們願不願意叫他金傑,別人都是這麼叫他的。於是他們就開始叫他金傑,他說他們要是再來一瓶香檳的話難道不是一個好主意嗎,尼娜和亞當說好,這是個好主意,於是他們來了一大瓶,彼此間的關係變得極其融洽。 「知道嗎,」金傑說,「今天能遇見你們兩個我真是運氣太好了。我對倫敦已經快要厭惡到極點了。全都是他媽的慢吞吞的。我回來就是想能過得快樂,你們知道,把這兒塗抹上一點紅色,諸如此類的。嗯,前兩天吧,我正在讀報紙,那上面有一篇東西提到說,如今最豪華、最時髦的跳舞的去處是布魯姆斯伯利的卡薩諾瓦酒店。我聽著覺得有點奇怪——因為我從來沒聽說過那個地方——不過,再怎麼說,我也離開這兒有一段時間了,每個地方的情形多多少少會發生點變化,所以我就把自己當成此地的一個小小孩,穿戴上我的圍嘴,蹣跚著就去了,盼著能找到一點純潔的娛樂。哎呀,不瞞你們說啊,你們真是沒見過那樣冷清的地方,攏共才只有三個人在那裡跳舞。所以我就問了:『酒吧在哪兒?』他們一齊應了一聲:『酒吧!』我怕他們沒聽明白,就補充道,『就是可以喝一杯的地方。』他們回答說也許可以給我弄點咖啡喝喝。我說,『不是,不是喝咖啡。』然後他們說他們沒有許可證來經營他們稱之為酒精飲料的東西。唉,我想說,如果這就是倫敦最棒的了,那我寧願去科倫坡。真不明白是誰在報紙上寫出那樣一篇東西來的?」 「事實上,那是我寫的。」 「不會吧,真是你寫的?你肯定是聰明得令人感到害怕了。那些關於綠色圓頂禮帽的東西也是你寫的?」 「是的。」 「嗯,我是說,誰會聽說過有綠色的禮帽,我的意思是……這麼跟你說吧,知道嗎,我相信這全是惡作劇。知道嗎,我覺得這太有趣了。哈,有一大堆傻帽說不定會跑去買綠色禮帽的。」 此後他們又接著去了和平咖啡館,在那裡他們遇到了約翰尼·霍普,後者邀請他們去參加幾天後的一次在繫著的飛艇上舉行的派對。 可金傑不想參加兩次這樣的派對連上兩次當。 「哦,不了,你們知道的,」他說,「別再來什麼繫著的飛艇了。你們又要使老花招了。有誰聽說過有在繫著的飛艇上開派對的?我的意思是說,要是有人掉出去怎麼辦?」 亞當用電話把要發的版面內容傳給了《每日超越》,幹完這事後沒多久一個黑人歌手上台亮相了,在一團聚光燈下用黑色的小山羊皮鞋跳著踢踏舞,這引起了金傑的反感。他說他對黑人並不介意,還很客觀公允地說黑人在他們各自的位置上幹得都很出色,不過再怎麼說,換了誰也不會想要大老遠地從科倫坡趕回到倫敦來就為了看黑人表演歌舞。於是他們離開了和平咖啡館,來到了洛蒂的旅館,金傑到了那裡之後變得有點憂鬱起來,感慨說倫敦不再是他的家了,一切都改變了。 「你們知道,」金傑說,「我遠走錫蘭期間一直對自己說『只要總督大人一翹辮子,我就接收了他家裡所有的那些西班牙金幣和銀幣,然後我要回到英國,讓自己好好地快活一下』。可現在這一天真的來到了,我卻似乎沒有什麼很想要的東西了。」 「要喝上一杯嗎?」洛蒂問道。 於是金傑來了一杯,然後他和一個美國人一起唱了幾遍伊頓公學的划船曲。到了夜晚的盡頭,他承認說,在帝國古老而又歡樂的首都,多少還是剩了點活力的。 到了第二天,話癆先生的讀者們就獲悉:「在其最親密的朋友圈中被稱作『金傑』的利特爾約翰上尉是十一月的障礙賽馬中遠近聞名的好賭人士之一,對於最近時興起來的綠色圓頂禮帽他也青睞有加。利特爾約翰上尉是社交界最富有也是最出名的單身漢之一,最近我聽到人們提起他的名字,似乎與某著名公爵府千金的婚禮有關。昨天他駕著自己的賽車遠道而來觀看賽馬……」 整整好幾天,金傑的名字都以很大的字號出現在亞當的版面上,著實令他難堪不已。人們預言了他的好幾樁訂婚消息,還謠傳說他已經與一家電影公司簽了約,說他買下了布里斯托爾海峽附近的一座小島並計劃將其建成一家鄉村俱樂部,說他即將出版的關於僧伽羅人生活的小說包含了許多隻略加掩飾的對倫敦名流的描摹。 但關於綠色圓頂禮帽的玩笑開得有點過頭了,亞當被莫諾馬克勳爵派人傳喚了去。 「聽好了,塞姆斯,」這位大佬對他說,「我喜歡你的版面,寫得很有活力,裡面有許多新的名字,那種親切的筆調我很喜歡。我每天都看,我女兒也每天都看。就照這麼寫下去,沒問題。可這些個關於綠色圓頂禮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啊,當然啦,先生,現在還只有為數有限的人士戴這種帽子,不過……」 「你有那樣的帽子嗎?拿一頂綠色的禮帽來給我看看。」 「我自己並不戴這樣的帽子,對不起。」 「好吧,那你在哪裡見到過這種帽子嗎?我到現在為止一頂也沒見到過。我的女兒也一頂沒見到過。有誰戴綠帽子的?這種帽子哪兒有賣?這就是我想要知道的。給我聽好了,塞姆斯,我不是說世上絕沒有綠帽子這種東西,也許有,也許沒有。不過從現在開始,我的報紙上不會再登任何關於綠色圓頂禮帽的東西了。明白了?還有一件事,就是這個所謂的辛辛那提伯爵。我不是說他不存在,他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可義大利使館對這個人物一無所知,《哥達年譜》(4)里也沒有他的名字。我也不想再看到任何關於埃斯皮諾薩飯店的消息,昨天晚上結賬時他們多算了我的錢。 「這三件事清楚了嗎?把它們印在心裡——一、二、三,這就是記憶的訣竅,印在心裡。好了,走吧,去告訴內務大臣他可以進來了,你會看見他在走廊里等著的——就是那個戴著夾鼻眼鏡、醜陋的小個子。」 * * * (1)Marie Laurencin(1883—1956),法國女畫家,受野獸派、立體派影響,風格簡潔、細膩、色彩豐富,以善描繪優雅而略顯憂鬱的女性形象著稱。 (2)「印上康乃馨」是這部小說中最隱秘的一個同性戀笑話。奧斯卡·王爾德和他的朋友們曾佩戴綠色的康乃馨作為相互辨識的標記。許多年後沃曾在文章中寫到過自己「聖派屈克日在紐約,身邊都是綠色的康乃馨,這種花是愛爾蘭人最早發明的,後來又因奧斯卡·王爾德而名聲大振」。 (3)貝爾格萊維亞是倫敦一富人住宅區,蒙巴納斯則位於巴黎塞納河左岸,是一個曾在法國文化藝術史上領過幾十年風騷的街區。 (4)一本法語出版物,列有所有歐洲王室、貴族和外交官的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