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的肉身 · 第一章

伊夫林·沃 《邪惡的肉身》
這顯然將是一次糟糕的橫渡。 耶穌會的羅斯柴爾德神父(1)帶著亞洲式的順從把自己的手提箱放在了酒吧的角落裡,然後返身上了甲板。(這是一隻仿鱷魚皮的小手提箱,用哥特字體印在上面的姓名首字母並不是羅斯柴爾德神父的,因為這隻手提箱是他當天早上在他下榻的旅館裡問侍應生借來的。箱子裡裝了些最必不可少的內衣褲,六本用六種不同語言寫成的重要的新書,一副假鬍子,一本學校里用的地圖冊和一本密密麻麻做了注釋的地名詞典。)羅斯柴爾德神父站在甲板上,手肘支著欄杆,雙手托著腮,俯瞰著通過舷梯上船的乘客們,這些人每一個的臉上都分明寫滿了刻意掩飾的憂懼。 這些人當中沒幾個是羅斯柴爾德神父不認識的。他有一項頗為自得的本事,那就是什麼東西都記得住,對於任何一個多少有點重要的人物而言,這或許正是別人可以從他們身上學到的東西。他的舌頭微微地朝前伸著,下面的人若不是太過專注於行李和天氣,或許會有誰發現,他和巴黎聖母院那些怪獸狀滴水嘴的石膏複製品頗有幾分神似,那些石膏複製品可以在圖畫顏料商店的櫥窗里見到,上面染著標為「舊象牙色」的顏色,從刻蠟紙的全套工具、塑像用的黏土和一管管的水彩顏料中間專注地朝外凝視著。在他的頭頂上方,在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的映襯下,梅爾羅斯·埃普(2)太太那輛風塵僕僕的帕卡德牌小汽車搖來晃去,那些塵土來自於三個大洲。在船艙升降口的扶梯上,女福音傳道者梅爾羅斯·埃普太太雄赳赳氣昂昂地率領著她的天使們走來。 「信仰(3)。」 「到,埃普太太。」 「慈悲。」 「到,埃普太太。」 「堅忍。」 「到,埃普太太。」 「貞潔……貞潔到哪兒去了?」 「貞潔感覺有點不舒服,埃普太太,她到下面去了。」 「這丫頭人不大,麻煩倒不少。每次要收拾行李的時候,她身體就不舒服了。剩下的都到齊了嗎——謙卑,謹慎,神聖的不滿(4),憐憫,正義,創造力?」 「創造力把她的翅膀給弄丟了,埃普太太。她在火車上一直和一位先生聊天來著……瞧,她來了。」 「翅膀找到了?」埃普太太問道。 創造力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只能點頭示意。(每個天使都把自己的翅膀裝在一個像小提琴盒那樣的小黑盒子裡。) 「很好,」埃普太太板著臉說道,「以後記住把翅膀給看緊了,在火車上也別跟男士搭那麼多話。你們是天使,可不是戲子,明白嗎?」 那些天使們悶悶不樂地圍成一堆。埃普太太擺出這副嘴臉來是很讓人感到害怕的。天哪,等她們晚上換上了睡衣,埃普太太又走了以後,還不知她們會怎樣把貞潔和創造力給掐上一頓呢。這樣的行為雖然令人不齒,可如果她們不這麼幹的話,埃普太太就要掐她們了。 埃普太太看出了她們的煩惱,臉色軟和了下來,露出了笑容。此時的她可以說是極具吸引力。 「好了,姑娘們,」她說,「我得走了。聽說要變天,不過千萬別信這話。如果你們的心靈是平靜的,那你們的胃自會平安無事。記住,如果感覺不舒服的話——唱歌。沒什麼比這更管用了。」 「再見,埃普太太,謝謝您。」女孩們說道。她們姿態優美地行了屈膝禮,轉過身,排著隊朝著船後部的二等艙走去。埃普太太溫和地看著她們,然後挺直了身子(那樣子除了沒有一部鬍子之外怎麼看都像是個水手),邁著堅定的步伐,朝著船前部的一等艙酒吧走去。 另有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正在陸續登船,大家都因為天氣而感到非常不快。為了從對暈船的恐懼中轉移注意力,他們都沉溺於各種文明的巫術之中,不過他們內心並沒有真正的信仰。 ∗ 倫西玻(5)小姐上了這趟船,她旁邊是邁爾斯·梅爾普萊蒂斯(6),還有所有的年輕人。他們度過了一個快活的早上,互相用橡皮膏把胃部纏住(當時把倫西玻小姐癢得扭個不停)。 下院議員沃爾特·奧特萊吉(7)閣下也在船上,他上個禮拜還是英國的首相(8)。那天早上早餐之前(自那以後他便受苦不斷了),奧特萊吉先生服用了比最大劑量還多出一倍的某種專利氯醛配製劑,隨後在坐火車時,又於一陣灰心喪氣中把藥瓶里剩下的都給喝光了。他漸漸陷入了一種很不舒服的恍惚狀態,只能由幾個極具政府人員派頭的警員貼身護衛著。這些人在巴黎的時候就跟著奧特萊吉先生,至於他們為什麼會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麼狀況,這一點並不值得深究,至少從小說家的角度來看是如此。(他們相互之間提起他的時候管他叫「奧特來奸閣下」,不過這多半只是因為和他名字的讀音相近,而不是批評他在男女關係上的行為。說到他的男女關係,如果真相能得以曝光的話,他的表現其實是極其缺乏自信,很容易陷入恐慌的。) 斯洛賓夫人(9)和布萊克沃特太太(10)是一對雙胞胎姐妹,密萊司(11)曾為她們畫過一幅肖像,這幅畫最近在佳士得拍賣時創下了最低價的紀錄。此刻這姐妹倆正坐在一條柚木長凳上,吃著蘋果,喝著東西。她們所喝的東西,斯洛賓夫人以維多利亞時代晚期的時尚,稱之為「一瓶汽水」(12),而布萊克沃特太太則更為洋派,將其稱作「香檳」,而且是照著法語的念法來念的。 「沒錯兒,凱蒂,那就是奧特萊吉先生,上個禮拜的首相。」 「胡扯吧,范妮,在哪兒呢?」 「就在那兩個戴圓頂高帽的男人前面,那個教士的旁邊。」 「的確是和他的照片很像。他的樣子看上去多奇怪啊。」 「就跟可憐的斯洛賓一樣……就是他去世前的最後一年。」 「……我們沒有誰起過一點疑心……直到有人在他更衣室的木板下面找到了那些瓶子……我們一直都以為他是喝醉了呢……」 「我覺得,現如今要找個跟首相不相上下的人可是不太容易了,你覺得呢?」 「據說只有一個人能對奧特萊吉先生施加影響……」 「那人在日本大使館吧……」 「當然,親愛的,別這麼大聲。不過告訴我,范妮,跟我說正經的,你真是這麼認為的嗎?奧特萊吉先生真的有這麼檔子事兒?」 「對於他這個年紀的男人來說,他的身材可是很好的。」 「對,可他的年紀,還有他那種公牛類型,往往是會令人感到失望的。再來一杯嗎?等船開了以後你就會知道它的好處了。」 「我怎麼覺得船已經在動了。」 「你可真是荒唐,范妮,我實在是忍不住要笑了。」 於是這兩位已經微微有了醉意的老太太便胳膊挽著胳膊,在咯咯的笑聲中顫動著身體,朝著甲板下的艙房走去。 其他的乘客有的用棉絮塞住了耳朵,有的戴上了茶色玻璃眼鏡,還有幾個則吃著裝在紙袋裡的乾巴巴的救生餅乾,就像傳說中印第安人靠吃蛇肉來讓自己變得狡猾一樣。霍普(13)太太則激動地一遍遍重複著她從紐約一個瑜伽師那裡學來的一套口訣。一些行李上貼著許多旅行標籤的「航海老手」則叼著小小的、味道難聞的菸斗,神氣活現地走來走去,想要湊一副四個人的牌局。 離預先公告過的離港時間還有兩分鐘,第一遍催促的汽笛與喊話響起的時候,一個年輕男人拎著包上了船。他的外表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引人注意的地方,看上去就是像他那樣的年輕人應該有的樣子。他自己拎著包,包重得有點過分,因為他沒有剩下多少法郎了,其實無論什麼錢他都沒剩下多少了。他在巴黎待了兩個月,在寫一本書,現在他要回家了,因為在不斷的魚雁往來之中,他和人訂婚了。他的姓名是亞當·芬尼克·塞姆斯(14)。羅斯柴爾德神父和藹地對他笑臉相迎。 「我想你可能不記得我了,」他說,「我們五年前在牛津見過面,和貝列爾學院的院長一起用午餐的那次。等你的書寫出來以後我很有興趣一讀——那是一本自傳吧,我聽說。還有,能不能讓我成為最早向你的訂婚表示祝賀的人之一呢?恐怕你會發現你未來的岳父有點古怪——還有點愛忘事兒。今年冬天他的支氣管炎犯得很厲害。他的宅子有點漏風——對現在這個時代來說顯得有點太大了。好了,我該下到艙里去了。天就要變了,我這人很不適合航海。十二號,我希望不是之前,咱們在梅特羅蘭(15)夫人家再見吧。」 還不等亞當有空回答,耶穌會神父一下子就不見了。亞當剛一愣,只見他的腦袋又突然冒了出來。 「船上有一個極其危險、極其令人不快的女人——一個叫埃普太太的。」 話剛說完他又沒影了,幾乎恰在此時,船開始緩緩離開碼頭,朝著港口的出口駛去。 船忽而顛簸,忽而翻滾,忽而又靜止不動,渾身顫抖著,面臨黑暗的深淵保持著平衡;然後它會像過山車那樣俯衝而下,一頭栽進無風的空谷,然後再次冒上來,直衝進狂風之中;有時候它會在行進的路上翻尋,像面對兔子洞的小獵犬那樣抽抽著用鼻子蹭來蹭去;又有時候它會像電梯一樣在下降後猛然停住。正是這最後一種動作讓乘客們吃足了苦頭。 「噢,」妖艷的青少年們(16)如是說道,「哦,哦,哦。」 「這真像是待在調雞尾酒的混合器里,」邁爾斯·梅爾普萊蒂斯說道,「親愛的,瞧你的臉色——都變綠了。」 「實在是太、太讓人想吐了,」倫西玻小姐這回的表達倒是難得一見地精確。 凱蒂·布萊克沃特和范妮·斯洛賓躺在她們的上下鋪上,從假髮到腳趾都懶得再動一動了。 「我在想,你覺得那香檳……?」 「凱蒂。」 「嗯,范妮,親愛的。」 「凱蒂,我覺得,事實上我肯定我有一些提神藥……凱蒂,我想也許還是你離著更近一點吧……我要是費勁爬下來的話真的是很不安全……說不定會把腿給摔斷的。」 「可我喝了香檳酒了,范妮,你說我行嗎?」 「可我需要提神藥啊。當然了,如果不是太麻煩的話?」 「沒什麼麻不麻煩的,親愛的,這你知道。可我剛剛想到,我記得挺清楚,其實你沒有把提神藥放進行李。」 「哦,凱蒂,哦,凱蒂,求你了……我要是死了你準會為此而後悔的……哦。」 「可我看見在你把行李收拾完以後,提神藥還在你的梳妝檯上,親愛的。我記得當時腦子裡還在想,我一定要把它帶上給范妮,可後來,親愛的,我為了小費的事把頭都給弄暈了,所以你看……」 「我……好像是……自己……放進去的……就放在梳子旁邊……你……這個……討厭鬼。」 「哦,范妮……」 「哦……哦……哦。」 對於羅斯柴爾德神父來說,沒有哪次行程是最糟糕的。他想到的是聖徒的受難,人性的反覆無常,最後的四件事情(17),而在這些念頭的間隙他重複著一段段關於懺悔和贖罪的讚美詩。 國王陛下的反對黨領袖(18)此時正陷入一種美妙的昏迷之中,之所以美妙是因為他的夢中出現了東方的意象——畫著圖案的紙房子;金色的龍和開滿杏花的花園;金黃色的四肢和杏仁般的眼睛,謙恭而又滿含愛撫;踩在杏花上的金色小腳;畫著圖案的小茶杯中滿盛著金色的茶水;在畫著圖案的紙屏風後面吟唱的金嗓子;謙恭而又滿含愛撫的金色小手以及形狀像杏仁、顏色像黑夜的眼睛。 在他的艙房門外,兩個了無生氣的警探已經離開了他們的崗位。 「誰要是在這樣一艘船上還能惹麻煩的話,他就完全有資格逃之夭夭。」他們說。 船上,每一塊船板都在吱嘎作響,所有的門都在「乒桌球乓」地摔來摔去,行李箱掉得到處都是,風聲嗚嗚地呼嘯不止。螺旋槳時而冒出水面,時而沒入水中,快速地旋轉著,晃得船艙里的帽盒子像成熟的蘋果一樣紛紛墜落。可在所有風聲的呼嘯與其他東西的「乒桌球乓」之上,從二等艙的女士酒吧里傳來了埃普太太的天使們那充滿絕望的歌聲。雖然時不時地有人掉隊,可她們唱啊,唱啊,唱得那麼瘋狂,那麼玩兒命,就好像她們的心臟即將在歌唱中破碎,她們的頭腦即將在歌聲中失去理智。她們唱的是埃普太太創作的最著名的一首讚美詩《蒼蠅不叮上帝的小羊羔》。 船長和大副坐在駕駛台上,正沉浸在填字遊戲當中。 「風要是照這樣子大下去的話,我們就要遇到惡劣天氣了。」船長說,「今晚上要是沒有點驚濤駭浪,那倒是不可想像呢。」 「是啊,不可能一直都像現在這樣平靜的。」大副說,「猜猜這個詞,十八個字母,意思是一種食肉的哺乳動物。鬼知道怎麼會有人想得出這樣的字謎來。」 亞當·芬尼克·塞姆斯和那些航海老手們一起坐在吸菸室里,喝著他的第三杯愛爾蘭威士忌,心裡在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確定地有了病了的感覺。他的腦袋裡已經聚集起了一種模模糊糊的壓抑感覺。他已經對著風吹了有三十五分鐘,也許還要久,不然早就要發作出來了。 在他對面坐了一個記者,他跑過很多地方,話特別多,一直在跟他講一些黃段子。亞當不時插幾句勉強還不算離題的評論,比如「不,我覺得這個段子不錯」,或者「我應該記得的」,或者只是簡單的「哈,哈,哈」,可其實他根本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船向上,向上,向上,向上,暫時停住,然後橫向滑動後一頭向下扎去。亞當一把抓住了酒杯,酒杯這才沒摔碎。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我再跟你講個客廳的段子吧。」記者說。 在他們身後,一桌牌局正在幾個商界人士間進行。起先他們玩兒得挺高興,碰到撲克牌、酒杯和菸灰缸給晃到地板上的時候,還會說「嗚哦,瞧船這個顛喲」,或是「穩著點兒,夥計」,可到了最後十分鐘,他們明顯安靜下來了。這是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安靜。 「……這一副是四十點,整個一輪總共是二百五十點。咱們是再玩兒下去還是就到這兒了?」 「要不咱們就停一會兒吧?我有點累了——這桌子一直動來動去的。」 「怎麼啦,阿瑟,該不會是不舒服了吧?」 「我才不會不舒服呢,只是有點累。」 「哦,當然,要是阿瑟都感覺不舒服的話……」 「誰能想得到連老阿瑟都會不舒服呢?」 「我沒有不舒服,聽好了,只是有點累。如果你們想要接著玩兒的話,我可不是會讓大家掃興的人。」 「可愛的老阿瑟,他當然不會感到不舒服,小心牌,比爾,船又在往上爬了。」 「來玩兒一盤滿貫怎麼樣?還是玩兒原來的?」 「原來的。」 「祝你好運,阿瑟。」「祝你好運。」「這兒可真來勁。」「船又下去了。」 「該誰發牌?上一盤是你發的,對不對,亨德森先生?」 「對,該阿瑟發牌了。」 「你發牌,阿瑟。快活點兒,老夥計。」 「別那樣,用手拍別人的背可不好。」 「專心打牌吧,阿瑟。」 「你想怎麼著,要讓我那樣給你的背上來一下嗎?我可真是有點累了。」 「咦?我怎麼有十五張牌?」 「你有沒有聽過這個段子。」記者說,「有個住在阿伯丁的男人,他特別愛釣魚,於是在他結婚的時候,娶了個身上有蟲子的女人。很好笑吧,啊?他很喜歡釣魚,明白嗎,而她身上有蟲子,明白嗎,他住在阿伯丁。這個段子很好笑的(19)。」 「知道嗎,我想我應該到甲板上去待一會兒。這兒有點讓人透不過氣來,你不覺得嗎?」 「這可不行,外面一直在翻江倒海呢。你是不是感覺不舒服了?」 「沒有,當然沒有感覺不舒服,只是想去透透新鮮空氣……天哪,這該死的風浪為什麼不停止呢?」 「穩著點兒,老夥計,我要是你的話,這會兒就不會想要到處亂走。最好還是待在原來的地方。你需要的是一點兒威士忌。」 「不是不舒服,知道吧,只是感覺透不過氣來。」 「沒事兒,大男孩,聽阿姨的話。」 ∗ 牌局進行得並不順利。 「嘿,亨德森先生,那張黑桃是怎麼回事?」 「那是個A,這不明擺著嗎?」 「我能看出來這是張A,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還有一張A的話,剛才那圈牌你是不能用王牌敲掉的。」 「什麼意思,不能敲?王牌為大嘛。」 「不,不能敲,阿瑟走的是黑桃。」 「他打的是王牌,你說是不是,阿瑟?」 「阿瑟打的是黑桃。」 「他不可能出黑桃,之前我以為他有黑桃Q,所以我出了黑桃K,結果他墊了一張紅桃。他沒有黑桃了。」 「你說什麼呢,我沒有黑桃了?這不是黑桃Q嗎?」 「阿瑟,老夥計,你肯定是身體不舒服了。」 「沒有,我告訴你,我只是有點累。你要是也像我那樣被人拍了一下背的話,你也會感到累的……反正我也玩兒膩了……牌又跑掉了。」 這回沒有誰再費心去把牌撿起來了。亨德森先生隨即說道:「真滑稽,我不知怎麼突然感到有點暈,肯定是吃壞什麼東西了。外國的食物都不好說——全都是亂七八糟的。」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感覺自個兒有點不太對勁兒了。這些英吉利海峽上的渡輪,通風全他媽差得要命。」 「沒錯兒,就是通風問題,這話讓你給說著了。」 「你們知道,我這人吧有點怪,坐船從來不暈,可我經常發現,只要一上了船,渾身總有哪兒覺得不對勁。」 「我也是這種感覺。」 「通風……糟糕得都讓人不好意思說。」 「老天啊,等到了多佛(20)我就舒坦了。哪兒都比不上自個兒的家啊,對不?」 亞當緊緊地抓著包了黃銅的桌子邊,感覺稍微好過了一點。他不會吐出來的,就是這麼回事,反正至少當著對面那個長得像怪獸滴水嘴的人不會。他們肯定馬上就要見到陸地了。 恰在此時,也就是一切都處於最低潮的時候,那個埃普太太重新在吸菸室露面了。她在門口站了有一兩秒鐘,在晃蕩的門與晃蕩的門柱之間保持著平衡。然後,就在船復歸原位的瞬間,她大步走到了吧檯跟前,雙腳分開著,雙手插在花格呢外套的口袋裡。 「雙份朗姆酒。」她喊了一句,然後朝散坐在房間各處的那一小撮受罪不小的男人們露出她那很有吸引力的笑容。「怎麼啦,孩子們,」她說,「一個個全都沒精打采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啦?是你們的靈魂出了錯兒,還是因為這船不肯保持平穩?不舒服嗎?這種天氣當然讓人不舒服。不過讓我來問上你們一句,要是僅僅一個小時的暈船就讓你們如此垂頭喪氣,」(「不是暈船,是通風問題,」亨德森先生機械地反駁了一句)「那麼面對等待著我們的偉大旅程,你們又該變成什麼樣兒呢?你們都相信上帝吧?你們都為死亡做好準備了嗎?」 「哦,誰說我沒有?」阿瑟回答道,「剛才的半個小時裡我淨想著這個呢。」 「現在,孩子們,我來告訴你們該幹些什麼。我們要一起來唱個歌,你們和我。」(「哦,上帝啊!」亞當輕嘆道。)「這首歌或許你們沒聽過,可唱的就是你們。你們的身體和靈魂都能感覺好過起來的。這是一首關於希望的歌。這些日子你們不大聽到希望這個詞了,是吧?信仰說得很多,慈悲說得也不少,可人們把希望全給忘記了。如今的世界上只有一個大的罪惡,那就是絕望。我對英國很了解,我跟你們直說吧,孩子們,我給你們帶來了你們需要的東西。希望正是你們需要的,也是我所擁有的。到這兒來,服務員,把這些小冊子替我發一下。最後面就是我們要唱的歌。現在大家一起來……唱。這五小節你來唱,服務員,如果你的聲音能蓋過我的話。很好,大家一起來,孩子們。」 埃普太太用洪亮的、讓人聽得很清楚的聲音帶著大家唱了起來。她的兩隻胳膊隨著歌曲的節奏舉起、落下,上下舞動著。酒吧的服務員已經完全成了她的人——雖說有時候他的唱詞念得不太準,但他的低音很耐久,因此就擊敗眾人脫穎而出了。記者隨後加入了進去,阿瑟也開始輕輕哼了起來。沒多久,大傢伙兒就如燎原的烈火般都唱了起來,毫無疑問,大家都感受到了唱歌的好處。 羅斯柴爾德神父聽到了歌聲,把臉轉向了牆壁。 ∗ 凱蒂·布萊克沃特聽到了歌聲。 「范妮。」 「嗯。」 「范妮,親愛的,你聽見唱歌了嗎?」 「是的,親愛的,謝謝。」 「范妮,親愛的,我希望他們不是在舉行什麼宗教儀式。我是說,親愛的,這聽著像是讚美詩。你覺著,有沒有可能,我們陷入危險了呢?范妮,船是不是要沉了呢?」 「對此我既不會感到吃驚,也不會感到難過。」 「親愛的,你怎麼能?……我們應該會聽見響動的,對不對,如果我們真的撞上了什麼東西的話?……范妮,親愛的,如果你喜歡的話我願意幫你找找你的提神藥。」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用,你不是看見藥瓶落在我的梳妝檯上了嗎?」 「說不定我弄錯了呢。」 「可你親口說你看見了。」 船長聽到了歌聲。「我在大海上的時候,」他說,「頂受不了的就是那些傳教士。」 「這個詞有六個字母,是ZB開頭的。」大副說,「意思是『用於天文學計算』。」 「不可能是Z打頭。」船長想了幾分鐘之後說道。 妖艷的青少年們聽到了歌聲。「真像一個人一生中最初的幾次派對。」倫西玻小姐說,「聽見別人唱歌我就感到噁心。」 霍普太太聽到了歌聲。「這趟旅程結束以後我要跟神智學(21)決裂了。」她在心裡想道,「估計跟天主教徒們也得一刀兩斷。」 在船後部二等艙的酒吧里,雖然螺旋槳正肆虐到了極致,但天使們還是聽到了歌聲。這時她們自己的歌唱已經停了有一會兒了。 「准又是她。」神聖的不滿說道。 奧特萊吉先生獨自一人開開心心地躺著,沒有人來打擾他,他的頭腦完全浸潤在一系列的美夢之中,在那個世界裡有溫軟的細語,滿含愛撫,那樣謙恭;在畫著圖案的紙屏風後面,有杏仁形狀、黑夜顏色的眼睛;有小小的金色身體,那麼的柔韌,那麼的結實,能擺出那麼不可思議的姿勢來。 人們依舊在吸菸室里唱著歌,就在此時,在經歷了比平時略微長久一些的航行之後,輪船駛進了位於多佛的港口。這時,埃普太太按著她從來不變的慣例,拿著帽子轉了一圈,從人們手裡收到了將近兩鎊的錢,還不包括她從酒吧服務員那裡討回來的她自己的五個先令。「認為靈魂拯救是免費的人,拯救在他們身上便不能起到同樣的功效。」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句格言。 * * * (1)伊夫林·沃這本小說中人物的名字都有著很強的象徵意義,這位羅斯柴爾德神父指的就是在歐洲乃至世界久負盛名的那個金融家族。十九世紀初,出身德國的羅斯柴爾德家族,先在法蘭克福、倫敦、巴黎和維也納建立了自己的銀行產業鏈,而後伴隨著支援威靈頓的軍隊資金、淘金、開發蘇伊士運河、資助鐵路、開發石油等,家族不斷興盛,並影響了整個歐洲乃至世界歷史的發展。 (2)埃普太太的姓是Ape,有「猿猴」的意思,在英語中象徵狡猾。 (3)上面提到的天使其實是指配合布道的一個少女唱詩班,為配合布道的內容,這些女孩子分別以某一種美德來命名,這些名字並不是她們的真名,故用意譯。 (4)宗教概念,指發自內心的對自我現狀的不滿,是引向靈魂成長與提升的機會。 (5)Runcible一詞按照伊夫林·沃當時在牛津的一位朋友Richard Pares的用法,有「將要撞毀」和「很容易撞毀」的意思,在書中預示倫西玻小姐最終將撞車並導致身亡。 (6)Malpractice有「玩忽職守」和「不法行為」的意思。 (7)Outrage有「義憤、憤慨」和「暴行」的意思。 (8)這裡對應的歷史是鮑德溫的第二屆保守黨政府被拉姆齊·麥克唐納的第二屆工黨政府所取代,時間是在1929年的6月。 (9)Throbbing有「抽痛、(心臟)跳動」的意思。 (10)Blackwater的字面意思是「廁所排出的污水」。 (11)John Everett Millais(1829—1896),英國拉斐爾前派畫家。 (12)維多利亞時代晚期英國酗酒成風,但婦女還是不能在公共場合喝酒的,所以要加以掩飾。香檳是一種氣泡酒,稱其為「汽水」是在暗指它不算酒。 (13)Hoop本意指馬戲團用的大圈,也可轉指馬戲團的動物。 (14)當時的一位作家阿倫曾著有一本名為《綠帽子》的書,書中的主人公就叫芬尼克,他因為老婆紅杏出牆而自殺。伊夫林·沃在寫作此書的過程中也遭遇妻子出軌並離婚的事件,故以這個名字來命名此書的男主人公。 (15)Metroland的字面意思是「大都市的郊區」。 (16)原文是the Bright Young People,這在當時的報章上是一個固定的稱謂,專指1920年代活躍於倫敦社交界的一批上流社會青年,他們放浪形骸,輾轉於各種派對之間,縱情酒色,甚至嘗試毒品,本書便是伊夫林·沃描寫這一群體的代表作。 (17)指死亡、最終的審判、地獄和天堂。 (18)這一稱謂專指英國下院的在野黨領袖,這裡指奧特萊吉,因為他已經從首相的職位上下台。 (19)阿伯丁在蘇格蘭,英格蘭人對蘇格蘭人有歧視,一向認為他們愚蠢、骯髒、淫蕩,女人身上的蟲子可以當魚餌,這個笑話其實就建立在這種歧視的基礎之上。 (20)英國東南部的港口。 (21)認為通過催眠、瑜伽、冥想、打坐、水晶球和通靈等手段能與神鬼建立溝通的學說。